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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下了班去食堂,只剩下残羹冷炙。 食堂也不给井下矿工送饭,值班的班中餐只有酸面包。只有在夺煤大会战时,会多加一颗鸡蛋和三片午餐肉。 矿工们虽多有不满,但一矿一直都是如此,从建国时的爷爷辈,到他们的父辈,再到他们自己,时间长了就不得不习惯了。 上班吃不好就吃不好吧,忍一忍,大不了回了家再垫补点儿。 但在吃过热乎乎的棒骨土豆泥后,矿工们也不乐意忍饥挨饿地干活儿了。 说难听点儿,谁知道哪天井下要出事故,万一真出事儿了,总不能当个饿死鬼吧? 以前是没条件才不得不忍,现在有条件了干嘛要忍,拿吃苦当光荣啊? 年轻气盛的青工们拿着饭盒就往大门走:“我就要买,我看谁敢拦我!” “就是,谁也别想拦我们!” 张跃进躲在人群中,兜里揣着饭盒,围观几个愣头青和堵在门口的保卫科干事推推搡搡。 他暗搓搓地想,等保卫科的防线被冲开,他就混着一起出去买饭。 法不责众,就不信矿领导能把大伙儿都处分喽。 保卫科的干事左拦右拦,拦的也不是很认真,要不是领导盯着,他们也想出去买饭。 食堂做的都是什么猪食,没油没盐的,吃起来一股子潲水味儿,严重怀疑厨房是把前一天没卖完的菜又回锅热了一遍。 呸,难吃! 每月发的饭票就买这玩意儿,不如去买土豆泥,饭票留着买馒头,还能省点家里的粮票。 一边有心要冲,一边无心去拦,没几分钟,人群就如溃堤的洪水般冲出了大门。 当保卫科科长把发生在大门的事件汇报给领导时,领导当时就火了,狠狠一拍桌子: “反了天了,我就不信还管不了他们!” 第37章 摆摊与否的拉锯战(修) 于是, 当第二天端着饭盒的人群再次向大门处汇合时,面前拦着的不再是保卫科干事,而是各班组的小头目了。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 矿工不怕矿领导不怕保卫科, 但对上直属领导, 还是有些犯怯。 一时间, 场面就僵在那儿了。 “回去, 都回去, 在这儿堵着干甚,不想上班, 想回家抱媳妇了?” 有脾气急的班长率先开炮。 “还等人催呢?要不我找个轿子把你们抬回去吧?” 人群中, 有人大着胆子喊:“班长, 这还没到交班时间, 我们还没吃饭,要出去买饭!” 这个班长就骂:“买个甚饭!班中餐发的面包还不够你吃的?正经粮食做的,不比那烂土豆泥好?我看你是钱多的没处花了,外面的东西不干不净的也敢买, 也不怕吃的拉稀!” 又有人喊:“你不是也买过?我咋没见你拉稀?” “你!” 当众被揭短, 班长眼睛一瞪, 撸起袖子就要过去物理说服, 被旁边其他人赶紧拉住。 可不能这会儿打,这要打起来闹成群架,那就出大事儿了。 另一个班长说:“行了, 都回吧,矿上也是为了你们好, 拿饭票去食堂打饭多好,又不花钱。辛苦挣的钱花在买饭上, 还想不想攒钱娶媳妇了?” “食堂的饭那叫人吃的?!除非矿领导吃啥我们就吃啥,不然别说什么食堂!” “就是!” “说得对!” “老子花自己的钱吃喝,凭什么被你们管!” 眼见道理说不通,副矿长下的又是死命令,班长们索性开始点名威胁。 “刘爱民,你回不回?不回我给你排一个月夜班!” “赵计划,赶紧回去,再不回看我怎么收拾你!” 矿工们开始动摇了。 被点名的、没被点名的,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人群,臊眉耷眼地往回走。 张跃进犹豫了一下,正打算回去时,被一个挺年轻的班长揪出来指着鼻子骂: “挺大年纪的人,咋就一点不懂事!还学会凑热闹了,咋呀,你还想上天啊?!” 其他人都看过来,还有好几个认识的同事,张跃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年轻班长又骂:“磨磨蹭蹭的,等别人请你啊!” 张跃进狼狈地转身就走,空饭盒在口袋里叮铃哐啷作响。 直到坐猴车下了井,黑洞洞的矿道中,他蹲在角落,熄了头灯,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他挖了大半辈子的煤,因为不会来事儿,没给领导送礼,干得再多也没被提拔。 现在四五十岁的人了,被个小年轻呼来喝去的,当众丢了个大脸。 这日子咋就过成这熊样儿了…… 这时,随着一晃一晃的头灯,有脚步声从矿道中传来。 张跃进赶紧拿上三角镐头,打开头灯,背对着来人,作势在工作面上刨煤块。 来人走到他身边,突然停了下来,压低声音说: “叔,要饭吗?不要钱。” 张跃进惊奇地转过身,来人是个眼生的小青年,穿着工作服,挎了个大包,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 见他一脸提防,也不吭声,小青年就解释道:“那个摆地摊的小姑娘说大伙今天受委屈了,她让我把饭捎下来,免费发给大伙。以后要是还想买外面摊上的吃的,我这边登记好后,统一送到井下。” 他有点困难地回忆了下,说:“她说我这叫,叫什么,对了,外卖员!” 免费的饭干嘛不吃,张跃进当然同意,从衣兜里掏出饭盒,小青年满满给他打了一大份。 饭盒上落了煤灰,吃东西时有点硌牙。 但当再一次品尝到熟悉的味道时,张跃进原本压抑难过的心情,在食物的慰藉下,感到一阵温和的熨帖。 他一面发狠地吃,一面发狠地想,矿上越是不让他去买,他就越是要买! 最后看看,到底谁能管得住谁! 一矿外,贺明珠把今天带过来的饭都分派给新上任的外卖员们,并按送一份三厘钱的价格,结清了派送费用。 在得知矿上禁止职工外出买饭后,她就立刻决定转做外卖生意。 当贺明珠把这个主意告诉其他摊主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加入。 有的人退缩了,不想和矿上起冲突;有的人心疼钱,利润本来就很低了,再扣去每单三厘的派送费,到手的钱就更没几个了,算下来还不如换个地方摆摊呢。 杂粮煎饼摊主有些犹豫,他的利润很薄,要是和别人的搭着卖也就算了,单卖实在不划算。 馄饨摊主则是委婉拒绝了:“我这汤汤水水的,路上不方便。你们也可以考虑换个地方,树挪死人挪活,没必要非在这里死磕。” 贺明珠决定先尝试自己单干,联系了几个囊中羞涩、乐意挣点外快的年轻矿工,谈好派送费用,约好取餐的时间和地点,就开始了第一天的外送。 但当得知矿工因为买饭的事与矿上发生冲突时,贺明珠当机立断决定当天的饭全部免费发放,她自掏腰包补足配送费。 捧着不花一分钱的、热乎乎的饭菜,不少矿工感动极了。 外送要比他们自己去排队打饭方便得多,还不违反矿上的规定。 规定写的是“禁止本矿职工上班期间出外买饭”,不让他们出去,但可没禁止饭主动送上门啊! 这下,原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算不再买饭的人,也决定要继续买了。 毕竟,在黑洞洞的地下五百米处,连本矿食堂都懒得送饭、拿酸面包糊弄人时,有人主动将饭送到手边,还不涨一分钱——这要是都不买,得多缺心眼啊! 因此,不少原本从没买过土豆泥的人,也忍不住找这些兼职外卖员们下单了。 一时间,贺明珠的生意兴旺到她和刘燕两个人连轴转都忙不过来,准备再招两个人帮工。 而与此同时,矿上领导在开会时,为要不要严厉打击围墙外摊贩的问题吵成了一片。 “我们宁要贫穷的社会主义,也不要富裕的资本主义!” “你这是反动思想!文g余孽!” “发展经济是发展国营经济,不是让资本家死灰复燃!这帮倒买倒卖的个体户是吃社会主义的蝗虫,挖国家的地基,就不应该让他们存在!” “主席说了,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人家想摆摊,有人想来卖,那你就让他们摆嘛,这也是发展经济,建设社会主义。” 与后世人们的普遍认知不同,改革开放不是中央下达一纸政策文件,就能在全国顺利实施。 从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二十年里一直在左右横跳,一时步子迈得太大扯到档,一时又疯狂开倒车,全盘推翻。 政策上左右互搏,普通人根本别想安安稳稳地经商,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去年温州“八大王”被公安以“投机倒把罪”逮捕,侥幸逃走的几个人也被以“扰乱市场秩序”的罪名进行全国通缉,现在街头巷尾还能看到风吹雨打下泛黄发脆的通缉令。 此时,很多人对改革开放政策能持续多久仍然抱有怀疑态度。 国家政策左右摇摆不定,矿领导们的心也跟着左右摇摆。 老矿长作为决策者,无法确定发展个体经济是利大还是弊大,便决定亲自去贺家看一看。 于是,过年前,贺家意外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第38章 观念的转变(修) 一矿家属区。 老矿长带着工会主席、妇联主任等矿上的领导干部们, 依照惯例,在过年前对因工致残、因工死亡的矿工家庭进行慰问。 一行人提着米面粮油和慰问金,穿行在家属区曲折狭窄的小巷中。 大多数工残、工亡的矿工家庭总像头顶笼罩着一层乌云, 人人脸上愁云惨淡, 年纪尚小的孩子也没个笑模样。 老旧的平房, 昏暗的室内, 压抑的氛围, 绝望的人们。 以及或明显或含蓄的, 对煤矿的怨恨和不满。 为什么不能把家里的老婆孩子全安排到矿上工作? 为什么不能给安排个钱多事少的工作? 为什么过继的侄子不能拿补助? 为什么慰问金就只有这一点?下次慰问不要发米面,能不能发台电视机? 为什么………… 老矿长说完慰问的话, 留下慰问品和钱, 离开时, 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难堪的轻松感。 要是可以, 他多希望能给这些家庭以希望。 但希望不是来源于他人的怜悯和扶持,而是来自内心的驱动。 他们失去了家庭的顶梁柱和主要经济来源,在北方相对封闭的工业社会中,也无法找到除了国企以外更好的出路。 而根深蒂固的以厂为家、以矿为家的观念, 也让他们在需求得不到满足时, 第一反应就是抱怨矿务局, 将一切不如意都推到企业上。 有意无意间, 父爱主义的观念已经牢牢扎根于所有人的思想中 ——他们乐于让渡权利,允许国企像严父般严苛地管理自己;但同时,国企也必须像慈父般兜底自己的人生, 从生老病死到下一代,都得全盘负责。 这带给了老矿长极大的心理压力。 他沉着脸, 其他人也无话,一行人步履匆匆, 来到了此行最后一站——贺家。 还没走到贺家,一股浓郁的香气先声夺人。 有人忍不住抽抽鼻子,说一句:“谁家做饭呢?可真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矿长心中微微一动。 沿着小巷走进去,香味越来越浓郁,劈头盖脸地往人鼻子里钻,霸道极了。 等来到贺家门外时,香味达到了顶峰。 院门没关,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职位最低、年纪最轻的宣传干事主动上前敲门,有人应声开门,是个挺年轻的女人,穿着干活用的大围裙和袖套,大冬天的,头上还有冒出的汗。 她看到门外一行人,楞了一下,回头就朝院里喊: “明珠,快出来,有好多当官的来你家了!” 老矿长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便看到贺明珠从院中的一间矮屋里快步走出来。 她同样穿着大围裙,长发利落地梳成麻花辫,见到众人,微微有些吃惊,但依旧表现得体,将人都迎了进来。 一行人鱼贯而入,老矿长心思细致,眼睛一扫,就将小院布局尽收眼底。 原材料摞得整整齐齐,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在冬日的寒风中,有种奇异的明亮温暖感。 他有些惊讶,小院的整洁程度远超预期,甚至比一矿的食堂后厨还要干净卫生。 没有满地横流的污水,没有乱七八糟的烂菜叶子,也没有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的厨具。 也难怪职工们宁愿花钱买饭,也不去拿着饭票吃食堂免费的饭菜。 贺明珠将他们让进大屋,掀开门帘,便是一阵融融暖意。 方桌坐不下,一部分人坐到炕边。 老矿长打量一遍屋子,依旧的干净整洁,但却简陋的过分,只有几件旧家具,没有收音机,也没有缝纫机,更别提电视洗衣机这种高档电器。 而供桌上,摆着两副黑白遗像照,令人心情沉重。 照例的寒暄,照例的慰问,照例的发放慰问品和钱。 贺明珠不卑不亢地表示感谢,收下了慰问品,没说什么,更没诉苦。 老矿长反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家里有什么困难需要矿上帮助吗?” 贺明珠说:“困难是有的,但我们可以自己克服。” 其他人纷纷侧目,还有这种傻子,有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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