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毕竟云萝是在陆戟身边伺候了好几年的人,即便现在分给了虞小满,他也没底气使唤,更没胆质疑她的做法。 也不是没察觉到云萝的敌意,虽然虞小满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这位姐姐一见他就挂脸。 姑娘家的心思不好猜,小伙子的还算容易。比方说陆戟身边的护卫,迎亲时领队的那位名叫段衡的,到府上没几天,虞小满就把他瞧不上自己的原因弄清楚了。 据虞桃打听,陆家与虞家说亲的时候,全按照京城这边王公贵族通婚的规格下的聘礼,而虞村长大约觉得横竖嫁的也不是亲女儿,嫁妆上敷衍了事缺斤少两,派去迎亲的段衡头一个知道此事,可不得瞧不起这小门小户的所做作为? 虞小满听完觉得冤枉,他哪里知道虞村长这么小气,不肯嫁自己的宝贝女儿也就罢了,收下人家那么重的聘礼,竟连嫁妆都舍不得备齐? 因此他在陆家待着更没底气了,被叫去大夫人那儿喝茶,腰板都挺不直,每次都坐最角落的位置,心里阿弥陀佛地盼着没人瞧见他。 可他是府上的新人,陆戟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别说上头的两位夫人爱点他的名,陆府来个串门的亲戚,也总爱把他叫出来见一见。 “梦柳,梦柳去哪儿了?” 今儿个太夫人又叫他,虞小满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顶了虞梦柳的名,腾地站起来:“在、在这儿。” 来的是大夫人冯曼莹娘家的亲戚,带了个刚及笄的姑娘,虽未明说,不过都知道是来给陆家相看的,多半想许给陆钺。 冯曼莹如今是陆府后宅当家主母,身份今非昔比,待自家亲戚都不怎么爱拿正眼瞧,懒懒地歪在官帽椅上,介绍新媳妇也疏于多费口舌:“刚过门的,娘家姓虞。” 冯家来的梳凤尾髻的妇人不知缘由,忙拉着带来的姑娘同虞小满攀关系:“快叫大嫂,以后指不定就是一家人了。” 按规矩,长辈初次见小辈该给见面礼,首饰银钱什么的都作数。然而虞小满没带什么嫁妆来,平日里也不喜打扮,就洗把脸再束个发,是以眼下摸遍全身上下,只摸出随身携带的一把贝壳。 说起来贝壳是鲛人族的货币,虞小满稀罕得紧,在心里不断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服自己,才勉为其难摊开手掌,老不情愿地说:“你挑几个喜欢的拿去吧。” 若是知道把最宝贝的东西拿出来,反而招致责骂,虞小满当时定然装傻到底,就说来得匆忙没顾上带。 送走亲戚,冯曼莹叫虞小满留下,自己回屋休息去了。 虞小满在堂屋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好不容易等到婆婆赏脸出来,不知犯起床气还是怎么的,冯曼莹指着虞小满就挑剔上了:“怎么还杵在这儿?” 站得腰酸腿疼的虞小满:“不是您让我留下的吗?” 等的就是他这句,一边伺候冯曼莹的申嬷嬷立刻出声教训道:“怎么跟大夫人说话的?” 冯曼莹嗤笑一声:“东西拿不出手也就罢了,规矩也学不会,小门小户出来的果然上不得台面。” 想着大夫人到底是陆戟的继母,开罪了她陆戟也在府上的日子也不好过,虞小满再三忍耐,冯曼莹再怎么挑刺他都左耳进右耳出。 然若奚落到陆戟头上,他就忍不了了。 “先前寻思着你从乡下来,多半不会挑三拣四。”冯曼莹捧了杯茶,慢条斯理地边喝边说,“如今想来,你这相貌在你们村也算得上数一数二,至少能攀个土财主过舒坦日子,启之性子冷僻古怪,倒是为难你了。” 启之是陆戟的表字,虞小满今日才从大家的谈论中得知。不过此刻他的关注点全然放在了“性子冷僻古怪”上,心里噌地冒火,半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捏紧。 “听说他这些日子多在书房睡,不怎么往你屋里去?”说到这儿,冯曼莹想起什么似的掩唇轻笑,“也是,他去你屋里也没用,瞧我这记性,白日里见他出门去了,一时忘了他腿残,比不得寻常男子。” 虞小满狠狠吸了口气,压着火道:“大少爷好着呢,比寻常男子都要威风厉害。” 他说的是曾经战场上的威风厉害,不知冯曼莹听成了什么,颇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 半晌,冯曼莹又捧起茶掩饰般地喝了一口,道:“既然你们小夫妻还算和睦,那启之今晚要进宫赴宴,怎的没带你一起?” 虞小满没听说这事,正思量着该怎么回,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扭头看去,坐在四轮车上的陆戟由段衡推至门槛边,却没有进来一步的意思。 “想必母亲训斥得差不多了。”陆戟仍是那张沉静无波的脸,声音听不出情绪,“外头马车等候许久,可否先把梦柳交还于我?” 等坐到马车上,怎么瞧这车里的空间都不像给两个人坐的,虞小满结合方才出门前虞桃的挤眉弄眼再一琢磨,登时明白过来。 “抱歉,小桃她总爱自作主张。”虞小满扭屁股地往角落挪,生怕挤着陆戟,“不然把我放这儿吧,你进你的宫,我自己回去。” 陆戟道:“无妨,圣上邀的本就是你我二人。”沉吟片刻,又说,“该道歉的是我。” 虞小满听不得他这样说,忙道:“是我不对,我不该顶撞婆母,也不该拿贝壳这么寒碜的东西……用来送人。” 贝壳的事陆戟从云萝那里略有耳闻。见虞小满垂低脑袋满脸沮丧,陆戟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话终是拐个弯咽了回去,换成别的:“头发散了。” 难得跟陆戟对上话,无论他说什么虞小满都一惊一乍犹如听到圣旨。四下寻找一番,正愁不记得把发带落哪儿了,听见陆戟说:“转过身去。” 收到指令,虞小满乖乖转身,披散的头发被一只手托起,另一边腕上缠着的水草被抽走的时候,他猛然想起方才在堂屋里因为没摸到称手“兵器”,拆了用来束发的水草打算给冯曼莹一个教训。 竟被陆戟发现了。 说不定上回绊倒陆钺的时候,他就已经瞧出端倪。 “你不必为我在人前争脸面,”身后的陆戟低声道,“更不必为我出头。” 虞小满还处在震惊中,喃喃问:“为什么?” 良久,陆戟回答:“不值得。” 虞小满怔了怔,眼中的迷茫只停留一瞬,忽地云散雾开,变得清明。 原来陆戟的不在意只是因为无甚必要,他早把自己与周遭人区分开来,根本不在乎他们如何看待。 可即便他早习惯了冷漠以对,虞小满仍能从他的言行举动中寻到与从前一般无二的坦荡赤诚。 譬如那天进屋时陆戟刻意回避的视线,还有摔倒时虚虚圈在他身侧、不碰他分毫的手,以及眼下为他束发刻意放轻的动作……这一切,皆是怕唐突了他。 因为嫁给一个腿不能行的残废已经让他受了莫大的委屈。 因为成亲当日就许下了给他自由的承诺。 虞小满心里发暖,眼眶也热得厉害。 他闷声说了句什么,陆戟没听清。 正欲询问,虞小满突然扭过头来,黑亮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你值得。” 一时没弄明白的陆戟还愣着,虞小满斗志昂扬地接着说:“放心吧,我再加把劲,定让你尽快好起来,重振雄风!” 作者有话说: 陆戟:…… 第5章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马车行至宫门前,梳好头发的虞小满探出脑袋张望,瞧着街道车水马龙,灯市如昼,恍然想起今儿个正月十五,人族的上元节。 去年的上元节他尚未化出双腿,游到岸边远远瞧着虞家村灯火辉煌,听璧月姐姐讲那些花灯多么憨态可掬栩栩如生,满溢的向往之情险些淹了堤岸。 今年非但赶上了,还来到京城,瞳中映着璀璨火光,耳边回荡着热闹喧嚣,虞小满高兴得快要飞起来,忍不住呼朋唤友:“快看快看,那盏灯好漂亮!” 除了在赶马车的段衡,身边能被他召唤的唯有陆大少爷一人。 陆戟显然不爱凑热闹,只往窗外淡淡扫一眼,附和般地“嗯”了一声。 马车停在宫墙外,扶得陆戟坐在四轮车上,虞小满撸起袖子要去推他,被一边的段衡拦下:“将军经不住颠簸,还是让小的来。” 虞小满撇嘴,心道我也没那么毛手毛脚啊。不过到底清楚自己不擅长照顾人,虞小满一路仔细看着段衡推四轮车的姿势,以及如何推车跨过门槛,俨然在做接手的准备。 宴席设在太极殿,进到大内,穿过亭台楼阁,看遍阶柳庭花,虞小满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前头的景致尚未赏完,目光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去。 他指着嵌在石墙里的壁龛灯:“这叫什么灯?比方才在星拱门看到的那两盏还要亮。” 陆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一眼,道:“长明灯。” “为何叫长明灯?”虞小满来了兴趣,“难道它风吹不熄,雨浇不灭吗?” 这回段衡抢在前头答:“此灯以鲛人油为燃料,自可做到永不熄灭。” 听到“鲛人”二字,虞小满已经吓了一跳,后面跟着的“油”字更令他浑身哆嗦。 段衡以为这乡下来的又在胡乱肖想,接着道:“看看就好,鲛人罕见亦难捕捉,鱼油比珍珠翡翠还要珍贵,普天之下唯有皇室有资格使用。” 虞小满被吓到蜷肩缩颈,别开脑袋闭上眼,嘴硬道:“我不看我不看,这有什么好看的。” 被榨油的恐惧一直持续到筵席开始。 宫宴规矩繁多,座次亦有讲究,陆戟和虞小满被安排在金龙大宴桌西面的官座,周围皆是武官,寒暄之后方可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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