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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了啊,等会儿看你们怎么和客人交代……” 贺明军只当他在放屁,自顾自走到案板前,从今天现杀的小公鸡上割下一片鸡胸肉。 他熟练的握着菜刀, 冲掉血水, 剔掉鸡胸肉上的筋膜, 正要将鸡胸肉细细切成鸡茸时, 耳边传来费立广大呼小叫的声音。 “哎呀,你这是和谁学的厨,怎么能拿菜刀切?这不把铁锈气都渗到肉里了?” 贺明军手上动作顿了顿, 只当没听到,要继续将鸡胸肉切成小块。 费立广挤上前来, 动作敏捷地抽走案板上的肉,让贺明军手上的刀挥了个空。 “啧啧啧, 好端端一块肉,差点被你毁了,我可看不得浪费啊……” 贺明军额头上的青筋再次一根根爆出来。 “当”的一声,刀头被深深地剁进木头案板里。 贺明军一字一顿地说:“要么你做,要么闭嘴,再多话就别怪我不尊老。” 见他真生气了,费立广见好就收,笑呵呵拔起菜刀。 “年轻人就是火气大,说两句都不行。得了得了,我不和你计较,边儿呆着去,你费大爷给你表演个什么叫正宗芙蓉鸡片。” 费立广挤开贺明军,自己站到案板前,将鸡胸肉平平放下。 接着,他一转手上的菜刀,从刀背向上转为刀锋向上。 “看好了,这芙蓉鸡片的肉是这么切的——” 一开始做菜,费立广脸上神色一肃,像是壳子里换了个人。 他握着菜刀,用刀背剁肉,手臂猛然发力,动作快而稳定,不多时,一整块的鸡胸肉就被剁成了柔软而连绵的肉泥。 费立广手腕一翻,刀尖挑出肉泥中残留的筋膜。 几下工夫,原本还掺杂着白膜的肉泥变成了匀净而无一丝杂色的浅淡橙红。 这一套操作说起来不难,但却要仅凭腕力便要将鸡胸肉剁碎成泥,还不能切断其中筋膜,对厨师功底的要求颇高。 一把刀,一张案板,一块鸡胸肉。 费立广像是交响乐团的指挥大师,在他的指挥下,切肉也有种富有节奏的美感。 贺明军虽然挺嫌弃费老头,为老不尊,口无遮拦,但此时也忍不住专心地看,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揣摩他的手法。 剁好了鸡茸,费立广取了几颗鸡蛋,单手打蛋,将蛋清倒进碗中备用,完整的蛋黄放在一旁。 蛋清少量多次地加入鸡茸,在不使蛋清打发的情况下,将二者均匀地搅在一起,直到融为一体。 锅中倒油,油温微热时,费立广舀了一勺蛋清鸡茸,平稳地摊进油中。 灶台火小,锅中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鸡茸吃油后膨胀起来,变成一片大而薄的白片,缓缓浮在油上,如同一片芙蓉花瓣。 接连几次下锅油炸,直至碗里所有蛋清鸡茸都用光,旁边盘中已经摞起一层白色花瓣。 贺明军看得入神。 他之前也不是没有做过芙蓉鸡片这道菜,但出锅的鸡片要么过厚,边缘已经发焦了,内里还是生的;要么鸡片过薄,下锅就碎,捞出时不成形状。 像费立广这样恰到好处将鸡片炸得薄而不碎,熟而不焦,并不是件容易事。 这老头子,还是有点本事的…… “嘿,小子,想什么呢?给客人上菜啊!” 忽然传来聒噪,贺明军猛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费立广已经完成最后的勾芡收汁,一盘洁白澄澈、上缀绿苗的芙蓉鸡片怼到了他眼前。 “看傻了吧?我告诉你,看在贺老板的份上,打今儿起,你每天给我泡一壶茶,什么时候这茶我喝的满意了,什么时候我就收你做徒弟。怎么样,这比洗脚倒尿壶简单吧?” 做完了才,费立广又变回那个嬉皮笑脸的臭老头。 贺明军闷不做声,端起盘子就走。 “哎哎哎,别走啊,你先说你答不答应——” 把费立广的话甩在身后,贺明军端着盘子走进前厅,找到张向党那一桌,将盘子放下。 “芙蓉鸡片,慢用。” 张向党惊喜道:“明军儿!怎么是你来上菜?” 贺明军挂上一张笑脸,说:“你都带人来吃饭了,我还能蹲在后厨假装不知道?怎么样,吃的还满意吗?” 张向党说:“满意,那可太满意了!” 贺明军:“满意就成,厨房还有事儿,我就不多聊了。” 张向党拉着他不让走,转头对桌上众人介绍: “这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贺明军,你们喊他明军儿就行。别看年纪不大,他可是饭店的大厨,你们吃的菜都是他做的!” 张向党喊得亲热,损友们都笑起来。 “瞧你那德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厨是你教出来的呢?” 损友一号看着贺明军眼熟,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卖电子表那哥们吗? “你怎么进饭店当厨师了?我还指望找你再买两块电子表呢,你那表的质量是真不错,比百货商场卖的都好。” 贺明军笑笑说:“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块表吗?你想要的话,我再弄回来几块也不成问题。” 一听这话,其他人来了精神。 “只有电子表吗?录像机有没有?那种美国电影里,手里拎的小录音机有吗?” 贺明军和颜悦色:“有,都有,不管是想买什么,我都能给你们找来。” 不管是什么年代,男人不爱购物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一群有钱有闲的子弟们,对着贺明军开始列购物清单,把他们在外国电影电视剧上看到的好东西都列了一个遍。 从油亮亮的方头皮鞋,到垫肩大到夸张的西服,再到大西洋底来的人同款麦克墨镜,无所不爱,购物欲旺盛极了。 正当一伙人七嘴八舌地列购物清单时,损友三号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人没说话。 他快速地在桌上扫视一圈,只见张向党正鬼鬼祟祟拿着筷子去夹盘中的芙蓉鸡片。 原本满满当当的一盘菜,在众人没有注意的时候,变成了浅浅一盘底,而且还在不断减少中。 “你小子,居然敢当着大伙儿的面吃独食!” 损友三号一声暴喝,所有人都看过来,紧接着就发现这个惊天噩耗。 “什么?!” “我的菜呢?!” “刚端上来的那盘芙蓉鸡片呢?!” 损友们大惊失色,脸上表情比被暗恋对象拒绝还要惨淡。 “张向党,哥们拿你当兄弟,你拿哥们玩心眼啊!” 张向党涨红了脸,嘴里的鸡片还没咽下去,挣扎着试图申辩: “那、那不是你们都不吃吗?” 等话说出了口,他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谁让你们都不吃啊?再不吃菜都凉了,我这是怕浪费好不好?” 损友们对视一眼,开始摩拳擦掌,撸着袖子就朝张向党围了过去。 张向党紧张起来。 “等等,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不是,哥们,我错了,我真错了……” “救命,啊——” 瞄一眼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张向党,贺明军忍笑,默默端走了那盘被吃得七七八八的芙蓉鸡片。 回到后厨,费立广正翘着脚坐在椅子上,自得其乐地哼着小曲。 “哟,回来了,你想清楚没,要不要拜师学艺啊?” 贺明军不搭理他,只当是噪音,随手取了块鸡胸肉放在案板上。 他站在案板前,拿起菜刀,将要下刀时,停顿一下,不熟练地将刀翻转过来,将刀背剁在了鸡胸肉上。 第一刀还带着几分犹疑不定,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渐渐的,贺明军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剁肉声有节奏地连成了一片。 不知何时,费立广絮絮叨叨的声音停了。 他半站起身,探头朝贺明军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冒着小泡的油锅里缓缓浮起一片雪白芙蓉。 费立广重又坐回板凳上。 ——嘿,这小子,还算有点灵气。 继煤矿人家之后,新开的饭店乌金年代在矿务局火了。 这家店开在了矿务局的核心区域,门前是两条人流量最高的主干道,不用怎么宣传,就自发被来来往往的人群关注。 在这个缺乏新鲜消遣的年代,一家新店足以吸引来无数人好奇的目光。 气派的黑底金字牌匾(用掉了贺明珠不少装修预算),宽敞挑高的店内环境(得益于前租户·皮包公司砸掉了承重墙以外的墙),简洁雅致的装修风格(为了最大限度节省装潢的钱)。 与八十年代老旧保守、千篇一律的传统饭店相比,这家名叫“乌金年代”的新饭店简直如同一股清流,还未品尝到饭菜味道,先入为主地给客人留下良好印象。 而当第一批勇于吃螃蟹的人进店消费过后,与让人望而却步的高昂价格同时传出的,还有好吃到让人失魂落魄的超级美食。 贵是真的贵,好吃也是真的好吃。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昂贵,才更显得美食弥足珍贵,每一片菜每一粒米都让人不舍得浪费,一定要细细品味,将菜中滋味都吃到彻底。 张向党作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被人问这家店的菜真有这么好吃时,他说: “确实好吃,说到底一分钱一分货,值这个价。” 问的人不信,追问道:“个体户开的店还能比国营饭店好吃?” 张向党一瞪眼睛:“谁说只能国营饭店厨师手艺好?虽然两边价格差不多,但我更乐意去乌金年代,起码吃着不受气。” 一说到吃饭受气,问话的人也没声了。 国营饭店好吃是好吃,可服务员的脾气是真够呛的。 别看他们是花钱的客人,可照样被人家训得跟三孙子似的。 一问菜怎么还没上,先是爱答不理,再催两句,直接就是“爱吃吃,不吃滚,谁稀罕伺候你。” 合着上饭店不是来吃饭,是来找骂了。 张向党还搁这儿添油加醋。 “别看人家是个体户开的饭店,那服务员态度是真好,说话轻声细语,脸上带着笑,让人看着都心情好。” 问话的人心动了,又确认一遍:“真有你说得这么好?” 张向党没耐心了:“随你信不信,去的人少更好,省得有人和我抢位子。” 他不说则已,一说这话,反而激得别人更想去了。 等到了乌金年代,店里人声鼎沸,十几张桌子被坐了个满满当当,连插缝的空当都找不着。 来人站在门口犹豫,身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您是自己来用餐,还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来人忙说:“就我,我自己。是不没地方坐了啊?要不我改天再来吧。” 服务员笑着说:“有位置,您跟我来。” 他带着客人向大厅另一侧走去,穿过青石般的月洞隔栏,来到一处独立的小厅。 这里错落有致地摆着桌椅,只有两人座或四人座;窗前是一张长桌,配了一排的高脚凳。 来人来得不算早,小厅里三三两两坐着人。 和隔壁熙熙攘攘的大厅相比,这里气氛格外闲适宁静,初冬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让人忍不住全身心地放松下来。 “我就坐这儿吧。” 来人挑了张靠里面的高脚凳,捡起桌上的餐单,翻了翻,说:“给我上一盘烧羊肉,再来一碗菜饭,汤你看着上吧。” 服务员拿了点菜单子,走到忙得热火朝天的后厨,将单子交给贺明军。 贺明军看看菜单,转头冲里面喊了一句:“费师傅,您抓紧点儿,后面单子都快堆成山了。” 大冬天的,费立广满头是汗,累得呼哧带喘,断断续续地说: “你、你小子不地道,让我一老人家做全部的菜,你给、给我赶紧过来帮忙!” 费立广嘴贱,仗着自己年纪大,成天在嘴上占人便宜。 他还一身的臭毛病,在新中国想摆旧社会的款儿,不是指使这个给他泡茶,就是吩咐那个给他烧泡脚水,拿自己当奴工制的大师傅。 贺明军不惯着他,直接把做菜的活儿都推他头上——你不是话多吗?人闲嘴碎,忙起来就好了。 费立广想耍赖不干,贺明军就凉凉来一句“我看费家酒楼的传人也不过如此”。 气得费老头直咬后牙根,一肚子的话都吞回去,咬牙切齿地接着做菜。 “我、我还当你是个好的,没想到和你妹妹一、一丘之貉,一笔写、写不出两个贺字!” 贺明军只当没听到,转头冲服务员一乐。 “别理他,费师傅撒娇呢。” 费立广差点把刀砍自己手指头上。 撒、撒娇? 你说谁撒娇?! 服务员抿着嘴笑,真诚地附和道:“人老了就是容易敏感多情,你多哄哄他就好。” 费立广声嘶力竭地喊: “你、你们这帮、小、小兔崽子!” 贺明军对服务员说:“行了,平波,厨房有我呢,你去前面忙吧,对了,把这两盘菜送到大厅。” 服务员,也就是纪平波,稳稳接过了菜,说:“那我过去了。” 费立广:“……你们有没有听我说话?!” 贺明军敷衍地说:“行行行,我这就来帮你,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要人哄,真是拿你没办法。” 费立广:…… 费立广:“老子一菜刀把你剁成肉馅!” 纪平波听到身后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忍不住又笑起来。 他端着菜出来,正碰上徐和平。 “平波,等下你去把十二桌的账算一下。对了,新招的那个小姑娘你帮忙看着点儿,我看她还有点不熟练,得你帮一把手。” 徐和平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想到纪平波也才来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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