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妈别说了,走吧, 我都说了先别来,等我和贺明国商量好时间再说, 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呢?” 老太太历经风浪,在短暂的尴尬后立刻重整旗鼓。 “我闺女正和你哥谈对象呢, 你以后要叫大嫂。老话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我看你家大人都没了,没个懂事儿的人,上门来教教你们老礼,我这是一片好心,你可不能当了驴肝肺!” 闻言,贺明珠了然地“啊”了一声 老太太以为贺家小闺女被自己拿捏住了,却没想到下一刻听到她说: “既然是和我哥谈对象,你得找我哥说,和我说没用啊。” 贺明珠很诚恳地说:“婶,我也不娶媳妇,你这教的老礼我都用不上。” 她一把拎过懵懵懂懂的贺小弟,提议道:“要不你教他吧,他将来说不定还用得上。” “啊对了。” 为表严谨,贺明珠还补充道:“他要是将来找个男媳妇的话,你这老礼也用不上。” 贺小弟指着自己,茫然道:“啊?我吗?” 老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指着贺明珠的手直哆嗦:“你!” 太过分了!她这一片好心,贺家小闺女咋能这么说话! 还说弟弟将来要找男媳妇!没伦常了! 年轻女人又气又好笑,表情复杂极了。 她对贺明珠说:“对不起啊,我妈就是这么个脾气,我替她向你道歉。” 老太太很不满:“道什么歉,我闺女都要嫁到贺家,她道歉还差不多!” 年轻女人拽着老太太外走:“行了,妈你少说两句!” “凭什么让我少说两句!我是你亲娘,你还没嫁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贺明珠抱着胳膊,闲闲站在一旁。 “没事儿,婶,你再多说几句,我把大门打开,让大伙儿们都瞧一瞧,还没当上丈母娘呢就跑到女婿家里作威作福,这以后能干出什么简直不敢想。” 老太太恨恨地瞪了贺明珠一眼,贺明珠无所畏惧,毫不客气瞪了回去。 年轻女人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行了!妈,你是来结亲还是结仇!” 老太太发现这贺家的小闺女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半推半就跟着走了。 临出门前,年轻女人回头对贺明珠说:“等你哥下班了,你和他说一声,我找他有事儿。” 等人都走了,贺小弟好奇地问姐姐:“那是谁啊?” 贺明珠没回答,而是说:“你要有大嫂了,高兴吗?” 贺小弟托腮沉思,良久后才慎重开口: “大嫂是什么呀?” 冬天太阳落山得早,还不到五点,天就全黑了。 下班的人回家做饭,家属区林立的烟囱上冒起烟来。 贺大哥交班后,为赶生产,又主动留下干了会儿活,天快黑了才到家。 “今天家里有人来吗?” 才进门,贺大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贺明珠不答反问:“你觉得今天谁会来?” 贺大哥磕巴了一下,才说:“就,就那谁呗……” 贺明珠明知故问:“‘那谁’是谁啊?” 贺大哥瞪她:“你故意的吧!” 贺明珠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 贺大哥寒毛直竖:“你干嘛?” 贺明珠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贺大哥,啧啧称奇:“男大不中留啊。” 贺大哥一张黑脸瞬间爆红,头顶几乎要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气。 “小孩子瞎说什么!” 贺小弟在炕上玩羊拐骨,忽然抬头,纯洁地问道:“大哥,什么是结婚呀?” 贺大哥结巴了:“结、结婚就是……” 没等到大哥的回答,贺小弟自顾自地说:“姐说结婚就是对半分——被子分一半,馒头分一半,就连吃肉也要分一半——” 他忧愁而认真地请求:“我还没吃够肉肉,我不想分,我可以不结婚吗?” 贺大哥:…… 贺大哥痛心疾首,转身就要抓罪魁祸首。 “贺明珠,你都怎么教弟弟的!” 贺大哥扑了个空,贺明珠早就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一溜烟躲出去了。 贺大哥只好对贺小弟说:“别听你姐的,她吓唬你呢。” 贺小弟不放心地追问:“结婚真的不会分走我的肉肉吗?” 贺大哥想了想,说:“结婚是你的肉给她分一半,她的肉也分你一半。有肉的时候你们一起吃,有窝窝头的时候你们也一起吃。” 贺小弟似懂非懂,最后苦恼地叹了口气: “怎么最后还是要分肉啊……” 之前贺明珠收拾东西时,从厨房老橱柜底层翻出了砂锅。 砂锅是老手艺做的,用料扎实,表面被火烤得焦黑,看着年纪比贺小弟都大,但还挺好用。 贺明珠到菜场买了豆腐干木耳干香菇,在粮店买了红薯磨成的淀粉。 回家后,干木耳干香菇用水泡开洗净;豆腐放室外,一晚上过去变成了酥松多孔的冻豆腐;红薯淀粉加水和面,烧一锅滚水,半流质的粉面糊糊通过漏勺,呈直线状滴落在滚水中,定型后再过一遍凉水,就是筋道的红薯粉。 现在家里灶台上天天炖着棒骨,最不缺的就是骨头汤。 滚烫的汤底倒入砂锅后,在锅里依次下入香菇木耳、冻豆腐、红薯粉,切好的白菜,放在最上层。放调料后盖上砂锅盖子,放炉子上小火慢炖。 贺大哥回家后,进屋看到砂锅还挺惊讶的。 “你怎么把这锅翻出来了?” 他带着点怀念地说:“以前妈就经常冬天用砂锅炖菜。” 满屋都是砂锅煲的香气,贺小弟已经被馋的不行了,围着炉子不停地转悠。 “好了吗好了吗好了吗……” 贺明珠路过,把他往远离炉子的方向拽开。 “凑那么近,也不怕燎了衣服,去,没事儿做就去给姐拔个葱。” 贺小弟就屁颠屁颠地从花盆里拔了一苗小葱——之前贺明珠把葱栽到空花盆里,放屋子里每天浇水,这样就有新鲜的葱吃了。 贺大哥把砂锅端上桌,掀开盖子,贺明珠把切好的小葱撒了上去,碧绿碧绿的,看着极有食欲。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贺小弟个子矮,够不到砂锅,急得要在椅子上站起来。 贺大哥就拿勺给他舀了一小碗菜,还应他的要求(“要多多的粉条!”),捞了许多的红薯粉,贺小弟这才满意地抱着小碗大吃特吃。 当贺大哥拿起筷子、准备开吃时,忽然听到贺明珠问他: “哥,你不打算给我们介绍介绍你对象吗?” 第19章 说大嫂谁是大嫂(修) 贺大哥被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 贺明珠把手绢递过去, 顺手在他背上大力猛拍,啪啪啪的看得贺小弟都傻眼了。 贺大哥缓过来就瞪她。 “你是要谋杀亲哥啊?!” 贺明珠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抬抬下巴。 “讲讲呗, 你对象。” 贺大哥本来不想说, 但在贺明珠的“不说就端走砂锅”的威胁下, 不得不屈从, 带着点不好意思, 简单说了说他和对象的事儿。 今天来家里的年轻女人名叫齐家红, 是贺大哥的初中同学。 两人在上学时就互有好感,后来贺大哥下乡插队, 地处偏远, 通信不便, 就断了几年联系。 等贺大哥回城后, 两人才又重新联系上了。 贺大哥说:“本来去年的时候就打算和咱爸妈商量一下结婚的事,结果家里连着出事儿,就这么一直耽误下来了。” 贺明珠问他:“你们这一年都没再谈过结婚的事吗?” 贺大哥说:“哪还有这心思,再说了, 咱爸妈都没了, 至少也要守一守孝吧。” 贺明珠又问:“那你对象知道吗?” 贺大哥愣了一下, 才说:“她应该明白吧, 这种事还要我说吗?” 贺明珠在心底里摇了摇头。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上一世贺大哥最终没有和齐家红结婚的原因。 是的,上一世,贺大哥与之结婚的人并不是齐家红。 但最后陪他走到生命终点的却是齐家红。 由于某种贺明珠并不清楚的原因, 贺大哥的结婚对象不是今天来的齐家红,而是同矿的女同事。 刚结婚的时候还好, 但时间长了,特别是生了小侄子后, 大嫂怎么也看不惯贺明珠和贺小弟在家白吃白喝,说什么也要逼着贺大哥分家单过。 但贺大哥自从父母双双过世后,就将弟妹看作是自己的责任,自然不会同意。 大嫂就天天砸盆摔碗,指桑骂槐,扬言不让她好过的话,大家就都别过了! 贺大哥烦不胜烦,即使在那个离婚会被人异样目光看待的年代,也坚持要离婚。 大嫂见他态度坚决,又软了下来,抱着侄子又哭又闹,说贺明珠和贺小弟是要逼死她们母子。 贺明珠不想大哥难做,更不想小侄子因为她的原因变成单亲家庭,便主动搬出了家,还带上了惶惶然的贺小弟。 大嫂自以为胜利,却彻底和贺大哥离了心,两人婚姻名存实亡。 后来,当贺大哥查出矽肺、病情严重时,大嫂主动提出离婚,分走了家里大半财产,还带走了小侄子,直到大哥去世,也没让孩子见他最后一面。 贺大哥生病住院,身边就只有贺明珠照顾。 她在门诊缴费时,意外遇到了齐家红。 齐家红的脸上有伤,眼眶青紫,当碰到贺明珠时,她看起来有点尴尬,言语躲闪,侧着脸不敢对视。 短暂聊天中,贺明珠得知她已经结婚,脸上的伤是不小心摔倒磕到的。 贺明珠体贴地没有多问。 但当得知贺大哥病重住院,齐家红本来已经和贺明珠告辞分别,却在犹豫后,又追了上来。 渐渐地,贺明珠每次去医院探望大哥时,都能看到齐家红。 她快把护工的活儿都抢走了。 在齐家红的照顾下,贺大哥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甚至可以短暂出院、回家休养。 那段时间,贺明珠常常看到他们两个人不说话,只是互相对着笑。 但时间已经不够。 最后,贺大哥已经说不出话了,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流着泪在看她。 齐家红死死抓着他枯瘦的手,哭得不成人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这辈子我们缘分太短,你等等我,下辈子我一定要嫁给你,我和你没过够,没过够啊……” 想到这里,贺明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上一世贺大哥没有和齐家红结婚,但这一次,她不想让他们再遗憾下去。 因此,首先就要搞清楚一个问题—— 为什么大哥和齐家红在结婚的事情上会谈崩? 第二天是周日。 八十年代实行单休制,一周只休一天,这天订餐的人寥寥无几,贺明珠顺势也休息了一天,给自己放个假。 不用上班不用备餐不用上托儿所,全家人都在睡懒觉,即使醒了,也懒懒地不想动弹。 但大清早的,突然有人敲响贺家的院门。 贺大哥披着棉衣,出去开门,门外是是齐老太和齐家红。 “怎么把大门锁了?” 齐老太不满地说:“这是吃什么好东西呐,还怕被人看啊?” 她毫不见外地往贺家厨房钻,掀开锅盖就看。 “没吃饭?” 厨房冷锅冷灶,什么都没有,连剩菜也没有。 贺大哥跟在后面,有点尴尬地解释道:“我家吃饭晚,还没开始做。” 齐老太轻蔑地嗤了一声。 “谁知道是不是知道我们要来,怕被蹭饭才不做啊?这抠抠搜搜的,还结什么婚呐?!” 贺明珠听到外面的声音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婶,你要是饿了,我现在就给你做饭。我们家别的不多,土豆还是管够的。” 齐家红觉得太丢脸了,一把拉过齐老太,说:“没事儿,我妈瞎说的,我们吃完饭过来的。” 齐老太明显有不同看法,齐家红低声道:“妈,你是来吵架的,还是来谈事儿的?” 齐老太不情不愿地闭麦。 她嘟嘟囔囔着:“我嫁闺女,吃他家两顿饭怎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定量不够你爸和你兄弟吃,现在还多了你侄子……” 这会儿还实行粮食定量配给制,成年人一月凭粮票最多能买五十斤,各家各户粮食都不够吃,顿顿都得掺点土豆红薯玉米面。 家里要是有重体力劳动的大肚汉和处于发育期的青少年,那真是恨不得连浆糊都搅一搅喝了。 齐老太压低声音说:“我在他们家多吃点,回家就能省点定量,你这个傻闺女懂不懂啊” 齐家红气得脸都红了。 “你把人家的饭吃了,你让人家吃什么?!” 齐老太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贺大哥把两人让进大屋,坐到炕上,让贺小弟带着他的羊拐骨去小屋玩儿。 他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对面。 贺明珠也去搬凳子,想旁听时,却被贺大哥赶去厨房烧水。 清完场,贺大哥把门关上,说:“婶子,我听家红说,你找我有事儿要谈?” 齐老太“唔”了一声,说出来意:“我来谈谈你俩的事儿。” “你们家现在大人都没了,家里还欠着债,你这婚要怎么结?” 第20章 结婚的要求(修) 婚要怎么结?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贺明国毫无准备,茫然地说:“就,正常结呗, 领证, 然后办个席面, 请亲戚同事来吃家里吃饭……” 看齐老太表情不对, 他赶紧又补了一句:“对了, 还有给家红买两套新衣服。” 齐老太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你当结婚是过家家啊!还办个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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