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戟煞有介事地问,“夫人打算如何补偿?” 正午,京郊练武场迎来访客。 沈寒云一进门,就发觉气氛与从前大不相同。平日里这地方除却振奋士气的呼喝声,几乎听不到旁的动静,今日进到处理公事的屋子里,来往走动的将士脸上都带着笑,年纪小点儿的走路都连蹦带跳,活像得了犒赏要回家讨媳妇儿去了。 陆戟再外头监督操练,回来拿名册的段衡被沈寒云撞上,被问到怎么回事,段衡咧嘴嘿嘿笑:“将军心情好,我们也跟着瞎乐呵。” 问为何心情好,段衡眉飞色舞地把旁边桌上放着的一兜蜜饯拎到沈寒云面前:“夫人有赏,见者有份!” 约莫一炷香后,陆戟回到办公的屋子里,推门便见沈寒云歪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懒散地翘着腿,一手撑脑袋一手捻蜜饯,还嫌不够惬意,问陆戟可有酸梅汤喝。 陆戟行至桌前:“你那儿不多的是青梅酒吗?” “不一样啊。”沈寒云说,“酸梅汤是消夏解暑的,青梅酒是月下畅饮的,两者相差十万八千里去了。” 不知哪句戳动了陆戟,听罢他居然弯唇笑了一下。 沈寒云见了鬼似的坐直身体,叼着的蜜饯险些掉出嘴:“等等,等我先出门看看,今儿个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到底相交多年,自伤了腿后陆戟沉寂许久,如今这张脸上总算有了木然以外的表情,恢复了点正常人的模样。沈寒云为他高兴之余,不由得好奇:“我听说,今儿个这蜜饯是夫人请的,怎么着,刚上交了钱袋,一眨眼又讨回来了?” 陆戟没想到昨日在刘家的发生的事传得这么快,不过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便答道:“他主动上交的,说是赔礼,我觉得太多了,他便让我请大家吃顿好的。” 嘴里的蜜饯突然就不甜了。 沈寒云干嚼两下咽下去,虽好奇何为赔礼,却也知再问下去不合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怀里掏出一叠信件丢到陆戟桌上:“可惜我今儿个不是专程来玩的,但愿你看了这些还笑得出来。” 室内点了千步香,南方献来的贡品,据传熏人肌骨后可保不生百病。 陆戟本不好弄这些,奈何是皇帝赏的,说可助他治腿。天家赏赐不可转送他人,横竖不用也是浪费,他偶尔记起便点上,熏得满屋馨香。 沈寒云倒是喜爱这味道,深吸几口,倦意更浓,眯眼打了会儿盹,好容易等陆戟看完了,没什么精神地问:“如今各处也差不多部署到位了,怎样,到你说的那个恰当的时机了么?” 天还没黑,屋里已经点了蜡烛。陆戟将烛台拨到跟前,将那几封信递上,仍火焰张牙舞爪将其包围,再吞噬,落下一片灰烬。 火光熄灭,眸底蒙上阴霾,陆戟说:“就快到了。”顿了顿,又道,“多谢。” “何须如此客气,你韬光养晦这么些年,等的便是这一刻,我作为朋友自当鼎力相助。” 低头瞧了一眼飘着袅袅残烟的烛芯,沈寒云恍惚须臾,接着道:“只是,接下来局面势必大乱,你可替他做过打算?” 陆戟垂眸,掩去情绪:“我的计划里本没有他。” “可他出现了,说不准会影响你下一步的计划,而且……”沈寒云爽快惯了,难得言辞犹豫,明知自己没有立场,还是忍不住说了,“而且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垂放在桌面的指尖颤一下,碰了一簇烟灰,陆戟的声音依旧无甚起伏:“我自有打算。” 话音刚落,沈寒云双手抱拳,以下属之姿态单膝跪地:“以友相交十几载,这是我第一次有求于你。” 陆戟惊讶于好友突如其来的大礼,忙去扶他:“有事起来说。” 沈寒云偏不起来,梗着脖子道:“他是我的恩人,我没办法看着他涉险,先前就向你要过人,眼下我的心意不变。” 陆戟一怔。 “我知你对他无意,倘若你能念他几分好,便将他交于我,我定竭尽所能护他周全。” 七月处暑,天气已不似盛夏那般炎热,夕阳西下时分,轩窗大开,有凉风挟草木清香灌入屋内,令虞小满想起每年这时候抓紧时间到海边淌水的孩童。 掐指算来,竟有半年未曾见过海了。 今日方从小甲小乙处得到璧月姐姐传来的口信,除却帮他打听的消息,璧月姐姐难得在末了附了句温情话语,问他是否想家,若是想了就快些回来。 虞小满摸了摸缠绕在腕间的水草,心说,怎么可能不想呢? 想,又不能想,他给自己下了死命令,除非陆戟的腿治好了、不再需要他了,否则他绝不离开。 收拾好乱糟糟的心思,虞小满打起精神,接着研究璧月姐姐打听到的新消息。 “鲛人一生仅有一次获得鲛珠的机会……仅有一次……” 将这句反复念了几遍,与先前从同族老叟处得来的“诚则泣泪成珠”相关联,虞小满不禁挠头,还是参不透啊。 不如继续通过观察总结经验,说不定能更快寻到窍门。 今日陆戟散值的时间与往常一样,两人吃不了多少,只吩咐厨房做了两菜一汤。席间虞小满也顾不上吃,戳着碗里的菜叶,眼珠滴溜溜地往陆戟身上转,连他夹几筷子肉,佐着几口汤,都仔细记下了。 与昨日对比,多吃蒸羊羔一块、茄鲞两勺,胃口直接反应身体状况,如此看来鳞粉确有强身健体之功效。 视线过于露骨,陆戟自是能察觉,饭毕放下筷子,问:“不好好吃饭,为何盯着我?” 虞小满把那戳得稀烂的菜叶夹起来塞嘴里,边嚼边说:“我只是想好奇你吃了蜜饯长胖没有。” 该问题在睡前得到了验证,虞小满抱着陆戟给他带回来的一整包蜜饯吃得满嘴甜,打个饱嗝腾出手一摸,肚皮都鼓起来了。 经询问得知练武场将士的人数,虞小满感叹道:“原来一袋银子能买那么多蜜饯啊。” “嗯。”陆戟应道,“大家都很高兴,让我下回带你过去玩。” 虞小满激动起来:“真的吗?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本朝尚武,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几乎是每个少年人的爱好,连虞小满这条上岸刚满一年的鱼都不例外。 瞧他眼睛发亮十足渴望,陆戟心头也生出了些莫名的期待。 鬼使神差的,他抬起手,轻轻托住虞小满的下巴,拇指指腹刮过他柔嫩的嘴角,为他揩去不慎沾上的一点糖渍。 整个过程不过转瞬,却令两个人都呆住了。 与平日的冷静相比,陆戟收回手的动作快得堪称慌乱。 没来由的,他想起下午沈寒云的一席话,进而想到那日在马场,他被困在一架行动缓慢的四轮车上,明知虞小满陷入危险却束手无策,只能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现下内忧外患,纷争一触即发,他自身尚且难保,拿什么兑现新婚之初许下的护他周全的诺言? 犹如一盆凉水迎头浇下,陆戟从旖旎的氛围里抽身而出。 指腹温热残留,他却开始后悔了。 不该伸出手的。 而同一时空下,虞小满全然不知道对方的所思余彦征里所想,兀自沉浸在陆戟主动触碰他的心跳中,并借此生出了平日里积攒不出的勇气。 他试探着问:“后日傍晚,你可有空闲?” 等了一阵,听得陆戟回应:“何事?” “我听人说,后日明月朗朗,星桥鹊驾,最适合夜间出游。”虞小满遮遮掩掩,不敢明说,“届时护城河畔可放河灯,我想为……为家人许愿祈福。” 陆戟沉默不语,虞小满反倒松了口气。 既已将邀约说出口,他便不惧了,横竖只有接受和被拒两种可能,各五成机会,再争取一下,接受的可能说不准就拔高到六成了呢? 暗自咬了咬牙,虞小满倾身上前,拉住陆戟方才为他温柔揩去糖渍的那只手……的衣袂,目光殷切地望着形容冷峻的男人,软着嗓子道:“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七夕欸,小陆去不去呢 第23章 雨季悄然而过,连日的晴天令人心旷神怡。 地处北方的京城秋意渐浓,这日虞小满和虞桃一起往床榻上多铺一层被褥,见他盯着被面上的鸳鸯出神,虞桃忍不住笑:“还没到夜里呢,我们大少奶奶就思春咯。” 虞小满被她说得脸红:“只是眼馋这绣法,回头我也试试。” 晌午用过饭,便找出一块月白锦布,撑在绣绷上照着那被面的绣样开工了。 因着心里有事,虞小满绣得心不在焉,两个时辰竟只绣了个丹红鸟嘴,虞桃同他一块儿坐在回廊下,新买的话本子都看完了,瞧他的进度直叹气:“不就七夕有约嘛,至于慌成这样?” 连虞桃都猜得出他神魂不定所为何事,虞小满没什么底气地问:“你说,他会去么?” 昨夜未待陆戟应允,他就主动抢了话,将地点约在城外的宿桥下,陆戟许久不发一言,睡前才回道:“届时再看吧。” 与沈暮雪成亲之前同样的回答,这次又会作何选择?陆戟的心里是否早已有了答案? 虞小满拿不准。 他甚至不知陆戟对他是否有情。 “为何不去?”旁观者的心思总比当局者简单,虞桃拣了块昨日剩下的蜜饯投嘴里,“花前月下,佳人作伴,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一刻,但凡不傻,都会去的。” 听了这话,虞小满目光微暗。 若我不是他心中期许的那位佳人呢? 这日陆戟不曾回府。 吩咐小厮带回去的口信是军中事务繁忙,须得多待两日。 确有事要做,倒也称不上忙。掌灯时分,陆戟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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