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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 “没想到,这当厨子还是个体力活啊……” 贺明国将最后一桌的碗筷收起,端到后面去洗。齐家红拿了块抹布,把桌上的食物残渣和油渍都擦干净。 贺小弟拿起扫把,像模像样地去扫地上的垃圾。 贼猫顺着柱子从房梁上爬下来,心有余悸地窝在收银台上。 这一天下来,可算能脚踏实地了。 徐和平在后厨堵住了贺明珠,一副有重要事情要和她谈的严肃模样。 他不说话,贺明珠也不说,自顾自地解开围裙,脱下被油烟染黄了的白色工作服,在洗脸盆倒了热水,拿胰子把手上的油污都洗的干干净净。 她不急,徐和平反而急了。 “小老板。” 徐和平一张嘴,贺明珠就是一惊,转身看他:“和平鸽,你这嗓子是……” 在饭店里吼了一天,徐和平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好似唐老鸭,光听见嘶嘶的出气声,硬是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润润嗓子,很严肃地说: “小老板,你要是再不招人的话,我就一头撞死在煤矿人家的大门上。” 自从矿务局宣布涨薪后,这段时间可给他累坏了,每天一睁眼就是刷不完的碗,洗不完的菜,招呼不完的客人,还有干不完的活儿。 这比他为了逃出知青点、连夜翻了一百五十公里的大山还要累一千倍。 要知道连绵不绝的大山总有翻过去的一天,可饭店的活儿就没有干完的时候啊! 徐和平用尽平生最大的严肃劲儿,认真地对贺明珠说: “必须招人,不然我宁愿你去公安局告我,我也不干了!” 可听了他的话,贺明珠不但没有生气,反倒松了一口气: “早说啊,我还当你要涨工资呢,吓死我了。” 徐和平:??? 合着他撞死在大门口都没有涨工资严重啊?! 贺明珠路过徐和平,踮起脚尖拍拍他肩膀:“放心吧,我已经托人去找合适人选了,明天就来试工。” 徐和平郁卒了。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提涨工资的要求呢! 第二天,徐和平没像以往一样踩点来到煤矿人家,而是早早就来了。 没想到的是,饭店门口居然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他一边掏钥匙,一边打量对方。 来的是个介于年轻和中年之间的女人,他有点分不清。 她蹲在地上,看脸似乎挺年轻的,但一副灰突突的打扮,暮气沉沉,整个人像朵衰败的花。 见到徐和平,她急忙从地上站起来,想露出一个笑,但似乎忘了怎么笑,肌肉抽搐半天,挤出一个狼狈的苦笑。 徐和平心里嘀咕,小老板找的都什么人啊,这能干活吗? 他打开饭店大门,想了想,招呼对方进来坐下。 女人胆怯地跟在他身后,让她坐又不敢坐,手足无措地呆立前厅。 当看到角落的扫把,她眼睛一亮,连忙走过去拿起扫把,不顾徐和平的阻拦,唰唰唰扫起了地。 昨天大家都太累,贺明珠法外开恩,没像以往一样要求收拾干净再闭店。 徐和平也乐得偷会儿懒,打算上午来了再打扫。 没想到,现在被来试工的女人抢了活儿,他倒落了个清净。 徐和平冷眼旁观,见这女人虽然胆子小,看着不舒展不大气,一副窝窝囊囊的受气样,但干活儿却是一把好手。 扫地、擦桌、摆凳子……只花了一半时间,女人就将前厅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贼猫的猫盆也洗了一遍,甚至还把窗户和大门都擦得一尘不染。 徐和平看着汗颜,他可从来没想起过擦门窗,除了小老板要求的标准化工作外,多余的事情他是一点也想不起来要做。 和这女人相比,他简直是好吃懒做的代名词。 徐和平心中隐隐升起一点危机感。 当贺明军骑车带着贺明珠来店里时,春日暖阳下,煤矿人家显得格外整洁干净。 褪色的春联撕了,门口的碎石扔了,砖缝里新生的野草拔了,就连门头牌匾也被擦得闪闪发光。 徐和平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剩下的腻子粉,头上戴着报纸折的纸帽子,拿着刷子正在补被客人踢掉的墙皮。 贺明珠进了店,稀奇地啧了一声,说:“我怎么感觉了回到刚开业的时候啊?” 贺明军环顾一圈:“看着倒比刚开业时还亮堂些。” 红气养人,红气也养店。 生意兴旺的店里人气盛,同样的木头砖块,却显得格外明亮,似乎阳光也喜欢凑热闹,越是人多的地方,就越要温暖亮堂,让人进了门就心情舒适。 房子不是静止的死物,房子也需要滋补,人气就是最好的补品。 和之前的三产饭店相比,明明是同一套平房,此时煤矿人家却像脱胎换骨,除了相同的室内布局,再找不出相似的地方。 一边生意冷清,凄风冷雨无人问津;另一边蒸蒸日上,财源兴旺顾客盈门。 平时还不太明显,但被徐和平和来试工的女人联手大扫除后,就将饭店的另一面露了出来。 如同蒙尘的明珠被擦拭干净,散发出了莹莹的温润光泽。 贺明珠问徐和平:“和平鸽,你这是闹哪出呢?” 徐和平把刷子扔回腻子桶,撸掉脑袋上的纸帽子,若无其事地转身,扔下一句:“没什么,就顺手打扫了一下。” 啧,这顺手顺得可有点大啊。 贺明珠不管他,看到墙角站着的两只手扭成麻花的试工女人,眼睛一亮,笑眯眯走过去。 “你就是刘婶介绍来试工的吧?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我和你说一下工作内容和工资待遇吧。对了,怎么称呼?” 女人小声说:“田润花,我叫田润花……” 田润花家是二矿的,她男人在井下遇难牺牲,她拉扯着一个女儿,和公公婆婆小叔子住一起。 田润花的女儿是公婆大儿子的唯一血脉,也是他们的第一个孙辈,理论上,爷爷奶奶应该疼爱关照这个没了爹的可怜孙女。 但很遗憾,这只是理论上。 田润花公婆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小孙女,或者说,他们连田润花男人都没在乎过。 公婆在乎的只有小儿子。 在田润花男人因公牺牲后,二矿给田家补偿了一笔抚恤金,以及一个接班的井下工作。 田润花没工作,她打听过了,虽然井下不要女工,但可以和矿上申请把岗位换成地面的,那样她就能去工作了。 有工作就能挣工资,就能养活她和女儿。 但田润花公婆没和她商量,径直把工作给了小叔子,还拿走了全部抚恤金。 田润花大着胆子去和公婆抗议,被哄着说只要她不改嫁,家里养她和她女儿一辈子。 她不信,但由不得她不信。 田润花不是乌城人,嫁到这里时没亲戚没朋友没工作,现在更是连男人都没了,手头只有十几块钱,连买一张回娘家的车票都不够。 公婆虽然不稀罕这个小孙女,但儿子刚死就撵走他的老婆孩子,怕被左邻右舍唾沫淹死,不肯让她走,更不肯让她带走孩子。 田润花没钱,又舍不得孩子,只好忍气吞声留了下来。 田润花男人活着的时候,把小屋的门一关,一家三口还能和和美美过日子。 可现在小家没了遮风避雨的顶梁柱,外面的狂风暴雨就全扑了进来。 田润花娘俩在婆家深刻见识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是孤儿寡母,多喝一口稀饭、多夹一根咸菜都要看人脸色。 田润花包揽了一大家子的家务活儿,天不亮起来干活,一直干到深夜,冬天两只手上全是冻疮裂口,洗衣服时泡在冷水中,一丝一丝地往外渗血。 身体上的饥饿痛苦还可以忍受,但心理的折磨却不是那么好忍受的。 公公婆婆煮鸡蛋炖肉吃,唯一的孙女馋得扒在门口张望,两个老东西硬是当没看见,自顾自把东西全吃完了,一口也没给小孩子留。 田润花女儿馋的实在受不了,捡了地上的鸡蛋皮舔。 田润花看见了,哭了好几场。 她趁人不注意,从公婆房间的橱柜中偷出一颗鸡蛋,煮给了女儿吃。 田润花女儿吃完鸡蛋,小大人似的感叹:“原来鸡蛋不是臭的呀……” 田润花问她,谁说鸡蛋是臭的。 田润花女儿天真地说:“奶奶说的,她说鸡蛋是臭的,小孩不能吃,吃了会死的。妈妈,我吃了鸡蛋,我会死吗?” 田润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拿菜刀把他们全都劈死。 公婆发现橱柜里少了一颗鸡蛋,大发雷霆,看到墙角有一摊碎鸡蛋壳,以为是老鼠偷的,就找推车卖货的买了一包老鼠药,每天在墙角撒一点。 田润花不言不语,依旧干着家务活儿,同时偷偷地攒着老鼠药。 没过多久,小叔子闹着要结婚,非要推倒两间旧房,盖间一室一厅的新房。 其中一间要推倒的旧房,就是他大哥,也就是田润花母女栖身的小屋。 老鼠药还没攒够,田润花母女就被赶出了家门。 田润花男人生前的同事朋友看不过眼,给这对无家可归的可怜母女在一矿找了个住的地方,还介绍了去化工厂糊纸盒子的零工。 田润花每天起早贪黑地去化工厂领纸盒子回来糊,不久就认识了同在化工厂打零工的刘婶。 刘婶是个热心人,一听田润花公婆居然这样欺负死去儿子的妻女,很是义愤填膺。 她自己家里过得也不算富裕,却时常接济这对母女,还将刘燕小时候的衣服送给了田润花女儿。 然而,光凭打零工的收入想要养活田润花母女,并从头置办起一个家,其难度可想而知。 因此,当得知贺明珠要招人去饭店干活时,刘婶立马就推荐了田润花。 贺明珠对田润花也很满意。 别看因为被关在家里太久,不工作也不与人交际,而显得有些畏缩木讷,但田润花本人非常能干,很吃苦耐劳,抓到一点机会就不放过。 她才是第一天来试工,就把一向能偷懒就偷懒的徐和平给带动了起来, 真不容易,要知道这家伙现在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没有实实在在的美食好处,谁也别想让徐和平有一点点的干劲儿。 现在鲶鱼入缸,还怕徐和平这条沙丁鱼继续懒散下去吗? 贺明珠拍了板,定下了田润花,负责洗碗洗菜,工资比徐和平略高。 徐和平跳脚抗议:“喂,我是老职工!” 贺明珠一句话秒杀:“那你和她对换好了,她在前厅招呼客人,你在后面洗碗洗菜。” 徐和平蔫了。 跑堂可比洗碗洗菜要轻松多了。 工资高虽好,但他还是更喜欢躺平…… 呜呜呜,要不是不舍得贺明珠做的菜,他早八百年就撂挑子不干了…… 田润花高兴又紧张,她不善言辞,但贺明珠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虽然不明白什么叫标准化操作流程,但她死死将贺明珠示范的每个动作都记下来,轮到她时,竟然做得大差不差,比一开始强烈抵制的徐和平可强多了。 贺明珠默默地看了一眼徐和平。 徐和平很敏感:“喂,你看我干什么!” 贺明珠感叹道:“没什么,就是头一次明白什么叫‘对牛弹琴’和‘孺子不可教也’。” 徐和平:…… 虽然他没啥文化,但别以为掉个书袋,他就不知道她在骂他! “等等,你别走,你先解释一下,什么叫对牛弹琴,什么叫孺子不可教也?到底谁是牛,谁是孺子?小老板,你怎么越走越快了呢?小老板——” 今天店里上新菜,为了应时节,上的是春饼。 厨房外摆了一张长桌,上面放着一排小碟子,里面盛着卷饼用的合菜,有冷有热,有荤有素,旁边还放着一摞现烙出锅的薄饼。 客人们自行挑选合菜,挑好了由贺明珠或贺明军卷好递上。 在店里吃的就放在盘子里,打包带走的就用油纸裹起来。 按照老礼,春饼应该在立春那天吃,所谓的春打六九头,应一句“咬春”的典故。 但1983年立春在过年前,那会儿贺明珠还忙着摆摊打游击呢,哪有工夫整这细致菜。 而且当时乌城天寒地冻的,田里盖着厚厚的雪,见不着一根绿苗,春饼要吃的时令蔬菜想买都买不着。 因此,贺明珠将这口“咬春”留到了真正的春天到来之时。 小碟子备好的合菜中,素的有鲜辛的春韭、碧绿的菠菜、银丝的豆芽,荤的有切成丝的酱肉、猪肚、熏鸡。 合菜虽简单,但素菜炝炒后清香翠绿,荤菜腌制得红润鲜甜,被薄如蝉翼的荷叶饼紧密地包裹起来,竖着送入口中。 一口咬下去,菜的爽口脆嫩,肉的鲜香酥脆,同时迸发在味蕾上,给人带来极致的味觉体验。 荷叶饼是贺明珠自制的,先用开水烫面,再用凉水和面,工序虽有些复杂,但和好的面充满弹性,切剂子擀圆后,薄薄一层,几乎能透光。 放在饼铛上烙一烙,转眼工夫就烙到面饼发黄,筷子一挑,就是一张薄薄的荷叶饼。 这饼吃起来很筋道,不会过硬到让人咀嚼困难,也不会软塌塌得没有嚼劲。 即使不包合菜,空口吃荷叶饼,也能连着吃下去好几张。 荷叶饼刷上甜面酱,放上葱丝,各样合菜来上一点,最后卷成细筒状,头尾一合,不会松散,也不会滴下汤汁,一手握着,吃起来刚刚好。 进店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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