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是啊,大家想的只是如何抢下一块饼的最大份额,但如果将视角放得高些,与其去争抢一块小饼,倒不如一起将饼做得更大,人人都能吃到满意的份额。 这样的思维方式,真是豪迈有气度啊,简直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说出的话。 队伍里有几个青工受到感染,参差不齐地喊:“小摊主大气!” “大气!” 贺明珠的话传到其他摊主的耳中,有的摊主听了感念,心里对她有了一份好感,承她的情;也有摊主嗤之以鼻,权当放屁。 ——说得好听,愿意花钱买饭的工人也就那么多,买了这家的饭就不会买另一家,还一起做饼,分明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 随着几家摊位的消失,似乎了印证这话。 烤红薯的那家没坚持两天就不干了。 和后世大多人家使用燃气灶不同,这年头每家每户都有炉子,烤个红薯顺手的事儿,往炉膛一塞就行,没必要花钱去外面买。 卖油条豆腐脑的多坚持了几天,但很快就将摆摊时间改到了早上。 毕竟这搭配一看就是早餐,其他时间买的人不多,不如专心做早晨上班人的生意。 鸡肉炖土豆起初很受欢迎,矿工们吃惯了棒骨土豆泥,乍一见到炖鸡肉,新口味给人新鲜感,虽然贵了五分钱,但食堂的乙菜也是两毛,偶尔吃顿好的,不过分。 但这家也没能坚持太久。 一是两毛钱的定价,很难让节俭的工人当作日常饮食选择,应该说这个年代绝大部分人都是价格敏感型,每分钱都很重要。 刚开业时生意兴旺,但之后几天来光临的人越来越少,收入呈L型暴跌状态。 二是因为鸡肉没货了。 是的,没货。 原因很简单,城里养鸡的人家基本上自产自销,不是养着下蛋,就是留着过年宰杀,要买鸡肉得去村里,但需要用粮票换。 因为村里人干农活饭量大,每年收的粮食在交完提留统筹后,剩下的不够吃,缺的部分要么用红薯土豆顶上,要么想办法和城里人换粮票。 卖鸡肉土豆的摊主在拿粮票换了几次鸡肉后,回家算算账,觉得不划算,自己摆摊挣的是现金,买鸡肉花的是粮票,两者不对等,他亏大发了。 最后一合计,这摊不能摆了! 除了这几家,后面陆陆续续还出现一些摆摊的,大多开得快,关的也快,摊位流转率杠杠的。 大浪淘沙,最后围墙边剩下的只有寥寥几家摊位。 一家是做杂粮煎饼的,一勺面糊舀在鏊子上,竹片左刮右抹,很快揭下来一张热腾腾的煎饼,刷辣酱夹咸菜,卷好一口咬下去,虽然有点费牙,但又韧又香,饱腹感十足。 摊主老家是山东的,为人豪爽,经常邀请贺明珠吃煎饼。见贺小弟来找姐姐玩儿,还特地给他摊了块适合小孩子吃的软软的小饼子。 另一家是卖馄饨的,一根扁担,前面挑着炭火炉子,后面挑着馅料面皮,放下扁担就能开摊。 一勺高汤,撒一小撮虾皮紫菜,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一筷子尖馅料,大冬天的热乎乎喝上一碗,整个人从内而外地热了起来。 馄饨摊主据说是南方过来的,脸上常带着笑,说话轻声细语,弄得矿区的大老粗们点单时也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这个摊主是个勤快人,经常是赶着交班的时间来做矿工生意。等这边忙完,又挑着扁担去家属区再卖一回,有时到了深夜还能听到馄饨扁担的梆子声。 贺明珠给家里人买过几次馄饨,摊主见是她买,每次都要多放几个馄饨进去。 除了这两位,还有一家是卖肉汁土豆泥的。 这家全盘模仿贺明珠的摊位,从菜品到定价,甚至连订餐都模仿,活脱脱一个克隆羊多莉。 摊主脸皮厚,吆喝着让人来他这儿买,不用排队,而且量更大,绝对划算。 有的矿工占小便宜,还真去买了,结果一吃进嘴里就发现不对味儿,这土豆泥吃起来发涩,干巴巴的,一点也不油润细腻,而且调味也不好,淡而无味。 上过当的人不肯再去,同样价格,宁愿排队去吃更好吃的,最多腿脚辛苦多站一会儿,不能委屈嘴和胃。 这家摊主见没人来吃,急得不行,率先打起了价格战,便宜五分钱,每份只要一毛,和食堂没油没肉的丙菜一个价位。 这一招还真拉去了不少抠门顾客,只要委屈一下舌头,就能省下五分钱,这买卖太划算了! 还有的精明人,既不舍得正版土豆泥的美味,又不舍得有一毛钱的饭可买时却要花一毛五,就去和贺明珠商量,要不她也降价吧。 贺明珠笑眯眯地拒绝了他。 “一文价钱一文货,降价的话就要想方设法压缩成本,可现在的价格已经是降无可降了,再降的话只能砍品质——好吃变一般,一般变难吃,难吃变没法吃,最后没人来吃,摊子倒闭——既然如此,那不如从开始就不要降价。” 劝说的人卡了壳,总不能说“我才不在乎难不难吃、我就要便宜!”毕竟他对食物品质还是有要求的,不然也不会来讨价还价。 最后只好屈服于舌头,心痛地多掏了五分钱,买小姑娘这边摊位的土豆泥。 哎,一天五分,一月就是一块五,一年就是整整十八块钱啊!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舌头让步,食物滋味放后面,省钱就是赚钱,便宜最重要。 有这部分人在,盗版土豆泥这家便勉勉强强开了下来,在围墙边扎下根来。 刘燕不解地问贺明珠:“为什么不撵走他?” 她想得简单,这摊主摆明了欺负贺明珠一个女孩子,抄她的菜谱,还在价格上挤兑她,天天抢生意,太过分了,按矿上的规矩,必须找人把对方摊子砸了,再狠狠打一顿,让他知道什么人不能惹! 听了这建议,贺明珠好笑地问她:“撵完了这个,要是再来一个呢?” 刘燕犹豫道:“那就……再砸?” 贺明珠继续问她:“来一个砸一个,那我到底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砸摊子的啊?” 刘燕卡住了。 当习惯了把好勇斗狠当做解决一切问题的方式时,就很难想象到世界上还有其他解决问题的办法。 贺明珠说:“天下生意还能被一个人都做尽了?习惯竞争对手的存在,才能走得更远。” 刘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虽然明珠比自己的年纪小,但她的思维已经在另一个层级上了,好厉害,她知道的可真多! 随着摊位的增加,围墙外这条街上的客流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日益增多。 不仅一矿的职工会在下班时来买吃的,附近的居民也会来逛一逛。毕竟这年头娱乐实在稀缺,即使是一条不成型的美食街也能吸引来好奇的人们。 大家伙儿在这条街上东逛逛西逛逛,每个摊位都买一点尝尝。 吃着好的,就下次再来回购;不好吃的,路过都要和同行的人提一句“这家难吃千万别买”。 顾客用脚投票,一时间这条街上的摊位出现了两极分化的情形:一边大排长队,摊主忙得挥汗如雨;另一边冷冷清清,色调都显出灰暗。 生意冷清的摊位只能坑一次生客,没有回头客,挣的是一次性钱。 虽然因为现在来的人多了,多多少少还能挣点钱,但和人家生意好的摊位相比,简直凄凉。 同样是卖土豆泥,贺明珠的摊位上人满为患,每天早早就卖光收摊;另一家克隆摊位则从早卖到晚,最后降价打折也卖不出去。 克隆摊位的摊主急了。 第27章 棒骨断供(修) 这天, 贺明珠去副食品商店找赵大哥。 她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其一是采购棒骨,其二是商量增加棒骨供应量的事。 现在她每天备餐时除了准备订餐的份量外, 还额外增加了一桶, 用于向没订餐的顾客出售。 现在围墙外的街上客流量增加, 贺明珠的小生意不但没有因为多了竞争对手而收入降低, 相反, 因为土豆泥好吃量大, 买的人反而变得更多了。 一些原来只吃食堂的职工,在周围同事的带动下, 也忍不住走出了围墙。原本只是打算只逛不买, 但在闻到香味后, 一个个没忍住, 都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供不应求,即使贺明珠已经努力增加供应量了,但还是不够卖。收摊时,顾客没看到刮得干干净净的桶壁的话是不肯走的。 贺明珠也想扩大产量, 但土豆好说, 棒骨就费事儿了。 她和赵大哥商量, 对方却露出一脸难色, 不仅拒绝了增加供应量的请求,还表示以后不能把棒骨卖给贺明珠了。 “哎呀,我之前和你说过了, 要提前准备起来,谁让你不听我的劝, 现在好了,人家也来买棒骨, 买的比你多不说,价格还比你高。我们领导已经决定了,以后都卖给另一家。” 他话里话外一副遗憾的样子,但表情却不是,眉梢眼角流露出看好戏的意味。 贺明珠不动声色地问:“我们合作了这么久,能不能通融一下?对方是什么价格买的,我也按同样的价格收购,你看这样行吗?” 赵大哥推搪:“我们领导决定了的事,我一个小职工怎么好变动?我也很想帮忙,但实在没办法。哎,都叫你早做准备,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呢?” 赵大哥拿领导做借口,实际领导只管分钱,并不参与实际运作,万一要是出了事儿也方便脱身。 虽说卖棒骨收到的钱是作为红利分给了全店职工,但毕竟是和私人做买卖,要是政策改了方向,以后要秋后算账,卖棒骨的人就得担责任。 赵大哥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在拿着鸡毛当令箭,仗着手上握着棒骨的分配权,就想拿捏买家。 老贾生意不好做,没想着怎么提升厨艺,光觉得是因为贺明珠舍得下棒骨,土豆泥油大肉多,所以顾客才去她那儿买饭。 他每次出摊都卖不完东西,拉回家吃不完,又不舍得倒,干脆回锅热一热,旧菜混着新菜一起卖。 本来就不好吃,现在还变难吃了,买的人更少,生意入不敷出,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老贾急了,他可是借钱摆的摊,只能挣,不能赔! 狗急跳墙之下,他就想出个损招。 贺明珠不是舍得在菜里放棒骨吗?那他就断了她买棒骨的渠道,看她还怎么和他抢生意! 老贾找到赵大哥,以每斤棒骨加价一毛钱的条件,要求他只卖给自己。 赵大哥心里一盘算,贺明珠买棒骨的价格是八毛,他给店里报的价格是七毛,每斤能多挣一毛钱的回扣。 如果是卖给这个人的话,一斤九毛钱,每斤就能挣两毛钱的回扣呢,直接翻了一倍! 赵大哥自然没有不愿意的。 因此,当贺明珠来采购棒骨并商量增加采购量时,赵大哥打着领导的旗号,毫不犹豫拒绝了。 “领导已经决定的事,我也做不了领导的主啊。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个消息,人家买棒骨的价格是一斤一块钱,要是你愿意再多出点钱,我可以替你和领导说一说。” 一斤一块钱?这么高的价格? 贺明珠再问一次:“真的没办法了吗?都说买卖是做生不如做熟,我们合作一向很好,我也没拖欠过货款,每次都是钱货两清。如果换了收购方,岂不是要重新开始磨合?且不说对方的需求量有没有我这么多,如果拖延付款,难道不会影响副食品店的福利发放吗?” 这不得不说是个问题。 但赵大哥想到家里放着的老贾送他的烟酒,原本有些动摇的心重又坚定起来。 “没办法,真没办法。要不你别卖土豆泥了,换个生意吧。” 贺明珠定定看了他一眼,看得赵大哥有点心虚。 她没再纠缠,多说无益,干脆利落地收了话尾巴,直接告别,这反而使赵大哥有些不适应。 不是,她就这么走了? 赵大哥对着贺明珠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但想到从此以后每次卖棒骨挣的钱可以翻一倍,这点小疑惑就被丢到了脑后。 一个小姑娘而已,没了重要原材料供应,量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出了副食品店,贺明珠回家推上自行车,毫不犹豫地骑向了矿务局的方向。 一电厂家属院。 孙向前在家看书时,忽然听到有人在楼下喊他的名字,声音还挺耳熟。 他疑惑地起身走到窗前,看到楼下是贺明珠,眼睛顿时一亮。 孙向前连棉袄都顾不上穿,急匆匆开门下楼,一阵风似的冲到了贺明珠面前。 他喘着气,眼睛亮亮地看向贺明珠,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明珠,你找我?” 贺明珠顾不上少男心事,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咱们班梁志胜同学家住哪里吗?” 大概是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孙向前哑然无语。 怕他没想起来,贺明珠就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家长在肉联厂工作的同学。” 梁家今天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梁志胜的两位同班同学,带着一套据说是市里重点高中老师出的中考模拟试卷,来家里找他学习。 梁家妈妈在听到客人来意后热烈欢迎,二话不说把窝在卧室里看小人书的儿子揪了出来,并殷勤给两位小客人准备了糖果饼干,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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