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家家户户的地窖里都存了一大堆,最不缺的就是这。 这种好事可遇不可求啊,村人们迫不及待就把自家的东西一麻袋一麻袋往许家搬。 要不是许大舅一个劲说家里堆不下了,说等他往城里送了货再接着收,只怕许家的炕头上都得堆满了土豆萝卜。 村人们挣上了钱,心里有底气,脸上的笑也多了,村里气氛一片祥和。 许家一跃成为本村最受欢迎家庭,经常有老太太抓着一把瓜子花生找许姥姥摸纸牌,许姥爷则在自家院里和一群老头下棋。 就连许巧燕,也有人找上门来给她介绍对象。 不过她忙着做粉条,加上记挂着女儿灵灵,在再婚的事情上没松口,倒让不少未婚的小伙子遗憾不已,扼腕叹息。 表哥表嫂这一对小夫妻也老实多了,一个天天跟着亲爹收土豆送土豆,一个则是和许巧燕做粉条,每个月能拿十块钱呢。 有了好日子的奔头,谁还为了抢那仨瓜俩枣,在家里没事找事、摔摔打打啊? 家和万事兴,许大舅心情好,天天脸上挂着笑,说话语调也轻快,眼见着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几百斤的土豆也扛得动。 许大舅收完今天的土豆,锁起钱箱子,收起账本和秤。 院子里的人还没走,有人问许大舅: “哎,四叔,你看能不能跟你外甥女说说,除了土豆萝卜白菜,能不能也收点别的?” 其他人附和:“是啊,也不能只收土豆,收点其他菜吧。” “饭店哪能光给客人吃土豆,那不得换个花样啊,不然客人都要吃腻了。” 许大舅不乐意听这话,争辩道:“那哪能吃腻,俺们明珠做饭可好吃呢,饭店天天都是满的,矿上的人都是抢着吃。” 村人惊道:“哦哟,矿务局的人就是有钱,天天都去饭店吃饭,那得花多少钱啊?” “你傻啊,人家是工人,挣的是工资,那哪能没钱,你以为都跟俺们这群老农民似的,兜里连个毛票都摸不出啊。” “挣工资的就是比在地里刨食强,俺也得让俺家二小子好好学习,将来考学分配到城里上班。” 村人们啧啧称奇,想象着每月都有工资领的国企工人,下了班就去饭店点菜,根本不需要回家开火,每天都吃现成的。 大伙儿是越想越羡慕。 有粮票,有工资,单位给分房,还有劳保可以领,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吧! 眼见村人的思维都发散到十万八千里了,最初提议的人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规。 “矿务局人有钱,又舍得在吃上花钱,四叔,你和明珠说说,再收点其他菜呗。” 许大舅说:“这俺可说了不算,得看明珠的意思。” 那人追问:“四叔,你啥时候去问她?要不俺和你一起去?” 许大舅想了想,说:“也成,俺后天去城里,你早起过来,赶上驴车一起走。” 两天后,许大舅带着新收的土豆和做好晾干的粉条,来到了位于一矿的煤矿人家。 和他同来的是许贵生,许家隔房的侄子,与表哥同龄,年轻力壮,是伺候庄稼的一把好手。 许家村是个自然村,村民大多来自同一宗族,彼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在这个村里,许是大姓,还有一些刘李赵之类的小姓。 贺明珠以前经常去村里玩,交了不少小朋友,其中就有许贵生的妹妹,还从许贵生家抱走过一只刚满月的小奶猫。 因此,看到许贵生,她并不陌生,招呼道:“贵生哥,你怎么来了?” 许贵生刚帮许大舅卸完货,这会儿许大舅熟门熟路地从后厨打了一桶水,拿上丢弃的菜叶子去喂驴了。 没人带着,他又是头一次来,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拘谨地站在门外。 听到贺明珠的话,许贵生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俺找你有点事儿……” 贺明珠把人让进饭店:“贵生哥,先进来说。” 许贵生站在门口,想了想,拍拍身上的土,又磕了磕鞋子上的泥,这才走进了煤矿人家。 贺明军去肉联厂拉骨头了,店里徐和平刚拖完地,见一个脏兮兮的农民进来,一踩一个脏脚印,眉毛一下就竖起来。 “哎,哎!” 许贵生立刻停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你把我刚拖的地都踩脏了!” 许贵生很少离开村里,闻言就不安地蹲下来,要拿袖子抹掉地上的脚印。 徐和平反而有些惊讶,没见过这么实诚的人。 他连忙把拖把塞对方手里,指点道:“用这个。” 许贵生还真拿着拖把擦起脚印来。 贺明珠走过来拍了一下徐和平:“你够了啊,这是客人,有你这么欺负客人的吗?当心我扣你工资。” 徐和平嬉皮笑脸地说:“开个玩笑,就开个玩笑……” 他抢走许贵生手里的拖把,将人让到座位上,又给倒了杯凉白开,这才算完。 贺明珠坐在许贵生对面,开门见山地问:“贵生哥,你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许贵生挺不好意思地说:“俺想问问,除了土豆萝卜,能不能收点别的菜?” 他怕贺明珠拒绝,连忙列举起村里已经种下的蔬菜:“有韭菜、菠菜、油菜、茼蒿、芹菜、蒜薹……” 许贵生掰着指头数,贺明珠思索,而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徐和平口水悄悄流出来。 这么多品种的蔬菜,能让小老板做出多少好吃的菜啊…… 许贵生把榆树钱香椿婆婆丁这些野菜都列了出来,实在数不出更多的菜,眼巴巴地盯着贺明珠。 贺明珠也没让他失望,干脆地说:“收,我都收。” 国营菜场的服务态度是越来越差了,饶是以贺明珠的好脾气,好几次都差点呛声起来。 有时候菜架上明明摆着菜,售货员偏偏不卖,问就是别人买完了暂存的。 可贺明珠明明看到来取菜的那人是现掏的钱和票,压根就不是什么买完暂存。 还有几次,售货员递过来的菜烂了小一半,还不给换,不买就走人。 气得贺明珠差点当场和人吵起来。 而且因为饭店生意好,蔬菜采购量日益增加,但每月发放的居民菜票是有限的,贺明珠不得不加价和其他人换菜票,极大的增加了饭店的运营成本。 这年头买菜比买奢侈品都困难,她也是受够了。 即使许贵生没有提起,贺明珠也打算和许大舅谈一下在村里收菜的事。 做饭店生意的,采购是件大事,不管是考虑到菜品质量,还是考虑到成本问题,总要想办法把渠道握在自己手里才行。 只是现在条件还不成熟,但贺明珠心里已经有了谋算。 听到贺明珠同意收菜,许贵生高兴得要跳起来,可又听到贺明珠说: “但蔬菜和土豆萝卜不一样,讲究一个新鲜,不能像现在似的,半个月送一次货,至少也要三天送一次。但村里离矿上远,每三天送一次的话,大舅年纪大,太累了,我怕他身体受不住。” 许贵生忙说:“俺送,俺送!” 他说:“俺替四叔跑腿,菜还是四叔收,钱也照旧是四叔管,俺就替他把菜送到矿上。” 贺明珠故意问道:“贵生哥,那你什么好处都拿不到,就白干啊?” 听了这话,徐和平侧目,小老板又调皮了。 许贵生憨厚地笑道:“这哪是白干呢,要不是有你和四叔,俺们村的菜只能白放着,卖也卖不出去。再说了,俺年轻,有的是力气,送个菜能有啥累的。” 贺明珠说:“行,就这么干。贵生哥,从这周起,你每三天往矿上送一次菜,不拘种类,只要最新鲜的时令菜。” 许贵生响亮地应了一声,黝黑的脸膛高兴得满面红光。 这下好了,村里又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回去就让大伙儿把沟沟壑壑的地方都利用起来。 大块的土地用来种粮食,这种小块的地正好用来种菜。 只要大伙儿勤劳肯干,何愁没有顿顿吃干饭、天天都吃肉的时候呢? 许大舅喂完驴从外面回来,以为许贵生还没和贺明珠说,张口道:“明珠啊,贵生他想……” 许贵生太高兴了,打断了许大舅的话:“四叔,明珠同意了!俺现在就回村去收菜,下午就送过来!” 话音未落,他就要出门去赶驴车。 许大舅急忙追上去,心疼道:“明天再送,明天再送!” 许贵生以为许大舅是心疼他又要跑一趟,忙说:“四叔,俺不累!” 许大舅直跺脚:“你不休息,俺们驴也要休息啊!” 驴休息的怎么样不知道,第二天,许贵生就送来了三大筐的新鲜蔬菜。 贺明珠一看,有韭菜、芹菜、菠菜,还有榆树钱和香椿。 后两个是半卖半送,许贵生说是给贺明珠尝个新鲜,城里人见得少,尝尝乡下的野菜。 贺明珠想了想,把前厅写着菜单的小黑板擦干净了,换上了新菜单。 赵计划和刘爱民下班来煤矿人家搓一顿,第一眼就看到了小黑板上的新菜。 “韭菜盒子,榆钱饭,菠菜鸡蛋糕……” 赵计划念出了声,有点犹豫:“这榆钱饭是什么?我好像没吃过啊……” 刘爱民吃过,说:“就榆树叶子做的,省粮食的菜。” 赵计划果断道:“那我不吃,谁吃树叶子啊。我还是点炒猪肝吧,连着吃了几顿,我晚上不开灯都看得清了。” 猪肝富含维生素A,能够有效缓解因缺乏维生素A而导致的夜盲症。 赵计划还年轻,因营养不良和营养不均衡导致的夜盲症,在通过食物摄取维生素A后,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他本就喜欢猪肝脆口爽滑的滋味,此时发现还能改善他的夜盲症,就像是中了彩票一般惊喜,更喜欢来煤矿人家吃饭了。 刘爱民倒是想尝尝榆钱饭,小时候家里粮食不够,他妈经常带着他去郊区撸榆树上的嫩芽。 他爬到树上,顺着枝条一把一把往下撸榆钱,他妈妈就撑着袋子在下面捡。 最后母子俩带着一大袋的榆钱,高高兴兴走回了家, 刘妈做榆钱饭,刘爱民就蹲在灶台旁帮忙生火。等做好了,刘妈总把第一碗榆钱饭端给他吃。 这是刘爱民为数不多的关于母亲的温情记忆。 后来刘爱民的妈妈因过于频繁的生育而早早去世,家里再也没人做榆钱饭了,他也很多年没再尝过榆钱饭的味道了。 想到这儿,刘爱民点了一份榆钱饭。 赵计划见他点了新菜,犹豫了下,也点了个新菜菠菜鸡蛋糕。 鸡蛋糕他吃过,菠菜鸡蛋糕还是第一次听说,也不知道是什么味的。 店里人多没空位,赵计划和刘爱民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位置,等不及服务员收拾,他们俩急忙坐下,先把位置占了。 旁边是个中年男人,只点了一份韭菜盒子,珍惜地一口一口慢慢品尝。 刘爱民认出来,那不是上次在一矿门口,班组长们拦着矿工不让出去时,被年轻班长指着鼻子骂的中年人吗? 他没吱声,悄悄打量对方。 中年男人还是瘦,工装打着补丁,旁边的饭盒里装了一份咸菜,又打了一碗免费的汤。 刘爱民知道,矿上有些人会把发的新工装留给孩子穿,自己将就着穿旧衣服。反正人到中年,身材已经定型,旧衣能穿,就不要浪费新衣,大不了就补丁摞补丁。 就着咸菜热汤,中年男人有滋有味地吃着韭菜盒子。 韭菜是今年第一茬的春韭,又鲜又嫩,一咬全是汁,搭配着切成细丁的木耳和鸡蛋,韭香十足。 饼皮很薄,在锅里烙成了两面金黄,煎得又脆又香。 而韭菜鸡蛋馅儿汁水丰富,搭配上烤得略干的饼皮,正好互相弥补又互相配合。 饼香韭香蛋香交融,每一口都是享受,吃得人满足极了。 旁边看的人也忍不住馋了起来,口水在嘴里疯狂分泌,脑海中已经自动模拟出那一口的咸香。 一份韭菜盒子有五个,中年男人珍惜地吃了两张饼,又将例汤喝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从随身挎包中拿出一张报纸,将剩下的三个韭菜盒子小心地包了起来,放进包里带走。 见中年男人走了,赵计划咕哝道:“才吃了两个韭菜盒子,这能吃饱吗?” 他又和刘爱民说:“我们也点一份韭菜盒子吧!” 刘爱民却说:“你自己点吧,我要单点一份。” 赵计划不解:“一份韭菜盒子有五个呢,你还点了榆钱饭和棒骨,能吃得了这么多吗?” 刘爱民不答,只说:“吃不了我还不能兜着走啊?” 赵计划嗤他一声:“随便你。” 刘爱民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中年男人骑车的背影越来越远。 赵计划点的菠菜鸡蛋糕先送上了桌。 菠菜鸡蛋糕被切成厚片放在盘中,淡黄色的糕体上嵌着碧绿的菠菜丝,精巧又细致,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副春日小画。 他拿筷子夹起一片,好奇地左看右看,很慎重地放入口中。 才吃了一口,赵计划眼睛就是一亮 这道菜入口滑嫩,仿佛鸡蛋羹般柔软细滑,几乎不用嚼,顺着嗓子眼就往下滑。 但不像普通鸡蛋羹,里面还夹着细细的菠菜丝,有种菠菜特有的清香,将鸡蛋的腥味都压了下去。 菠菜鸡蛋糕的滋味清淡,鲜嫩爽口,正适合春躁时吃,每一口都抚平了身体因季节变动而带来的躁动不安。 赵计划吃得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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