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吹雨打,原本鲜艳的红色变得暗淡。 许大舅提了油漆桶,许贵生搬来梯子,两个人连夜将五角星重新粉刷,明亮的红色,充满了希望。 大戏台荒废已久,后台长满了野草,戏台子里满是垃圾,角落里还有不知道谁家调皮孩子拉的屎。 村委组织了人手,把大戏台彻底打扫一遍,清洁一新,水泥地上撒了水,干净地反射着光。 村里人都期待不已,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三岁小娃娃,见了人就问:“唱戏的还有几天来啊?” 被问到的人就喜气洋洋地说:“快啦,快啦,没几天了!” 到了唱戏那天,来看戏的不只有许家村的人,周围几个村子,乃至县里的人都来了许家村。 大戏台前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比正月十五庙会的人都要多。 小孩子们三五成群,嬉笑而过,胆子大的扒在后台门口,偷偷看戏班演员上妆。 许大舅给班主递烟,两个人谈笑风生,落在某些人眼中,十分的刺眼。 许金财不忿道:“不就是请人来唱戏,谁不会啊?看村里那帮人那没见过世面的德行!” 许金财的兄弟附和道:“就是!花点钱的事,许国忠不知从村里捞了多少钱,拿出点钱找个没名气的戏班子,就让这群泥脚杆子上赶着拍马屁,怨不得一辈子种地!” 忽然,一声锣响传来,人群一静,穿戴完整的戏曲演员上台,一个亮相,引来下面一片的叫好声。 许金财兄弟的抱怨声一停,下意识侧耳去听。 戏班子是本地的,唱腔粗放,比不上京剧越剧黄梅戏的悠扬婉转,土归土,却很符合本地人口味。 许金财兄弟一时听得入迷,忘了要骂人,等反应过来时,脸上挂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骂: “什么破戏班子,唱的是什么玩意儿,根本比不上邓丽君!” “就是!谁听这老掉牙的玩意!把收音机给我打开!” 这时,许金财突然想起来,骂了这老半天,家里人呢? 他扯了一个家里的帮工,问其他人都哪儿去了。 帮工急着去看戏,快速地说:“你们家老太要去看戏,你爹妈带着媳妇娃娃们一起去了!” 话说完,帮工一溜烟就跑了,只留下许金财像被雷劈了似的站在原地。 许家村的一场大戏才刚开场,另一边,贺家也迎来了收获的时节。 在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平房近两年后,贺家终于搬家了! 新房子虽然不是矿务局分配的楼房,但也和矿务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户人家在排队多年后,终于被分配到了有电有自来水还有暖气的楼房,不需要倒马桶,也不需要挤公厕。 这家人口不多,住两室一厅的新房绰绰有余,加上家里急用钱,就想着将老房子卖出去。 这年头还没有全国开放房屋自由交易市场,虽然允许私人建房买房,实行住房商品化,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买房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贺明珠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得知有人要卖房的消息。 她当机立断,亲自找上门,把要出售房子的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当场交定金,三天后到房管所办理了房屋过户手续。 期间不是没有人来看房子,但大多卡在了价格这一关。 房主咬定了要一万块才肯卖房子,但此时北京的楼房每平米才150元,即使这套平房占地面积颇大,连房带院加起来足足有五百平,但这个价格还是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贺明珠爽快地付清了钱,在房管所打了一张崭新的房本和土地使用权证,拿下了这套房。 当那家人欢欢喜喜地将钥匙交到贺明珠手上时,还有想来买房子的人找上门来,得知自己晚了一步后,懊悔得捶胸顿足。 直到贺明珠把房本和钥匙拍在了桌上,贺家其他人才得知了买房的消息。 贺小弟连声问贺明珠:“姐,我不想和二哥一起睡了,有我的床吗?” 贺明军“喂”了一声,贺小弟不理他,眼巴巴地瞅着自家亲姐。 贺明珠乐得不行,说:“有,岂止是床,你以后就有自己的房间了。” 贺小弟兴奋地在地上直蹦,高兴地喊着:“我有房间了,我有房间了!” 贺明国的关注点不同:“你花了多少钱?我补给你,不能让你自己出钱。” 齐家红也说:“你大哥说得对,你还是孩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钱呢?” 也就是自家大哥大嫂还拿她当小孩看,即使明知贺明珠是全家最有钱的人,不缺买房的钱,也不肯占她的便宜。 贺明珠狡猾地说:“谁说买房花的都是我的钱?我可不是这种默默奉献的人。买这套房时,咱们全家都出钱了,就连小弟也有份。” 贺小弟迷茫地指向自己:“我吗?” 除了每年的压岁钱,原来他还有别的钱,怎么他自己不知道呀? 面对全家不解的目光,贺明珠笑眯眯地说:“你们忘了存在我这里的分红吗?” 贺家人这才恍然大悟。 之前贺明珠要将饭店的收益按比例分给家里人,贺家人不肯收,就一直没能分红。 这次买房时,贺明珠索性就用了分红的钱,这样说起来也是全家出钱,就不信他们还有话说。 听到贺明珠的解释,贺明国果然哑口无言,总感觉似乎哪不太对。 贺明军拍拍他的肩膀,说:“行了,老大,别想那么多,小妹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听她的吧。” 贺明国反问:“你也听?” 贺明军扬眉:“当然,我可是个好哥哥,做不出让妹子不痛快的事。” 贺明国简直想呸他一口。 这话说的,好像他成心想让自家妹妹不痛快似的。 买房的事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贺家全体忙起了装修和搬家的事。 这套房子盖得极早,是五十年前的房子,当时正值抗日战争时期,乌城沦陷,作为重要的煤炭资源城市,大量日军驻扎此处,还有不少随军的日本商人。 这些日本侵略者打着在乌城殖民的主意,想要长长久久地占据这座煤炭之城,在靠近矿山的位置修建了不少军事堡垒和民用建筑。 其中,就包括了贺家买的这栋房子。 据说这栋房子最初的主人是日本某个株式会社的负责人,盖房时舍得用料,房屋盖得扎实极了。 即使过去了五十年,历经战争和岁月的摧残,这座房子的主体结构依旧完好无损。 房子的地基垒得很高,超过地面近一米,而进门后却做了下沉式设计,日式风格的庭院中错落有致地坐落着五幢面积颇大的平房。 与中式小院讲究形制规整、中心对称不同,这套房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堂屋和厢房,各房子的布局相对独立,私密性较强。 而贺明珠正是看中这一点。 再亲密无间的兄弟姐妹,也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和时间。 不过,虽然房子买到了,但距离入住还差得远。 这套房主体结构是好的,但内里装修已经糟践得差不多了,原本静寂禅定的日式风格早已不见踪迹,地板被撬走作柴火,木格障子门破破烂烂,房顶漏雨,属于室外下小雨,室内下大雨。 想要把房子修成能住人的状态,要花大功夫。 于是,从夏末到深秋,贺家都在忙装修的事,连贺小弟都戴上了报纸叠的帽子,像模像样地拿着刷子在墙上比划两下。 终于,在第一场雪落下时,贺家搬进了新家。 在搬家前,贺明珠去矿务局的电信营业处申请自费安装住宅电话。 营业处的工作人员还是第一次受理这项业务,惊奇不已,甚至都不知道手续要怎么办,现场联系上级单位,在上级单位派来的业务员的指导下,才一步一步地将住宅电话初装业务办了下来。 要知道现在是1984年,全乌城也没几户人家安装住宅电话,绝大部分电话的用处是办公,安在各厂矿机关。 普通人想要打电话,大多去小卖部,要是想打长途电话,还要去邮局排队,一排就是大半天。 贺家之前留的都是小卖部的号码,如果有电话打给贺明珠,小卖部老板就在巷子口扯着嗓子喊:“明珠,明珠,谁谁谁有事找你,快过来接电话!” 这么一喊,半条街都知道谁要找贺明珠了。 有时候贺明珠不在家,电话传递得不及时,就会耽误事情。 就像上次贺小弟失踪,贺明国连夜骑车从分矿赶回来后,才得知已经贺小弟安全的消息。因为当时太晚了,小卖部已经关门,贺家人没有办法及时告诉贺明国。 要是贺家有电话,就不用让贺明国冒险在运煤卡车川流不息的公路上连夜骑车回家。 因此,贺明珠打定主意要在新家安装电话,即使要一次□□纳五千块的电话初装费也在所不惜。 当贺家安装了新电话,贺小弟对电话机喜欢极了,不断拿手指去扣弄号码转盘的小孔。 此时电话还是有线座机,使用拨盘式的机器,按“1”只需拨一下转盘,而按“9”和“0”就要转一大圈,拨多了转盘,手指都要卡得生疼。 贺小弟从前只在小卖部见过电话机,有老板看着,他不敢随便乱动。 如今自己家也有了电话,他兴奋不已,自从电话安好,已经抱着玩了小半天,也不知在玩什么,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贺家人也都纵着他,放手让他去满足好奇心。 齐家红嘱咐了一句:“小心点,别把插头拔出来了,要不然我们就接不到电话了。” 贺小弟乖乖地将罩帘盖在电话机上,说:“我没动,就是看看。” 电话机罩是齐家红用毛线勾的,话筒上还套了一层,保护得严严实实。 这年头流行给家电穿衣服,贺家也不例外。 除了座机,齐家红还给家里的电视机和冰箱做了布罩,平时不用的时候就盖起来,防止落灰。 电视用了一年,还跟新的似的,绿色的冰箱里外也都没有一丝污迹。 贺小弟捧着下巴盯着电话机看,心里想着,什么时候电话会响啊? 说起来邪门,有些事就不经念叨。 就在此时,叮铃铃,叮铃铃,贺家的电话突然响了。 贺小弟迫不及待地抓起话筒,像模像样地“喂”了一声,可听着听着,他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贺明珠听到响动,走过来问他:“怎么了?有人打电话?” 她顺手从贺小弟手中接过话筒,但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忙音,对方已经挂断了。 贺明珠就又问:“谁打的电话,说什么了?” 贺小弟看看姐,疑惑地皱起小眉头,说:“不知道是谁,就说房子不租给咱家的饭店,说完就挂了——姐,这是谁呀?” 贺明珠眯起眼睛,她已经有答案了。 第139章 营业额的百分之十? 做生意是件麻烦事。 生意做不好, 赔钱亏本;可生意要是做太好,又容易招人眼。 这不,乌金年代才在矿务局打响了名声, 就遇上了房东要毁约的事。 房东是矿务局生活服务公司, 在改革开放前, 矿务局内上到旅馆照相馆, 下到浴池理发馆, 甚至是婚丧殡葬事宜, 都是由这家单位负责运营管理。 换句话来说,矿务局群众的日常起居离不开生活服务公司。 因此, 生活服务公司在矿务局是数一数二的好单位, 只要能把自己塞进去这个单位, 就能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能给自家亲友提供便利。 但随着改革开放, 国家放开了对私人经营的限制,一夜之间,街面上出现了无数和生活服务公司抢生意的小商小贩。 国营理发店旁边开了一家私人理发馆,女士烫头的价格只要五块钱, 而且用的还是目前最先进的电热帽, 只要在头上夹好卷子, 在椅子上坐几个小时就能完成造型, 烫出的头发弯弯卷卷,很长时间都不会变直。 而与此同时,国营理发店还在使用火钳, 烫发时滋啦作响,冒出一缕缕白烟, 还能闻到头发被烤焦的气味。 相比之下,客人们自然更乐意选择私人理发馆。没过多久, 国营理发店就越来越冷清,只有一些怀旧的老人还愿意来这里。 相似的情况还出现在生活服务公司下属的其他店铺,营业额以夸张的速度断崖式下跌。 以前没有竞争对手时,生活服务公司的日子是很好过的,躺着也能挣钱;可现在竞争对手像雨后春笋般冒出,生活服务公司的日子就变得难过起来了。 仅仅几年过去,原本富裕得可以每年组织职工公费旅游的生活服务公司就沦落到要出租办公楼的一层的地步了。 而且还因为短视,将房子出租给了皮包公司,连带着房子的名声也变臭了。 论理来说,能遇到乌金年代这样不仅按时交房租、而且扭转了房子名声的优质租客,生活服务公司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反而要毁约收房呢? 这就要怪乌金年代实在太赚钱了。 之前虽然乌金年代的生意也很兴隆,但由于接待的都是散客,每桌的消费金额有高有低;加上菜品直接从村里采购,成本不算透明,估算起饭店的毛利润还有些难度。 但随着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在乌金年代办酒席,情势就大不相同了。 店里每桌席面的价格定为二十五元,菜品是四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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