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而且贺家母亲也是患癌坚守岗位的模范,一直坚持工作到最后一刻,矿务局还为她组织了捐款,领导亲自到病床前慰问。 贺家的父母先后被树立成模范,就算在物质上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但广受人们尊敬,在矿务局名声极佳。 余老师却说出这样的话,不仅是对逝者的侮辱,更是对朴素公平正义观念的挑衅。 其他看热闹的老师坐不住了,纷纷过来劝架。 “余老师,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余老师你和小孩子置什么气,她懂什么啊。” “余老师,消消气,消消气……” 也有老师来劝贺明珠。 “你怎么能这么和老师说话?快去和余老师道歉!” “你弟弟和同学打架,余老师是怕出事儿,才话说得重了些,但她本意是好的。” “余老师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小,不懂事儿……” 贺明珠不为所动。 她只盯着余老师,语气很轻,话却很重。 “因公牺牲就是‘活该死光’?” “矿工的命在你眼里这么不值钱吗?” 听到这话,其他老师立刻脸色一变。 矿务局上万矿工,近十万矿工家属,说起来,谁家没有几个因矿难牺牲的亲戚朋友? 早期煤矿安全设施不完善,在发生特大事故后,死伤惨重,用半城缟素来形容,毫不夸张。 透水、坍塌、瓦斯泄露、爆炸…… 燃烧的炉火中,浸透了矿工的血与汗。 余老师侮辱的不止是贺明珠的父亲,更是所有奋战在采煤一线的矿工。 这顶大帽子一盖下来,一些老师看余老师的眼神已经不太对了,有人谨慎地站得离她远了点。 但余老师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注意到气氛不对。 她扯着嗓子骂街:“你少拿什么狗屁因公牺牲来压我!畜生爹妈生出你们两个小畜生,有人生没人养的玩意!让我道歉,你配吗!” “我不怕让你知道,我就是要收拾你们这帮矿猴儿!你能拿我怎么样!矿猴儿就不该来机关托儿所!你们凭什么和领导家孩子一个托儿所!” 第4章 辨是非与和稀泥(修) “矿工的孩子就不该来机关托儿所!” 余老师终于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她就是看不起矿工,更看不起矿工的孩子。 上班伺候领导家孩子,她心甘情愿,乐得大牙都呲出来;可一想到要伺候矿工家孩子,这可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而且贺家一点也不懂事,贺小弟在她班上这么长时间,贺家人别说送礼了,都不知道主动上她家来帮忙干活! 之前她在班里说家里要屯菜屯煤,立刻有上道的家长主动帮忙,她只花了一半价格就买到了东西。 但贺家却一点都不活泛,虽然说他们家里爹妈死了,但还有俩哥哥和一姐姐啊。 她都说了周末家里买了一车煤,这家人也不知道过来帮忙卸煤,害得她全家足足卸了半天,衣服弄脏不说,人也累得够呛。 贺家人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孩子都在她班里快一年了,余老师暗示的话说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不知道要表示表示。 对于这种没眼力劲的糊涂家长,多让孩子在班里待一天她都难受! “我告诉你,你赶紧把贺明华给我领走!机关托儿所不收你们家的破孩子!” 余老师的声音又尖又利,指着贺明珠鼻子的手都快戳眼皮子上了。 贺小弟今天本来就被老师吓得够呛,现在更是被吓出一包眼泪,瘪着嘴,要哭不哭的。 他死死抱住姐姐的腿,惊恐万分,像只被吓傻的小狗崽。 下一秒,他感到姐姐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后脖子。 虽然力气有点大,捏得他痛痛的,而且怎么感觉有点像在捏小猫后脖子…… 但莫名的,贺小弟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对于余老师的叫嚣,贺明珠并没有像其他人想象得那样,扑上去和她撕头发吐口水扯裤子(不是……) 相反,她有些过分冷静地说:“机关托儿所是矿务局拨款办的,你的每一分工资是矿工挖煤挣来的钱——你拿着矿工的卖命钱,骂矿工的孩子是矿猴儿?骂矿工的孩子不配和领导的孩子待在一个托儿所?” 余老师的骂声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当着同事的面,她不乐意把说出的话收回去,太跌份了。 再说了,其他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之前在办公室骂贺家不会教孩子时,就有人附和她说得对,矿上的都是些不听话的野孩子,不是打架骂人就是吐口水,有人生没人养的,将来都得去蹲号子。 既然没人反驳她,说明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嘛。 想到这里,余老师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她梗着脖子说:“对!就是我说的!有本事你去贴我的大字报,看看会不会有革|委会来革我的命!” 要不是旁边有老师拦着,她都要去扯贺明珠头发了。 贺明珠后退一步,避开余老师的唾沫星子攻击。 “我不贴你的大字报。” 她说:“我替你把话带到矿上。” “今天你说过的所有话,我替你告诉每一个矿工。” 话音未落,脑子转的快的老师心里就是一咯噔,看贺明珠的眼神带上了些忌惮。 其他人还没明白过来,心想这矿工小孩的姐姐是不是被老余骂傻了,光带个话有什么用,难道还有人替她出头不成? 就算真有胆肥的敢来机关托儿所闹事儿,隔条街是公安分局,他们政委的女儿就在这儿上学。 到时候,闹事儿的人前脚刚到,托儿所一个电话打过去,后脚公安就来抓人。 也有老师心想这矿上的孩子也就知道找人打架了,看着挺聪明的小姑娘,怎么就不知道该服软时要服软呢? 低个头,服个软,和余老师道个歉,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难道所里还真能因为余老师几句话,就把矿长批条子送过来的小孩撵出去?想也不可能嘛。 不管其他人都是怎么想的,贺明珠盯着余老师,平静地说: “我会把你的原话告诉所有人。” 她一字一顿:“因公牺牲是死得活该,烈士孩子是低人一等。” “机关托儿所一边拿着煤矿的拨款,一边贬低着挖煤的工人。” “所有乌城矿工都应该知道这件事,知道他们一锹一铲运出的煤,到底养活了什么人。” 无人说话,现场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羞愧,有人恼怒,有人担忧,也有人无动于衷。 脑子转得快的那位老师试图阻拦:“贺明华姐姐,有事好商量,没必要把事闹得这么大……” 她话没说完,就被余老师抢话:“拦什么拦,王老师别管她!我倒要看看她能掀起什么浪!” 王老师急得直跺脚:“嗨,和你都说不清!” 余老师听了觉得很不舒服,什么叫和她说不清? 但对方比她早几年来单位,她不能像呵斥年轻老师一样去呵斥王老师,只好忿忿地白她一眼。 然而,当看到贺明珠要带着弟弟离开,余老师立刻又觉得是自己吵赢了,得意洋洋翘起尾巴。 “走得好,算你还有自知之明!赶紧的,矿猴儿就不配留在机关托儿所!” 另一位年纪大的老师不赞同地看她一眼。 “老余啊,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余老师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有哪儿说的有问题,却见那位王老师,急匆匆拔腿去拦贺家姐弟。 “贺明华姐姐,你先别走,等一下……” 余老师嗤之以鼻:“等什么等,贺明华已经被开除了!” “谁说的开除!” 话音未落,一道威严男声响起。 众人闻声看去,是托儿所所长。 “余老师,谁批准你随便开除学生了?!” 原来是有机灵的老师,早在余老师嚷嚷起来时,就偷偷跑去找托儿所所长。 躲在办公室里的所长也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吵闹声,余老师尖锐的声音像一把锥子,从太阳穴直直扎进他的脑壳里。 所长原本是不想出面的,随她们去吵,一个矿工家的孩子而已,就算是矿长批的条子,但他的托儿所里最不缺的就是领导家长,一点小事而已,能闹多大? 但后面余老师越说越过分,眼见要挑起矿工和机关托儿所之间的矛盾,他就再也躲不下去,不得不出来平息事端。 所长不快而威严地瞪视一圈:“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上课了也不管学生了?!回各自教室去!” 等老师们都散去,他对贺明珠和余老师说:“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余老师虽然泼,但到底有三分怵领导。 她一扫之前的威风劲儿,不情不愿地拜托年轻同事帮忙看会儿班。 贺明珠却一动不动。 “所长同志,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我赶时间带我弟弟去矿上呢。” 所长头疼。 他刚刚在办公室就听出来了,这个贺明华的姐姐可是相当不好惹。 别看年纪小,但说出来的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一句都埋了雷。 偏偏余老师是个蠢的,愣是把雷踩了个遍,比他娘的探测仪还精准! 贺家姑娘不避不让地与他对视,眼神清凌凌的,像一块冰。 贺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不好惹的硬茬子啊! 所长头更疼了。 “事情我都知道了。” 所长先对余老师说: “余老师,你身为老师,怎么能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存在这样的歧视人的行为!” 余老师想争辩,却被所长拿话拦下。 “你和贺明华姐姐吵架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也是个老同志,难道不知道无心的气话也伤人吗?” “我知道你是为学生着急,但正是因为学生有缺点,所以才更需要老师的教育。怎么能因为学生没被家里教好,就轻易放弃呢?” 无心的气话。 学生没被家里教好。 所长在关键词上充满暗示性地加重语气。 余老师也是人精,虽然对待没背景的人时简单粗暴,但在需要心计的时候,她脑子还是很好用的。 因此,即使余老师极不服气,并不理解为什么所长要替贺明珠说话,但还是顺着所长的暗示,忍气吞声道: “所长您说的对,是我太着急了,太想把学生教好,被家长拿话一激,才气得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这确实是我有些冲动了,但也不能怨我,谁让贺明华和他姐姐太气人了……” 所长满意又不满意,但总算这锅甩出去一半。 他又对贺明珠说:“我知道你家里父母去世后,你的压力太大了,没心情管教弟弟。但教育是需要学校和家长的共同合作,而不是指望把孩子送到学校后就一送了之。” “再怎么说,你弟弟不该和同学打架,你也不该和老师吵架。要是家长都像你一样冲动,学校还怎么开展工作?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所长弯下腰,和蔼地要伸手去摸贺小弟的脸蛋。 贺小弟下意识往后缩,不让他碰到自己。 ——这个老男人笑得好恐怖哦,就像故事里咯吱咯吱吃小孩手指头的虎姑婆。 所长动作顿了顿,笑容不变,直起身来。 “你看你弟弟自从来了托儿所后,是不是变胖了,也变懂事了?这都是余老师的功劳。她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对待学生,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但本心是好的,希望你不要误会。” 像上辈子一样,所长说:“你也给余老师道个歉吧” 贺明珠没说话。 她盯着所长看,直把所长盯得有些毛骨悚然。 “贺明华姐姐,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所长按捺不住,先开口道。 “咱们把话说开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贺明珠终于开口。 “过去?” “要怎么过去?” 她奇异道:“这位余老师,她对我父母的侮辱,对所有矿工和家属的侮辱,您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忽略了吗?” “我的父亲是因公牺牲的英雄,在她口中却成了死得活该; 矿工是乌城矿务局的主人,可矿工的孩子却不配和领导的孩子待在同一家托儿所。” “所长同志,你觉得这个事要怎么过去呢?” 第5章 得理当然不能饶人(修) 听了贺明珠的话,所长顿觉不妙。 怎么会这样? 居然没糊弄过去! 所长消息灵通,早就听说邻省有工人不满单位区别对待,上面领导吃香喝辣,底下工人连工资都快发不起。 有个二傻子自制了土炸|弹绑在身上,在开会时冲进去,威胁要是今天不发工资,就炸死领导们。 这两年社会氛围不好,经常有人聚集起来闹事儿。 前段时间,本地有个村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冲击了县政府,当地警察压不住,还调来了驻扎部队。 类似的事情出现了好几起,现在整个乌城都在严防死守类似事故的发生。 现在矿工之所以能够在事故频发的情况下保证正常的生产秩序,一方面是因为矿工的工资待遇是全矿务局,乃至全市全省头一档的。 1983年,全国有几家单位工人的工资能超过一百块啊? 另一方面则是矿务局对矿难牺牲者的遗属的保障非常到位,不仅有高额的抚恤金,而且允许家属随时接班,不受岗位是否缺额的限制。 要知道有的单位就卡着说不缺人,就算子女接了父母的班,也不让人来上班,更别提发工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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