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可你不就是北京人吗?” 张立新语塞,呃了半天。 “我这是不是得被开除北京户口啊?” 贺明珠忍俊不禁:“行了,我给你写个条子,你直接去罐头厂提两箱,想吃什么口味自己选。” 张立新喜不自胜:“还是明珠会心疼人!叔明年再给你包个大红包!二侄子,你看看人家!” 贺明军撸袖子:“你小子占便宜还上瘾了啊?来来来,你好好和我说一说,谁是你侄子?” 张立新连连后退。 “明军儿……军哥,啊不,军叔……叔,你是我叔……冷静,大过年的,你可千万要冷……” “啊——” 现场画面实在惨不忍睹,贺明珠默默转过了头。 正月十五后,虽然还没出正月,已经算是过完了年,渐渐开始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 这天,贺明珠刚下学回家,推门发现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哟,小张叔,你怎么还没去北京,不做生意了吗?” 张立新目光炯炯,热切地迎了上来。 “明珠,你们家罐头北京的经销签出去了吗?要是没有的话,能不能让我来做独家代理?!” 贺明珠谨慎地问:“张立新,你是不是喝多了?过年的时候你不是还在包柜台卖衣服吗?怎么突然就要卖罐头了?” 张立新一挥手,豪迈地说:“卖衣服的太多了,浙江村里都是做衣服卖衣服的,要是没有好货源,能卖多久衣服?可罐头就不一样了,全北京也找不到比这更好吃的罐头!” 张立新没等正月十五就回北京了,临出发前,他拿着贺明珠写的条子,去罐头厂提了两箱罐头。 张家给他准备了饺子带到火车上吃,可过年连吃了小半个月的饺子,再好吃也吃腻了。 张立新在火车上闲着没事,就想起了罐头。泡在热水加热一会儿,打开后浓香扑鼻,整个车厢的人都在抽鼻子。 在火车这种密闭空间中,长时间的单调路程使食物的香气格外具有诱惑力,哪怕胃里不饿,嘴巴也是馋的。 张立新坐在车厢侧面的折叠椅上,罐头摆在桌上,他拿勺子把里面的肉块往出蒯,下铺的大爷凑过来问: “小兄弟,吃什么呢?怎么这么香啊!” 八十年代时,人们在出行时对于旅途中萍水相逢的同路人更多的是抱着善意,没有那么多的提防,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吐露心声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大概是因为当时人们还比较朴实,而且也没有手机消磨时间,在漫长的路途中,如果不会与陌生人相处的话,实在是太煎熬。 大爷上车的时候带了一只烧鸡和一瓶二锅头,豪爽地邀请张立新一起来吃。 张立新也不客气,吃了大爷的烧鸡,也分享了自家的饺子。 现在张立新开了罐头,自然也要请大叔一起来吃。 罐头是新出的口味,充满异域风味的咖喱鸡。 咖喱粉是贺明珠买了香料自制的,考虑到国人的口味偏好,特地做了本土化改良。 鸡肉滑嫩,土豆绵密,味道微辣,香味浓郁。咖喱汁明黄而稠和,冷馒头沾着吃都香。 大爷吃得香,不住地夸赞:“可真好吃!我还没吃过这样做法的炖鸡肉呢!” 中铺的小年轻馋得不行,又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东西,用饭盒泡了一袋方便面,端过来热情地请张立新吃。 盛情难却,张立新就夹了两筷子面条。 这年头方便面是可以用来送礼的稀罕物,普通人家平时不舍得吃,只有产妇和病号有资格品尝。 但再好吃也只是方便面,和热腾腾的饭菜相比,吃起来怪凄凉的。 小年轻成功推销出去自家方便面,迫不及待地对张立新说: “同志,你拿的是什么?闻起来可真香!” 张立新不是个小气的人,人家暗示都这么明显了,他爽快地说:“朋友送我的罐头,特好吃,你也尝尝。” 小年轻拿起早就握在手里的筷子,精准地夹了一块鸡肉,才吃一口就眼前一亮。 “这是什么牌子的罐头,可真好吃,我还没吃过这种味道的鸡肉呢!” 车厢里的其他人见张立新好说话,纷纷拿着香肠、馅饼、橘子来套近乎,一个罐头不够吃,张立新索性又开了一个新的。 几个人分一分,足足有一公斤的罐头就吃得干干净净。 有人意犹未尽,又不好意思开口再要,拿起罐头瓶端详。 “煤矿人家……没听说过这个牌子的罐头啊。” 有从乌城站上车的本地人热情介绍:“这是我们矿务局的罐头厂生产的,可好吃呢,以前想买还要排队,还不一定有货。也就是最近产量大了,才能买得到。” 他拉开行李袋,炫耀地给周围人看里面满满当当的罐头。 “我特意带的,这可比什么特产都好使!” 其他人懊悔得直拍大腿:“早知道我就在乌城下车,买上罐头再走……外地能买到吗?” 本地人遗憾地摇摇头:“估计够呛,本地都不够买呢。” 张立新心中一动。 还没等他琢磨清楚,有人就问:“同志,我看到你带了两箱罐头上车,你可以卖给我几个吗?加价也行啊!” 旁的人被提醒了,忙不迭地说:“同志,我也要买!” “我也要,我也要!” 一会儿工夫,张立新随身带着的两箱罐头就卖了个一干二净。 火车到达下一站,离北京还有一半的路程,张立新毫不犹豫地跳下车,排队去买返程票。 还卖什么衣服,今年他要卖罐头! 张立新和贺明珠谈好独家代理的事,拿着合同和首批罐头回了北京。 没多久,他在商场租的柜台上摆满了罐头,来批发衣服的倒爷见状,奇怪极了,问营业员是不是换老板了。 营业员按照张立新的吩咐,在柜台前摆了试吃的罐头,倒爷们一尝,立刻更改了计划。 现在苏联老大哥轻工业拉胯,货架上没吃的,既然卖衣服赚钱,卖罐头也一样赚! 张立新说的没错,北京的市场潜力太大了,是乌城这个小池塘所比不了的。 罐头厂加足马力扩大生产,对原材料的需求也加倍上涨。 贺明珠忙中抽空去了一趟许家村,想和许大舅谈谈提高蔬菜供应量的事,可等她到了,却发现许家的气氛不对。 许大舅不在家,表哥表嫂也不在家。 大舅妈倒是在,躲在表哥屋子里看孩子,抹着眼泪说不清话。 贺明珠无奈,去粉条厂找许巧燕。 “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许巧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叹了口气。 “俺爹……唉,乡里来人查俺爹了。” 第152章 明珠登场 贺明珠从许巧燕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许金财去乡里告状, 说大舅徇私报复,故意拆了他家的砖窑?” 贺明珠匪夷所思地说:“就因为这,乡里成立专案组要来调查大舅?” 许巧燕一脸的愁闷:“唉, 不止这个, 俺哥偷跑出去生老二了, 被人家抓住了把柄, 说俺爹带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 不配再当村支书。” 许金财和贾志文沆瀣一气, 双双联手,把状告到了乡里。 许金财这些年办砖窑没少赚钱, 通过卖砖和乡里县里的不少能人拉上了关系, 平时好酒好肉地伺候着, 到了关键时刻就派上用处了。 贾志文知道表哥的下落, 手里还有一张表哥亲手写的信,说自己带着媳妇去城里生老二了,让家里人别找他了,并让贾志文把这封信转交给许大舅。 贾志文当然不会把信拿出来, 他捏着这封信就是捏住了许巧燕的痛脚, 这可是犯人自认的证据, 再有力不过了。 乡里原本并不打算受理这起因砖窑而起的官司, 毕竟十里八乡的,像许大舅这样能带领乡亲致富的村支书没几个,但耐不住许金财咬着不放, 也只得成立专案组,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砖窑的事好解决, 前因后果都很清楚,有合同, 有耕地破坏现场,还有拖欠租金的事实,专案组最多也只能批评一句许大舅的手段有点粗暴,但砖窑是不可能恢复的。 但表哥的事就有些麻烦了。 主要是他一直躲着不露面,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生二胎去了。 唯一的证据只有贾志军手上的那封亲笔信,许大舅想要反驳都无从说起。 许大舅一生做人做事光明磊落,到老了却要受这种委屈,关键是村里一些人立场不坚定,对许金财的话半信半疑,村里的风声就不太对了。 许巧燕叹气道:“俺爹想不通,这拆砖窑明明是件好事儿,怎么就闹成现在这样了?” 贺明珠却说:“这很正常,个体的利益不会总和集体的利益保持一致,就算农田被毁,也不影响许金财发财,更不影响在砖窑做小工的人挣钱。他们或许对许金财的吝啬刻薄表示不满,但也不代表他们就会站在大舅这一边。” 许巧燕吃惊地看向贺明珠。 贺明珠摊手说:“大舅一片好心,想的是子孙万代的长久发展,可对许多人来说,他们考虑不到那么长久的未来,只管当下过得舒坦不舒坦。归根究底,人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来发言。村里人支持大舅的,是自家庄稼受到砖窑的影响,或是被许金财偷掘了田地的土;不支持大舅的,是在砖窑打工赚钱,拆了砖窑,他们的这份收入就没了。” 许巧燕憋了一会儿,才说出来:“乡里乡亲的,咋就考虑自己呢。俺爹也是为了村里好啊。” 贺明珠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好人不一定会有好报,问心无愧就好。” 许巧燕低落了一会儿,转而打起精神问道:“明珠,你来家是来找俺爹的吧?你等着,我现在就把他喊过来。” 贺明珠摇摇头:“不急。我记得刚刚你说灵灵的亲爹也来了,还拿表哥的事威胁你。” 许巧燕忿忿地骂:“这个狗日的王八羔子!我下次再敢来,俺把他卵子都扯下来!” 呃…… 贺明珠轻咳一声:“我记得他好像是姓贾?” 灵灵当初上户口本的时候,许巧燕坚决让她姓了许,家里平时压根不提姓贾的陈世美。 这么多年过去,贺明珠也不太记得这位前·表姐夫姓什么了。 许巧燕说:“对,姓贾,叫贾志文,看起来是个知识分子,做的事都让人没法看!” 贺明珠若有所思:“我也认识一个姓贾的人,说不定……” 贾姓在乌城不是一个大姓,互相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拎出一个能带出一串。 贺明珠危险地眯起了眼:“如果是他……” 许巧燕不解:“咋了,明珠?” 贺明珠起身,匆匆朝外面走去:“我回乌城一趟,不出意外的话,表哥的事应该很快能解决了。” 许巧燕追在她身后:“你不等俺爹回来吗?” 贺明珠说:“来不及了,这件事要尽快解决。” 她转身,对许巧燕说:“姐,你告诉大舅,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有我在呢,不会让他白白被冤枉的。” 贺明珠赶回矿务局,和学校请了两天假,包了一辆出租车,赶到了位于城郊的乌城看守所。 贾忠实被管教带出监区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家侄子来看他了,没想到铁栏杆对面居然是一个完全没想到的人。 “贺……老板,你怎么来了?” 贺明珠坐在铁栏杆的另一侧,掀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贾忠实一眼。 “贾经理,在里面过得挺好的吧,人都精神了啊。” 贾忠实脑中飞快转动,思考贺明珠是为什么来看守所见他。 难不成她知道他干的那件事了…… 贾忠实脸上露出耗子般的笑,两颗大黄牙呲在嘴唇外面, “承蒙您关心,我还不赖,在管教的关心下,我的身心都得到了洗礼,我以后要响应中央号召,建设精神文明,坚持做个五讲四美的好人。” 贺明珠不和他兜圈子,径直说:“贾经理,您不想知道您进来前藏在外面的钱怎么样了吗?” 贾忠实心中一跳,强作镇定地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我哪有钱,我的钱都上交国家了,现在想买个牙刷都得找亲戚帮忙,裤衩都穿破了几个洞,一放屁就漏风,哪还有钱啊?我都可怜得要捡烟屁股抽了,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贺明珠看他这一副做派,凉凉地说:“那是挺可怜的,有钱没得花,还要装穷。” 贾忠实连声地说:“没装,没装,是真没钱……” 贺明珠打断他的话:“你没钱怎么拿别人的名字买了楼房,还在沙发底下藏了张存折?哦对了,不止是沙发,还有床底、衣柜、厕所……” 不待贺明珠数完藏钱的地方,贾忠实扑了上来,一把抓住铁栏杆,眼镜瞪得像铜铃。 “你怎么知道的!!!” 贺明珠闲闲地向后靠坐在椅子上:“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贾忠实,你也别太拿别人当傻子。” 关于贾忠实的事,贺明珠是从一个服务员口中听说的。 这个服务员最早是在乌金年代工作,后来被编制诱惑,跳槽去了乌全年代,每天仗着一张熟脸在门口拉客。 没成想乌全年代突然就倒了,他没了工作,还被拖欠了两个月工资,走投无路之下,他求到了贺明珠面前,求她让自己回乌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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