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罢,提了表嫂更要骂:“你还知道你有个儿子啊!让外人里家里大吃大喝,连吃带拿,你是要饿死你儿子啊?!家里才攒下几个钱就舍得请客吃肉,你干脆割了我的肉去吃吧!” 许大舅的脸涨得通红,这差不多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了。 大舅妈焦急地看看表嫂,又看看其他人,笨拙地劝着,又不知要怎么说才能让她平复怒气。 表哥一昧地顺着媳妇的话安抚,是是是,对对对,你骂的都对,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说话时他还故意拿眼睛去看爹娘妹妹,像是在说,你看看,要不是因为爹娘偏心,家里至于闹成这个样子吗? 有人附和,表嫂气焰更加嚣张,从干嚎升级成哭嚎,两条腿岔开,疯狂踢腾,两只手“啪啪啪”地使劲拍炕。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嫁了个男人是废物,嫁了个人家不顾子孙,我好不容易生的儿子,还比不上外姓的丫头片子,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我活不了啊啊啊啊!” 贺明国瞠目结舌,他从没见过坐地骂街的农村泼妇,头一次见着,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贺明军冷眼旁观,当听到表嫂指桑骂槐,说什么“外姓丫头片子”时,他的脸色变得黑沉,慢慢眯起眼睛。 两个小的也被吓着了,贺小弟下意识要去找哥哥姐姐求安慰,灵灵僵硬坐着,明显是被吓着了,想哭又不敢哭。 姥姥焦急道:“可不能这么说,可不能这么说啊……” 姥爷不说话,只是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 许巧燕一张脸变得煞白,仓皇地下炕,鞋都来不及穿,站在冰冷的地上,哑着嗓子说:“我回去,我不在家住,我现在就回……” 小婴儿被吓着了,哇地一声嚎啕大哭,憋得满脸通红,他爹妈忙着借题发挥唱大戏,竟无一人顾得上安抚孩子。 大舅妈慌张地探身抱起炕上的襁褓,哦哦哦地连声哄着。 表嫂却劈手夺过孩子,一把搡开大舅妈,作势要带着孩子回娘家。 “我不过了,我不过了!你们不让我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大舅妈没防备,推搡下失去平衡,后腰重重磕在炕桌一角,疼得当时脸色就变了。 气氛焦灼到了极致时,大舅突然重重一拍桌子,怒道: “够了!” 屋内顿时一静。 大舅怒气冲冲瞪着儿子儿媳,骂道:“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滚!打量着要闹事儿撵走你妹妹,老子偏不遂你的心!都给我滚出去,连亲妹妹都容不下,老子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滚,给我滚!” 一贯好脾气的人发起了火,屋里的人一时都被震住了。 表嫂忘了嚎哭,呆呆地张着嘴,楞在原地不动了。 表哥见情况不对,见亲爹真发火了,急忙甩手打了媳妇一巴掌,骂道:“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好好吃顿饭,都是你挑拨我们兄妹感情,你这个泼妇!” 他不打人也就算了,这一巴掌下去,像是打开了表嫂身上的开关。 她腾地一下从炕上跳起来,疯了一般,一头撞在男人身上,两只手胡乱地抓挠他的头脸。 “你打我?你还敢打我!” 这是农村泼妇打架的常用姿势,虽然老套但有用,立竿见影的,表哥头上就被拽下来两撮头发,脸上也被挠出好几道红印。 他吃痛,脸色一下就变了,恼得抬手要锤她两下,被人从旁边摁住了。 贺明军铁铸似的手抓在他肩膀上,讽道:“长本事了,还敢打老婆啊?” 表哥还挺委屈的:“她抓我脸……” 贺明军懒得和这种浑人多话,见表嫂被人拉开了,才嫌弃地松开了表哥。 表嫂见打不到表哥了,反身扑在炕上的铺盖卷,呜呜地哭了起来。 屋里的气氛僵硬极了,没人说话,只能听到表嫂一声长一声短的唱戏似的哭声。 如果是普通的客人,现在就该告辞走人,但贺明珠想了想,觉得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于是她轻轻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僵持的氛围。 “大舅大舅妈,对不住,今天的事儿是我惹出来的,如果不是我坚持要让表姐和灵灵上桌吃饭,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听到贺明珠的话,表嫂的哭声一顿,竖起了耳朵听其他人要说什么。 许大舅沉重地说:“和你没关系,是我没管好家里,你们难得回来探亲一趟,唉……就算没今天的事,这俩牲口也要寻别的理由赶走巧燕。” 大舅妈伤心地背过身,用手背擦着眼泪。 许巧燕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哽咽着说:“娘……” 大舅妈把她拉到怀里,低低地哭了出来:“我可怜的孩儿啊……” 母女俩哭成一团,灵灵也哭着从炕上爬过去,被她的姥姥和母亲搂在了中间。 贺明珠看着眼圈发热,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本来不该插手,但表姐从小带我,我摸泥鳅掉泥塘里,是她不嫌脏把我捞上来的;我被村里的狗追着咬,也是她挥着扫把替我去撵狗,结果自己被狗咬了好几口,现在腿上还留着疤。” 她说:“表姐从小就对我好,我不能在她困难时坐视不管。” 许巧燕哑着嗓子,对贺明珠说:“明珠……” 她想说,明珠你别管,明珠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明珠你今天替我出头,得罪了我哥嫂,以后还怎么和母家的亲戚来往? 贺明珠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姐,你先让我说完。” “表嫂,你嫌表姐带着孩子住娘家,恨不得把她们母女扫地出门——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什么所谓的娘家,这就是表姐的家。她在这儿长大,有她的亲人,有她的朋友,家里的鸡和狗认识她,田里的每块石头也认识她。她不是什么客人,她也是家里的主人。” 表嫂也顾不上哭了,爬起来对着贺明珠怒目而视。 夫妻同心,即使刚打完架的夫妻也是一条心。 表哥马上就反驳道:“什么家的主人啊,她都结婚了,她有她自个儿的家,这当然是她娘家,偶尔回来一趟就得了,还真想跟大姑娘似的住娘家白吃白喝啊?再说了,村里有村里的规矩,爹妈老了就是我当家,你别拿城里的规矩吓唬人。” 这话说得恶心人,贺明珠把炮火对准了他:“白吃白喝?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表姐没嫁人时天天下地干活,你一个大男人反而隔三差五的偷懒,她挣的工分可不比你少,说起来白吃白喝,还不一定是谁白吃白喝呢!” “就算是嫁了,表姐自己种地打的粮食除了留够自己家吃的,剩下的可都拿到了这边,就是因为她怕你结婚后家里人口多,粮食不够吃。不指望你们夫妻记她的好,但也不至于落井下石吧!” “当初你们俩结婚,表嫂家临时加彩礼,家里一分多余钱都没有,亲戚也借了个遍。最后还是表姐把预备去医院生孩子的钱拿出来给你们用,自己在家找赤脚医生接生,差点就难产——可这钱你们现在都没还。” “真要算算账,你们两口子欠表姐的粮食和钱什么时候还?” 表哥自觉理亏,就连表嫂也不哭了。 贺明珠对表嫂说:“你也是个女人,可又看不起女人。你自己在家里受够了重男轻女的苦楚,却不想着改变,只想着把别人也拉下水,把你受过的苦让别的女人也受一遍。” “表姐不欠你们,是你们对不起她。” 第52章 家里的东风西风(修) 表嫂哑火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错了, 而是她害怕了。 有句话说得好,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换句话说,只有占你便宜的人才知道究竟占了你多少便宜。 虽然表嫂自觉占的还不够多, 谁家的女儿不是全身心奉献给娘家的?不然生个赔钱货干什么? 但她还年轻, 心里还隐隐约约残留一点道德, 潜意识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 她心虚。 表嫂并不是一开始就对婆家人展现出强烈的攻击欲, 她的野心是一步步被放纵出来的。 如果在刚结婚时, 表嫂对小姑子的试探性攻击被制止, 或被予以坚决的回击,后续就不会发生许巧燕母女被撵下桌的事。 当界限不分明, 就会上演一方对另一方蚕食鲸吞的入侵行为。 许家人都是厚道的好人, 可好人有时会助纣为虐。 正是因为他们一步步的退让沉默隐忍, 才会纵容, 乃至于助长了表嫂的恶劣行径,让她的自我剧烈膨胀,在农家小院里横行霸道,将整个许家都划为她予取予求的地盘。 然而, 当遇到了硬茬贺明珠, 表嫂膨胀的外在立刻被戳破, 露出欺软怕硬的本质。 “表嫂, 你到底是恨巧燕表姐,还是恨女人,或者只是恨你自己?” 贺明珠平静地问她。 表嫂却张口结舌, 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我……” 恨小姑子? 恨女人? 还是恨自己? 表嫂脑中有一丝念头一闪而过, 又很快被杂乱的思潮冲了过去。 ……她为什么要恨自己? ……她真的不恨自己吗? 见表嫂被问的哑口无言,贺明珠转头去问表哥。 “你是怎么想的?你还债, 表姐搬出去住;你不还债,表姐继续住家里,谁也不许再提撵人。” 她连“表哥”都懒得叫,这人就不配当哥。 表哥没钱,有钱也不想还。 谁家闺女给家里花点钱还斤斤计较的?没听说过回娘家的路是用钱铺出来的吗?! 可眼看自家战斗力最强的媳妇被小表妹两句话就KO,要是自己上的话—— 文,说不过小表妹;武,打不过二表弟,兼之还有自家爹妈爷奶在一旁虎视眈眈…… 表哥臊眉耷眼地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什么债不债还不还的,说起来多生分。巧燕想在家住就随她住,住多久都随她,反正我说了又不算。” 贺明珠没管他话里隐隐的抱怨,直接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表姐,你带着个孩子住独门独院的不安全,万一出事儿了,你喊救命都来不及。现在既然表哥表嫂没意见,那你就安安心心在家住着,谁也不能把你赶出自己家。” 贺明珠扬声又问许大舅。 “姥姥姥爷,大舅大舅妈,我说的没错吧?” 贺明珠的话说在了许大舅夫妇的心坎里,字字都是他们忍了很久没说出口的对儿子儿媳的质问。 一家子骨肉至亲,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吃自家亲妹的血肉? 因此当听到贺明珠的问题,许大舅毫不犹豫地答道:“对!你说的对!” “我闺女,想在家里住多久,就随她住多久!” 许巧燕听到这话直掉眼泪,这段时间所受的所有委屈都在泪水中倾泻出来。 表哥忍不住嘟嘟囔囔:“家里又没钱,光是种地哪养得起这么多人……” 贺明军威胁似的勒住他脖子,表哥立刻噤声,但眉梢眼角流露出苦涩的抱怨。 表嫂只是垂着头不说话,大概是想起了从小到大在娘家因重男轻女而受到的委屈。 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姑姑家的表妹可以活得这样肆意潇洒,离婚的小姑子也可以被婆家关爱呵护,而她却不得不咽下娘家强塞来的苦果? 贺明珠的话与她的惯性思维相冲撞,让她整个人都陷入委屈和迷茫中。 贺明珠注意到表哥和表嫂的神色,心下暗叹,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他们俩。 当资源有限时,争抢的姿态很难好看到哪里去,这是人的本能。 但,如果可获取的资源不止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呢? 贺明珠坐到表嫂身边,拿手帕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污痕,又用手指将她蓬乱的头发梳理整齐,与此同时,她示意二哥放开表哥,让他坐在了炕上。 在这对小夫妻惊疑不定的眼神中,贺明珠温和地开口道:“表哥表嫂,对不住,我看到巧燕表姐过得不好时,情绪过于激动,说话太直接,伤害到你们了。” 表哥以为她这是后悔了在道歉,立刻就想抖起来:“你没成家你不懂,我……” 贺明珠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刚刚说的那些话,确实都是我的心里话。” 表哥傻眼了。 这个城里来的表妹咋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不一样?她咋一点都不怕羞,对着男人都敢这么厉害的?! 贺明珠直视着他,直到对方率先挪开视线。 “大家都想吃好的穿好的,这是人之常情,可家里穷,要是一个人多吃一口,别人就要少吃一口;一个人多用一块布,别人就要少用一块布。特别是在有了孩子后,自己受委屈还可以忍一忍,但要是让孩子受委屈,那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了的。” 听到这话,抱着婴儿的表嫂忍不住抬头去看贺明珠。 大舅妈絮絮叨叨地说:“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当娘的怎么舍得让孩子受委屈……” 许巧燕没说话,只是将乖巧的女儿深深地搂进自己怀里。 屋子里的气氛重又松弛起来,其他人原本紧绷的表情也在贺明珠的话语中逐渐融化。 “地里刨食太难了,出大力受大苦,一年到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就勉强混个糊口。表哥是家里的壮劳力,骡子牛马还有休息的时候,人哪怕生病了还得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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