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账就不挂账,当谁稀罕吃你们家的饭呢……” 他不情不愿地掏出口袋里的钱,数了几张成色最旧的钞票,往桌子上一扔,抬腿就走。 “喏,给你钱。” 徐和平一看钱数不对,转身拦住小领导去路。 “你这顿饭吃了九块八,你怎么才给九块钱?” 小领导理直气壮:“四舍五入,抹个零!” 徐和平都被气笑了:“谁家四舍五入能把九块八抹成九块啊!” 贺明珠捏着两个一毛钱钢镚也追了上来。 “来,您补上一块钱,我给您找两毛。” 两个人堵着小领导不让路,进进出出的人都去看他。 来煤矿人家吃饭的多是一矿职工,一会儿工夫小领导就瞧到好几张熟脸。 他丢不起这人,气呼呼地又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故意扔到地上,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会不会做生意啊?挂账挂账不行,抹零抹零也不行,个体户开什么饭店,迟早要黄!” 徐和平年轻气盛,当时就要撸袖子,被贺明珠拦住了。 贺明珠从地上捡起一块钱,在小领导伸手要拿那俩钢镚时,她的手稍微那么一倾斜,两个钢镚砸到地上,咕噜噜地朝外滚去。 “哎呦,不好意思,手滑了。” 小领导顾不上和他们理论,连滚带爬地去追那俩钢镚儿。 徐和平不甘地说:“就这么让他走了?” 贺明珠踮脚拍拍他肩膀:“这才哪儿到哪儿,等着吧,这事儿且完不了呢。” 徐和平不明所以,心想难道这家伙还敢再来干这种名义上挂账、实际是吃白饭的混账事? 要是这样的话,下次他的拳头可就不客气了。 可没过多久,徐和平就明白贺明珠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小领导不是唯一一个要挂账的人,之后一段时间,煤矿人家里天天都有嚷嚷着挂账的家伙。 还有人带上了全家老小,点名要吃招待宴同款。 徐和平留了个心眼,说这宴席的菜做起来费工夫费材料,得提前一天预备,让他先付一半的定金。 这人吃惊道:“还要我付钱?和张副矿长一样,直接挂一矿的帐,走接待费。” 徐和平解释得嘴皮子都累了:“我们店不挂账……” “哪能没有挂账,你们店都开在一矿门口,不挂账怎么做生意?你让厨房赶紧预备起来,我们家里急着吃呢。” 这人撂下话就匆匆离开,徐和平无奈地对贺明珠说:“小老板,你看这要怎么办?” 贺明珠没说话呢,贺明军先爆了个粗:“还挂账?我让他挂个屁!” 这事说起来,全怪煤矿人家的饭太好吃了,引来了一帮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中层小领导。 这帮官不大派头挺大的家伙原本看不上单位门口的煤矿人家,煤黑子矿工吃饭的地方能有多好,随便煮两根骨头挂点肉丝,就够他们乐了。 单位食堂给普通矿工做的饭很难吃,但给这群领导们可都是单独开的小灶,从矿工嘴里扣出的伙食费全成了小灶上的大鱼大肉。 因此,即使每天上下班进进出出都能看到煤矿人家的生意兴隆,但也没领导乐意“下凡”。 就算没耗子,那群煤黑子身上脏兮兮的,不得弄得饭店哪儿哪儿都是煤渣子啊。 但一场接待宴,让煤矿人家在一矿的领导间出了名。 三产饭店那个耗子窝现在居然还整挺好,菜做得特别好吃,听说上次吃到卤耗子的西煤领队,这次来了吃得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一矿陪同接待的人也说这家的菜是好,别看是个体户的买卖,做的不比国营饭店的老师傅差了。 于是就有人动了心思。 这段时间,隔三差五饭店里都是要挂账的一矿小领导们。 有人见不成就算了,有人不依不饶,非得要把账挂上,死活不肯从自己口袋掏钱 ——开玩笑,要不是以为能打白条,谁舍得花这么多钱吃饭啊! 关键是这帮小领导属于让他干点事儿他不一定能干成,但他要是想坏事的话,那真是一坏一个准。 贺明珠当初锚定的客户群是这年代相对高收入的矿工,因此才将饭店开在了一矿门口,但现在却不得不面对离一矿太近的副作用。 幸好,贺明珠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并准备好了解决预案。 “二哥,你把张向党叫过来,我有事要和他说。” 徐和平对这个饭友的能力充满怀疑:“他来了能干什么?这大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还没我有用呢。” 贺明军也是同样看法,而且还多了一层护崽的老父亲心态,看哪个男的都不顺眼。 贺明珠冲他俩眨眨眼:“他是没用,但不是还有他爹呢吗?” 贺明军恍然,冲贺明珠竖起大拇指:“还是你有主意。” 贺明珠一抱拳:“过誉过誉。” 贺明军连摇头:“谦虚谦虚。” 贺明珠摆摆手:“客气客气。” 贺明军肯定道:“要得要得。” 徐和平在旁边看的一头雾水,贺家兄妹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有没有人能给他翻译一下啊? 听说是贺明珠叫他,张向党一叫就来,乐颠颠地来了煤矿人家。 贺明珠把他叫到一边,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 徐和平拎起扫把,虚虚扫着地,不抬头,若无其事地朝那两人的方向移动。 他凑近了,但两人的谈话已到尾声,就光听见张向党拍胸脯保证: “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不是,什么事儿啊就包你身上了?! 徐和平好奇得抓心挠肺,但又不肯开口去问贺明珠,好像问了就是变相服软。 他在她面前已经够气弱了,还是给自己留点面子吧。 张向党回了家,顾不上他妈招呼他试新衣服,二话不说先去找爹。 “爹,我有个重要的事儿要和你说!” 张副矿长正在看报,闻声头也不抬地讽道:“你能有什么重要事?” 张向党夺了报纸,一屁股挤到他爹旁边,说:“一矿有人要在煤矿人家挂账!” 张副矿长无所谓:“挂就挂呗,哪家饭店不挂账?” 张向党急了:“那怎么行,吃饭怎么能不给钱!” 张副矿长敷衍他:“又不是真不给,暂时挂着,年底统一到矿上结账。” 要是平时张向党也就信了,但他刚受过贺明珠的点拨,这会儿正不好骗,闻言立刻反驳道:“你哄谁呢,这种私人吃饭花的钱矿上怎么会认?能拿回来一半的欠账都算烧高香,说不定连一半都要不回,光是打白条都能把饭店吃垮!” 张副矿长惊讶地看看张向党:“哟,还算有点脑子。” 张向党机智道:“爹,那你管管呗,别让他们去贺家的饭店挂账了。” 张副矿长慢悠悠地说:“我可管不了。” 张向党急得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怎么管不了,你不是副矿长吗?!” 张副矿长最恨头顶的这个“副”字,偏偏说这话的还是他亲儿子,那真是发火都没处发。 “去去去,你懂什么,这事是这么好管的?我能为了家小饭店把一矿的人都得罪了?人家要挂账就让他们挂,开饭店的挣着这份钱,就得受这份罪!” 见张副矿长死活不肯松口,张向党急了,脱口而出道: “爹,要是让他们挂账的话,煤矿人家可就拿不出钱给我们分红了!” 张副矿长猛然抬头:“什么?!” 第69章 马到成功的后续 张向党平时脑子不灵光, 到算钱的时候反而脑子转得快。 “你想想,那饭店本小利薄,一天才能挣几个钱?要是随便让人挂账的话, 挣的钱还不够让人吃白饭呢!” 张副矿长狐疑道:“不应该啊, 我天天路过, 看着里面吃饭的人不少啊。” 张向党立刻道:“人多是多, 但矿工又不舍得花钱, 买的都是便宜菜啊!你是不知道, 每天店里卖的最多的是两分钱的土豆饼和萝卜丝饼,还有那个一毛钱一碗的土豆泥, 卖出去一份也就挣个几分几厘, 一天算下来, 除去食材燃料租金雇人的成本, 根本就没多少利润!” 张向党这话说得发自内心,这都是贺明珠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和他仔细算过的。 他也没想到,煤矿人家看着生意兴旺, 每天来吃饭的人多到店里坐不下, 但利润居然只有这么一点点, 还不够他出去潇洒一顿的呢。 张副矿长半信半疑道:“那就让贺家涨价。” 张向党一拍大腿:“涨价可就没人来了!现在全靠矿工才撑得起人气, 要是卖的贵了,那除了打白条吃白饭的,谁还会来店里吃饭啊?!” 张副矿长原本不当回事儿, 哪家饭店不挂账,他去国营饭店吃饭可从来没自己掏过钱。 可被儿子这么一说, 他不由得也生出一点焦躁来,但还是嘴硬。 “别管了!量贺家少了谁的, 也不敢少我们的分红。” 张向党急得简直要原地转圈。 “爹,可贺家也不是非得开这个店啊!” 张副矿长这下是真急了。 且不说每月实打实拿到手的干股分红,就光是煤矿人家的美食,也让他极为不舍。 如果说,张副矿长原来只是想从三产房子出租这件事上刮点油水下来,但自从在煤矿人家吃过饭后,那些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更加牵动他的心。 钱可以少拿一点(当然最好不要),但美食可是一点都不能少啊! 张副矿长说服了自己,这以前挂账占的是公家便宜,但现在如果让别人在煤矿人家挂账的话,那占的可就是他自己的便宜了!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张副矿长这下可算痛彻心扉了。 他一拍茶几,怒道:“不行,绝对不能挂账!” 说干就干,张副矿长挑了个工作日,大摇大摆进到煤矿人家,挑了张中间的桌子就餐。 店内的客人注意到这位副矿长,纷纷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断有人上前和张副矿长打招呼,他都和蔼地应了,还在等上菜的间歇闲谈了几句。 众人皆惊,没想到这个摆架子名声在外的副矿长今天会这么平易近人。 有人自持在一矿也算是个人物的,热情凑上去,邀请张副矿长品鉴一下他点的菜。 张副矿长笑呵呵地说:“不用尝,这家店的菜一向好吃,物美价廉,很不错的。” 听到副矿长的点评,其他人立刻附和,一时间把煤矿人家吹得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的,连鸡毛菜都能做出龙肝凤髓的滋味,贺明珠听着都脸红。 到了结账的时候,张副矿长拒绝了其他人要为他付账的请求,从口袋中掏出钱包,慢条斯理在桌子上放了几张钞票。 “我个人吃的饭,当然要个人付钱。” 他若有所指地说:“私人吃饭怎么能挂公家的帐呢?挂账不好,能不挂账,还是不要挂账了。” 牟劲儿向上爬、对仕途有追求的人都心细如发,一句话能听出百十种含义。 响鼓不用重锤,张副矿长一句话就说得店内不少人脸色一变。 这是,来给这家店撑腰了? 可是之前也没听说这家店老板和张副矿长有什么关系啊? 虽说张向党经常来店里蹭吃蹭喝,可这就能请出这一尊大佛? 难道是说,因为煤矿人家把三产饭店“耗子窝”的臭名声一扫而空,还让西煤矿务局的人改口夸赞一矿接待得好,让张副矿长很有面子,所以他才来这一趟? 不管其他人都是怎么想的,这天以后,好几天都没人嚷嚷着要挂账。 徐和平松一口气,他可受够了在关于挂账不挂账的事上和人争论。 但定宴席的那人还是不肯付钱。 “你们饭店到底准备好了没?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家过来吃饭啊?” 徐和平只好老调重弹:“小店一概不挂账,您得先付定金。” 那人嗤道:“不挂账?不挂账你开什么饭店?赶紧的,不然小心我让你们这家店开不下去!” 徐和平烦道:“都说了不挂账,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人家张副矿长都说了挂账不好,你怎么还揪着挂账的事不放!” 听到张副矿长的名头,那人脸上露出古怪表情。 “张副矿长算什么,我告诉你,这可是汪副矿长来让我订席面的!” 徐和平怒从心中起:“我管你什么汪副矿长还是喵副矿长的,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妈的,没钱就别摆阔,穷得连饭钱都付不起就回家啃窝窝头去吧!” 那人气得拿手直指徐和平:“好,这可是你说的,你给我等着!” 徐和平呛道:“等着就等着!” 第二天等来了工商所的人。 第三天等来了税务所的人。 第四天等来了计生办的人。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贺明珠皱着眉头看手上的一张格式很不规范的收款凭证,上面写着“计划生育管理费”。 开玩笑,饭店里只有她、二哥、徐和平三条光棍,连贼猫都没媳妇,收什么计划生育管理费啊? 类似的匪夷所思的收费单子还有一摞,要是每个都缴费,她这饭店趁早关门别干了。 幸好她一向按期缴足税费和管理费,不然税务所的罚款都要罚到破产。 徐和平垂头丧气去向贺明珠认罪:“对不住,是我得罪了人,你把我开除吧。” 贺明珠闻言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人家要整你,难道会因为你服软就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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