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佛珠碎掉,她放下了对屈璟珩的第一个执念。 看着一颗颗佛珠掉在地上,屈璟珩心也竟跟着颤了颤。 有人大笑道:“俞言欢,这可是你亲手扯断的!别回头又拿此事找世子作妖!” 俞言欢眼里无悲无喜:“放心,不会了。” 说话的人一时噎住。 气氛也变得凝住。 屈璟珩脸色骤沉,猛然扣住俞言欢的手,嗓音深寒。 “你最好说话算话,以后要是还纠缠不休,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到这句话,俞言欢身形不可控地发颤,心也又泛起钝痛。 她被山匪绑去的那段日子,早已将炼狱滋味都尝了个透。 都死了,还怎么会怕痛? 屈景珩步步逼问:“怎么不说话,心虚了?” “信不信由你。”俞言欢淡淡的回。 之后,她甩开他的手,在大家的异样目光中,俯身将佛珠一颗一颗捡起。 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反正说什么,屈璟珩都不信,不想再多费口舌。 回到世子府的梧桐苑。 俞言欢打开房门,满室清冷。 这间房,屈璟珩除了每月初七会来“例行差事”,再没踏足。 俞言欢把断了的佛珠找了个盒子放了进去。 她要快,把这一生执念消散个干净,无牵无挂地跨过奈何桥。 忽然,视线定在了妆匣上的物品上。 那是西域进贡的留影机。 她轻轻一转,铜制薄片上就投映出屈璟珩的虚影,也发出声音。 “欢儿,出府游玩的这几日,可还开心?” 当年,她花重金托巧匠打造了这“镜影人偶”。 画面里的屈璟珩,和现实中的屈璟珩一模一样,连眼角的泪痣都如出一辙。 看着这,俞言欢眼圈发热,脑海里的记忆汹涌而至。 她是定北侯府的二小姐,从小性子跳脱,赛马喝酒,都说她是个闯祸的女太岁。 而屈璟珩是首辅世子,言行端方自持,十三岁便入值内阁,是满城贵眷赞不绝口的温润君子。 五年前,她误闯进狩猎场,千钧一发之际被屈璟珩所救。 自那后,她便心动屈璟珩,势要摘下这朵人人仰止的高岭之花。 可屈璟珩却眉眼冷淡拒绝了她。 “俞小姐,屈某所求,当是娴静如兰的淑女。” 俞言欢便收了性子,苦学女红、从一个骑烈马耍银枪的女太岁,脱胎换骨成了一位端方淑女。 待她自认配得上屈璟珩时,却听到屈璟珩要娶俞嫣婉的消息。 俞言欢伤心欲绝,只能将情意埋入心底。 可大婚前夜,俞嫣然竟哭着求她。 “欢儿,阿姐已有心上人,你替姐姐嫁给屈世子好不好?” 俞言欢心尖发颤,心底藏着的那点妄念轰然破土,鬼使神差的应下来。 俞嫣婉连夜离京,而她穿着凤冠霞帔,代姐嫁入世子府。 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说是她逼走了俞嫣婉,拆散了他们这对金童玉女。 屈璟珩也开始恨她。 想到这些,俞言欢盈在眼眶的泪落下,伸手抚摸薄片上的那道虚影。 那曾是她无数个夜里唯一的慰藉。 可现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这也是她对屈璟珩爱而不得的执念。 俞言欢的指尖放在留影机上,有些东西该了断了。 正要双手拿起摔下去,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撞开。 屈璟珩的声音裹着一股寒意传来。 “俞言欢,你还真是疯了!竟然弄个傀儡扮我的模样解你的深闺饥渴!” 俞言欢下意识回头,正撞进屈璟珩淬了冰的眼底。 他脸色阴沉如墨,大步上前将留影机重重摔在地上。 “俞言欢,别再玩这种下作把戏,从你设计逼走嫣婉那日起,我和你之间只剩下互相折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俞言欢身上,落寞又寂寥。 屈璟珩走了很久,‘互相折磨’这带着十足恨意的四个字。 如冰锥扎得她鲜血淋淋。 许久,她才将四分五裂的留影机和佛珠放在一起。 这一刻,她的心好像空了许多,嘴角却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一念执着,一念伤。 终究是要丢的。 …… 第二日。 俞言欢直接去了教司坊。 在被屈璟珩拒婚九十九回后,她满心酸涩无从排解,便化名“焕颜”,将情思都揉进文字里。 谁承想,她的这本《枪挑落玉冠》爱情话本,竟一纸风行,就红遍上京。 书中,她写的是和屈璟珩历经千帆共赴白首。 可现实中,她和屈璟珩却是一对怨偶。 出事前,有人出高价买下他的话本,要编成戏曲。 今天来,俞言欢就是解决此事。 她刚走进去,竟然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屈璟珩和俞嫣婉。 俞嫣婉也看到了她,温柔出声:“欢儿,好巧啊。” 俞言欢没有回。 接着,俞嫣婉又继续出声。 “不过你别误会,璟珩是因为我被选为今年七夕宴的‘织女娘娘’,所以才陪我来的。 “他说要买下那本红遍上京《枪挑落玉冠》的情爱话本,为我改编成戏曲。” 这番话,看似解释,实则炫耀。 俞言欢一顿,看向了她身旁的屈璟珩。 所以,买下话本的人,是他…… 屈璟珩似有所感,冷冽眸光扫过她,眉峰陡然蹙起:“俞言欢,你怎么在这?” “我……” 她真要解释,俞嫣婉就轻笑:“璟珩,欢儿肯定是听到你在这里,特意追来的。” 俞嫣婉这句话,暗示了她是故意跟踪他们而来。 屈璟珩脸色骤沉,扣住俞言欢手腕就往外走。 寒冷的声线随着天空的雷声同时砸下。 “俞言欢,你整日这样黏着我,真的令我生厌!” 俞言欢喉间发苦,艰涩的回:“我没有跟踪你,来这里是办私事。” 屈璟珩冷笑:“私事?这三年来,你除了无时无刻跟踪我,就是窝在房里看房事图,你做过什么正经事?” 难听的指责如刀,挖得俞言欢心口疼。 这些年,她的确为了屈璟珩快忘了自我。 她心口酸了下,声音很轻:“屈璟珩,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我们和离吧。” “此后,一别两宽。” 话落,空气好像被凝滞。 屈璟珩神思怔住,不可置信看向她。 雨幕朦胧下,她的小脸出奇的惨白,与记忆中的明艳缠人的样子,天差地别。 他心底陡然升起没来由的烦躁,可转瞬又勾起凉薄的唇,渗出一抹邪冷。 “一别两宽?当年,是你使尽手段要嫁给我,毁了我的婚缘!” “所以,往后,你和我,只能继续斗着,恨着,不能善终!” 俞言欢心口狠狠一震! 屈璟珩恨她,却从未想过这份恨意已经恨到骨髓! 心里传来的密密麻麻的痛,让她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时,俞嫣婉走了出来:“璟珩,下雨了,送我回府吧。” 屈璟珩转身,从侍从手里接过雨伞,扶着俞嫣婉上了马车。 俞言欢站在原地,一片片雨水打湿了衣裙,也侵伤了她的心。 原来,爱与不爱,早就昭然若揭。 她敛去心底的痛意,去见了管事。 话本,她卖了,但是她要改结局。 这份圆满结局又何尝不是她对屈璟珩的执念。 既然是错误的,那就要修正过来。 和掌事商议好后,俞言欢就走出房间。 院子里,不少来听戏的小姐围在一起,议论声如潮水。 “听说,今年七夕宴的织女娘娘是俞家大小姐俞嫣婉,难怪屈世子上月差人从吐蕃运来冰玉,雕成月宫灯,原来是要替心上人撑场面。” “可惜这对有情人,被俞言欢那个女太岁活生生拆散了,真盼她哪天遭报应,横死街头才好。” 俞言欢唇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她的确是死,还是惨死。 又过了几日,到了俞母的生辰宴。 贺礼在俞言欢出事前,就备好了,可她却犹豫了片刻才决定去。 父亲母亲不一定想见她,但也是最后一次了。 一番梳洗过后,俞言欢就出了门。 门口,屈府的鎏金马车已停在阶下。 车帘掀开,屈璟珩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今日母亲寿宴,我与你同去。” 婚后,连回门他都躲着没陪她。 可如今,俞嫣婉回来了,屈璟珩就不躲了。 是去见谁,俞言欢心知肚明。 半个时辰后,定北侯府。 寿宴正盛,热闹喧天。 刚走进去,俞言欢就听到前厅传出的欢声笑语。 她走上前,挤出微笑开口。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她屈膝行了个礼,又将贺礼递给俞母:“愿母亲,安康永驻,福寿延绵。” 其乐融融的氛围瞬间冷凝。 俞父脸色冷沉:“你这不孝女还有脸回来!怎么不接着装病装死,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俞母也一脸失望道:“欢儿,你真的太不懂事了!” 俞言欢张了张嘴,好几次想解释,却又不知怎么说死而复生的荒唐经历。 她其实,真的死了…… 这时,俞嫣婉走上前,挽住俞父俞母的胳膊,温柔出声:“妹妹既已回来,便是喜事。今日生辰,别说不好的事。” 接着,又转头看向屈璟珩:“璟珩,你来帮我一起给母亲切福寿糕可好?” “好。”屈璟珩眉眼柔和应了声,就走了过去。 俞父俞母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她的亲生父母,本该与她举案齐眉的夫君,此刻却与俞嫣婉言笑晏晏。 而她才是最多余的一个。 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 俞言欢没去打扰这‘一家人’的温馨,将贺礼递给一旁丫鬟,就回了自己旧时的闺房。 房间里,还存着少女时的气息。 墙上那幅画,是她十岁生辰,俞父请画师,给他们一家三口画的。 那时,俞嫣婉还没来侯府。 画上的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俞父俞母眼里也满是骄傲和宠溺。 俞言欢看了许久,眼眶逐渐湿润。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翻出一个空箱子,准备将这些自己的尘缘之物全部都收了起来。 一收才发现,关于屈璟珩的东西就占据了大半。 她送给屈璟珩可全都被他退回的礼品,有八十八份。 她写给屈璟珩一封都没拆开过的信,有九十九封。 还有,为他扎破了十个手指才绣好的荷包、费尽周折为他寻的夜光琉璃盏、在吐谷浑王庭苦等十日换来的九曲胡琴…… 每一件,恍若都像是在告诉俞言欢,当初的自己有多用力去爱屈璟珩。 冰凉的心像是被沸水烫了下,又疼又麻。 随后,她将这些一一放进箱子。 只要不再将过往那些虚妄当作救赎,那些消不散的执念便再困不住她半分。 俞言欢收拾完,就走出房间。 路过前厅,里面依旧欢声笑语。 她原本想悄然离开,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长揖的身影。 “侯爷,夫人,晚辈林砚,特来贺寿。” 像一道惊雷,将俞言欢定在原地。 这声音,分明就是那个折磨了她三日,剜去她十个指甲的山匪头目! 那时,她的四肢被铁链锁住,这人用匕首挑起她下巴。 “没想到这侯府千金细皮嫩肉的,倒是比青楼姑娘更经得住折腾。” 她永远忘不了这声音。 忘不掉刀刃一次又一次划破她皮肤的痛感! 俞言欢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 手中的箱子,也‘哐当’坠地。 厅内谈笑声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来。 俞父脸色铁青:“俞言欢!你鬼鬼祟祟站在那,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俞言欢死死盯着那男人的脸,沙哑出声:“是他,绑架我的山匪是他。” “一派胡言!” 俞母一脸怒容:“林公子是嫣婉的好友,你休要血口喷人!” 俞嫣婉眼底闪过一丝惊惶,旋即换上关切神情。 向她走来:“欢儿,你是不是太累了,姐姐扶你回房休息。” 俞言欢一把甩开她的手,想要找林砚对峙,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钳住手腕。 屈璟珩面色如霜,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俞言欢!今日是母亲寿辰,你还想装神弄鬼唱什么把戏?适可而止!” 每个人的话都像一把把寒刃直直捅穿她的心脏。 俞言欢痛到几乎窒息,可颤抖着嘴看着四人,半天却再发不出一个声音。 她差点忘了,这里没有人会相信她。 因为,根本就没人在意她的死活。 倏然,俞言欢浑浑噩噩地抱住箱子,逃一般地离开。 一直回到世子府。 她还是觉得自己没从那寒窖里爬出来般,每寸肌肤都透着冷。 那些被凌辱的每一幕,都在脑海里不断放大,搅得她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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