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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然肥腻腻的谁要吃?你就是不拿做菜当回事,这选鸭子的事怎么能让徐和平来,他一个服务员懂什么?” 菜了出锅,贺明军将盘子递到新来的服务员手上。 在准备下一道菜的间隙中,他终于抬头,对喋喋不休的中年男人说道: “费师傅,您要不过来帮忙,要不就安静坐着。虽然明珠说要对您多尊重些,可您要是继续说风凉话,我也只好按我的方式来解决了。” 他冷着脸,眉毛压得低低的,看起来很不好惹。 费立广嘿嘿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觍着脸凑过来,看看服务员送过来的点菜单子。 “哦哟,下一道菜是芙蓉鸡片。小贺,你会做吗?” 贺明军冷冷一记眼刀砍过去,费立广似乎才想起来。 “差点忘了,你也算厨师,你妹妹应该教过你这道菜,瞧我这记性,嘿嘿……不过芙蓉鸡片可是道考验手艺的菜,你能做得好吗?” 贺明军用力闭上眼睛,额头上根根青筋爆出来。 就在他发火之前,徐和平拿着新客的点菜单子进了后厨。 他敏锐地发觉两个厨子间气氛不对,急忙找了个借口,要把贺明军拉出去。 “正找你呢,今天张向党带着人来了,这帮人拉着我不放,非要见识见识大厨,走,你跟我过去。” 贺明军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他们要见识的是大厨,你不该找我,那边不正站着位大厨吗?” 费立广像是没听着,哼着小曲准备芙蓉鸡片的材料。 徐和平连忙找补:“嗨,你也知道,咱们店里就你和张向党他们熟,我还真搞不定这帮子弟。走走走,算帮我个忙。” 他半强迫地把贺明军拉出了后厨,见左右无人,才说:“你和费老头生什么气,他就那个脾气,要不然能来我们店?” 费立广是贺明珠给三店找来的大厨。 由于三店的定位和前两家店完全不同,走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路线 ——虽然现在资金有限,店内装修时只能打着“雅致”旗号,干着节省装潢的勾当,墙上刷大白画水墨,用做桌椅剩下的木头拼拼凑凑出几幅木格屏风。 装修上还能凑乎,但食物不能,味道决定饭店的生死存亡。 然而,除了贺明珠,三家饭店都没有真正意义上能够镇场子、撑场面的大厨。 贺明军是贺明珠把着手教出来的速成厨师,冯解放、曹全安则是做惯了大锅菜的食堂老厨子。 如果按满分制来对厨艺打分的话,家庭煮妇/夫是三十分,小摊小贩是五十分,食堂厨师是六十分,国营饭店的厨师是七十分。 贺明珠需要的是在厨艺一项能达到九十分,真正的大厨。 普通厨师多的是,但大厨是万里挑一的宝贵人才,在任何一家饭店都是压舱石的存在。 如果贺明珠从国营饭店挖普通厨师,许以高薪厚禄,或许还有希望;但挖角大厨,那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贺明珠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她的目标并没有放在国营饭店的在职大厨,而是瞄向了被主流忽视的弃子。 也就是费立广。 费立广祖上是开酒楼的,曾在本地名噪一时,接待过西狩的太后,也迎接过叛乱的军阀,还为占领乌城的侵略者摆过宴席。 因此,在运动中,费立广一家被打成“黑五类”,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算太冤枉。 但对于费立广本人而言,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了。 他前脚还在跟着红小将抄别人家,后脚自己家就被抄了。给慈禧做过饭的爷爷、为军阀烧过菜的父亲,以及替日本人摆过席的叔叔,都被挂上牌子游街示众。 原本作为国营饭店一颗闪闪升起的新星,费立广则被开除出店。 历经十年风波,当运动结束、一切重回正轨时,费立广已经变成了一个脾气古怪的中年人,未婚未育,人憎狗厌。 贺明珠找到他时,费立广正跳着脚和邻居吵架。 “你家才是一窝狗崽子!你才从里到外都是黑的!你才要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 费立广住着窝棚,全身上下邋里邋遢,看人时用眼睛斜视,不说话时也是一副欠打的模样。 听完贺明珠的来意,他抠抠鼻子,顺手往墙上一抹,混不吝地说: “去你们饭店上班对我有什么好处?钱都被你们这帮资本家挣完了,凭什么让我去替你家干苦力?小姑娘年纪不大,想得还挺美的。” 贺明珠不是第一个来找他的人。 费立广家学渊源,是乌城出了名的厨师世家。他们家的孩子还不会走路,就学着尝百味,一条舌头灵得很,沾沾嘴唇就知道这菜用了什么材料。 建国后公私合营,费立广的爷爷是老滑头,积极响应政策,开办烹饪班,不限学生,将毕生所学都传授出去。 现在乌城的国营饭店里,上了年纪的厨师都曾上过费家的烹饪课。 光是学了一点皮毛,就能撑得起一家店的场面,要是学到费家的真传,那还不得在乌城横着走啊。 因此,不少人饭店想将费立广招至麾下,但都碰了一鼻子灰。 费立广性子恶劣,看人不顺眼时,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人家,自顾自地把窝棚的门一关,任由外面的人说得口干舌燥,他在里面呼呼大睡。 也有人找到费家的故交,想让人帮忙说合。 没想到见了人,费立广不发一言回屋,接着便是一盆洗脚水泼过来。 “当年我家落难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快饿死了,讨饭讨到你家门前,你连一个窝窝头都不给我,这会儿说什么故交,我家和你家有个屁的交情!” 这家伙软硬不吃,时间长了,人们渐渐熄了请他出山的念头,只当费立广是要烂死在窝棚里。 这次贺明珠上门来请,费立广掀掀眼皮,难得看到一个长得顺眼的小姑娘,有了三分耐心,劝她早点放弃。 当然,他的话没那么好听。 “你谁家的小孩?让你家大人来,妈的,最烦这种让孩子出面的,怎么着,老子看起来像是不会骂小孩的?你赶紧走,别等我发火!” 贺明珠却不走,反而问道: “您是不想再进厨房吗?还是说,您不敢进厨房呢?” 费立广一怔,下一秒,他将碗里的烂面条汤泼到贺明珠脚边。 “滚滚滚,瞎□□说什么!你懂个屁!小心老子收拾你!” 贺明珠并不生气,反而上前一步。 “过去已经结束了,但你还活着。你死也不是不行,但你死之前是想用自家厨艺陪葬吗?费家历代苦心钻研的厨艺,你真的决定要断送在你手上吗?” 费立广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贺明珠见好就收,向后退了一步。 “费师傅,当您闭上眼睛时,费家的先人在看着你吗?” 她的话像是一把针,密密麻麻插在了费立广的心上,让他哆嗦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出来。 贺明珠最后说了一句:“等您想好了,我还会再来的。” 她走得干脆,费立广却睡不着了。 窝棚里昏暗的灯泡夜夜亮着,直到天明。 当贺明珠再来时,费立广脸上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起来多夜未睡。 贺明珠轻快道:“费师傅,您想的怎么样了?” 费立广面无表情:“滚!” 贺明珠笑眯眯地说:“看来上次我说的话还是有用,要不然您就该拿扫帚赶我了。” 她不说则已,一说反倒提醒了费立广。 家里没扫帚,费立广从窝棚顶上抽了一根发朽的腐木,作势要拿木头抽打贺明珠。 “滚,赶紧滚!别来找我!” 贺明珠像一头灵活的小鹿,步履轻快,毫不费力地避开了他手上的木头。 “费师傅,别这样,太假了,显得你很心虚啊——” 半天没打到人,费立广气喘吁吁地放下木头,却听到贺明珠惊讶道: “欸,这就没力气了?费师傅,我开始怀疑请你出山的意义了,连根小木头都拿不动,你还颠得动铁锅吗?算了算了,我还是走吧,看来这费家也不过如此——” 费立广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响才挤出一句:“谁说我颠不动锅!” 贺明珠马上就说:“我不信,除非您亲自进厨房做道菜给我看看。” 费立广刚想答应,忽然意识到这是激将法,拉着脸,不说话了。 贺明珠观察片刻,遗憾道:“看来是真不行了。罢了,男人过了三十岁就是豆腐渣,我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费立广咬牙切齿到腮帮子都酸了。 没想到贺明珠还真走了,费立广对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差点喊出声。 谁说他是豆腐渣!谁说他颠不动锅!他只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而已! 费立广扔了木头,垂头丧气地回了窝棚,正要随手关门时,忽然,门上忽然传来一股反作用力。 费立广不明所以,这时,门缝里挤进来一句话。 “费师傅,你想不想把你们家的酒楼重新开起来啊?” 这是费立广第二次见到贺明珠。 当费立广第三次见到贺明珠时,他正在吃饭。 杂粮面做成黑糊糊的烂面条,下锅一煮就没了形状,黏糊糊地泡在缺把的锅里,看着就没食欲。 他从发霉的坛子里夹出一块抹布条似的咸菜,在面汤里搅了两下,就着这点咸味,将一碗烂面条呼噜噜地倒进嘴里。 连面带汤的吃完,胃里饱足了,舌头还没。 费立广往锅里倒水,涮一涮,把残余的面汤倒进碗里,再配上一条黑黢黢的咸菜,咯吱咯吱嚼着吃了,像是舌头鼻子同时失灵。 但显然,他的味觉和嗅觉都在。 四面漏风的窝棚,一股咸津津的烧鸡香气顺着缝隙挤进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费立广下意识地抽动了两下鼻子,苛刻地给出“也就一般”的评价,但口中已经诚实地开始分泌唾液。 窝棚的破门被人礼貌地敲响。 “费师傅您在家吗?请您品鉴一下我自制的烧鸡。” 是贺明珠的声音。 费立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品鉴,不就是变着法子请他出山吗? 哼,他才不上当! “费师傅,我还带了酒,农村自酿的高粱酒,度数高,入口辣得很,您尝尝这酒适不适合配着烧鸡一起吃?” 费立广以一种自以为很慢、实际迫不及待的速度站起了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顿了顿,矜持了一下,缓缓打开门。 “今天我心情好,就帮你尝尝味儿吧——酒呢?” 一手烧鸡一手酒,面前还摆着几只冒着热气的雪白馒头。 费立广从含蓄的“我就尝尝”,到据案大嚼,前后只花了不到三分钟。 烧鸡是贺明珠亲手做的,用的是郝家村的小公鸡,半大不小,肉质细嫩,看着焦黄油亮,吃起来咸香扑鼻。 费立广一边撕扯鸡大腿上的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酱油放多了,再少一点就更香了!鸡肉倒是还行,你年纪小,还挺会挑的……馒头发酵时间太长,有点酸,下次记得早一点……” 贺明珠只笑眯眯地听着,也不反驳。 等费立广吃完了,她才说:“费师傅,来我们店呗,您想做什么菜就做什么菜,我不插手,后厨的事都归您管。” 费立广吃得一脸油光,听了她的话,一时想拒绝,一时又想同意,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贺明珠加了码,伸出三根手指头,说: “您来店里,除了每个月的工资以外,再给您三成股份。” 这条件优厚极了,要知道之前招揽费立广的饭店是宁愿给他每月开两三百块的工资,也不会给他一分钱的股份。 费立广可耻地心动了。 “你说的,后厨的事都归我管?” 贺明珠说:“对,后厨您说了算。” 费立广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最后一拍桌子。 “行,我干了,不过你们饭店的股份我不要,我替你干五年,五年后你得替我把费家酒楼开起来。” 贺明珠也干脆:“行,以五年为期,五年后如果我没能实现承诺,我的饭店就归您,您可以把饭店改名为费家酒楼。” 费立广从窝棚里翻出纸笔,两人认认真真地在皱巴巴纸上写下关于五年的约定,签了名,又摁了指印。 一式两份的合同,费立广仔细收好他那一份,这才想起来问贺明珠: “你们家饭店叫什么名?” 贺明珠卡壳了:“呃……新开的店,还没起名呢。” 费立广:…… 费立广开始思考现在毁约有没有可行性。 费立广:“你是在驴我吧?是不是你压根就没开饭店啊?怎么会有饭店没有名字呢?!” 贺明珠狡黠一笑,说:“我想到了,就叫乌金年代吧。” 专属于八十年代煤矿的,乌金年代。 第105章 芙蓉鸡片与可塑之才 “小贺, 过来,我教你个菜,学着点, 芙蓉鸡片可是这么做的。” 费立广伸手招呼贺明军, 像招呼小狗, 勾勾手指头, 让他过来打下手。 贺明军冷冷看他一眼, 站在原地不动。 费立广夸张地叹口气:“哦哟哦哟, 现在小年轻可了不得了,师傅教做菜都不来, 想当年我家酒楼的学徒想学做菜, 还要先给师傅端茶洗脚倒尿壶,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喽……你真不过来, 那这菜我可就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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