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年头和后世不一样,还处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社会中,人口自由流动受限,去外地要有单位介绍信,不管是坐火车还是住旅店,没介绍信都恕不接待;还得把本地粮票换成全国粮票,不然的话连饭都吃不上。 即使搞定了介绍信和粮票,去外地进货来卖,但浙江“八大王”的案子刚过去没多久,正常商业行为容易被打成投机倒把。 最重要的是,贺明珠现在手头一点本钱都没有。 家里的钱和大哥工资都拿去还债了,现在日常生活开销来自于贺明珠和贺小弟每月收到的补助金——矿上每月给工亡矿工的未成年子女发十块钱的生活补助,直到成年为止。 要怎么攒到第一桶金呢? 于是,当贺大哥上完早班回家,一进门,就听到小妹问他: “哥,你说我出去摆摊卖吃的怎么样?” 第9章 炖棒骨的吃后感(修) 贺大哥是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回来的。 他所在的单位是新开的分矿,距离煤矿家属区很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矿上是三班倒,为了保产量,机器不停,工人轮休,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 贺大哥下了早班,坐猴车从井底上来后,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和牙是白的,其他地方都被煤渣染成了黑不溜秋。 他匆匆在职工澡堂冲了一澡,不等头发干了,马不停蹄去赶回家的公交车。 当他回家时,未干的头发上凝结了一层坚硬的白色冰霜。 当听到贺明珠说要去摆摊卖饭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又有人来找你要债了?” 贺明珠想了想,说:“也不全是吧。” 贺大哥皱眉的样子看起来很严肃:“以后再有人来找你,你让他们来找我,找你一个小孩子干什么?这不是吓唬孩子吗?” 虽然她的心理年龄比现在年轻的大哥要大多了,但贺明珠听到大哥护犊子的话时,心里热乎乎的。 她说:“哥,家里欠了五千块,可你一个月的工资才几个钱?一个月还一百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所有的债都还清呢?趁现在放寒假了不用去学校,我去摆个摊,要是能挣上钱,就能把家里的窟窿补一补,也省得你总是这么累。” 贺大哥脑袋还转不过这个弯,坚持道:“你现在还是学生,学生的任务就是好好上学,挣钱的事有我和你二哥,怎么也轮不到你。” 见实在说服不了她,贺明珠索性不再白费口舌,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她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出来。 搪瓷缸有些年头了,上面“劳动最光荣”的字样已经模糊了。 贺大哥还想劝些什么,却被搪瓷缸里散出的浓香吸引了注意。 贺明珠把搪瓷缸放方桌上,示意大哥坐下,一掀盖子。 “先吃,吃完我和你说。” 贺大哥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搪瓷缸吸引了。 下午时分,天色未暗,冬日阳光从窗外映入,照亮搪瓷缸盛的菜。 淡黄的土豆,橘红的胡萝卜,经过长时间的炖煮,软烂得入口即化,筷子轻轻一夹,几乎要碎掉,只一眼,就能想象到入口后的粉糯口感。 更诱人的是那几根棒骨。 先煎后炖,特制酱料的香味已经彻底融入肉中。纹理分明的肉贴在骨棒上,原本紧密的贴合,现在已经变得摇摇欲坠。 牙齿只要轻轻那么一咬,便能轻松将整块肉顺着骨头都撕下来。 棒骨的断面上可见凸出来的果冻似的骨髓,颤颤巍巍的,似乎在等待食客的采撷。 寒冷的冬天,面前摆上这样一锅热气腾腾的炖棒骨。 贺大哥眼睛落在搪瓷缸里拔都拔不出来。 好香啊…… 好想吃啊…… 除了偶尔在食堂打份红烧肉带回家一起吃,他快有一年没好好吃过一顿肉了吧…… 贺大哥艰难地咽下口水,把视线从搪瓷缸上转开,问贺明珠:“你们吃了没?” 贺明珠从搪瓷缸里捞了根棒骨,塞到大哥手里,说:“我们中午就吃了,这是给你留的。” 贺小弟也说:“好吃!我吃多了,姐还给我吃乳酶生!” 都撑到要吃乳酶生来助消化的地步了? 看来这是真吃好了。 确定弟弟妹妹都吃过后,贺大哥这才放心开吃。 他抓着棒骨,迫不及待先就着肉厚的地方咬了一口。 唔! 肉质细嫩,滋味浓郁,还有一丝辣味,一向寡淡惯了的舌头,忽然经受这样强烈的味觉冲击,此时简直像在舌尖放烟花。 好吃! 他之前也不是没吃过,但小妹不知是怎么做的,竟然比他之前吃过的任何炖骨头都好吃。 他形容不来这到底有多好吃,只能说,小妹做的这道炖棒骨,能让他吃得忘了周围的一切,全心全意沉浸进去。 贺大哥狼吞虎咽地啃棒骨。 因为是留给副食品店职工内购的,所以棒骨上的肉留了不少,此时吃起来也格外带劲。 大块的肉下面连着薄薄的筋膜,一口咬下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口感,每一口都是双倍的满足。 吃干净骨头上的肉,转过来吸骨髓。 嘴凑上去,轻轻一吸溜,一整条富含油脂的骨髓便落进口中。 贺大哥幸福得简直要叹息。 一整根棒骨吃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狗见了都发愁。 略解了解馋肉的瘾,他夹了块土豆。 没想到,才一入口,他又是一惊。 土豆块吸饱了肉汤,结构松软,一咬就碎,软绵绵地裹着舌尖,软糯而绵密。 一整块土豆,几乎没用怎么嚼,就顺着喉咙落进胃袋,带来充实而温暖的饱足感。 胡萝卜同样炖得软烂,浸透了油脂,细细品尝,还能尝到特有的鲜甜的味道。 贺大哥吃得头也不抬,暴风吸入,一双筷子使得飞起。 没一会儿,满满一搪瓷缸的土豆胡萝卜炖棒骨,就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直到缸子空了,贺大哥楞了一下,似乎这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放下筷子,忽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巨大的饱嗝儿。 这个嗝打得结实,声响在屋子里回荡,震得大梁上的灰都要落下。 贺小弟爬下炕,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方桌前。 他看看大哥,又看看空荡荡的搪瓷缸。 “姐!” 贺小弟宣布道:“大哥也要吃乳酶生了!” 第10章 摆摊前的准备工作(修) 吃饱了就好说话。 趁贺大哥这会儿脑子里的血液都去支援肠胃了,贺明珠问他:“哥,你说这一碗炖棒骨,摆摊卖的出去吗?” 贺大哥没说话。 贺明珠也不是非要一个答案,她已经从大哥的沉默中知道他的想法了。 她说:“现在和前几年不一样了,国家鼓励发展个体户,街上摆摊的人也越来越多。再说了,我不觉得摆摊丢人,劳动光荣职业平等,摆摊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再过几年,铁饭碗生锈了,大家都想跳出单位下海做生意,到时候,我还是抢占先机的领头羊呢。” 贺大哥终于开口:“瞎说什么,铁饭碗怎么会生锈?” 贺明珠知道这会儿的人不会想到,再过几年后国企会出现大规模的下岗潮和破产潮,曾经光荣的工人身份,最终变成一句从头再来。 她说:“哥,我知道你想让我读高中考大学,将来毕业分配到机关;要是考不上的话就接妈的班,去学校当老师——这条路是稳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咱们家现在太困难了,偶尔开次荤还要被债主质疑凭什么吃肉,而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五年。” 贺大哥眉头皱得死紧,艰难地说:“是我没本事……” 贺明珠坐到他身边,止住他未说完的话。 “哥,债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是我们一起欠的,也要我们一起还。” 贺大哥心情复杂地看着贺明珠。 “你长大了。” 贺明珠大惊失色:“哥,我就是出去摆个摊,你不要搞得好像怎么着了似的,很尴尬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难得抒情一把,贺大哥恼羞成怒:“就多余和你说!”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抄起搪瓷缸,扭头就走。 贺明珠在后面喊他:“干嘛去?” 贺大哥头也不回,义正辞严扔下一句:“洗碗!” 下午的时候,贺明珠跑了一趟赵大哥家。 她敲门进去,赵大哥刚下班,正在家“铛铛铛”打炉筒子清灰呢。 见到贺明珠,他站起身,炉筒子放一边,满是炭灰的手在身前大围裙上蹭了蹭,把她让进屋子。 屋里烧着炕,赵大哥的妈盘腿坐在炕上打瞌睡,他媳妇用缝纫机补衣服。 贺明珠挨个打招呼:“赵婶,嫂子。” 赵大嫂放下衣服,起身把贺明珠让到炕上,又给她端了杯热水。 贺明珠笑着说:“嫂子,别忙了,我送完东西就回去。” 她先是从挎包里取出洗干净的白毛巾,然后从兜里掏出钱,把钱递给赵大哥,说:“我也不知道棒骨要多少钱,你看这些钱够吗?” 赵大哥一边说“你这也太客气了”,一边接过来数钱,数完了说“够了,足够了。” 赵大嫂看明白了,拍了他一下,说:“明珠难得找你买一次棒骨,你还收她的钱啊?” 说着,她从赵大哥的手里抽出几张钞票,递回给贺明珠。 贺明珠没收,而是问道:“赵大哥,我以后还想找你买棒骨,你看行吗?” 赵大哥大包大揽:“行啊,当然行,只要你开口,我不卖别人都得卖给你。” 贺明珠又问:“如果我每次都要买呢?” 赵大哥和赵大嫂对视了一眼。 赵大嫂率先开口问道:“明珠啊,这棒骨是你自己吃,还是——” 贺明珠带着点不好意思说:“赵大哥,嫂子,你们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快过年了,债主也要上门了。我想出去摆个摊卖饭,挣点钱,好把债都清了。” 听明白贺明珠买棒骨是为了摆摊,赵大哥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明珠,不是你哥不帮你,主要是吧,你要一次两次的买也就算了,你次次都要买……” 副食品店里的棒骨也就那么多,各人买多少都是有数的,你买多了,别人就买少了。 当然,这不是说店里职工都指着这点骨头了——毕竟他们要想不花钱吃肉多的是办法。 店里每月都有损耗,损耗多点少点不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还有卖肉时,杆秤稍微偏一偏,积少成多,一天就能攒出二斤肉。 职工不缺油水,就看不上这点折价买的骨头,但可以拿来做人情,替别人买。 负责人对此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大哥嫌麻烦,说:“你要是自己吃,我替你买多少次都没问题。可你这是要拿出去卖,我不好和店里交代啊。” 对于赵大哥的拒绝,贺明珠并不感到意外,她在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 “赵大哥,我知道这确实为难你了。这样吧,现在猪肉是一块五一斤,我按八毛一斤来买棒骨,你看这样行吗?” 八毛? 要知道店里卖给职工的价格才是三毛一斤,这一转手就能挣五毛。 而且骨头沉,压秤,一根就将近一斤了。要是贺明珠每次买个四五根骨头,他们反手就能赚两三块,一个月就将近二十块。 看着好像钱不多,但一大家子这个月的菜钱这不就挣到了吗? 赵大哥还在犹豫,赵大嫂已经替他拍了板。 “就这么定了,正好现在天气冷骨头放得住,我让你大哥明天就去把剩下的棒骨都买回来。” 贺明珠连忙道谢。 又寒暄了两句,看着天色渐晚,她就告辞了。 送完客,赵大哥挺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答应啊。” 赵大嫂看他一眼,哼了一声,肩膀撞开他,走了。 还商量?商量个屁商量! 之前他在店里买的棒骨,自家人都没吃上几回,就被婆婆以各种理由拿给了三个小姑子。 还有他那个弟弟,每次打着帮忙买的旗号,拿到棒骨也不说给钱,自家这个死男人也不去要钱,纯白拿白吃。 与其让他们占便宜,还不如转手卖了挣点钱呢,好歹钱最后能捏在她手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 第二天,赵大哥虽然在家和媳妇闹得不痛快,还是依约给贺明珠送来了五斤棒骨。 毕竟,这种轻轻松松就有钱赚的好事,傻子才往外推呢。 贺明珠去五金店门市部找师傅打了个里外两层、底层中空的铁皮桶,夹层注入热水,可以有效给内层食物持续加热,是非常简易且便宜的保温层。 她又拿废纸壳子做了个牌子,拿铅笔上面写了“土豆炖棒骨,一毛五一碗”一行字。 想了想,她翻出家里全部几毛几分的碎钞钢镚,又去外面商店破开一张大团结,换成一大把一角两角的零钱,以便方便给顾客找钱。 哎,习惯了电子支付,乍一回到现金支付的年代,还真是哪儿哪儿都不习惯。 话说回来,这年头有人造□□的吗?等生意做大,她是不是还需要买一台验钞机以防收到□□? 贺明珠一边琢磨,一边快手快脚缝出一只腰包,她以前在菜市场和批发市场时经常在小老板们的腰上看到类似小包,收钱找钱都很便捷,而且还能防盗,实属小摊小贩居家旅行必用好物。 一切都准备齐全,第三天,贺明珠一大清早起来,炖了一大锅的棒骨土豆。 她把食物倒入洗干净的铁皮桶,在桶内中空部分注入刚烧开的滚水,盖严实桶盖,并在桶身裹上一层旧棉袄来加强保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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