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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谢清呈浅淡的目光瞥过他,也没说谢,转身就走。 宿舍门在他身后合上。 因为贺予提起了前妻,所以行在路上,谢清呈不由地就回想了自己和李若秋的那一段可谓极度失败的婚姻。 谢清呈其实知道谢雪为什么不和贺予提这件事。 因为他离异的原因是很让人难堪的——李若秋确实爱过他,但她后来确实又不再爱他了。 她出了轨。 这是谢清呈无法接受的,他这人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知道什么是家庭责任,在某些地方,他的思想是非常保守的。 可她不一样。 她认为婚姻里最重要的是爱,不是责任,所以到头来他们还是镜破钗分,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事发后反而哭着指责他眼里心里都只有工作,嫁给他和嫁给一张冷冰冰的工作日程表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指责其实不无道理,谢清呈知道自己是个没情调的人。 在这段关系里,谢清呈其实没有感受过什么爱意,她追了他好多年,他后来也觉得也还合适,接触了一段时间,也就结婚了。 结婚之后,丈夫该做的事情,该尽的义务,他一样也没有逃避。 但是她要的不是这样的婚姻。 谢清呈很有担当,但他不浪漫,性子也有些冷淡。他甚至在床笫之间也能维持着冷静和理性,没有沉沦,没有痴迷,像完成一项组成家庭后必须要做的工作,尽到义务,可并不那么热衷。 她的心渐渐的也就凉透了。 她出轨,回头对他说:“谢清呈,你这个人没有心的。你到今天还是不懂,我想要有爱情,不仅仅是婚姻。” 可什么是爱情? 谢清呈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不知花了多大的气力,才忍着不让自己怒而拍桌。他那时候望着她,望了很久,最后麻木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死水:“那个人喜欢你吗?他有妻有女,你觉得他对你有几分真心?” 被问到这句话时,她昂起头,目光里烧起了一种让谢清呈根本就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不管他有没有老婆孩子。我只知道他抱我的时候,至少是热烈的。我能听到他加速的心跳。不像你,谢清呈,你干干净净,从不拈花惹草,你把钱把家都交给我,但你对我的心跳就像个死人心电图,结婚那么多年,始终是一条直线。”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他曾为他自己不幸的婚姻所束缚,我也一样。现在我想开了,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钱财,甚至不要名声,别人说我是荡/妇也好,破鞋也罢,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谢清呈闭上眼睛,手里的烟几乎烧着指腹:“李若秋,你疯了吧?这世上没有爱情,爱情都是人体里的多巴胺在起反应,是你的激素在作祟,但这个世界上存在责任,存在家庭。你烧昏头了要和他在一起,他愿意离婚和你生活吗?” 沉默。 然后李若秋眼里的那种火焰烧得更炙热且疯狂了,她最后含着泪,却无不倔强地对他说:“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谢清呈,这世上是有爱情的,它或许大逆不道,有悖人伦,或许下贱到泥土里,肮脏不堪,但它是存在的,和激素和多巴胺无关。” “对不起,我无法再和你生活下去,因为我现在知道了什么是爱情。我爱他,尽管那是错的。” 离婚这么多年,谢清呈每每想起这段对话,仍会觉得荒谬。 如果所谓爱情就是让一个人明知是错,也要头破血流,明知一脚下去便是深渊,也要执迷不悟,骂名,唾弃,道德,生命,底线……什么都可以不顾。那么在他看来,这恐怕不是一种爱,而是一种病。 他无法与之共情。 他虽然性格很硬,但毕竟直男,还有些大男子主义,妻子出轨,和一个有妇之夫跑了,他到底还是受了伤害。 离婚后的那一阵子,谢清呈依旧工作,写论文,带学生,平时看不出任何难受的样子。但是周围所有人都肉眼可见地发现他迅速地消瘦,脸颊微微地凹陷,说话时嗓音里都带着沙哑。 领导出于“万一他挂了,学校会上热搜”这样的担心,对他嘘寒问暖:“谢教授,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回家休息一阵子吧,千万不要强撑。” 谁料到谢清呈甩了一沓ppt压缩包给他,是最新授课课件,内容之精细,系统之凝练,领导自问就连自己在头脑最清晰身体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也很难于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这样的工程。 “还要我回去吗?”谢清呈往办公椅上一靠,修长十指交叠,薄得像轻纸般的人,瘦得像青烟似的形,抬眼看人时竟仍是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冷锐的。 “我确实想休息,但请你确定这课件的第一讲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可以做成这样。” 能做成这样的人自然是没有的。 领导也从他如炬的目光中看出了自己学校暂时不会上热搜——那不是一种将要枯死之人会有的眼神。 但是几乎没人知道,为了能够好好工作,为了能把支离破碎的情绪压入心底填埋,谢清呈只要回到家,就会坐在屋子里抽烟,抽得不住咳嗽也不愿停下来,几乎要把自己的肺熏成黑色,要把整间房子变成尼古丁的乐土。 他这样子,被邻居家的黎阿姨看在眼里,难受得不得了。 谢家原本家境很不错,他父母都是非常高阶的警司,但后来办案子出了重要差错,双双被调降到了基层。那阵子谢母又生了病,为了给她看病,他们卖了大房子,住到了沪州市老城区的一条小弄堂里,日子过得清贫,但结识了不少热心的左邻右舍。 谢清呈父母去世的时候,谢清呈都还没成年,就要担负起一家之主的责任,邻居们看孩子可怜,对他们都很照顾,而这些人中,对谢清呈最好的就是这个黎阿姨。 黎阿姨比谢清呈的母亲小一点,喜欢孩子,却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小孩。她几乎是把谢家兄妹当自己的宝贝看的,尤其是在谢父谢母都离世之后,这个浮萍野草般的女人,和两个父母见弃的孩子都从彼此身上找到了些不能舍弃的情感。 谢清呈离了婚,黎阿姨以泪洗面了好一阵子,然后又和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似的,打起精神试着给他介绍姑娘。 他呢,也为了不伤黎阿姨的感情,于是都去了,但他其实只是走个过场,而且对于那些女孩子而言,他也并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 谢清呈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条件算是很不错的,他长得俊,个儿又高,三甲医院的医生,二十来岁的年纪,风华正茂,前途无量。 唯一的硬件缺陷是他出身不怎么好,没有钱。 然而现在,他是个二婚,当大学教授的工资也没当医生时高,人也不再那么年轻了,于是他的缺陷就变得异常嶙峋膈骨。离婚男士,奔四的年纪,无好房无好车,而且还有一个没有嫁人需要他关照的妹妹在拖油瓶。 脸长得再帅,又不是明星,总不能换来过日子的钱。 姑娘的父母们哪儿能不介意? 相亲和恋爱不一样,第一眼看的说是眼缘,其实是综合条件,所以发生对话往往是这样的: “工作挺好的吧,能顾家吗?” “不能。因为是医学院教授,讲义内容需要很仔细,不能出错,学生问题也多,经常加班。” “哦……那,工资收入不错吧?” “可能要再任教三年左右才会有提升。但我也不确定三年以后我还会不会在高校。” “这样啊……你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有个妹妹。” “结婚了吗?” “还没有。” …… 刺探往往尖锐而直白,刀一般把人的条件解剖开,也把对方一开始还怀有希望的笑容削得干干净净。 黎阿姨知道了,急得厉害:“哎,相亲就是要夸自己啊!这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别人都是吹牛皮,就侬一上来就把自己往差的说,人家都以为本人会嘴上讲的更糟呢,谁知道侬反着来啊!” 谢清呈原本想说:“我不想再结婚了。” 但是对上黎阿姨焦虑到有些伤心的眼,话到嘴边就改成了:“……我习惯了。对不起。” 黎阿姨瞪着他,瞪着瞪着,就有些哽咽了:“孩子,你说你这么好,佛祖怎么就不保佑你呢……我天天烧香天天拜,就是求老天给我家的宝再找一桩好姻缘,那我立刻死了也值得了……” “黎姨,您不能乱说。” “我这把老骨头了我还怕什么呢,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要是以后过得不如意,我去了地下,我哪儿还有脸见你爸爸和木英……” 黎阿姨是以坚持给他物色各式各样的姑娘,总希望能撮合成一桩姻缘。 谢清呈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个心高气傲的硬汉子,不肯撒谎,也不愿意被挑剔,更因为一些原因,他的心境已经和当年与李若秋相亲时完全不同了,他已很确定自己不会再和任何人共度余生。 可是以他这种当家男人的性格,哪里受得了亲朋好友为他伤心和落泪?他只能接受他们在自己的保护和照顾下过得很快乐。 所以哪怕结果都是可以预见的,他也会为了让黎阿姨高兴些,答应去那些求职应聘般的相亲会。 . 这次和他相亲的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儿,叫白晶,家里有个亲戚在大学里教书,听说也是某知名医学院的。而她自己则在沪州最时尚的all里做奢侈品专柜的柜姐。 流金落玉的沿海城市,最不缺的就是资产亿万的金主,女孩儿终日在挥金如土的高奢专柜间浸淫,听着往来的男女客户们高谈阔论,不免就产生了自己也非常高贵冷艳的错觉,看人昂着头,先瞅一眼衣服logo,把那些穿阿迪耐克的男孩子全部在心里盖上穷逼的钢印,好歹套一件prada才配和她搭话。 谢清呈来到咖啡馆时,白晶正在和闺蜜打电话:“哎呀,是的呀,你都不晓得哦,我上班天天都能碰到那种傻逼,今天还来了俩母子,儿子穿着什么不知道,估计是淘宝货,要不是我职业素养好,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哎,穿淘宝来逛我们专柜,侬窝发靥不发靥啦。” 做着碎钻的小拇指翘起来,搅着小杯子里的咖啡,白晶听着闺蜜在手机那头回了几句什么,掩嘴直乐。 “那还能买什么?肯定什么都买不起呀,我们专柜一双拖鞋可能都要他们母子半年工资吧。哎,宝贝,而且我和你说哦,你知道那个男孩子上来跟我说什么?他跟我说‘你们这里有棒球帽卖吗?我妈喜欢运动,她今天过生日,我想给她买一顶棒球帽。’。” 白晶笑得花枝乱颤。 “我直接回他说,不好意思哦,我们这个品牌从没有出过棒球帽,先生您不了解我们品牌吗?哈哈哈哈,你没看到他的脸色!特别精彩……哎呀,等一下,和我相亲的那个男的好像来了,我先不和你聊了,回头一起去宝格丽打卡下午茶哦宝贝,爱你!Mua!” 只可惜咖啡馆人声嘈杂,谢清呈又在找人,所以没听见她的高谈阔论。 白晶瞧见他左右张望的样子,又符合媒人描述的“个子很高,很帅,桃花眼,但气质很冷”这样的形象,立刻朝他招手:“hi!是谢清呈谢教授吗?” 谢清呈走过来:“嗯。你好。” 白晶上下将他打量一番,最后目光锁定在了他简约的T恤上,忽然笑逐颜开,声音都嗲了八度:“你好你好,我叫白晶。” 第6章 还得去相亲 谢清呈来之前就听说了这小姑娘比较在乎男士的收入,但没想到他和她说了自己工资其实并不算太高之后,这姑娘居然依然没有减退她的热情。 白晶笑眯眯地:“谢教授不愧是知识分子,真的很谦虚。哎呀,这年头这么实诚的男人不好找啦。” 谢清呈:“……” “谢教授好像也很有品位哦,是个很讲生活情调的人吧?” 谢清呈皱眉:“不,我——” “一看你打扮就看出来啦。” 谢清呈:“……” 他不明所以了好一会儿,直到白晶克制不住地对他说:“谢教授,你身上那件T恤是我们专柜的正款哎,当时整个沪州就来了五六件,特别难得,1:1配货也配不到,你真的好低调。” 谢清呈这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这次相亲气氛不对的原因是贺予随手借给自己的这件换洗衣服。 他琢磨了片刻女孩儿说的话,又想起贺予轻描淡写的——“不用还了。我不习惯穿别人穿过的衣服。你穿完就扔了吧,也旧了。” “……” 万恶的资本主义。 白晶笑眯眯地:“谢教授你不诚心和我约会哦,你这件衣服都快赶上很多人一年的工资了,而且没有点关系很难在国内买到的,你就请我喝咖啡?” 谢清呈道:“误会了。这件衣服是我问朋友借的。” “借的?”白晶瞬间瞪大了眼睛。 后面的对话就有些乏善可陈了,原本眉飞色舞的柜姐在得知真相后,这场相亲就回归到了现实。 白晶对他的兴趣明显减弱,除了强拉着他合影了一张照片之后,就一直在对着甜品拍拍拍,反转镜头对着自己拍拍拍。中途间或有几位客户发来消息,她也毫不避讳地直接语音回复—— “张太太,您放心,那个限量包当然是给您留着的啦,哎呀,您不用给我发额外的谢礼的,这多不好意思。” “王总,您上次要的裙子订货到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店里?对,是提前按您的尺码改过的,大码,但是前襟要收2,您放心,我这里都有记着呢。” 一顿饭吃得异常尴尬,结束之后谢清呈结了账,又低头看了白晶一眼,这小姑娘和自己学生也只是差不多的年纪,他原本就没有任何相亲的诚意,完全是为了完成黎阿姨的心愿,因此对小姑娘的种种言行也没放在心里。再加上他又是个大男子主义,于是道:“我帮你打辆车。” “好的呀好的呀。”白晶老大不客气地,“那就麻烦谢教授了哦。” 但这条路是沪州最繁华的街道之一,现在又是晚高峰时间,两人等了半天,来得全是有客的出租。 谢清呈叹了口气:“你如果不介意,我陪你往前走一点,前面那个路口拐个弯会好打一些。” 白晶:“也行吧,不过我八点钟要开个直播,我时间是固定好的,临时爽约粉丝会不高兴,你介不介意?” 谢清呈虽然不玩直播软件,但是谢雪玩儿,因此他多少有些了解,听白晶这样说,他就随口问了句:“你还是个主播?” “是啊,我很努力的,迟早是顶流主播,嘻嘻。” 谢清呈点了点头:“有梦想是好事,那走吧,我不介意。” “谢谢你哦哥哥,你虽然不是很有钱,但还蛮帅的。”白晶笑着追上了他,“对了,我一会儿镜头扫到你,也没有关系的对伐?大家都喜欢看帅哥啦。” “……随你。” 十分钟后,谢清呈非常后悔十分钟前的自己说的这句“随你”。 他实在是和时代脱轨了,不知道现在年轻人玩的直播居然还有这种形式。白晶从包里摸出根粉红色自拍杆就开始左右乱晃,嘴里说着让他觉得莫名其妙毫无营养的台词,东拉西扯半天,也不知道具体想要表达些什么。 “这里是沪州最繁华的街道,帅哥美女很多,哎大家看到那个路人背的包了吗?那个是高仿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大家想知道怎么鉴别真伪,记得follow我哦。” “哦对,我身边这个是我今天认识的一个帅哥,气质超绝,高知教授,年薪百万,你们看他身上那件绝版T恤,啊,对啊,就是他请我吃的饭,现在他要送我回家。谢谢大家的祝福,谢谢!” 谢清呈简直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聋了,刚想转头驳斥她,白晶已经很灵活地把镜头一转顺便切了静音。 “不好意思哥哥,谋生不易,不要拆穿我好不好。” 谢清呈:“……” 他就弄不明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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