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表哥下意识捏了捏手上干农活磨出的厚茧,头一次觉得这个表妹说话还挺顺耳的,句句都说到他心坎里了。 “我知道,虽然巧燕表姐很能干,但如果让她留下的话,难免会增加家里的负担,我想,这也就是表哥表嫂之前表现的原因吧——不是不想做好人,实在是生活的担子太沉重了。” 贺明珠寥寥数语,就给表哥表嫂排挤撵人的自私行为盖上一块生活所迫的遮羞布。 这对夫妻原本又羞又怒,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心里不是不怨恨戳穿事实的外姓表妹,不是不怨恨赖在娘家不走的许巧燕,还有包庇出嫁女的大舅大舅妈。 然而,被贺明珠这么一说,他们俩一下子心里就舒坦了,巨大的怨恨如同阳光下的冰块,倏而就融化得只剩薄薄一小撮。 不高兴还是有的,就是觉得刚刚在大家面前丢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心中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怨恨了。 贺明军看着贺明珠轻轻巧巧几句话就给表哥夫妻俩砌了个下来的台阶,忍不住凑过去和贺明国说悄悄话:“咱妹现在可真厉害啊。” 贺明国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放松多了。 他之前是真担心以自家妹妹横冲直撞的说话方式,以后亲戚之间要怎么相处?别人家的家务事是那么好插手的吗? 但现在看下来,明珠还是心里有数的。 屋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和缓起来,火药味渐渐散去。 原本一直没有说话的姥爷,此时用他苍老沙哑的嗓音说道:“一家子的血脉是砍不断的,再苦再累,吃糠咽菜,也得相互扶持,一家人,谁也不能少。” 他用自己从饥荒战乱年代走过来的切身体会,试图将这个在表哥表姐各自结婚后隐隐出现裂缝的家庭重新弥合起来。 许大舅显然所受触动:“是啊是啊,爹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啊……” 表哥没吱声,看表情,他对亲爹和亲爷爷的话挺不以为然的。 贺明珠知道,光是喊口号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现在家里最大问题就是有限资源条件下分资源的人变多了,导致每个人能分到的资源变少。 虽说人多力量大,但人多了要吃的饭也变多了。 时间长了,类似今天这样的冲突还会再次出现。 一次又一次的冲突,再牢固的血脉亲情也禁不住这样的折腾,迟早会分崩离析。 如果是上一世,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但这一世,她有重来的机会,也有解决问题的勇气和能力。 贺明珠直起身来,叫了一圈人,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我打算在村里建一个小作坊,就近收购土豆红薯,雇人做成粉条,再运回矿务局卖。” 表哥一脸茫然,不晓得她说这个干啥。其他人也没太明白,怎么突然就说起开作坊做粉条了? 只有贺明军对着妹妹挑挑眉毛,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贺明珠也是临时想到要办个粉条作坊的。 还是那句话,与其打得鸡飞狗跳去抢一块小饼,倒不如干脆将饼做得更大。 既然家里资源有限,那就向外看,外面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粉条是给人吃的,最要紧是干净卫生,可我没法天天在村里盯着,得找个靠谱人替我管着这摊子事儿。” 她看向许巧燕:“表姐,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第53章 开个粉条作坊(修) “愿意, 我愿意!” 许巧燕是个灵醒人,听到贺明珠的话,她立刻就明白表妹在帮她。 种地只能饿不死, 多了没有, 要想挣钱, 还得想别的法子。 她本来的打算是去村里的砖窑打砖坯、拉砖, 苦归苦累归累, 但一个月也能挣上十来块钱, 能给女儿攒出学费书本费。 但显然,明珠的主意更好。 表哥嘀咕:“做粉条?这不是耽误家里的活吗……” 没人搭理他, 就连表嫂都看向贺明珠, 要不是刚刚闹得不愉快, 她这会儿拉不下脸, 真想问她还要不要管事儿的人。 贺明珠对许巧燕说:“既然你答应了,咱们在商言商,亲兄弟明算账,卖粉条的利润你拿一成。” 许大舅听了一惊, 连忙制止:“太多了!用不了, 用不了!” 许巧燕也说:“我不出钱, 就光出点力气, 不能拿这么多。” 表哥急忙自荐:“我来,我来,我也会做粉条!” 贺明珠没搭理他, 笑着说:“先别急着拒绝,我还没说完呢, 表姐每个月没有固定工资,能挣多少钱全看当月卖出多少粉条。万一生意不好, 搞不好还要你做白工呢。” 一听可能没钱赚,表哥立刻就缩了 许巧燕却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我把粉条做好了,一定会有人来买的。” 敲定了开粉条作坊的事,又沟通了一些具体细节。 贺明珠想起采购的事,又和许大舅提了一嘴,除了土豆萝卜这些冬储菜,开春后要是有新鲜蔬菜,她也一并买了。 许大舅一口应承下来,他肯定挑好的给贺明珠送过去。 天黑前,贺家四人告辞回城。 尽管许大舅和大舅妈极力留客,但许家只有两间屋有火炕,一间住着表哥一家子,另一间住着姥姥姥爷、大舅夫妻和许巧燕母女。 平时这张炕已经很挤了,要是再塞进四个外甥,只怕晚上睡觉翻身时都得全炕人喊着号子一起翻。 见他们坚决要走,大舅妈只好无奈放行。但临走前把家里晒的干菜、腌的咸菜、攒的鸡蛋,还有被霜打过后格外甜的瓜果,满满当当装了好几麻袋。 大舅妈的情谊太沉重,就算有贺明国和贺明军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都差点没扛起来。 贺明珠和许大舅约好年后送货到三产饭店,留下了一笔订金,由大舅发给卖土豆的村人,剩下尾款部分等货送到后现场结算。 许大舅却坚决不肯要贺明珠的钱,说:“还没卖上山药蛋呢,哪能先收你的钱?等我赶着驴车把山药蛋都运到了,你再给我钱。” 贺明珠却不同意:“大舅,我和村里人不熟,更没互相做过买卖,这第一笔生意就显得特别重要。村人看着你的面子上拿出几百斤土豆,心里未必不在嘀咕这钱能不能给到位,万一我要是个骗土豆的骗子怎么办?” 许大舅急忙插嘴:“那哪能是骗子呢!” 贺明珠说:“大舅,这第一批土豆就相当于是拿你的面子赊的,变成了你替我去欠人情。说实话,我要是没本金做生意,就算知道这样不合适,也得厚着脸皮干。可既然我现在手头赚了点钱,就不能干这种消耗你名声的事。” 许大舅没反驳,但心里还是觉得外甥女想得太多,他一张老脸值什么钱。 再说了,村里人要是听到有人要买自家库房堆着卖不出去的土豆,那还不得乐开花了,哪有心思计较什么订金尾款,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不就行了,粮站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贺明珠硬是把几张大团结塞进许大舅兜里。 “我是要做长久生意的,不差这一天两天提前付钱的时间,只要能稳定地买到好土豆,在采购上压点款是值得的。” “村里人只有实实在在地拿到了钱,才能信我是认真做生意,才会真的把这当一回事儿,而不是看在大舅的面子上敷衍。” 许大舅拗不过贺明珠,最后只好答应按她说的做,无奈地收下了钱。 接着,她又给许巧燕留了一笔钱,数量不多,刚够试做第一批粉条。 要是市场反响好,就再追加下一笔投资。 长途车到矿务局时天都快黑了,贺家几个人回家后,赶紧将大舅妈给的几麻袋土特产分门别类地放了起来。 贺明珠挑了个磕破皮的老南瓜,削皮洗净后剁碎熬粥,加上大舅妈给的腌菜,一家人清清淡淡吃了顿晚饭。 南瓜被霜打过,外形干巴褶皱,看上去毫无食欲;等削去皮后,内里果肉香甜如蜜,空口吃的话,甚至会甜到齁嗓子。 贺明珠熬了一大锅南瓜粥,南瓜的清甜香气均匀裹在每一颗米粒上,入口温润滑过食道,立竿见影地安抚了不适的肠胃。 中午在姥姥家吃的那顿饭肥肉太多,加上同桌的人倒胃口,土墙又不挡风,油脂落进冰冷胃袋,腻得让人犯恶心。 加上回程中巴车上人多,路况也差,坐车像在蹦迪,上下左右来回晃,没吐出来已经算意志坚强。 晚上喝到一碗温和清淡的南瓜粥,热乎乎的,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贺明军最放松,放下喝得干干净净的碗,他忍不住长长叹出一口气。 贺小弟在姥姥家玩累了,上了车就呼呼睡着。中巴颠得像海盗船,他小子睡得气息绵长,还幸福地打了一串小呼噜。 贺明国就惨了,他一路上要看着行李防小偷,要看着贺明珠防流氓,还要防着老二在车上和人挤出火气,心力交瘁。 等到了站贺小弟还没醒,贺明军已经扛着麻袋带着小妹走远了,贺明国不得不一手扛蔬果。一手扛小弟,两肩担着“人与自然”,艰难跋涉回家。 这会儿可算能完全放松下来,他长而缓地松一口气,懒懒靠在椅背上。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老二脑子转得快,当时就想明白了;老四还小,还没到操心的年纪。 贺明国作为家里最大的,肩负的责任最重,他还要再想一想。 从年前到现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小妹现在精明强干得让人有点陌生,几乎快要忘记她其实只是一个十六岁的中学生。 她一个小姑娘,其实本不该背负这么大的压力。 贺明国心疼妹妹,还是两个哥哥本事不够,才让本该娇养的妹妹为家里操心。 心里有事儿就睡不着,他在铺盖里辗转反侧。 同在一张炕上的贺明军被隔壁动静吵得睡不着,气得爬起来骂道:“你烙饼呢啊?!” 贺明国没生气,见他醒着,抓着人忧心忡忡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段时间小妹有点太能干了?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是不是我们对她关心不够,才让她过分早熟啊?” 贺明军嗤了一声:“想多了吧你,瞎操心什么呢,分明是小妹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妈不是早就说了吗,咱们家里就属小妹聪明。再说了,能干不是好事儿吗?她要是呆呆笨笨的,我才要郁闷呢。” 贺明国一听这也是,哪有嫌自家孩子能力太强的,心里顿时就放下一块巨石。 没了心事,他翻个身就睡熟了。 另一边,被吵醒的贺明军反而睡不着了。 他瞪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琢磨着,既然小妹已经是个不用人操心的能干姑娘了,那他是不是可以回广东赚大钱? 想得正出神时,突然外面传来一嗓子尾音劈了叉的尖叫: “来人啊,家属区进贼了!!!” 第54章 家属区进贼了(修) 对大多数人家来说, 过年这几天是手头最宽裕、存货最丰富的时候。 辛苦了一年,就要趁着过年这几天吃香喝辣,好好安抚一番饿了一年的肚皮。 猪肉羊肉肥鸡带鱼, 年货堆得仓房满满当当, 厨房烟囱飘出的烟里都染着肉味儿。 出门拜年互相看看, 人人嘴上都沾着油光——家穷得实在没肉吃的人家, 也会找块油腻腻的猪皮往嘴上擦一擦, 假装过了个富裕年。 煤矿工人挣得多, 手头松,比普通工人舍得花钱。在煤矿家属区绕两圈, 空气中到处飘散着炖肉炸丸子的香气。 可这香气不仅引来了四肢着地的黑毛老鼠, 还引来了两足站立的人形耗子。 “哪个天杀的偷了我家的肉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把我家的年货全偷走了!这让我家还怎么过年啊!!!” 贺家附近的某户邻居, 女主人对着自家空荡荡的仓房,气得叉腰直骂娘。 “穷得讨饭吃了来我家偷东西,吃不死你个王八羔子!” 周围邻居裹着大棉袄,在冬夜寒风中一边冻得瑟瑟发抖, 一边凑在一起八卦。 “这是谁干的?按说咱家属区没外人, 是不是报纸上说的什么盲流干的?” “人家盲流都是往大城市走的, 谁来咱这穷矿山啊。” “是不是那帮知青?以前还说是什么知识青年, 我看就是一群小流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那谁家的二小子,割了电线拿去卖破烂, 结果被电没一条胳膊的?” “哦对对对,你一说这我就知道了, 还有人来我家偷鸡的,差点连我家狗也给偷走。” “我听人说, 这些知青在农村天天打着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旗号,隔三差五就去农民家里抢人家养的鸡呢……” “不像话,不像话!” 人群围着讨论了一阵,最终抵不过零下二十度的寒冷,哆哆嗦嗦着各回各家了。 失主家在门口叫骂了一会儿,骂得口干舌燥,但小偷又不会因为被骂几句就老老实实将年货还回来,最后只好无奈鸣金收兵,等天亮了再去公安局报案。 贺家住得近,一家子全被失主家那一嗓子嚎起来。 贺小弟年纪小,被吵醒了,就哼哼唧唧地翻个身继续睡。 几个大的就没他这么好的睡眠质量了。 贺明国和贺明军两兄弟披上衣裳,一人一支手电,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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