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才到跑马场,才知道黑影今天出赛了。 我当时想,所谓的战马,也不过是赌马场的,哪怕我没去黑影出赛,也是应该的。不成想,后来跑马场的人说,有人要买走黑影。 我都没心理准备,他们就要卖掉赛马,是何道理?老吴赔罪,说对方惹不起,他也不敢抬出我来压对方,怕给我惹事,才不得不卖。 我一听就气炸了,让副官去把黑影拦下来,死活不给卖,后来才知道,要买黑影的那孙子是日本人,叫什么高桥。”颜一源道。 颜太太听了,直蹙眉。 顾轻舟眸光微敛,不动声色。 谢舜民等人,全部交换了一个神色。 最终,还是顾轻舟先开口的:“五哥,我方才听到你说什么去不去的,你是要去哪里啊?” 颜一源道:“我跟倭人理论,他就提出和我赛马,若是我赢了他,黑影还是归我;若是我输了,他就要把黑影带走。 黑影是属于赌马场的,竞赛才是它的使命,它不能被人骑,一骑就羞辱了它。而倭人那孙子,显然是想买回去骑的,他一直在寻找一匹良驹。” 说到这里,颜一源非常恼火。 听他的口气,他是把那匹马当成了朋友,甚至给它认定了使命感。 他觉得赛马的荣誉,就是在赛马场。 “赛马场,不也是有人骑吗?”颜洛水很不懂她弟弟的思路,“你见过赛马自己跑的吗?” “那能一样吗,那是马术师!他不是黑影的主人!黑影这样的良驹,不应该有主人。”颜一源很激动。 颜洛水的话,似乎跟日本人高桥的话差不多,让颜一源格外生气。 颜太太的眉头蹙得更深:“看个赛马,你还看出一堆歪门邪道来了?你干脆别再去了,不是你家的买卖,你如此也未免太仗势欺人了。” 跑马场自己的马,卖给谁都是他们的自由,颜一源非不让卖,他才是最失礼的。 “姆妈,不是这样的。”颜一源急了,“您怎么不懂……” “我怎么不懂?”颜太太的眉头蹙得更深,“我看你就是闲得发慌!家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就连阿静,也帮她哥哥管账,你做什么了?” 颜一源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顾轻舟轻轻握住了颜太太的手:“姆妈,五哥他不赌博,不玩歌女舞女,不包戏子不抽鸦片,已经是很好了。 他就爱赌马,此事挺高雅的,我觉得不错。人若是没个爱好,也够无聊的,是不是?” 她这话,看似是给颜一源说情,实则是宽慰颜太太。 颜太太正希望有个人说她儿子几句好话,聊以安慰她,否则颜一源真没什么可取的地方。 顾轻舟的话,正中了颜太太的心思。 颜太太的态度,就软和了下来,道:“你们都护着他!” 霍拢静也道:“阿婶,我看着一源,他出不了大错。赛马是很激烈的竞争,能激发内心的斗志,我觉得很好。” 颜太太很给顾轻舟和霍拢静面子,打了个哈欠起身:“你们慢慢聊吧,我是累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听不懂。” 颜洛水就送颜太太回房。 颜太太走后,颜一源的姐夫谢舜民才开口道:“既然你和高桥约定了赛马,你就去吧。总要为了自己心头好,去争抢一回。” 颜一源大喜:“姐夫,你这话我爱听。男人这么轻易认输,还算男子汉吗?” 顾轻舟失笑。 霍拢静却欣慰看了眼颜一源。 顾轻舟从霍拢静的角度,觉得她眼中的颜一源是完美的,颜一源做什么,霍拢静都欣赏。 “我在司行霈心中,是否也是如此呢?”顾轻舟想。 “定了什么时间?”谢舜民又在问颜一源。 谢舜民有他的打算,只是这种事,不好当着岳母的面说,他等颜太太走了才开口。 “定在后天,就是城西的跑马场,高桥租下了一块场地。”颜一源道,“他给我下了战书,我才不怕他。” 顾轻舟心中微动。 那是司行霈的地盘。 明面上跟司行霈无关,背后却是司行霈的参谋在经营着。 去了那块跑马场,顾轻舟也不怕有人在场地搞鬼。 “既然如此,就应战吧,正好我们也去看看热闹。”顾轻舟笑道。 颜一源得到了顾轻舟的支持,高兴极了。 霍拢静道:“我也想看看你赛马。” 于是,他们就定下了。 顾轻舟的心绪,一直都在这件事上。 吃了饭,顾轻舟没有多留下来说话,而是起身回家了。 她让副官去打听日本人高桥,又让人去打听跑马场的情况。 很快,探子回来禀告:“高桥荀,二十岁,南京政府聘请的武器专家高桥宏的独子,已在南京住了三个月,追歌星程晓兰到了岳城。” 顾轻舟听完,才知道高桥是另一名纨绔子。 他父亲是武器专家,很受南京政府的器重,给予高官厚禄。 高桥在中国的年月不多,可他言语方面很有天赋,已经能说中国话了,只是不太流畅。 他到了岳城之后,丝毫没把军政府放在眼里。 除了他,也没人敢惹总参谋家的公子。 “如此说来,只是个草包纨绔了?”顾轻舟问副官。 副官道:“情报上是这样说的。” 顾轻舟颔首。 副官还给了她高桥的照片。 顾轻舟知道,日本人种和华夏一样,故而容貌上看不出差别。 高桥荀很上相,他的额头高而广,这样就显得眼睛很深邃,鼻子也高挺,五官中最出彩的是他的唇,唇角微微上挑,天生一副含笑风情。 “不怎么猥琐。”顾轻舟想。 这个高桥荀,竟然是个挺英俊的男人。 她看完了照片,副官又进来,禀告了跑马场的事给顾轻舟。 “高桥到岳城之前,没有跟跑马场接触过,到了之后也是一眼相中了黑影。他提出要买黑影时,老板拒绝过,甚至提出送他两匹马。 可是高桥执意如此,若是不卖,就要大闹赌马场。老板人微言轻,不敢得罪高桥,暗中派人告诉颜五少,请五少出面。”副官道。 这个老板,第一时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颜一源,希望颜一源可以帮他阻止。 并非老板在中间挑拨。 “我之前觉得是跑马场作梗,那是最明显的一种情况了。如今看来,跑马场是无辜的,敌人还在暗处啊。”顾轻舟想。 颜一源身后的,是岳城军政府。 是谁想要挑拨军政府和日本人的矛盾? 顾轻舟想了很久,锁定了很多敌人。 她唇角微动:“看来,我需得引蛇出洞了。” 敌人蛰伏在暗中看热闹,这怎么行?既然是热闹,干脆大家都赶一赶好了。 顾轻舟心中,有个计划正在慢慢成形。 “司慕走了,并没有让我过得轻松些,除了他,敌人也不会放过军政府。”顾轻舟叹了口气。 “这次,敌人具体是谁呢?”顾轻舟又想。 第555章 粮食 金秋九月,翠叶间逐渐有了金黄的点缀,软金般奢靡,宛如金装玉裹。 小径两旁的水田,风过,阵阵稻香,阡陌间触目辉煌。成熟的稻子,是最华贵的金裘,丰收时节的大地格外温柔。 风也是温柔的,拂面温暖又舒适。 顾轻舟安置好了家中事物,叫人去查高桥荀。 到了两天后,顾轻舟想早起去看看场地,打了个电话给颜洛水:“我先过去了。” “行啊。”颜洛水那边迷迷糊糊的。她怀孕快五个月了,现在肚子大了起来,早上没什么精神。 顾轻舟的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你再睡会儿,五哥说比赛是中午十二点,来得及。”顾轻舟叮嘱她。 颜洛水含混应了声。 挂了电话,颜洛水迷蒙着睡眼对丈夫道:“轻舟先去跑马场了,她打电话告诉我,你帮我记下,免得我起来忘了轻舟打电话所为何事。” 谢舜民忍俊不禁,在她的唇上亲了下,又亲了亲她的肚皮。 顾轻舟挂完电话,才早上六点半,趁着尚未营业,顾轻舟要去问问场地的安全情况。 她希望把一切可变的危险,都控制在能挽救的范围之内。 顾轻舟乘坐汽车,一直在看风景。 她想起了从前。 每年丰收时节,村子里的人都要给她师父送米送鱼,感谢老大夫一年到头为他们治病。 师父也喜欢坐在田埂上,看着农田里的劳作。 顾轻舟想下田去玩,被乳娘阻止:到处都是泥,怪脏的,像个野丫头。 那时候去不了,偷偷摸摸的想去,如今却再也没了那样的心境。 “少夫人,今年风调雨顺,稻子大丰收。”副官对顾轻舟道,“府库充盈,军粮不愁了。” 顾轻舟诧异看了眼副官:“你还关心这个?” 副官有点尴尬:“当兵的都要在乎这个。万一遇到了灾年,我们不事生产,都吃不上饭,别说军饷了。” 顾轻舟笑了笑。 她记得义父说过,军政府的府库,前几年耗费比较大。 “……军队一直在扩张,军粮并不是那么充足,假如一连两年风调雨顺,即可充足府库五年。” 这是义父的话。 今年雨水极好,粮食大丰收,应该能充足府库,支撑个两三年。 “一方事态太平,粮食是最重要的。”顾轻舟感叹。 副官接话:“少夫人说的是。” 想到这里,顾轻舟倏然想起什么来。 粮食…… 她神色变了又变,对副官道:“去驻地。” 开车的副官微讶:“现在吗?” “现在!”顾轻舟急切道,“赶紧的。” 副官道是。 顾轻舟一进驻地,直接去找了颜新侬。 颜新侬正在布置新的防卫图,和诸多高级将领开会。 顾轻舟单独和颜新侬聊天。 她把自己预想到的,告诉了颜新侬。 “……轻舟,你有什么证据吗?”听完了顾轻舟的担忧,颜新侬浓眉紧蹙,既担心又深感棘手。 “没有,这是我的预感。”顾轻舟道。 颜新侬就看了眼她。 这预感,未免也太多心了吧? “轻舟,你知道我不是督军,没有服众的证据,我没办法下命令啊。”颜新侬道,“我不能含混不清说‘预感’啊!” 顾轻舟沉吟。 义父的难处,顾轻舟不得不考虑。 她沉吟再三,道:“义父,我来伪造一份证据。” “不不,证据是要入档案的。万一没有这件事,你这伪造军情的罪过,足以枪毙了。”颜新侬急忙阻止她。 颜新侬知晓顾轻舟敏锐,可这次,她没有丝毫的证据就来找他,颜新侬也为难。 他甚至不太敢站到顾轻舟那边去。 “我就说,接到了一封密报,说城里有人正在暗中组织什么。”顾轻舟道,“我要查出组织者,这个理由,可以调动三百军士吗?” 颜新侬道:“维持稳定,一直都是军队的职责。这个借口,的确可以调动三百人。” 顾轻舟颔首。 她立马回去准备了。 她叫人写了封密报,甚至夹杂了一些活动单页。 他们成天反对这个反对那个,真要抓把柄的时候,一抓一大把。 顾轻舟很轻易就弄到了一封举报信,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并不是伪造的。 天真,做事留下太多的痕迹,顾轻舟很轻易就能找到。 “把这封举报信,送到驻地去,就说我要三百精锐情报人员。”顾轻舟道。 处理完这件事,才到中午,顾轻舟念叨着跑马场的比赛,对副官道:“下午人员调配也来不及,先去跑马场吧。” 她到的时候,众人已经来齐了。 颜一源正在生闷气。 “怎么了?”顾轻舟问。 颜洛水解释道:“倭人失约了,说好的十二点,都过了一个小时还没来。” 顾轻舟看了眼场地。 四周坐了不少的人,都在等着看热闹。这些看客里,四分之一是颜一源邀请过了的,又有四分之一是在赌马场听闻了,特意赶过来凑热闹的。 剩下的一半人,则是跑马场原本的顾客,稀里糊涂凑趣。 “不来就不来吧,黑影不是还没有卖吗?”顾轻舟笑道。 颜一源道:“他不来,我如何下得了台?” 顾轻舟失笑:“五哥,感情你还是为了你自己啊!” 颜一源摸了摸鼻子。 颜洛水就哈哈笑起来。 笑罢,又问顾轻舟:“你怎么才来啊?” “我的车子抛锚,中途副官回去了趟,才重新开了车子过来。”顾轻舟笑道,“起了个大早,反而赶了个晚集。” 颜洛水笑。 跑马场的旗楼上,可以看到另外场地有人在骑马。 颜洛水羡慕不已:“我真想去骑马。” “你这么大的肚子,就别折腾了。”颜一源没好气怼他姐姐。 颜洛水扬手打颜一源。 姐弟俩闹腾的时候,有个声音,带着轻蔑的笑:“嚯,你老婆肚子都这么大了?要做父亲的人,怎还这般小孩子脾气?” 众人都循声望过去。 第556章 带面具的男人 说话的,是一个有点口音的声音。 顾轻舟抬眸,瞧见一个年轻人,穿着一套咖啡色的西装。他穿着同色马甲,马甲的口袋里点缀了一朵玫瑰。 马甲口袋的点缀,有人用金表,有人用手绢,很少见人用玫瑰,除了曾经的蔡长亭。 顾轻舟的眼眸一凝。 “这是我姐姐!”颜一源对年轻人道,“你迟到了!” 他就是高桥荀。 比起照片上,他的容貌更加英俊。倭人个子中等,而高桥荀却很挺拔,比颜一源高半个头。 “原来是令姐,幸会幸会。”高桥荀笑着,和颜洛水见礼,“颜小姐好有福气。” 颜洛水心中讨厌此人,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笑道:“多谢高桥先生。在我们华夏,出了嫁就是随夫姓,您叫我谢太太吧。” “谢太太所言甚是。”高桥荀一口华语虽然生硬,却会说很多的词。 然后,他看到了顾轻舟。 他眼波在那个瞬间,有很浓郁的诧异。这点惊诧之色,半晌才从眼底散去,他低声跟顾轻舟说了句日语。 顾轻舟就想起上次那个细作。 他们当着顾轻舟的面说日语,这是下意识把顾轻舟当成了日本人吗? 顾轻舟蹙了蹙眉头。 “轻舟,高桥先生说您真漂亮。”谢舜民突然开口,又对高桥荀道,“您夸少夫人,还是用华语吧。” 高桥荀微笑,和顾轻舟寒暄。 他问顾轻舟:“少夫人,您今年几岁了?” 像长辈问孩子。 顾轻舟道:“恕我不方便透露。” 说罢,顾轻舟转过脸,去和颜洛水说话,似乎不想再搭理高桥荀。 高桥荀遭到了冷遇,也不尴尬,笑着继续寒暄。 他把颜一源的朋友都问候了一遍,这才和颜一源去准备比赛。 他们去后台准备的时候,顾轻舟站了起来,跟着去了。 “轻舟?”霍拢静低声问,“你干嘛呢?” “我没事,你坐在这里看清楚了。”顾轻舟道,“我去后面瞧瞧。” 霍拢静颔首。 顾轻舟就跟到了后面。 颜一源和高桥荀站在马槽处,两个人选马的时候,还在相互攻击。 “你这匹马毛都翻了,一看就是品相不良,还想赢我?” “你的马脚瘦,跑两圈就歇了。” 两个人一言一语的,相互挑刺,似乎是想从言语中,击倒对方。 顾轻舟笑出声。 她的笑声,让他们回头。 看到顾轻舟,高桥荀的表情很惊喜,他望着顾轻舟,低声道:“你好,是不是想见我?” 顾轻舟不看他,只是对颜一源道:“五哥,你这匹马的确不好,我帮你选一匹吧。” 颜一源点头:“行,我今天就借你的运气了。” 高桥荀对顾轻舟的态度,则是很不高兴。 “……你这样很没礼貌,我跟你说话,你不搭理。”高桥荀道。 顾轻舟笑了笑,回眸看了眼他。 她笑道:“高桥先生,你现在是我五哥的敌人,也就是我的敌人。我们中国人素来不会给敌人好脸色。” “中国人不是说,君子交恶,不出恶声吗?”高桥荀冷哼,“你如此冷言冷语,不像是中国人的美德吧?” “君子交恶啊,我不是君子,你也不是,我们就没必要遵循此道了。”顾轻舟道。 颜一源哈哈笑了。 顾轻舟往前走,颜一源跟上她,低声道:“轻舟好样的,骂人不带脏字。” 看着高桥荀的脸色拉了下去,颜一源好像赢了一回,格外的舒坦。 顾轻舟笑道:“五哥,我有句话告诉你。” 说罢,她轻声在颜一源耳边附和。 颜一源脸色微变:“真的?” “嗯。”顾轻舟颔首,“你听我说,我要去跟高桥谈判,不管他如何激你,你都不许反驳。” 颜一源支吾了下。 “轻舟,你是乱猜的吧?”颜一源有点不甘心。 顾轻舟道:“不是的,此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绝不是我乱猜的。五哥,你还不相信我吗?” 颜一源当然相信了。 他道:“好吧,你去跟高桥谈。” 顾轻舟帮颜一源选好了马,两个人走到了高桥荀身边。 “高桥先生,我想跟您打个赌。”顾轻舟笑道,“假如我赢了,黑影留在赌马场,你不许再打黑影的主意;假如我输了,我可以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高桥荀眼波微转,他的唇很性感,微微上翘时,有点坏笑,却又格外邪魅好看。 他道:“赌什么?” 顾轻舟就把自己的赌注,和高桥荀说了。 她在后面,待了将近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顾轻舟一个人回到了旗楼,坐到了霍拢静和颜洛水中间的位置。 跑马场的铃声响起。 赛马正式开始了。 颜一源和高桥荀从后面出来,两个人换了骑服,又带着一副面具。 面具是非常狰狞的鬼头面具。 一张红面鬼脸,一张黑面鬼脸。 颜洛水失笑:“这是做什么呢?” “面具嘛,增加神秘感。”顾轻舟解释道。 “有什么可神秘的,不就是比赛吗?”颜洛水笑道,“你的主意啊?” “不是,这面具是高桥荀带过来的,是他的主意。”顾轻舟笑道。 “倭人就是擅长邪门歪道。”颜洛水冷哼。 顾轻舟笑了笑:“挺好玩的嘛,你等着呢,还有规矩。” 果然,跑马场的经理,开始讲述这场比赛。 “……诸位可以下注,猜测红面黑面分别是谁,并猜测输赢。若是猜对了人又猜对了输赢,赢家会给出重礼。”经理道。 众人顿时就沸腾了。 于是,跑马场的小厮们,拿出纸条过来,让众人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及猜测。 “我猜红面是小五,红面赢。”颜洛水道。 “那我就猜黑面是五哥吧,黑面赢。”顾轻舟笑道。 谢舜民道:“我猜黑面是高桥,黑面赢吧,这样不管谁赢,咱们四个人总会赢一份礼物。” 众人笑起来。 霍拢静道:“那我就猜红面是高桥,高桥赢吧。” 大家的情绪很高涨。 每个人都把纸条写好,交给了侍者。 结束之后,经理对着天空鸣枪,比赛正式开始。 枪声一响,红色鬼面急匆匆冲了出去,黑色稍微落后。 战马飞驰,似光阴流动,一转瞬间,一圈就跑完了。 他们的比赛,一共是十轮。 红色鬼面一直领先。 到了第四轮时,黑色鬼面追平了。 颜洛水紧张得攥住了顾轻舟的手:“到底哪个是小五啊?看得我急死了,带什么面具嘛,我都不知道哪个是他,心一刻也不敢放松。” 不光是颜洛水,其他人也是。 他们纷纷盯着,想看清楚到底谁是谁,谁又领先。 第六圈的时候,红色鬼面再次超过,领先几步。 观众席上爆发了欢呼声。 “我们赌红面赢的。”那些人高兴。 旁边就有人泼冷水:“你知道红面是谁啊?” 有的人是赌红面颜一源,有的人是赌红面高桥荀。 高兴劲儿,一下子就落了下去。 大家都提着心。 顾轻舟他们这桌,最紧张的是颜洛水了。 谢舜民和霍拢静都安慰她:“别着急啊,输赢无所谓的。” 颜洛水道:“不是我,是我肚子里的小鬼,他想要让他舅舅赢。” 怀孕之后,颜洛水时常无法控制情绪,顾轻舟失笑。 “没事,五哥肯定赢……”顾轻舟道。 她话音未落,倏然红色鬼面的马腿脚一崴,马上的人一下子栽倒在地。 好在此人身手不错,落地时那么急切,他也只是在地上滚了几个跟头,就跪倒在地。 全场万籁俱寂。 黑面落后几步,猛然勒马,将马儿减速停下来,没有继续进行比赛。 “怎么回事?” “我刚才看到那边有个人放枪,他打了马腿。” 观众席上的人,因为赌注而紧张注视着,很清楚看到红面的马儿崴脚。 “哪里哪里?谁在放枪?” 这时候,顾轻舟的副官,已经看清楚了方向,急匆匆奔过去。 那人起身就要跑。 “抓住他,快抓住他。”副官大呼。 看客现在都很气愤,好像一口气就要发泄出来,突然吊在半空中,他们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 谁打伤了马儿,谁就打断了比赛,是他们的仇人,他们闻声,利落按住了这个人。 顾轻舟的视线,却往旁边瞟了瞟。 “快看快看,他手里有枪。”看客道。 副官将行凶者抓了起来。 颜洛水丝毫没有在乎这些动乱,她紧张拽紧了谢舜民,嘴唇发抖:“去看看,是不是小五啊!” “不是小五。”谢舜民肯定道,“那个人落地的时候,并没怎么受伤,小五没这样的本事。” 假如是颜一源,掉下来哪怕不摔断脖子,也要摔断脊椎骨,非死即伤。这样快速的马,想要轻伤太难了,除非有点武功。 谢舜民看了眼顾轻舟的方向。 有顾轻舟在,应该不会酿成这样的悲剧吧? “那就是高桥荀掉下来了?”颜洛水道,“他摔死没有?” 此刻,跑马场上的两个人,黑面搀扶起了倒地的红面。 红面虽然身负武艺,还是在强大冲击之下,摔断了左脚。而右腿脚面骨折,整只脚都转了个方向,他痛苦不堪。 顾轻舟站起身来。 第557章 救了一命 场面极其混乱,跑马场的人,立马抬了担架过来,快速把红色鬼面的人抬走了。 “是谁受伤了啊?到底是颜五,还是高桥?” “不知道啊,一直没摘面具呢。” “那比赛结果呢?”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结果啊?”有人啼笑皆非。 顾轻舟站起身。 霍拢静跟着她,也站起来,悄悄问她:“一源呢?” “跟我来。” 顾轻舟领着霍拢静,上了旗楼最顶楼的雅间。 顶楼只有一间屋子,平日里都是给跑马场的管事用,顾轻舟能借到,在颜一源看来她也快手眼通天了,却不知这是司行霈的地盘。 上了三楼,推开门,霍拢静看到颜一源和高桥荀正对面而坐,两个人面前摆放着茶。 颜一源看到霍拢静,立马紧紧拥抱了她:“阿静!” 霍拢静的眼眶发热,道:“没事,没事!” 高桥荀则唇色发白,两只眼睛里全是阴森。 顾轻舟坐到了他对面,笑道:“高桥先生,感觉如何?” 高桥荀回神。 方才那马儿奔跑的急促,高桥荀是跑马场的老手, 很清楚后果。 假如是他的马,现在他已经魂归黄泉了;假如是颜一源的马,他就背负上了害死岳城军政府总参谋长儿子的名声。 此事可大可小,闹起来很有可能就是国际纠纷。 高桥荀的父亲是武器专家,对待他虽然疼爱,可是把国家放在第一位。若是高桥荀做了辱国行为,他父亲一定会让他自尽谢罪。 小小的跑马比赛,身后可以隐藏这么大的危机,高桥荀整个人都阴沉着。 “可怕。”良久,高桥荀用日语说道。 他没心情说中国话,满心都是那滚落下马的人。 反过来也一样,假如摔下来马的是高桥荀,那么颜一源同样是面临很可怕的遭遇,结果也可能涉及审判,最后也是被判死刑。 他们俩,都是输家。 顾轻舟在后台,找到颜一源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了颜一源,颜一源将信将疑。 她又告诉了高桥荀,高桥荀自然当她是危言耸听。 结果顾轻舟说:“我们打个赌,若是你赢了,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高桥荀对她实在好奇。 这个诱惑有点大,让高桥荀决定听她的安排。 于是,顾轻舟事先安排好两个武艺很好的副官,跟他们签订了生死状,再三确定他们没有生命危险,才让他们顶替了高桥荀和颜一源。 高桥荀和颜一源站在旗楼高处观看,一开始挺不满意的。 “……要是我上场,你一定追不上。”颜一源道。 高桥荀说:“若是我上场,你跑完一圈,我至少跑完了三圈。” 两个人各自不服气,也觉得顾轻舟是草木皆兵。 “你说,会有人对付咱们吗?”高桥荀问颜一源。 颜一源道:“你这般嚣张,肯定是你的仇人。我从来不与人结仇,也没人想杀我。” “的确,谁想杀一个草包?”高桥荀道。 两个人反唇相讥时,跑马场果然有人开枪。 特别是高桥荀,他原本是打算带红色面具的。他站在高处,很清晰看到有人举枪,心中大惊,而且那人打中了红色面具的马腿。 不管是乱打,还是冲着高桥荀去,都叫高桥荀心神具颤。 “你知道?”良久之后,高桥荀终于用中国话,问顾轻舟。 顾轻舟笑了笑:“我猜的。” 高桥荀的唇色还没有缓过来:“是谁想要害死我?” 顾轻舟笑道:“你想太多了,他不是要害死你,而是要害得你们和军政府为敌。若是那个瞬间跑到他面前是黑面,他也会开枪。” 高桥荀仍是沉默。 颜一源也无力依靠着霍拢静的肩膀,没想到赛马而已,还有那般惊天动地的事发生。 他整个人都发蔫。 “……那个人是谁?”高桥荀问起枪手。 “查不到的,肯定是有人辗转收买了他,让他动手的。”顾轻舟道。 高桥荀沉默。 他看着顾轻舟:“这么说,你是不是救了我的命?” 顾轻舟微笑。 高桥荀道:“我不喜欢受人恩情。” “你可以当做不知道。”顾轻舟道,“恩情这种事,讲究良心。你有良心,就会回报我;没有良心,可以装作不知道。” 高桥荀被梗住。 顾轻舟问他:“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看中黑影?” 顾轻舟和高桥荀相处时间不长,却能判断出,他几乎和颜一源是一类人,简称“纨绔子”,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 他父亲在政府做事,而他这个人,大概没资格涉足机密。 这跟顾轻舟预想中相差甚大。 高桥不是故意挑衅颜一源的,那么他就是受人蛊惑。 “最近有人送了我一本报纸剪集,专门剪了黑影比赛结果的报道,我一眼就相中了它。”高桥荀道。 “是什么人送给你的?”顾轻舟问。 高桥荀想了想,半晌也想不起对方叫什么来。 他非常苦恼。 顾轻舟也不催促,任由他回想。 “……好像是我父亲的秘书。”高桥荀道,“他是中国人。” 也是转赠。 顾轻舟眼眸微睐。 “你既然不知道,我就要引蛇出洞了。”顾轻舟道,“高桥先生,还要劳烦你。” “我愿意找到凶手。”高桥荀急忙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您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配合您!” 顾轻舟笑道:“那么,我就多谢你了。” 说着,她就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高桥荀。 高桥荀要做的,是连夜偷偷赶回南京去。 “你自己开车,要神不知鬼不觉赶回南京,若是有人发现了你的踪迹,我们的计划就无法成功了。”顾轻舟道。 高桥荀颔首:“我也想知道。” 他临走的时候,看着顾轻舟道:“我能否和你做朋友?我有件事,非常疑惑,想要请你解答。” “你是不是认识和我容貌相似的人?”顾轻舟问。 高桥愕然看着她:“你果然有秘密。” “能告诉我吗?”他又问。 顾轻舟道:“等凶手上钩了之后,我可以告诉你。” 她能告诉高桥的不多,而高桥能告诉她的,应该有特别多。 顾轻舟更想从他那里打听到秘密。 第558章 接骨 跑马场的四周,全是高高山岭,金翠相间的时节,触目似一张半卷的锦帘,暖风宜人。 顾轻舟让高桥荀悄悄先走,然后颜一源从旁边下楼,再从侧门进来。 颜一源的出现,让整个场地的人欢呼起来。 “刚才是洋人摔下马了。”有人幸灾乐祸。 “什么洋人,那是倭人。”有人提醒道,“倭人和我们长得一样。” “西洋人是洋人,东洋人也是洋人嘛。” “真没想到啊,颜五命这么好,要是他摔那么一下,啧啧……” 颜五若是摔下马,肯定当场摔断脖子。别说那些疾奔的快马,就是平常骑马,也常有摔下来把自己摔残废的。 所以说,颜五少命好。 众人议论着,颜五少回到了颜洛水和谢舜民旁边的席位上。 “吓死我了。”颜洛水一手抚摸着微隆的小腹,一手打颜一源,“你再干这种事,我非要告诉姆妈不可!” 颜洛水说“吓死了”,其实不然。 她看到顾轻舟和霍拢静一派淡然,就很清楚知道小五没事。 话虽如此,那个人摔下马的时候,颜洛水仍是受惊了。 “姆妈知道的。”颜一源笑道,专门和洛水作对。 姐弟俩针尖对麦芒。 顾轻舟安静的眼波中,似有一泓清泉,此刻掀起了涟漪。 “我去趟医院。”顾轻舟道。 那个摔下马的副官,顾轻舟要去看看如何了。 当时的情况看,他只是受了外伤。 这件事是他自愿的,而且顾轻舟给了他高额补偿,也告诉他非常危险,摔断胳膊腿不可避免。 那副官却愿意:“为顾小姐赴汤蹈火,是属下的职责。” 他是司行霈训练出来的人。 “……轻舟,我也去。”颜一源忙道。 那副官是为了颜一源才受伤的。若不是颜一源执意和高桥一较高下,也不会闹成这样。 高桥看中的那匹马,根本不是颜一源的,颜一源维护它,实在是小孩子的稚气。如今害得顾轻舟的下属受苦,颜一源过意不去。 “好啊。”顾轻舟道。 霍拢静也站起来:“走吧。”她也要去。 顾轻舟转脸对旁边的谢舜民道:“姐夫,你和洛水自便。” 谢舜民颔首:“你们忙吧。” 三个人去了医院。 那名受伤的副官叫郭寺。 郭副官的右脚,骨头几乎转了个弯,有很严重的骨折,医院的人正在束手无策。 西医提出要手术,把骨头锯开重新正位;而有华人西医,就提出:可以去找会正骨的中医来试试。 顾轻舟恰好到了跟前。 此情此景,顾轻舟看在眼里。她不太擅长接骨,主要是她手上的力气不够。 接骨需得大力。 “医生说,需得找个会正骨的中医。”另一名副官告诉顾轻舟,“如果今天晚上还找不到的话,他们会手术,将骨头锯开。” 顾轻舟沉吟。 她看了眼这名副官。 这名副官姓刘,跟郭副官是一起参加比赛的,他当时逃过了一劫。 “……刘副官,你可有胆量帮帮他?”顾轻舟指了指在病床上的郭副官。 郭副官此刻痛苦不堪,死死咬住了唇,面如金纸,冷汗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少夫人,您要属下如何做,属下就如何做。”刘副官道。 顾轻舟颔首。 她走上前,对病床上的郭副官道:“郭副官,我给你看看脚。” “……不用了……少夫人,太脏……”郭副官声音断断续续的,疼得太厉害了,他要很努力才能控制得住。 他说,他的脚脏,不希望顾轻舟去碰。 他额头不停渗出冷汗。 如此剧痛,他愣是没哼一声,全部咽了下去。 顾轻舟心中既有愧疚,也有敬意。 “我看看。”顾轻舟执意道。 她上去摸骨。 郭副官的整个脚面都肿得老高,因为有一块骨头翘起,导致脚向后偏移,已经完全挪位了。 这种情况下,硬是要接骨,郭副官非要疼死不可了。 “得叫人按住他。”顾轻舟道。 刘副官道是。 很快,刘副官叫了四名医生进来。 而且都是洋人男医生。 顾轻舟让他们把郭副官紧紧按住,就对刘副官道:“你过来,我需要你的帮忙,我手劲不大。” 刘副官道是。 顾轻舟摸到了伤骱所在,对刘副官道:“按住这里。” 刘副官道是,果然上前,依照顾轻舟的吩咐,按住了伤骱。 顾轻舟自己则托住了郭副官的整个脚面,她气息轻软,对刘副官道:“我数一二三,到了三你就用力往下按。” 刘副官道是。 顾轻舟数数很轻,免得郭副官听到,心中更紧张。 她用她和刘副官能听到的声音,喊到了三的时候,刘副官使劲按下了伤骱处,顾轻舟用力一托脚面。 骨头清脆的咔擦两声。 郭副官疼得全身痉挛,终于啊的一声大叫出来,昏死了过去。 众医生吓得胆战心惊。 回头一看时,居然已经接好了,郭副官的脚被正了过来。 众医生都非常错愕。 骨科的医生上前,摸了摸郭副官的脚,发现那块翘起的骨头,居然这般轻易被接了回去,大为惊讶。 “这是如何做到的?”医生问。 顾轻舟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后背一层冷汗,而她的面颊上,汗也顺着鬓角滑落。 “他这是一处半脱位,一处上掉位。哪怕再有高明的手术,也无法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顾轻舟道,“需得正骨。” 顾轻舟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当刘副官按下去的力度,如果太大,和她扭转的力度无法匹配时,这只脚就无法同时处理好两个脱位。 她不能告诉刘副官用多大的力,因为力气太轻了,根本无法将伤骱复位;而她自己也不知刘副官的力气有多大。 万一弄不好,白白让郭副官吃苦。 好在,凭借着一点运气,以及她的精准判断,将这只脚复位了。 “……少夫人,他这脚是不是不用锯了?”刘副官又惊又喜。 顾轻舟颔首:“不用锯,休养两个月,就能和从前一样了,习武都可以。” 刘副官大为感激。 医生们还在研究,想看看脱位处的复位到底如何了。 顾轻舟则走出了病房。 颜一源和霍拢静见她满头的汗,很是担心。颜一源先开口问:“怎样了,是不是要割开骨头?” “不用,正好了。”顾轻舟道。 霍拢静忙掏出一个帕子给她。 顾轻舟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她回去之后,写了手谕,给郭副官再补贴了两年的军饷。 这样,哪怕是退伍回家,郭副官也能养活自己了,况且他也没必要退伍。他只要休息好了,他的脚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 “总算没出大事。”顾轻舟舒了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端。 这场阴谋里,此事是烟雾弹,起到误导顾轻舟的作用。 真想要让顾轻舟永无翻身之日,甚至让军政府倒台,就需要把岳城弄得一团糟。 “我现在大概知道是谁了。”顾轻舟道。 与此同时,顾轻舟写好了一份通知单。 她拿着这份通知单,找了家里两个不太认识字的佣人,问她们能否读懂。 “心……火……”几乎不怎么认识字的一位负责打扫庭院的佣人,告诉顾轻舟,她认识“心”字和“火”字。 顾轻舟想,这份通知单,应该能有点效果。 她拿着通知,亲自去了趟颜洛水的家。 她到的时候,颜洛水和谢舜民才回来。他们后来离开了跑马场,去城里吃饭了,此刻才归家。 “洛水,这个帮我印三千份。”顾轻舟道。 颜洛水看了这份通知书,满腹疑惑:“轻舟,这个行不行啊?” “可以的。”顾轻舟道。 “那行,我叫舜民的工厂连夜开工。”颜洛水道。 “要保密。”顾轻舟道。 颜洛水颔首:“你放心。” 谢舜民换了衣裳下楼,也把通知书接过去看了。 他道:“我现在就送去印刷厂。” 等他走后,颜洛水问顾轻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从今天的事开始,颜洛水也察觉到了异样,事情很不简单。 阴谋慢慢浮出水面。 顾轻舟笑道:“没什么大事。目前最大的事,就是你安心养胎。洛水,你是想生女儿,还是想生儿子?” “当然是儿子啊!”颜洛水道,“若是儿子,他们父子俩疼我;若是女儿,舜民得疼我们俩个人,多亏啊……” 居然跟自己的孩子争风吃醋。 顾轻舟差点笑得肚子疼。 她没想到,洛水也这么幼稚。 两个人说起了孩子,洛水就暂时忘了追问顾轻舟到底怎么了,顾轻舟也松了口气。 看着颜洛水有点乏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顾轻舟起身告辞,回到了新宅。 她一回来,副官就告诉她:“少夫人,您要的证据,已经搜集完毕了。” 顾轻舟接了过来。 她派副官去搜集学生活动的证据,果然很快就有了成果。 为了岳城的稳定,这些证据足以放入档案,申请两百到三千军队的调令。 “好,连夜送到驻地,交给总参谋,调令赶紧签好,我来批复,我们要趁早行动。”顾轻舟道。 副官道是。 急匆匆去,急匆匆回来,顾轻舟当天夜里十一点,就拿到了调令。 同时,谢舜民也把顾轻舟要的通知单印刷好了,叫人送到了顾轻舟府上。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等背后主谋唱戏了。”顾轻舟慢慢喝了口茶。 第559章 毒计 岳城市长魏林,最近这些日子寝食难安。 他有很多的孩子,最寄予厚望的是魏清寒。 魏清寒的死罪,魏市长想让自己别记恨顾轻舟,可他无法为顾轻舟开脱:若是没有顾轻舟,魏清寒就不会死。 “阿寒说,嘉嘉死在了顾轻舟手里,现在看来是真的了。”魏市长和自己的幕僚赵璎说起这件事,老泪纵横。 他的二女儿魏清筠,被司慕害死了;长女和幼子,又被顾轻舟害死了。 非要说当初魏清筠的死是意外,如今又该怎么遮掩魏清寒和魏清嘉的死? “我没办法自欺欺人了,我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魏林陷入深深的自责里。 他的思绪越陷越深,越想越觉得顾轻舟和司慕夫妻俩害死了他的三个孩子。 三条命啊! 他坐不下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幕僚赵璎就给魏林出了个主意:“想要对付顾轻舟,对付军政府,眼下就是个极好的机会啊。” 魏林问他什么机会。 幕僚就把自己的计划,一点一滴告诉了魏林。 魏林的眼睛骤然发亮,纷乱的心绪也沉稳了下来。 他觉得不错,是个极佳的好主意。 “不错,不错!”魏林大喜,“这样下去,司家的军政府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顾轻舟为什么敢杀人?还不是她背后依靠着司家。 司家不倒,顾轻舟就很难倒。 哪怕司家倒不了,魏林也要给军政府制造一个极其复杂的困难,让军政府无法收场,最后不得不用顾轻舟顶包。 为了平息民愤,稳定军心,司督军肯定会杀了顾轻舟来立威。 毕竟,现在岳城是顾轻舟当家! “这个主意好,可以让顾轻舟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可以让军政府元气大伤。”魏林道。 目前军阀割据,一旦岳城受挫,其他人肯定要打过来,司督军那个野心勃勃的儿子司行霈,说不定就会趁机自立军政府。 看到岳城军政府分崩离析,魏林才能算给魏清寒报了仇。 “好,就这么办!”魏林大喜,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司家、顾轻舟,全都跑不掉!” 幕僚沉吟了下:“市长,这么做,对您和我的积德,只怕……” “积德是为了死后。我们活都活得不痛快,还管死后?”魏林摆摆手,“不必多想。” 幕僚赵璎道是。 于是,他们开始了计划第一步:挑拨军政府和南京政府的关系。 他们挑选来挑选去,没想到最后上钩的,居然是日本武器专家的儿子高桥荀。 “这样更好了,这算国际矛盾,南京政府更是不能坐视不理。”魏林觉得高桥荀上钩,是意外的惊喜。 果然,一切照了他们的计划,高桥荀到了岳城。 经过魏林周密的研究和安排,高桥荀一到岳城就跟军政府总参谋的儿子颜一源杠上了。 “他们约定了比赛跑马,定下输赢。”魏林的探子告诉他。 魏林大喜。 简直是顺利极了。 “这个计划很好,你安排得周密,一切都照了我们的规划进行。”魏林对幕僚赵璎道。 赵璎点头:“天时地利人和。市长,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该您报了此仇啊。” 魏林顿时面目狰狞。 他深吸了两口气,才把这点情绪压下去。 他不该遭受这般厄运的。 老来丧子,这痛苦也该让他的仇人尝尝了。 只是,后来计划稍微有点变故。 比赛的时候,颜一源和高桥荀戴了面具,这是魏林没想到的。他安排的人是杀了高桥荀,让日本人跟岳城军政府没完的。 戴了面具之后,谁知道哪个是高桥荀? 魏林当时混在人群里,看到这种情况也非常担忧。 他还看到了顾轻舟。 顾轻舟有好几次余光微动,似乎在看魏林。 魏林也不确定,没敢看过去。 最后,魏林自己判断,红色面具的应该是高桥荀,因为那个人的身手更加轻盈,不像颜一源那个草包。 于是,他让人射击红色面具。 倒地之后,魏林趁着人群混乱,离开了跑马场。 枪手只知道有个带着帽子的大胡子收买他,却不知道那个帽子之下的脸长什么样子,甚至记不住他的声音。 魏林不会落下任何把柄。 他离开之后,再次派人密切关注,直到颜一源走了出来,高桥荀却再也没露面。 “原来,受伤的是高桥荀。”魏林大喜过望。 他居然蒙对了。 “天公作美。”他的幕僚赵璎也高兴,对魏林道,“市长,咱们这次肯定能大获全胜。” 魏林欣慰颔首:“不错,不错!” 既然是高桥荀受伤,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魏林再派人去打听,才知道高桥荀根本没送到岳城的医院,而是连夜离开了岳城,回南京去了。 再派人去打听消息,才知道高桥荀没了踪迹。 而高桥荀的父亲,已经跟政府的警备厅报案,要派人去找自己的儿子。 “高桥荀根本没回家,这件事就大了。”魏林道,“赶紧让报社准备。” 在魏林的计划里,高桥荀被摔死之后,高桥荀的父亲会抗议,然后南京和岳城的报纸都声讨颜一源破坏国际关系。 这样,顾轻舟为了处理这些事情,就会忙得焦头烂额。 这是烟雾弹。 在这个焦头烂额的遮掩之下,魏林真正的计划就要暗中实施。 一切等顾轻舟和军政府措手不及的时候,岳城发生极大的灾祸。灾难越来越大,最终酿成惨剧。 “市长,高桥荀的父亲通知了大使馆,大使馆正在抗议,要岳城军政府找到高桥荀。”赵璎将最新的消息,告诉魏林。 魏林大喜:“好,让报纸和学生们出动吧,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 幕僚道是,匆匆去办了。 接下来三四天的报纸,言之凿凿说高桥荀死在了岳城。 高桥荀的父亲,也亲自到了岳城。 “……太好了。”接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是魏林。 一切都很顺利,顾轻舟和整个军政府都无暇旁顾。 “开始吧。”魏林对幕僚道,“咱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今晚就动手。” “是!”赵璎道。 到了晚上六点半,一共有十辆货车出城,车上全部拉着人和火油。 货车往四个不同的方向驶去。 魏林坐立不安。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件事的后果,远远比魏林想象中更可怕,魏林这会儿也生出了几分怯意。 赵璎却安慰他:“市长,若不是这样,您永远没机会和军政府作对啊。” 魏林的心,一下子就硬了。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实在叫人不耻,甚至留下千古骂名,也许会害死成千上万的人。 可司家打下这片江山时,也是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战功堆砌,那时候死得人更多。 “和司炎相比,我的罪孽算轻的。”魏林安慰自己。 赵璎就安慰他:“您根本没有罪孽,这是天灾!” 魏林把心彻底硬下来。 到了晚上十点,魏林重新踱步,他对赵璎道:“这会儿,咱们的人应该就位了。” “是,今晚没有消息,明天一大清早肯定有。您可要去睡一会儿?”赵璎问他。 魏林摇摇头。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一转眼就到了凌晨。 魏林道:“有人回来报信了吗?” 魏公馆派了人去警备厅、军政府以及驻地远处的山上、顾轻舟的新宅,分别打探消息,看看何时能传回来。 “我去看看。”赵璎道。 半个小时之后,赵璎回来了,对魏林道:“暂时还没有。市长,说明成功了,那些人忙着救火呢,哪有空来报信?” 魏林一想,这倒也对。 他是派人去放火的,正常情况下,火一起,肯定要先灭火,而不是来军政府报信。 乡下连个拍电报的地方都没有,何况是电话? “……市长,最迟也要等到明天早上,才有消息。”赵璎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您放宽心吧,今晚一定能成事。” 魏林前思后想:他的计划,在军政府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很容易成功的。 军政府此刻跟日本人交涉,又有报纸推波助澜,学生极力要求军政府不要挑起事端,顾轻舟一个头两个大,军政府也忙得一团糟,哪有空闲去防备魏林? “我也觉得能成事。”魏林不知是告诉幕僚,还是告诉自己。 他一直睡不着。 没有消息传回来,他这颗心不可能安稳。不说旁的,他连喝口水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不停的搓揉自己掌心。 夜一点点深了下去,墙上的钟摆响了又响:两点了、四点了,一转眼天色蒙蒙亮,五点半了、六点半了。 晨曦熹微,魏林听到了脚步声:“老爷,老爷!” 是他家房门里的佣人,急匆匆跑进来禀事。 那急促的脚步声告诉魏林,终于有消息了。 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终于有了。 “好,有人回来了。”魏林站起来,急匆匆迎了出去。 站得太急了,又一夜未睡,魏林有点头晕,步伐也踉跄,而他却顾不得了。 然而,等他迎出去,却看到了另一幅他没有预料到的场景。 第560章 敬礼 晨光迷蒙,九月的岳城有晨雾,轻盈如冰纱的薄雾萦绕着,顾轻舟娉婷而行,走到了魏林面前。 她黑发素裳,一张精致如细瓷娃娃的面孔,那么干净漂亮。 魏林的心,咯噔了下。 顾轻舟身后,还有一大群扛着枪的亲侍——这些人不是军警,而是强悍的驻军。 魏林不由后退了半步,如堕冰窖般,全身都发凉。 “少夫人,这是做什么,一大清早的?”魏林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存一分侥幸。 顾轻舟却绷着脸孔,表情肃杀:“魏林,你派人携带火油,预谋烧掉稻田里尚未收割的稻子,摧毁成熟的粮食,罪恶昭彰!” 魏林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彻底被抽空。 他的双腿开始打颤。 顾轻舟知道了! 明明安排得如此周全,顾轻舟为什么会知道? 魏林的嘴唇哆嗦。 “来人,将魏林绑起来,关到军政府的监牢去。”顾轻舟厉喝。 魏林挣扎:“你敢,你有什么证据?” “魏市长,这是逮捕令,证据自然有。”顾轻舟冷笑。 魏林大喊:“军政府的印章都在你手里,你自己签个逮捕令还不容易?我不服,我要打电话给南京,我是政治部任命的官员,不是你们军政府任命的!” 说罢,他大叫,“来人,来人啊!” 魏公馆的佣人,却个个躲得老远。 魏林的幕僚赵璎,也悄悄躲到了佣人身后,他不想被顾轻舟看到。 “带走,把魏公馆给我封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顾轻舟道,“案子结束之前,你们若是非要出去,那么就全部请到警备厅的监牢去。” 魏家的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 顾轻舟带走魏林,去了军政府的监牢。 魏公馆的院墙,五步站了一个哨兵,将魏公馆团团围住,别说人了,就是苍蝇也飞不出去。 赵璎急坏了,赶紧回屋,想给南京政治部打电话。 结果,拿起电话才发现,电话线早已被人剪断了。 赵璎错愕:“这……这……” 这是什么时候断了电话线? 断了魏公馆的电话线,不可能是一下子就办到的,说明早有安排。 早有安排? 赵璎不敢想,一想到这里,不由毛骨悚然:“难道计划走漏了吗?从一开始,顾轻舟就盯着我们?” 赵璎又想,“府里可是有内奸?” 他整个人都慌了。 电话线全部被切断,府里出不去,赵璎想要帮魏林都使不上力气。 而顾轻舟,早在昨天下午,就给司督军打了电话。 “阿爸,我这几天查到了市长魏林头上。我派了情报人员,得知魏林在大量囤积火油,招募人手。”顾轻舟是这样告诉司督军的。 司督军错愕:“他想烧什么?” “我把此事告诉了义父,义父和诸位将领们研究了下,他们一致猜测,魏林可能想烧掉稻田。”顾轻舟道。 此事,顾轻舟只跟颜新侬商量了,没有跟将领们开会,怕走漏风声。 她确定魏林是要做这件事,一边任由报纸挑拨关系,一边着手准备还击魏林。 “稻田?”司督军听到这句话,声音都变了。 他又惊又怒。 稻田已经快到了收获的时节,若是起了连绵大火,把稻子全烧了,今年、明年,整个岳城辖区都要面临极大的灾荒。 而军政府的府库,这几年并不是那么充足,司督军还等着这一季的粮食充实。 一旦发生大火,将粮食全部烧了,百姓们没得吃、军队里没粮食,后果不堪设想。 没了粮食,整个华东要乱成一团糟,司家的军政府,即将面临最大的考验! “我马上回去!”司督军急匆匆回到了岳城。 他是自己开车的,将汽车开得飞快,原本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司督军三个小时就赶到了。 他急匆匆到了驻地。 顾轻舟也在驻地。 那时候,顾轻舟的副官,已经在驻地附近抓到了魏公馆的探子,先将探子们收押起来,没人去给魏林报信,魏林也不知道司督军连夜回来了。 “……阿爸,您不要着急。魏林在酝酿事端,就是想让我们无暇旁顾,他可以把计划做得更周密,不会泄露自己,却也给了我时间。 我已经派了三千士兵,分别到了每一处的田庄,给农民发通知书,让他们这几天连夜不能睡,看守自己的农田。 农民一听自家的粮食要遭殃,比我们预想中更加配合。只要魏林动手,我们就能抓到他的人,绝不会酿成灾祸。”顾轻舟道。 司督军的气息不稳:“他什么时候动手?” “他今晚才派出探子,肯定是今晚。”顾轻舟笃定道。 颜新侬和诸位将领们,都不说话了。 这件事,是顾轻舟力主的,他们没出什么力。 司督军脸上有严霜,整张脸都是铁青的:“好,我等着。一旦是真的,老子要亲手毙了魏林!” 果然,到了凌晨一点半的时候,陆陆续续有士兵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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