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吃个饭买个新衣服你就想娶我闺女, 你想得美!” 贺明国被骂得有点懵,下意识看向齐家红。 齐家红一脸的无语, 哪有人对自己结婚的准备就是请客吃席啊? 要是不知道的人, 还以为这是找茬分手呢! 但她和贺明国谈了很久, 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就对齐老太说:“妈,你别这么大火气,他不懂这些,你好好和他说不行吗?” 齐老太很不高兴:“真是女生外向, 这婚结不结得成还两说, 胳膊肘倒是先拐出去了!” 齐家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又羞又气地喊了一声:“妈!” 齐老太也不是真要她分手, 就重重叹了口气,像在抱怨谁似的,这才勉强拿正脸对着贺明国。 “我本来是不想再来你们家的, 要不是我闺女坚持,我才不惜得有你们家这种亲家——看看你妹妹上次说的叫什么话, 男媳妇,真是没伦理了!” 贺明国不知道还有这出, 征询地看向齐家红,但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他就先把疑惑压下,听齐老太要说什么。 狠狠地出了一通气,齐老太这才步入正题。 “我家可是正经人家,干不出那种卖闺女的事儿,你要是想和我闺女结婚,就按矿务局的标准来。” 她掰着指头数,新人要住新房,翻新平房,打一套新家具,配齐缝纫机收音机,给齐家红买块飞鸽牌手表,再买台永久牌自行车。 而且新婚夫妻将来要生孩子养孩子,必须住大屋,其他人住小屋,住不下就在院子里搭棚子。 彩礼钱呢,她也不多要,一千块,不到下井矿工的一年工资,算是对他们老两口拉扯闺女这么多年的补偿。 在齐老太说话的过程中,贺明国的眉头越皱越深,多次想要说些什么,但在齐家红祈求的眼神中,他沉默着没说话。 但齐老太还没说完,她接着说:“还有啊,你妈在子弟学校的工作必须让我闺女接班。” 这句话一出,贺明国再也忍耐不住。 “婶子,其他条件也就算了,我努努力,总能想办法实现;但工作的事不成,那是留给我妹妹接班的,不能因为我个人要结婚,就抢了她的工作!” 齐老太的眉毛又竖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撺掇你抢工作?!那我要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我闺女嫁过来就是你贺家的媳妇,既然是你贺家人,凭什么工作没有她的份!” “别人家结婚都有三响一转,还有买电视买电冰箱的——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家里欠一屁股债,还得养俩小的,我闺女嫁过来就得带孩子,能图上你什么?!” “人家谈对象的,天天去老丈人家里挑水打煤球,你倒好,从来不到我家干活,家红的弟弟侄子更是连你一颗糖也没吃过。你空着手就想娶我闺女,做梦!” 齐老太叉着腰站在地上,面对比她高一头的贺明国毫不退缩。 “我告诉你,别以为我闺女除了你没人能嫁了,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多的是人要娶的!我家闺女嫁人就这条件,你能行就行,不能行就拉倒!” 齐家红急得团团转,完全没想到居然会谈成这样。 齐老太来之前没和她通过气,她完全不知道她妈居然会提出这么多的结婚要求。 有些要求,她听着都觉得太过分了。 但贺明国并不知道,他看向齐家红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和失望,像是没想到她居然会让齐老太上门逼迫他。 齐家红急得快哭出来。 她很清楚,贺明国对家人的深厚感情。 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对自己敞开心扉,说了许多对父母的思念和对弟妹的责任感。 她心疼他,当时就在心底里暗自发誓,要和他一起照顾弟妹长大成人。 但齐老太所提的结婚要求,却是让贺明国损害弟妹利益,将父母遗产都扒拉到小家,他当然不会接受,齐家红也不能接受。 “妈,我不要工作,我们还年轻,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奋斗,您和爸不也是吗,靠自己成家立业,我们还年轻,吃点苦没关系的。” 齐老太气得骂她:“靠自己?你知道我和你爸当年有多苦!住着烂窝棚,一天连顿饭也吃不上,你本来还有个大姐,刚出生没奶水,硬是给饿死了——我吃苦是没办法,你现在有的选还要吃苦,你傻啊!” 关于被饿死的大姐,齐家红已经听她妈说过许多次,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一旦家里有什么事儿不如齐老太的愿,她就拿出死去的大女儿来说事儿,逼其他人让步。 前几年管得松了,能给先人上坟烧纸,齐家红问大姐的坟在哪,也去给她上一炷香,烧点纸钱。 齐老太无所谓地说当年随便挖了个坑埋了,谁知道在哪儿呢,说不定早就被野狗叼走吃了。 后来齐大嫂进门,不吃她这一套,齐老太才说的越来越少了。 齐家红对着亲妈,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就劝道: “妈,现在改革开放,和你那个年代不一样了。没工作也没关系,我可以去做点小买卖,开个理发店照相馆,不一样挣钱吗?” 齐老太对此嗤之以鼻:“在公家单位上班才叫有工作!做买卖的都不是正经人!” 齐家红坚持道:“我不管,反正我不要顶贺明国他妈的班。” 齐老太急了:“你不顶班?有现成工作你不要,难道你要像我一样,做一辈子家庭妇女吗?!” 齐家红赌气道:“我看做家庭妇女也没什么不好。” 齐老太气道:“你!” 母女俩谈崩,彼此觉得对方简直不可理喻。 贺明国现在明白了,齐家红和他是站在一边,并不是故意带着齐老太上门逼婚。 但他不愿齐家红和齐老太由于自己的原因而吵架,他知道失去母亲的滋味。 贺明国说:“婶子,我知道,我家现在的条件,是委屈家红了。” 齐家红急着插嘴:“我不委屈。” 没人理她。 贺明国抿了抿嘴,艰难地说:“我家现在确实困难,但我会对家红好的。” “对她好?” 齐老太还在气头上,尖锐地问:“怎么对她好?” “难道要让我闺女做家庭妇女,天天看孩子洗衣做饭,一辈子手心朝上要钱吗?!” 贺明国说不出话来。 齐家红试图制止:“妈,没你说得这么严重。” 齐老太骂她:“别插嘴,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齐家红说:“我图他这个人,又不是图他家里。” 齐老太不理她,只紧紧盯着贺明国。 “我就要你一句话,学校工作到底能不能让我闺女顶班!” 第21章 到底谁说了算(修) 贺明国知道, 如果他拒绝了,他和齐家红就没有以后了。 他可以答应。 家里的事都是他在管,顶班这种事办个手续就行。而且妹妹一向懂事, 她会体谅他的。 但他不能答应。 贺明国看向齐家红, 在她哀求他找个借口拖延时间的眼神中, 艰难开口:“对不起, 我不能答应。” 即使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齐家红依然有些沮丧和失落。 她摇摇头, 没说话。 齐家红知道,以她妈的脾气, 贺明国这样直白的拒绝, 会她视作严重的侮辱和挑衅。她夹在爱人和母亲中间, 以后只会更加难做。 果然, 齐老太气坏了,指着贺明国的鼻子怒骂:“行,你们姓贺的一家子感情好,就耽误了我闺女是吧?你给我等着, 没你家好果子吃的!” 放完狠话, 齐老太拽着齐家红就走。 齐家红被她拽了个踉跄, 贺明国伸手想要扶。 齐老太不管不顾, 猛地拉开屋门,看见贺明珠正站在门口。 齐老太正在气头上,狠狠瞪了她一眼, 抬腿就要走。 贺明珠却抬手拦了一下。 “婶,才刚来就要走啊?” 齐老太以为她是在嘲讽自己, 气急败坏地喊:“你给我让开!” 贺明珠没有让。 “婶,顶班的事, 虽说我哥不答应,但这可不代表我不答应啊。” 听到这话,齐老太停下脚步,狐疑地看向她。 贺明珠笑眯眯地说:“婶,水刚烧开,喝杯热水再走也不迟啊。” 大屋里,四人围坐在方桌前,贺明珠提着烧水壶,往各人的碗里添水。 碗里放了油茶面,滚水浇上去,勺子搅一搅,沏成一碗浓稠咸香的褐色面糊。 油茶面是前两天贺明珠抽空炒制的,大哥上下班时间不规律,出门太早或回家太晚时,他懒得生火做饭,在炉子上烤个红薯窝窝头糊弄过去,要不就干脆饿着。 贺明珠在橱柜里翻到一小包芝麻和花生,家里还有棒骨熬出来的骨髓油,正好做成油茶面,热水冲开就能吃,方便又解饿。 她做得精细,芝麻花生炒熟后全部去皮磨碎,面粉炒熟过筛,起锅烧热,放骨髓油翻炒,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咸香醇厚,比市面上卖得更好吃。 齐老太虽然还绷着脸,但神态明显柔和许多,特别是当油茶的香气传到鼻端时,她的表情甚至可以用和煦来形容。 齐家红却无心品尝,蹙着眉,看看贺明珠,又看看贺明国,期待,又不敢期待。 她从没惦记过贺家的工作,她只是想和爱的人在一起。 贺明国是几人中最坐立不安的,他想对贺明珠说些什么,但看到一旁的齐家红,又硬生生咽下去,整个人焦躁极了,充分诠释什么叫如坐针毡。 贺明珠把烧水壶放在炉子上,转过身发现众人都不动勺,说:“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齐老太迫不及待率先开炮:“谁稀罕喝你家的油茶,别想拿这糊弄我!你说说,工作的事到底怎么办?!” 贺明珠不急不恼,拿起勺子,在碗里转了两圈,捧起碗,吹了吹气,喝了一口油茶。 唔,不愧是她的手艺,就是香! 齐老太眼睛盯着她的动作,没忍住,悄悄吞了下口水。 就着碗沿喝了一圈,其他人就快沉不住气时,贺明珠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同意子弟学校的工作让家红姐顶班。” 贺明国急忙制止:“明珠!” 齐老太转怒为喜,要露出笑,又硬生生压下去,板着脸说:“你说的算数吗?” “不算!” “当然算数。” 贺明国和贺明珠的声音同时响起,却是截然相反的内容。 两人对视一眼,贺明国先开口:“工作不能动!这是咱妈留给你的,妈还在的时候就说了,咱家的儿子将来自己去闯,有本事吃肉,没本事喝汤;但闺女不一样,这世道对女人不客气,外头的人见了女人就想啃一口,必须有份工作傍身才安稳,才能靠自己站住。” 齐老太听了这话一愣,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喃喃地说:“你妈还挺有见识的。” 齐家红却听得有些失落。 自家大哥下乡回来后就接了齐父的班,但家里没人和她说过将来她要怎么办,也没人替她打算过,只说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没人告诉过她,这世道吃女人;也没人教过她,要怎么靠自己站住。 贺明国顾不上齐家母女的复杂心情,急着劝贺明珠: “你二哥宁愿去南方打拼都不肯接学校的班,就是为了给你留条退路——你学习好,志气高,是一定要考大学的,但万一没考上呢?高中毕业不包分配,矿务局招工也轮不上,那你到时候怎么办?难道要去做临时工,天天糊纸盒子吗?” 显然,这些话藏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贺明国在父母过世后不止一次地思考家里这几个小的未来前途怎么办。 他是大哥,他有责任照顾好弟弟妹妹。 贺明国转向齐家红,抿了抿嘴,艰涩地说:“是我对不起你,但这个要求,我真的答应不了,我……” 齐家红止住他没说完的话,眼圈红红地说:“我知道,我明白,我不怪你。” 齐老太一看气氛不对,合着她成坏人了。 老太太也顾不上感慨了,连忙扯着嗓子嚷嚷:“你们姓贺的是耍我们玩啊!一个答应,一个不答应,拿我们当猴耍!我告诉你,你要是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跟你们没完!我两个儿子可不是好惹的!” 齐老太抓着贺明国不放,他又不能和老太太打起来,支着手脚,不知所措。 齐家红拉又拉不开,劝又劝不动,急得团团转。 眼见屋子里为了谁接班闹得不可开交,贺明珠这时开口了。 “我哥说了不算。” 众人都向她看过来,她泰然自若地说:“工作是我的,我说给谁就给谁,我就乐意让家红姐接班。” 齐老太要敲定这件事,忙道:“好,这可是你说的!” 贺明国被齐老太抓着动弹不得,挣扎着说:“不行!我不同意!” 贺明珠走过来,把他从老太太的铁爪下解救出来。 “哥,难道你不信我能考上大学吗?” 贺明国急忙说:“我当然信,但是……” “没有但是。”贺明珠笃定地说,“我会考上大学,也会照顾好自己。” “哥,家红姐,你们的幸福比顶班更重要。” 贺明国说不出话来,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妹妹已经长大了。 齐家红眼眶已经盈满了泪水。 这已经不再是她个人的幸福,还承载了别人的牺牲和期待,期待她过得更好。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复杂感情,像一床冬天的厚棉被,沉甸甸的,让人温暖而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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