第104章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当我再见到她时,她的尸体已经被数不清的老鼠啃噬得面目全非。” 菲忒娜不合时宜地微笑起来,但那抹埋藏在心底的深邃悲伤,哪怕隔了二十年,依旧清晰得毫发毕现。 第四十八章 交换秘密(中下) 当无数硕鼠蜂拥而来,将菲忒娜和其他姐妹围堵起来时,很难想象那时年仅十一二岁的菲忒娜是怎样的心情。 被背叛的愤怒,痛苦还有无法言说的悲伤。 “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巫师,而莎莉不同,她见识多,明白巫师有多么可怕,只可惜,她高估了巫师的道德水平。” 菲忒娜淡淡说道,脸色平静无比:“我很快被鼠王抓住,但是她并没有杀我,因为我拥有才能。” “很可笑吧,明明是我想要对付鼠王,死的反而是告密的莎莉,但这就是巫师。” “对巫师来说,才能要比道德,品性,忠诚之类的东西重要千百倍,在通天塔,有才能的巫师哪怕是犯下罪行,也会被赦免。” “鼠王看上了我的才能,她杀死了背叛我的莎莉,希望我为她所用,我当然不想屈服,但她用乞女们的性命来作为要挟。” “我答应了,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希望替莎莉收尸。” 菲忒娜沉默下来,故事有些长,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把它讲完。 “后来鼠王开始教导我,她是被通天塔驱逐的黑巫师,她发现我的力量可能是非常稀有的闇之神性,而每一位闇之神性的驾驭者,都是高明的杀手。” “她想要把我培养成为猎巫者。” “猎巫者?” “专门猎杀巫师的人,这样的人往往服务于王室或者贵族,替她们狩猎领地内的黑巫师,或者是作为护卫,守护她们免遭侵害。” “听起来倒像是在给自己培养天敌?” 洛尔有些迟疑地说道。 “是啊,她以为自己可以控制我,事实上她还确实准备了魔药,她可能真的是爱之神性的巫师,想要把我变成她鼠群中最能打的硕鼠。” 菲忒娜开起了玩笑:“可惜她并不明白,诅咒之所以叫做诅咒,就是因为它并不可控。” “并不需要外力刺激,也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契机,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诅咒突然发作,完全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菲忒娜的表情极为复杂,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当时的我经过教导,已经初步能够自主运用黑剑的力量,但是诅咒发作的那一刻,我直接失去了意识。” “鼠王准备的一切手段都没了作用,在我醒来时,我已经把克希莉娅这座小城搞得一团糟。” “幸运的是,我干掉了鼠王,但我也引来了其他巫师的注意,我只能仓皇逃跑,北地很大,荒野中到处都有魔物出没,所以那些巫师轻易不会离开自己的城池。” “那时我已经长大了些,不再像个孩童一样瘦弱,很快,我就在别处找到了容身之处。” 菲忒娜脸上浮现出一抹怀念的笑意。 “独自讨生活那些年,我试过蛮多工作,比如去矿场挖炭,喔,就是你所说的黑石……” “那些无良的矿老板,一个个都是媲美鼠王的王八蛋!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每天干满十六个小时,一个月只休一天!我真该回去把她们一个个都吊在路灯上!” 话锋一转,菲忒娜突然激动,破口大骂起来。 啊这。 洛尔眨眨眼,异世界资本家的归途也是路灯?殊途同归了属于是。 倒是菲忒娜,原来外在的高冷只是假装,她本质其实也蛮逗的。 还真是反差啊,我的夜叉姐姐。 “当然,我也不是吃素的,有一天给我找到机会,潜入了那个矿老板的家里,把她狠狠打了一顿,并且洗劫一空……” 菲忒娜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我把抢来的金币分给了矿场的工人,然后逃离了那里。” “后面的日子里,我做过很多奇奇怪怪的职业,包括铁道工人,商队护卫,捕鲸人……其中有些待遇还蛮不错的,但由于我背负的诅咒,都没能长久地做下去。” 菲忒娜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她注视着自己白皙的手掌,神情有些失落。 “每当我以为自己总算可以安定下来的时候,诅咒就会发作,然后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不止一次,我伤害到了无辜的人们,所以我开始从事一些远离人群的工作,诸如赏金猎人,猎魔人还有……猎巫者。” 菲忒娜神色有些恍惚地说道:“我最终成为了一名猎巫者,像鼠王最初预想的那样。” “后来呢?” 洛尔好奇地追问道,菲忒娜的故事其实说不上跌宕起伏,如果不是因为背负诅咒,或许会平淡无奇。 但洛尔就是听得入迷,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后面的故事了。 “后来……我开始有了些名气,有了这个称号,有些人开始探寻我的过往,并且将我和那个在克希莉娅犯下凶案的女孩联系起来。” “猎巫者是个高危职业,而我更是臭名昭著,不仅主流的巫师嫌恶我,黑巫师更是将我视为眼中钉。” 菲忒娜笑了笑,声音却轻了起来:“于是在一个冬日的夜里,我遭到了黑巫师的袭击。” 记忆的迷雾仿佛突然间被拨开,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菲忒娜聚焦瞳孔,仿佛想要看清脑海中那道泛着光芒的身影。 “我主动失控,成功战胜了敌人,但也力竭昏迷,后来,后来有人救了我……” 菲忒娜深呼吸,神情恍惚,终于下定决心,向少年诉说自己全部的过往。 “一个和你一样,长得非常漂亮的少年。” 第四十九章 交换秘密(下) 来了! 终于到我最爱的代餐文学时间。 洛尔用力地揉了揉脸,白色兔绒帽那对圆圆的小耳朵都竖了起来,生怕会遗漏什么关键信息。 在永夜边境地带曾经流传过关于夜叉的传闻,那栖息在阴影中的魔物,在传说中,是由爱而不得而堕入深渊的女子所化。 那故事因为符合永夜地带人们凄美哀愁的审美观所以被流传甚广,凡人用自己的想象为阴影中可憎的魔物蒙上了一层迷幻的面纱。 但绝不是谁都能堕入深渊的。 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大多数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也只能愤怒一下,只有极少数人,她们的愤怒能够让天地倾覆,万象失色。 没有强大到足够压垮现世的神性,没有正确的献祭仪式开启通道,那么想要去往深渊,就需要像洛尔一样,走过漫长的朝圣之路,自尤特克拉希尔圣山之巅踏入深渊。 去了,基本也就回不来了。 当然,现在洛尔知道,菲忒娜本身并不普通,她生来就觉醒了闇之神性,体内寄宿着神性之理的部分显化。 对于菲忒娜来说,堕入深渊并不困难,倒不如说,能够依然保守着本心,没有被神性浸染才是一个奇迹。 “我想想啊……” 菲忒娜扭了扭脖子,绚烂的极光将她的脸庞映照得有些迷幻的斑斓,她的语气有些释然,对她来说,这也是第一次完全向另一个人敞开心扉。 “那其实也是蛮久之后的事情了,我在业内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菲忒娜说,“闇之神性的驾驭者是最出色的杀手,就算是成名已久的巫师,一旦被我捉住破绽,也只是一剑的事情。” 菲忒娜顿了顿,“很多人因此希望我能够帮她们杀人……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走上这条黑暗之路,哪怕我有着这方面的才能,我还是拒绝了。” 虽然菲忒娜在这里只是一句带过,但洛尔明白,那省略的部分不可能一帆风顺。 被诅咒的女孩结束了逃亡的日子,开始了新的生活,就好像是狗狗被海浪拍在岸边,在陌生的土地寻觅骨头。 那些在黑暗中痛苦和挣扎的日子都拥有宝贵的价值,它们一同塑造了菲忒娜高洁的人性和意志,足以直面力量所带来的诱惑,不至于沉沦在黑暗中。 洛尔轻轻地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听她接着讲道。 “我的工作很快走入正轨,大多数时候委托的内容都是调查各式各样的黑巫师,这很危险,但对我来说还可以应付——只要诅咒不发作,闇之神性还是很好用的。” “大多数时候我不会和那些黑巫师直接对上,但难免存在意外……还记得那时候是接了自然学派的委托,在调查一名堕落的枯萎者。” “枯萎者?” “嗯……我对自然神性也不太懂,好像她们自然神性的巫师,如果背离了自然之道,就可以通过仪式将体内的自然神性堕落成不洁的疫之神性。” 菲忒娜回忆着,“追猎枯萎者的麻烦之处在于,她看起来与自然巫师没有区别,周身都萦绕着旺盛的生机,在她真正施展巫术之前,你根本无法判断她到底是驾驭何种神性的巫师。” “只有身处荒原密林,在真正的自然环境下,她才会显露出不协调的律动……所以为了确认她的身份,我一路跟着她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追到一个叫做千针石林的地方。” “她没有察觉到吗?”洛尔好奇道。 “一开始没有,我很小心,在她的影子里留下了记号,但兴许是她还留存着某种自然巫师的感知能力,追到荒野上的时候,我就被发现了。” 菲忒娜攥了攥拳头:“我当时也怀疑过她的路线有问题,但是我很自信——枯萎者擅长汲取生机,让血肉病变,而我一向对这些手段有很强的抵抗力。” 作为归墟的宿主,菲忒娜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承受闇之神性的侵蚀,自然不会畏惧枯萎者的巫术。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摇了人。” 菲忒娜苦笑起来,“后来才知道,那家伙应该是某个秘教的核心成员,当时正好要去参加集会,我直接一头撞上了她们的秘密集会。” 那绝对是一场苦战,对方有十数位巫师,而且早有准备,为菲忒娜布置了好几个恶毒的陷阱。 如果不是疫之神性的巫术都需要一定的发作时间,还有菲忒娜自身强大的神性抵抗力,很可能在第一时间就直接去世。 “但很显然,她们也低估了我。” 菲忒娜的言语中透露着冰冷的杀伐气息,后面的事情不难猜测,在她下定决心解放黑剑之后,闇之本能主宰了身体。 疫之神性作用在血肉,而菲忒娜,在完全解放黑剑的状态下,已经与闇影无异。 闇之化身。 “我虽然赢了,但是也输了,在解放黑剑之后,我有一段时间处在无意识的状态,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等到很后来我才知道,有好几个秘教成员活了下来。” 菲忒娜叹了口气,“见鬼的是,她们在北地的势力远不止如此,和很多座城池的领主有往来,很快,我就被莫须有的罪名通缉,赶出了城池……真是倒霉,一开始我也只是想要写份调查报告了事罢了。” 尽管菲忒娜轻描淡写地说着,但洛尔能感觉得出来,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不小。 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却因为被黑巫师的报复而再次颠沛流离。 “但她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菲忒娜幽幽地说道,“我被赶出了城池,很快就被盯上了,袭击者一波接着一波,她们曾经是自然神性的巫师,哪怕已经堕落,在荒原中也要比我更加擅长追猎。” “我无法甩掉追兵,只能被迫应战,在我拼着杀掉了一些之后,她们才总算退去,但我也已经奄奄一息。” “北地的冬天可真冷啊,我又冷又饿,遍体鳞伤,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这悲伤的一生,就要在这里画上句号了吗? 菲忒娜话音一转,眼神变得恍惚起来。 “我苦苦支撑着,让自己不要昏睡过去,那应该是最绝望的时刻了,我还是陷入了昏迷,但很幸运……有人救了我。” 洛尔道:“那个很漂亮的少年?” “应该说是他和他的侍者,他是一位领主的小儿子,当时正带着仆人狩猎霜兽。” 菲忒娜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他给了我热汤和食物,还让侍者为我处理伤口。” “我无以为报,加上那时候,我也没地方去了,我就希望能够为他工作,当然,我并没有暴露我的身份,更没有跟他有更多的接触,只是做一个寻常的下人,倒也享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菲忒娜看起来真的很怀念那段时光,只是好景不长。 “不久后……他生病了,就算是自然学派的巫师也束手无策,我于是离开领地,开始寻找能够治好他的药物,自重新在北地活跃,到现在也已经快三年了。” 菲忒娜沉默了下来,她依然在寻找神药的道路上,也就说明两年了,那位小少爷的病并没有被治愈。 她注视着身旁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当把内心的故事讲述出来之后,菲忒娜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大概是知道自己再没有可能了吧…… “所以,你来这里寻找那个预言里的神药。” 洛尔缓缓说道,神色平静。 “嗯,我想要偿还他的恩情。” 菲忒娜说道,却又不自觉移开了停留在少年身上的目光。 洛尔平静的脸庞上浮现一抹笑意,他凑近了一点,像是要说悄悄话一样。 “你爱上了他?” “不,”菲忒娜当即说道,但又马上补充了一句:“他只是个凡人,像我这样的人,应该离凡人远一点。” 洛尔笑意更浓,像是要捉弄菲忒娜似的:“如果我是他的母亲,那位北地的领主大人,我一定会开出悬赏,只要谁能治好我的儿子,我就把他嫁给她。” 菲忒娜浑身一颤,不敢看着少年,只是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原来都知道……” “我就是随口一猜,所以你找得这么辛苦,快三年了耶,肯定还是想娶他的吧?” 菲忒娜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已经说完了我的过去,该你了。” “啧。” 洛尔装作嫌弃般地看了她一眼,但不知道为什么,菲忒娜总觉得少年现在的心情很好。 洛尔挠了挠头,在脑袋里组织着语言。 “让我想想从哪里讲,其实之前已经跟你说得差不多了,我被送给了北地这边的一个贵族。” “然后呢?”菲忒娜眼神冷了下来。 “然后我就逃了出来。” 少年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菲忒娜深吸一口气,这个小妖精,交换秘密也是他提出来的,现在听完了自己的,就来这套是吧。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这么年轻,为什么有这么强大的神性?还有,你现在又为什么来这到这里……” 面对菲忒娜的质问,洛尔想了想,缓缓说道:“我被爱神之箭选中了。” 菲忒娜:“!” 冠以神之名的东西,总是拥有这样的魔力,当这样的东西出现,人们会自己在脑海中编排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你……” 虽然很离奇,但菲忒娜却立刻就相信了——因为她自己就是另一个例子。 她们都是被神性选中的。 “就像你一样。” 少年带着笑意说出了菲忒娜内心的想法,他抬起白皙无瑕的手掌,在菲忒娜震撼的目光中,一支金色的箭矢被凝结出来。 “我们有着相似的秘密。” 你的秘密在过去,我的秘密在未来,但这一刻,我们的秘密重合在了一起。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菲忒娜声音沙哑地说道。 是啊,我早该明白的,这世上不可能只有我是背负诅咒的囚徒。 会有人和我一样,将秘密埋藏在心底独自流浪。 而现在,那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至于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少年像是要预设悬念,停顿了几秒,才颇为神秘地说道。 “你,我来找你。” “别,别开玩笑了……” 一股连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狂喜击中了菲忒娜,她一下子有些晕乎乎的,哪怕她知道这并不可能,但是就是,像是被什么击沉到了海里一样。 菲忒娜号,被击沉了(悲)。 “我……” 洛尔还想说什么,轰鸣的碎裂声自头顶的天空响起,绚烂的极光无遮无拦地散落在两人身上,为她们披上霞般的彩衣。 身下的石柱颤抖着碎裂,被巨大的吸引力拽向天空,洛尔和菲忒娜同样被抛飞,斗技场内的空间开始扭曲,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两人在旋转中距离不断拉近。 “抓住我——” 菲忒娜吼道,她握着黑剑刺入石柱的一块碎片以此稳固身体,奋力伸出手,抓住了被甩在半空中的少年。 那双金色的眼眸注视着菲忒娜,下一秒,无数的光芒自那眼中迸发,吞没了整个世界。 第五十章 洛尔的仪式 “如果你心中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实现的愿望,那就去远行吧。” ——洛尔·伊斯蓝 天地倾覆,来自第二审判官权能所化的屏障支离破碎,就好像突然间灌入了整片大海般的波涛,喧嚣狂烈的风暴伴随着驳杂的光之洪流在虚无之中高歌猛进。 而风暴的中心,是一辆已经满目疮痍的列车。 它在架设于虚空中的铁轨上疾驰,钢铁制成的车身已经在接连不断的战斗中变得千疮百孔。 但列车并未停息,反而愈演愈烈,在梦幻般的轨道上不断加速,朝着前方无数绚烂光芒包裹的地方疾驰而去。 钢铁的造物带着炽热的蒸汽和轰隆的回音,撞进了仿佛天穹之眼的光之漩涡中,在巨大到仿佛星辰破碎的轰鸣声中,一切归于寂静。 (已划掉) …… “你试图说服自己,这样的结局也不错,可只有你自己明白,你分明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 某个柔和的声音在耳畔窃窃私语,又仿佛低声浅唱,菲忒娜皱紧了眉头,想要睁开双眼。 “你无路可逃,没处可去,没有家,也没有可以逃避的港湾……” “没有人会爱你,一个影子,一个定时炸弹,一个魔鬼眷顾的可怜虫……” 那声音很轻,却又无比刺耳,菲忒娜想要怒斥让它闭嘴,可它却愈发高亢,像在疯狂叫嚣,四周雷声滚动,仿佛天崩地裂。 “所以你才会那么执着…… 恍惚中,菲忒娜似乎抱住了自己的脸,于是那些喧嚣的声音就都不见了,只有那道如鬼魂般的呢喃还在心底回荡。 “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吗?” 菲忒娜惊醒过来,发觉自己正躺在一节断裂的车厢中,她面无血色,眼神还有些恍惚,就好像回魂的尸体还没有习惯回到人世。 她定定地躺在车厢冰冷的地板上,头顶无遮无拦,能够瞧见充斥着极光的天幕。 这见鬼的列车似乎终于报废,在那一阵天旋地转的爆炸之中断裂成两节,一头栽进了不知名的土地上。 列车完成了它的使命,说明这就是旅途的终点了。 但可笑的是,菲忒娜甚至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这不重要。 终点是不重要的…… 菲忒娜如此告诉自己。 这辆古怪的列车并非现世的产物,哪怕出自亚斯兰王室之手,也无法解释在其身上种种怪诞荒谬的现象。 这是一个仪式。 菲忒娜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个传说—— 当你内心怀揣着无论如何都要实现,哪怕为它而死也在所不惜的愿望时,那就去远行吧。 可以是一艘货船,一辆蒸汽机车,一架飞艇,一匹骏马,一头慢悠悠的陆行龟,甚至只靠自己的双腿,怎样都行,请去远行吧。 去遥远的地方,航至无尽海域诸多远岸,踏足渺渺尘世万千绝峰,听一场无声的雪,看一次炫目的极光,去世界的尽头,去心的归宿。 方式不重要,过程不重要,终点同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完成旅途,内心的火焰仍未熄灭,你依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那么,你的愿望会被祂听见,无论身处怎样绝望的境地,你都会拥有…… 一丝希望。 一丝实现愿望的可能。 菲忒娜已经记不起自己是在何处听过这个传说,或许是在北地的吟游诗人口中,或许是通天塔有意流传,又或许只是某个流浪者醉酒后的胡言。 一直以来,菲忒娜都把这当作无稽之谈,先不说这样的仪式根本没有规律可言,仪式中的祂又是谁?某位神祇吗?祂会这么好心,倾听凡人的愿望并且帮她们实现? 但…… 请去远行吧。 风中像是有温柔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会听到你的愿望,来到你的身边。 …… “原来我已经抵达了旅途的终点……” 菲忒娜喃喃着,这辆列车是无数愿望的产物,它载着她们这些怀揣梦想之人一路远行,而现在,列车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菲忒娜试着让自己坐起来,但一股沉重无比的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艰难地用手撑起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份压力是…… 魔物的威压。 真是见鬼啊,仅仅只是感觉到它的存在,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屈服了。 菲忒娜想着,随后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地倾覆的画面,还有一双无比璀璨的金色眼眸…… 洛尔。 菲忒娜慌张了起来,她猛地转过头,在瞧见翻转过来的座椅下面那道裹着纯白毛衣的身影时,她慌乱的心才平息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你刚才的表情很吓人。” 悦耳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明明只是共度了一段短暂无比的时光,可这个声音已经深深刻入了菲忒娜的脑海里。 只是此刻,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些疲惫。 菲忒娜怔怔地看着洛尔,听他开玩笑似地说道:“看起来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 “抱歉……” 菲忒娜闷闷地说了一声,洛尔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她,刚才那个瞬间,他在菲忒娜身上瞧见了夜叉小姐的影子。 偏执,疯狂,燃烧着不熄的欲望和愤怒。 菲忒娜慢慢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她站了起来,一边问一边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就是终点了吗?” “应该是,外面有个大家伙呢。” 洛尔也从翻转的座椅下钻了出来,来到菲忒娜身旁,若有所指地说道。 “小声些……你知道它是什么?” 菲忒娜从车厢的残骸内小心地望向外面,无论哪个方向,目之所及的尽头都是无比绚烂的极光之幕,那些极光以蓝紫色为主,看起来瑰丽无比。 “血族中的古老者,你现在打不过它的。” 洛尔小声地说道。 菲忒娜并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走出了车厢。 第五十一章 神圣之杯 一刻钟前。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列车内疾驰着,顷刻间就飞掠过数个车厢,一道沐浴着火光,一道散发着血气,钢铁构筑的车门和墙壁对她们来说就像纸糊的一般,只是随意劈砍就撕成碎片。 她们冲刺徘徊,交错之际迸发出剧烈的碰撞,肆虐的神性就像火山喷发一般在车厢内爆发,交织着血光的火环接二连三地向着四周扩散,强大的冲击力和无法想象的高热摧毁了沿途一切的物质。 一道无比明亮的火柱宛若跃动的日冕,爆发的瞬间击穿了数层车厢,破碎的钢铁在顷刻间融化成铁水,被裹挟着重重轰在血色的身躯上。 列车在剧烈的爆炸声中自中间断裂,发出垂死的呜咽,王庭猎人不知道自己一连撞穿了多少层墙壁。 “轰——” 它被重重砸进一片废墟之中,赤裸的身躯遍布烧灼的火斑,这恐怖的一击直接将它开膛破肚,但伤口处却流不出一滴血液,只有高温的白色蒸汽不断从血肉中升起。 王庭猎人试图爬起,身体却不断痉挛,残留的炎之神性依旧在其体内爆发出恐怖的高温。 “不,这不可能……” 它咬着牙,血肉之躯的受损是次要的,真正让这位王庭猎人无法接受的是,主人的权能失效了。 那些斗技场是第二审判官权能所化,除非一方身死,否则无法离开。 而在斗技场中,有血月的加护,它们这些血族的生命力和战斗力都会得到大幅度地提升,绝不可能落入现在这种境地。 到底是谁,在领地的对抗中战胜了审判官大人…… 王庭猎人突然双目圆睁,无数道炽白的焰火自残破的身躯中迸发,宛若怒放的红莲,每一寸血肉都在这光芒中燃烧起来,它试图说些什么,但张开的口中同样喷发出火光,最终化作一地厚厚的灰烬。 “结束了。” 塔雅娜缓缓走近,身上那件华贵的长袍袖口处被割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上遍布尚未愈合的伤口。 在斗技场中眼前的血族还能勉强和自己抗衡,等到一同挣脱了那处结界,它的落败就已成定局。 “那么下一个,就是……” “轰!!!” 剧烈的爆炸声自隔壁的动力室响起,这辆古怪的列车终于是支撑不住了。 塔雅娜面无表情,无形的火环在周身荡漾,挡住了汹涌而来的气浪。 烟尘滚滚之中,清脆的脚步声缓缓响起,塔雅娜凝视着那娇小的身影,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错愕的神情。 “是你……” …… 遥远的地方传来神性碰撞的波动,绚烂的极光在若隐若现的震颤中不断摇曳着,变换着种种繁复多样的色泽。 有人在战斗。 菲忒娜打起十二分的警觉,缓缓走出断成两节的车厢,眼前是一片仿佛漂浮在梦境深空中的土地,土壤潮湿,带着异乎寻常的幽香。 一尊古老者的领地。 有微弱的呼吸声。 菲忒娜猛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瞧见了一颗光秃秃的头颅,其上打满了无数铆钉和铁片,像是把无数血肉的碎片硬生生拼凑在一起,勉强维持完整的模样。 菲忒娜打量了几眼,回过头示意洛尔跟在自己身后,少年自然也看到了这颗头颅,不禁发出一声感慨。 “好别致的造型。” 虽然洛尔已经压低了声音,但似乎还是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伴随着生涩的金属摩擦声,那颗头颅缓慢无比地移动着,破碎的瞳孔死死注视着眼前的人类。 那是一个模样骇人的木偶头颅,身体的部分已经不知去向,仅剩的头颅被人用这种粗暴的方式缝合在一起,像一个恐怖的标本,它的嘴巴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张合着,发出暗哑的声音。 “呃……你们都……会,死的……” 菲忒娜直接拔出了黑剑,准备给这古怪的东西来上一剑,但洛尔马上拉住了她。 “它是傀儡师,傀之神性,不好杀。” 菲忒娜点点头,目光仍然注视着地上骇人的头颅,没走两步,身后的列车上又响起了细碎的声响。 菲忒娜和洛尔回过头,发现从另一侧列车残骸扭曲的车窗内,慢慢钻出一道娇小的身影。 是特莉丝。 她那身有些宽大的巫师制服此刻沾满血污,像是被无数利刃割裂一般破破烂烂,姣好的脸上灰蒙蒙的,血迹凝固在额头。 特莉丝钻出车窗,警觉地环顾四周,在瞧见洛尔和菲忒娜之后先是愣了一下,转而松了一口气。 她回过头,向着车窗内招呼着什么,很快,娇小的蓝发少女宁芙爬了出来。 再之后,则是尤娜和她的魔宠波波卡。 虽然几位小学徒看起来都灰头土脸并且遍体鳞伤,但至少还算活蹦乱跳。 菲忒娜有些意外地瞄了身旁的少年一眼:“她们竟然都还活着……通天塔这些年倒是招了些不错的苗子。” 其他人不知道,菲忒娜原本以为那位爱之神性的小学徒肯定被洛尔干掉了,不过想想也是,少年心性纯良,虽然古灵精怪,但也并非残忍嗜杀之人。 “(北地粗话)!!” 克里斯托在特莉丝的帮助下钻出车窗,但他的角度比较差,一抬起头直接瞧见了那颗摆放在地上的骇人头颅,顿时尖锐爆鸣,奋力呼喊道。 “还有一个,快,快打死它!!” 几位学徒互相对视一眼,虽然有些无奈,但却也已经习惯了少年的一惊一乍。 这位小少爷虽然倨傲矜娇,但如果不是他,自己几人大概率也没从那血族手里活下来。 “别怕,这不是血族……让它在这里待着就可以。” 特莉丝安抚了少年几句,然后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向洛尔和菲忒娜。 “陛……殿下,万分感谢……” “无妨,是你们自己的努力。” 洛尔温和地说道,他当时是想要独自离开的,但特莉丝一听说宁芙她们遭遇了王庭猎人,便请求洛尔送她过去帮忙。 少年答应了她的请求。 在洛尔看来,哪怕加上特莉丝,学徒们应该还是没多大胜算,没想到,她们不仅战胜了强大的王庭猎人,而且还没出现伤亡。 果然不能小瞧任何一名巫师…… “洛尔,我们该走了,塔雅娜那边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菲忒娜扭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从远处不断传来狂暴的神性波动,是塔雅娜的气息,她正在和血族的古老者交战吗? 洛尔……这是祂的名字? 特莉丝悄悄竖起耳朵,她捕捉到了非常关键信息,只要能抱紧眼前大佬的大腿,自己在爱之神性道路的跋涉将变成一条坦途。 “呃……啊——” 就在这时,仅剩头颅的傀儡师张开嘴巴,痛苦的哀嚎声自口中释放,汩汩的血液自头颅断面处喷涌而出,出血量远远超过了一颗头颅所能拥有的容量,很快就染红了周围的土壤,形成一滩猩红的血泊。 “这鬼东西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克里斯托缩了缩脑袋,下意识躲到了学徒们的身后。 “啊……” 傀儡师睁着空洞的双眼,头颅缓慢地挪移着,注视着菲忒娜身旁的少年。 “时候到了,请您归位。” 洛尔眨眨眼,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那像是被铆钉缝合的嘴巴一张一合,木偶空洞的双眼渗出殷红的血液。 “烛火已燃起,祭品已献上……” “请您归位。” 下一刻,自虚无中射出无数泛着金色光芒的锁链,顷刻间缠住了洛尔的身体,将他整个人拉向天穹之上。 “洛尔!!” 古怪的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菲忒娜下意识就做出了反应,她的身形如同漆黑的闪电,自地面猛地跃起,狠狠斩向了那些虚空中蔓延出来的锁链。 “嗡!!!” 天空中光芒大作,只见菲忒娜被无形的力量重重拍回地面,简直像一枚炮弹一样砸出了一个小坑。 菲忒娜痛苦地咳出一口鲜血,黑剑砍中锁链的瞬间,那股传递回来的反震之力险些摧毁了她的内脏。 但她马上硬挺着身子站了起来,仰起头,死死盯着那一道道流淌着璀璨光芒的金色锁链。 “该死……那到底是什么?!” 菲忒娜咬紧牙关,刚才那一剑明明已经倾尽所有气力,可却没有让那些锁链出现丝毫裂痕。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洛尔被一根根锁链缠住四肢,悬吊于天穹之上。 “这,这怎么可能……” 其他人同样错愕地仰望着天空,尤其是特莉丝,她完全无法想象有谁能够如此轻易地将少年锁住。 “时候到了……” 血泊中的头颅呢喃着,菲忒娜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它,眼眸中的凶戾和杀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你做了什么?!” “时候到了……” 但傀儡师的头颅只是重复着类似的话语,菲忒娜握着黑剑,朝它大步走去。 显然,她准备先把这个可能引起异变的鬼东西剁成肉泥。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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