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东西都准备齐全,贺明珠把铁皮桶严严实实捆在自行车后座,推着车,出门摆摊去也! 第11章 第三视角的首次出摊(修) 张跃进刚下早班。 他饥肠辘辘,手脚冰凉,慢慢推着自行车,出了一矿的大门。 矿上的食堂过了饭点就没好菜,只剩下些白菜萝卜之类的丙菜,一盆稀汤寡水的菜叶子,看着就没胃口,还要白白搭上一张饭票,不值当。 还不如先忍一忍,回家再吃。 毕竟就算是最便宜的丙菜,也要花一毛钱呢。 一矿食堂的菜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菜每份三毛钱,主要是红烧肉、干烧肉、炸鸡腿、红烧鱼块之类的纯荤硬菜,因为价格略贵且分量较少,买的人并不算多; 乙等菜每份两毛钱,一般是猪肉白菜炖粉条、土豆炖鸡块、青椒炒肉、胡萝卜丝炒肉这类荤素搭配的菜,有荤有素,最受欢迎; 丙等菜最便宜,每份只要一毛钱,没有肉,纯素菜,通常是土豆白菜豆腐萝卜以及时令蔬菜的随机排列组合,或炖或炒,滋味寡淡。 食堂窗口不接受现金,一律只收饭票。矿上一个月给工人发十块钱的饭票作为职工福利,要是不够用的话可以自己掏钱再买。 看着矿上食堂挺不错的,但实际执行起来就完全不是这回事儿。 一是矿工换班的时间和饭点正好错开,等他们下班去吃饭时,食堂只有被挑剩下的残羹冷炙,乙菜里的肥肉片子都被人捡走,就剩下一堆白菜土豆萝卜——除了比丙菜贵一毛钱,和丙菜没差别。 二是前段时间总务处换了管食堂的,连带着一批老厨师也让换了下去,饭菜质量断崖式下降的同时,份量也比之前少了许多。 特别是乙菜,原先一份菜里还有三两肉,现在连一两都不到,一大盆菜里只有寥寥数片肥肉,打菜的一勺子下去总能精准避开,纯粹是放那儿给人过眼瘾。 张跃进不舍得买甲菜,但买乙菜和丙菜又觉得太亏,索性每个月十块钱的饭票都拿来买馒头。 张跃进家里有俩儿子,每天吃饭都用抢的,就着咸菜能吃完一大盆小米多大米少的二米饭。 他和媳妇吃饭都不敢多伸筷子,把自己的定量省给儿子。 就这,俩小子天天饿得眼发绿,大半夜看见了都瘆得慌,睡迷糊时还以为家里进狼了。 他就每天下班去食堂拿饭票打上馒头,加上下井发的酸面包,通通带回家给儿子们加餐。 但下井毕竟是重体力劳动,连续八小时干下来,他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走路直打晃。 这一整天下来,除了早上在家喝了碗红薯粥,张跃进几乎什么都没吃。 他之前不是没试过带饭,但天气热容易馊,天气冷又会冻成冰坨,井下也不可能生火热饭。 还是忍一忍,下班回家多吃点吧。 但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吃得太少,他现在浑身发冷,几乎感受不到手指和脚趾的存在,就剩心口一点热乎气。 张跃进缩着身子,动作迟缓地推车出了一矿大门,正要抬腿跨上车时,余光看到路边有人摆摊。 摆的是什么摊没看出来,就看见瓦楞纸上写着几个大字—— 等等。 棒骨? 一毛五? 他要抬腿上车的动作一下就有点迟疑了。 张跃进放下腿,推着车掉头过去,问摊主:“你这一碗,是多大的一碗?” 摊主是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戴着帽子红围脖,只露出一双眼睛。 听到问话,她伸出戴着棉手套的手,从篮子里取出一只干净碗,向他展示。 这碗和他家里日常用的碗差不多嘛,才能装多少菜,值一毛五吗? 大概是看出张跃进的质疑,摊主说:“同志,如果你带了饭盒,还可以多打一些。” 张跃进觉得这有点不靠谱,一毛五都能买一斤土豆了。 但要加上棒骨的话,倒也不能说不值这个价…… 同样是荤素搭配的炖菜,还比食堂卖的乙菜便宜五分,买还是不买呢? 张跃进拿不定主意,就说:“那我先看看你的菜。” 摊主很爽快,解开裹在铁皮桶上的棉袄,桶盖掀开一条缝。 张跃进还没看清桶内的菜,就被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肉香的蒸腾热气正面击中! 寒冷的冬日,疲倦的身体,长久的忍饥挨饿…… 那一瞬间,他已经分辨不出来那是食物的香气,还是本能对于高热量油脂的极度渴望。 他简直像个犯了毒|瘾的瘾君子,五脏六腑,抓心抓肺的痒。 真香啊! 大量口水疯狂分泌,溢满了口腔的每个角落,张跃进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给,给我来一碗!” 简单的一句话,说得他差点没兜住口水。 他手忙脚乱从挎包里取出饭盒,因为太忙乱,在掰开盖子时差点把里面装着的馒头给摔了。 摊主左手接过饭盒,右手拿勺子,从桶里结结实实舀了一大勺土豆,“啪”地一下就扣进饭盒里。 因为炖煮时间长,又在桶里焖了一段时间,土豆已经完全被肉汤浸透,轻微动作下便酥软成泥。 张跃进接过饭盒,顾不上烫,就那么站着,拿筷子使劲往嘴里扒拉。 香! 真香! 土豆软糯绵密,入口就化了,舌头轻轻一抿,连牙都用不上,软绵绵地就滑过嗓子眼,落进胃袋。 热乎乎的菜一进肚,立竿见影的,身上就暖和起来。 像是有一条热量传输线,从嘴到喉咙再到胃,体内渐渐蒸腾起来。从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温暖蔓延全身。 手指和脚趾都麻酥酥的,重新有了知觉。 张跃进吃得脸上泛起红晕,整个人都舒展开,哪还像之前饥寒交加时缩头佝背,仿佛是夹着尾巴的老狗。 吃饱了饭,老狗当场爆改哮天犬。 一口气吞下大半盒土豆泥,胃里传来久违的饱足感。 张跃进心满意足地舒一口气,这才有心情细细品尝。 人家这土豆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吃起来没有土豆特有的涩味,而是丝滑绵软,充满了浓郁的香味。 而吃的时候,还会冷不丁吃到块肉,虽然块头不大,但那毕竟是肉啊! 再吃下去的时候,就带上了一点开盲盒的意味,期待下一块肉。 每一口都不让人失望。 肉似乎被炖化了,分解成细细碎碎的肉块和肉丝,藏在土豆泥中,让吃起来的口感多了个层次。 张跃进珍惜地将饭盒里的土豆泥都吃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周围有人,他都想伸舌头舔干净。 放下饭盒,他满足地长长叹了口气。 像是油表亮起红灯,眼见车要熄火了,拐角遇到加油站,挂着空挡滑过去,在油箱彻底耗空前,终于吨吨吨加上了98号油。 现在他就像一辆加满了油的老车,又能载着全家上路驰骋。 张跃进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从中数出两张一毛钱,递给了摊主。 摊主要接钱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一缩手,说:“你这上面写着土豆炖棒骨,全是土豆,也没有棒骨啊。便宜点,就一毛吧。” 食堂丙菜也就一毛钱,张跃进有点心虚地想,这土豆泥也是纯素的……吧? 摊主也不和他争辩,回身掀开桶盖,大勺子在里面一捞,捞出一根光溜溜的棒骨。 “便宜是便宜不了,这一桶菜下了五斤棒骨呢,炖的时间长,肉都化在里面了。” 张跃进伸脖子一看,果然桶里还有好几根棒骨。 摊主说:“叔,你刚刚应该也吃着肉了,我这肉都藏在土豆泥里呢,不能按素菜算钱。” 这下没理由砍价了,他有些心疼地把钱递给摊主,想了想,又说:“那你给我根棒骨呗。” 摊主找完五分钱,还真给了他捞了一根棒骨。 饭盒装不下,张跃进就把从办公室拿的报纸包在骨头上,怕渗油,还包了好几层。 他骑车回家,骑了一会儿,发现在冬天寒风中,身上还是热乎乎的。 张跃进犹豫了一下,果断掉头回去。 这土豆泥里有肉又有油脂,正好打包一份回去给老婆孩子吃。 到时候媳妇要是问他多少钱,就说两毛钱一碗,嘿嘿~ 当张跃进怀揣着报假账攒私房钱的小算盘回去时,却发现小摊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下班的矿工们挥舞着钱,抢着要买,挤得水泄不通。 “给我打两碗!” “我要三碗!” “快没了?我不管,我先来的,必须给我打一碗!” 见状,张跃进等不住了,把自行车往旁边一停,揣着饭盒就往人堆里钻。 “都别抢了!给我留一碗!” 第12章 收摊回家算算账(修) 不到一小时,贺明珠准备的满满一桶土豆炖棒骨就全部卖光了。 收摊时,边上没买上的人不甘心就这么离开,追着她问:“你明天还来这儿卖吗?” 贺明珠一边把铁皮桶往自行车后座上捆,一边笑眯眯地说:“卖,当然卖,明天还是这个时间点。” 得到满意答案后,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开。 贺明珠收拾完东西,又把地上的垃圾都打扫了,这才骑车离开——来的时候后座的铁皮桶太沉,她骑不动车,艰难地推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走到地方。 到了家,卸下车上的东西,顾不上洗桶,她迫不及待把今天收获的一把零钱撒在炕上,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一毛,两毛,三毛…… 一炕的零碎钞票和钢镚数完,一共是八块七毛钱。 棒骨是找赵大哥买的,花了不到四块钱;土豆是自家冬储的,二十斤算两块钱;燃料调料暂计五毛——成本总计六块五。 也就是说,她这次摆摊挣了两块二。 照这样每天去摆摊,一个月就能挣六十多块钱! 这还是在她第一次摆摊、备货不足的情况下,如果备货充足,收入还会更高。 贺明珠振奋极了。 她特地挑选矿上交班的时间点过去摆摊,准备了热量爆炸到会让现代减肥人士花颜失色的土豆炖棒骨,又特意将价格定得比乙菜便宜五分,就是希望能吸引到够多的食客。 虽然矿工收入高,手头宽裕,但毕竟这年头这年头大家都省吃俭用,有多少人舍得在外面花钱吃东西,还真说不准。 不过显然,她低估了寒冷和饥饿的影响,更低估了那一桶高油高脂的土豆棒骨的诱惑程度。 矿工们常年肚里缺油水,又连续干了八小时的重体力劳动,饿得眼都是绿的,这会儿就算一头牛都吃得下,更何况是一碗热乎乎的土豆炖棒骨。 贺明珠打菜实在,一勺子就将近一斤,连肉带土豆,油脂融在其中,测一下卡路里都要爆表。 但这正是矿工们所需要的。 如果他们只吃水煮土豆,不仅干巴巴的噎嗓子,而且就算吃个两三斤也没什么吃饱的感觉,吃完还会肠胃胀气。 但要是在土豆里加上肉和油脂,一斤也吃得很饱足。 何况贺明珠手艺好,就算是土豆也料理得滋味醇厚,满口脂香,每一口都吃得人心满意足。 被食堂荼毒多年的矿工们,乍一遇到不要粮票不要饭票、定价只有一毛五的美食,必须不能放过。 这也就是她第一次来摆摊,一矿知道的人少,不然来买饭的人多得能把地摊都给淹了。 贺明珠当机立断决定再去门市部打一个铁皮桶,等新桶到了,以后就备双倍的货。 但问题又来了。 一个铁皮桶装满后的重量将近三十斤,她今天推车出摊的时候就已经很吃力了,再加一个桶,那就是六十斤。 骑车带个六十斤的人还行,但要是换成六十斤的货,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贺明珠想到这就发愁。 她现在才十六岁,细胳膊细腿的,力气有限,要是强行推车出摊的话,只怕会翻车摔桶,那就得不偿失了。 偏偏这会儿家里没人能帮忙推车。 ——大哥要上班,小弟是个三头身萌物,自己走路不摔倒就不错了,都指望不上。 要是二哥没走就好了。 正当贺明珠纠结时,邻居刘婶来串门了。 “你今天去一矿摆摊了?” 寒暄两句,刘婶开门见山地说:“后巷那家的男人在一矿看大门,说看见你在矿上摆摊卖饭。” 贺明珠坦然承认:“是啊,我想趁着寒假挣点钱好还债,要不过年都过不安稳。” 刘婶听了就皱眉。 “好端端的摆什么摊?咱们堂堂正正的工人,挣的是正经工资,可不兴挣这投机倒把的钱啊!”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贺明珠知道刘婶没有恶意,她的思维还停留在改革开放前,只有在公家单位上班挣的钱拿着才安心。 去年,也就是1982年,浙江“八大王”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报纸上都是批评的文章,仿佛个人做生意就是资本|主义,就是开历史倒车,挖社会|主义墙角,和国家对着干,必须被打倒后踏上一万只脚。 刘婶语重心长地说:“明珠,你听婶的,家里欠钱和你没关系,那是你哥他们要操心的事,你别管,好好上你的学,将来毕业后接你妈的班,找个好人家嫁了……” 贺明珠知道刘婶是好心,拿她当自家孩子才说这种得罪人的话。 她拉着刘婶的手,撒娇般说道:“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你前两天也看见了,人家要债都要到家门口了,我要是再不把钱还了,我妈的工作还不知道轮不轮到我接班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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