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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照从衬窗照进来,染得她的眸子也变成了瑰金色。 窗外的阳台上,一张藤椅里躺着个颀长的男孩子,他的余光忍不住打量那侧剪影:长发如墨,披散在削瘦纤薄的肩头,她的雪肤修颈映成一条优雅的弧线,眸子迎上了晚霞,绚丽灼目。 他呼吸屏住,一颗心乱跳。 “阿哥?”小人儿终于看到了他,轻声喊他。 顾绍却窘迫尴尬,匆匆回了自己的屋子,并未回应她的招呼。 顾轻舟心里沉重。 顾绍对她真好,让缺少关爱的少女感受到了温暖,可他又是秦筝筝的儿子…… 一时间,顾轻舟有点茫然。 感情是非常复杂的,它绝非简单的对错,爱的反面也不一定就是恨。 她正想着,有人轻轻敲她的房门。 “谁?”顾轻舟问。 门外却没人回答,代替的是另一声敲门,顾轻舟精神一紧,全身戒备起来。 第40章 胸有成竹 有人敲门,却不言语,顾轻舟一时间竟有点吓坏。 鬼使神差的,她想到了司行霈。 那厮不敢青天白日闯她家吧? 顾轻舟活了十六年,唯一害怕过的就是司行霈了,不管是他的残忍,还是他的亲吻,都叫顾轻舟不寒而栗。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顾轻舟对司行霈,永远都是提心吊胆。 她真希望有个男人有实力可以跟司行霈抗衡,将她娶回家。 同时又想,能抗衡司行霈的男人,自己根本配不上,被娶回去也是做妾。 都是做妾,还不如死了算! 顾轻舟心念兜转,小心翼翼打开了房门。 开门之后,却是三姨太的女佣妙儿,手里端着茶点:“轻舟小姐,老爷还没有回来,厨房要晚些开饭,我给您送些点心填补,您且忍耐一两个钟头。” 说罢,妙儿又给顾轻舟递了个眼神。 顾轻舟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妙儿,不言不语的,吓死顾轻舟的。 “这是相机。”妙儿从围裙底下,用托盘遮掩着一只相机。 顾轻舟接过来。 “三姨太说,这只相机值一百多块钱,很昂贵的,轻舟小姐若是不会用,可以去照相馆学学,千万别弄坏了;里头有一卷胶带,您省着点拍。”妙儿悄声道。 相机是奢侈之物,一百多块的相机,更是昂贵无比。 整个岳城,且不论当官的、做工的,月薪最高的是银行行长,一百二十块一个月。就像顾轻舟的父亲顾圭璋,他是海关衙门的次长,每个月月薪八十块。 当然,顾圭璋的灰色收入,是他的月薪十几倍,每个月收入颇丰。当官的光靠月薪吃饭,那就要饿死了。 这些只是意味着,一百多块钱的相机,真正的奢侈之物,妙儿很担心顾轻舟弄坏,因为顾轻舟和三姨太加起来也赔不起。 三姨太借这个相机,还是用了顾圭璋的名头,弄坏的话,顾圭璋非要杀了三姨太不可。 “放心,我不会弄坏。”顾轻舟道,仔细收起来。 她会用相机,张楚楚就有一只,顾轻舟常帮她照。 张楚楚连洗照片的药水都有。 论起时髦优雅,沪上帮派前龙头的夫人张楚楚,只怕是比岳城任何一名贵妇都要富贵矜贵。 顾轻舟在张楚楚那里耳濡目染,什么都见过。 顾家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张楚楚那么尊贵,顾轻舟学过的、玩过的,顾家全家人都尚且不及。 打发走了妙儿,顾轻舟将相机收好。 次日清晨,顾轻舟出去了一趟,借口去看望司老太。 家里鸡犬不宁的,也没人追究顾轻舟的去向。她这一去,直到傍晚才回来,手袋里鼓鼓的,不知藏了什么。 顾轻舟快步上楼。 很快,她就听到二楼书房又传出来顾圭璋的咆哮声。 顾圭璋回来了。 他一回来,家里所有人都敛声屏息,不想做出头鸟。 顾圭璋四处托关系,活动了两天,一无所获,还花了不少钱,气急败坏,又把秦筝筝大骂了一顿。 “我对你太失望了!”顾圭璋骂道。 扶正秦筝筝,顾圭璋不是没有后悔过。夫妻俩磕磕绊绊的时候常有,顾圭璋有时候也恼怒,过后就忘了。 但是,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对秦筝筝,绝望透顶了! 如何能不绝望? 他的太太,明明应该谦和内敛,成为他的贤内助,帮衬他仕途步步高升,教育好他的儿女,辅助孩子们成才。 结果呢,不过是轻舟回家这么一件小事,一点小考验,秦筝筝就错误频频,甚至到了惹一身骚的地步,让顾圭璋替她善后。 晚膳的时候,秦筝筝被迫露面,双颊的指痕已经消失了,眼睛却浮肿得厉害。和两个姨太太相比,老态顿现。 “老爷,我听说三小姐和四小姐念书的事了。”二姨太白氏开口,打断了饭桌的沉默。 二姨太是唱越剧出身的,举手投足常有几分唱念做打的韵致,格外妩媚妖娆。 “……老爷,您如此奔波都瘦了,不如算了。”二姨太道。 秦筝筝大怒,手指二姨太:“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二姨太眼风微敛,往顾圭璋身边缩,同时锋芒不减,“太太做错了事,却要老爷又花钱又贴上面子,是小姐们读书要紧,还是老爷要紧?” 顾圭璋听了,落在二姨太身上的眼神,带着几分欣慰。 秦筝筝瞧见了,吓得半死,生怕顾圭璋真的放弃了她的女儿们,立马又跳起来:“老爷,此事万万不可啊,您都养育了她们这么多年,难道要功亏一篑么?” 老三和老四也哭了,上前扯顾圭璋的胳膊:“阿爸,您不会让我们退学的吧?” “阿爸,实在不行,您就提前送我们去英国念书吧,阿姐也是十三岁去的英国。”老三顾维道。 顾圭璋想到长女去英国的花费,有点肉疼。 他这几年手头紧,只打算送儿子顾绍去法国,没打算再送顾维和顾缨。闻言,顾圭璋嘴角抽搐:看来,只有教会学校这一条路了,必须争取。 “都闭嘴!”顾圭璋被吵得心烦意乱,狠狠将一只缠枝莲花的小骨瓷碟子给砸了,碎瓷溅了满地。 饭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紧张,只有顾轻舟神态自若悠闲,不见慌乱。 顾圭璋一狠心,只能先把这女儿推出去,让她去试试了。 “轻舟,你跟我上楼。”顾圭璋起身,对顾轻舟道。 顾轻舟永远都是一副柔婉顺从的模样,她放下雕花银勺,低声道了句:“是”,就跟着顾圭璋去了二楼的书房。 顾圭璋坐在宽大的老式花梨木书桌后面,开始抽烟。 轻雾缭绕中,雪茄的香味清冽。 顾轻舟轻轻抚摸这书桌的纹路,心想:“这么好的古董书桌,肯定是我外公的东西,顾家没这样的底蕴。” 这顾公馆,稍微体面些的家具和用品,甚至财产,都是顾轻舟外公留下来的,现在被顾圭璋占为己有。 顾圭璋则以为顾轻舟是紧张,才摸书桌。 他吸了半支雪茄,才开口道:“轻舟,家里的事你也知晓了,牵连到你读书,阿爸于心不忍。” 顾轻舟在心中冷笑,眼眸却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 她不动声色。 她非常清楚,顾圭璋接下来要说什么。一切都在顾轻舟的计划之内。 任凭风浪起,顾轻舟稳坐钓鱼台,等待收获即可。 第41章 趁机敲诈 三姨太见顾圭璋和顾轻舟都没有吃饭,就上楼密谈了,故而让妙儿端了厨房现做的乳酪蛋糕和英式红茶,送进去。 妙儿会意,眸子精明。 点心端进来,顾圭璋一支雪茄抽完,胃里的确空空,时机恰好,顾圭璋就没有恼怒。 “谁让你送来的?”顾圭璋问。 “是三姨太。”妙儿低声道。 顾圭璋眼底闪过几分满意:他的两位姨太太,都是解语花,比秦筝筝强多了。 他越发恨秦筝筝,后悔不该给她名分。她仍是大姨太的话,估计不会如此不知轻重! 女人呐,就是不能太给她脸! 顾轻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白瓷碟子,用镂空雕花银勺挖着香醇的蛋糕吃,粉润指尖修长,神态娇憨。 顾圭璋看着她,就想:“到底是乡下长大的,心思单纯得很,很好利用,将来说不定比缃缃更有用。” 等顾轻舟吃完一块蛋糕,开始喝英式红茶的时候,顾圭璋才缓慢开口:“轻舟啊,教会学校的事,若是司督军开个口,就容易多了,也不耽误你念书。” 想让顾轻舟去求司督军,却又不愿意卖人情,顾圭璋打一手如意算盘。 顾轻舟抬起眼帘,眼眸似淡蓝色的宝石,艳光熠熠,单纯无辜里透出几分干净,叫人看了很舒服。 “司督军去了驻地巡查,要过了正月才回岳城呢。”顾轻舟道。 这是司老太告诉她的。 过了正月,那就来不及了! 顾圭璋急切,心想事事不顺,一阵阵烦躁涌上心头。 “司夫人呢?”顾圭璋收敛着他的急迫,似个慈父缓慢道,“总不能耽误你念书。” 好像事事替顾轻舟考虑。 “我倒是可以去求求司夫人。”顾轻舟道。 顾圭璋慢慢舒了口气,也喝了两口红茶,心想顾轻舟到底只是顾轻舟,年幼单纯,什么也不懂。 她松口了,顾圭璋才能继续往下说。 “轻舟,你是插班到教会学校,那些女同学三五成群,若是无人照应你,你岂不是要受气?”顾圭璋道。 顾轻舟点点头。 顾圭璋又道:“那你要告诉司夫人,你两个妹妹也要留在学校。” “司夫人的话,教会学校会听吗?”顾轻舟问,“我听说教会学校是美国人办的。” “自然会听了,一方军政府,教会学校来者是客,再怎么也不敢不给军政府面子!”顾圭璋得意。 顾轻舟低垂了眼帘,在纤浓羽睫的遮掩下,她眼珠子转了几转。 “轻舟,你明天就去见见司夫人。”顾圭璋道。 顾轻舟还是一副顺从的好模样,低声道是。 顾圭璋心情终于平复了几分。 若不是走投无路,顾圭璋真不想利用顾轻舟去走军政府的关系。 这当然不是替顾轻舟着想,而是为了顾圭璋自己,他不愿意太早暴露自家攀结的嘴脸。 现在就处处麻烦督军府,司夫人更瞧不起顾家,到时候不肯娶顾轻舟,那顾圭璋岂不是鸡飞蛋打? 有了这点顾虑,顾圭璋尽量在顾轻舟出嫁之前,不去麻烦司夫人。如今,他是无计可施,不得不用顾轻舟了! 想到这里,顾圭璋又恨秦筝筝,都是秦筝筝给他招惹的麻烦,让他如履薄冰。 顾轻舟笑盈盈的,很显然,她什么也不懂,这个女儿非常好用,顾圭璋稍微满意。 翌日上午,顾圭璋亲自派人,将顾轻舟送去了司督军府。 顾轻舟正月里来访,可以说是拜年。虽然督军不在家,司夫人也没有特别苛刻,照样接待了她。 “我祖母的病,多谢顾小姐!”司琼枝坐在沙发上,柔声细语对顾轻舟道。 司琼枝是个美艳绝伦的少女,她看顾轻舟的时候,眼底的轻蔑都带着美艳。 顾轻舟微笑。 司夫人则问:“你今天来有事吗?” “没事啊,就是看看您。”顾轻舟笑道。 司夫人眼眸一沉,心想下次没事,就不要来了,谁稀罕你的看望? 闲聊几句,司夫人主动逐客。 顾轻舟就从督军府离开。 “见到司夫人了吗?”从司家回来,顾圭璋不在家,三姨太悄声问,“轻舟,你还没有得到前途,可别叫人当枪使!” 三姨太现在依靠顾轻舟,想让顾轻舟帮她报仇,她更害怕顾轻舟失去司督军府少夫人的地位。 “我心中有数。”顾轻舟道,眼波宁静。 三姨太颔首。 触及顾轻舟的眸子,那幽静似单纯,却犀利冰凉的眼眸,三姨太莫名就很信任她。 顾轻舟比三姨太想象中更有能耐,她绝对是三姨太更好的依靠! “司夫人怎么说?”三姨太关心道。 “我根本没提此事,只是去拜会了司夫人,闲坐片刻。”顾轻舟道。 三姨太略微松了口气。 “可是你阿爸那里……”三姨太又担心。 “放心,我已有条良计。”顾轻舟微笑。 她的微笑,纯净却添几抹狡狯,愣是让三姨太看得心里镇定了。 她莫名如此相信这个孩子,三姨太自己也觉得疯魔了。 顾轻舟真的有蛊惑人心的能耐么? 下午,出去应酬的顾圭璋,早早回家了。 见顾轻舟已回,顾圭璋眉梢微松,心头添了几分喜悦,立马让佣人把顾轻舟叫到了书房。 顾圭璋心情不错,开门见山问顾轻舟:“司夫人怎么说?” 顾轻舟低垂着眉眼,颇为内疚道:“夫人说,督军去了驻地。教会牵扯到政治,督军最恨女人插手政治,夫人不敢过问。” 顾圭璋微愣,没想到被拒绝了,一时间脸色很难看。 同时,他并不怀疑这是顾轻舟的托词,什么政治军事,顾轻舟一个乡下丫头哪里懂?肯定是司夫人的意思了。 对顾轻舟的话深信不疑,顾圭璋烦躁,在屋子里打转! 如何是好呢? 难道要他亲自去趟督军府,求求司夫人? 那吃相就有点难看了! 顾圭璋怕司夫人介怀,真的退了顾轻舟这门婚事。 让秦筝筝去? 不行,秦筝筝那个蠢货,只会把事情搞砸! 两位姨太太倒是机敏,可她们身份地位低,让她们去跟司夫人求情,降低了司夫人的地位,好似妾室都能和司夫人谈话一样,无疑是侮辱司夫人。 想来想去,顾圭璋一筹莫展,阴霾重新填满了心头,他烦闷冷哼了一声。 “……司夫人说,若是顾家实在为难,她可以托其他人去办,保证不牵扯政治,不让督军府难做。只是,托人办事要花钱的,没有两根小黄鱼,是打发不了的。”顾轻舟又道。 第42章 两根金条 顾轻舟言语轻柔,她的话却似一重磅,打在顾圭璋的心头。 两根小黄鱼,就是两根一两重的金条! 呵,司夫人狮子大开口! 顾圭璋出身低微,他中学成绩很好,老师资助他上学。他是通过念书,考上了岳城的圣约翰大学,从而认识了富家小姐孙绮罗——也就是顾轻舟的生母。 而后,孙绮罗去世,孙绮罗唯一的弟弟在烟馆被人捅死,孙老爷子痛失全部的子女,悲极过度,一命呜呼之后,孙家庞大产业无人继承,落入顾圭璋囊中。 顾圭璋有点才学,又有了孙家的家产,他通过勤奋、打点关系,做到了今日海关次长这个油水丰厚的地位。 可顾圭璋没什么实业,底蕴也薄,这些年顾轻舟外祖父留下来的钱财,已经被顾圭璋坐吃山空,挥霍掉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那是家底,顾圭璋不敢拿去投资实业,害怕亏本,只得全部藏在家里,不能生财。 那是他养老防身用的。 他现在基本上靠着薪水和日常灰色收入,养活着顾家的锦衣玉食。 两根小黄鱼,顶得上顾圭璋三四个月的月薪和灰色收入的总和了。 这算是一笔让他肉疼的巨款了,当然他也拿得出来。 “……她堂堂督军府,缺这点钱财吗?”顾圭璋微怒。 这正是一个让他痛苦的数目! 若是不拿吧,顾维和顾缨之前的教育费用全白费了,以后也难以嫁得好,前途尽毁,顾圭璋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可能还要资助女婿。 这是顾圭璋最害怕的。 若是拿这笔钱,又让他肉疼得喘不过来气。顾圭璋从小穷怕了,不像督军府那样,随便就可以拿出巨款。 一笔他拿得出、偏偏又太心疼的价格,让顾圭璋感觉司夫人真狠,狠得喝你的血还不许你叫疼! 顾圭璋喘不上来气。 “阿爸,我觉得司夫人不敬重我。若是她敬重我,肯定是不会要钱的。”顾轻舟委委屈屈的,“我看还是算了,咱们别叫司家轻瞧了。” 这一句话,看似委屈抱怨,其实一下子就打中了顾圭璋的七寸。 顾圭璋一愣,仔细想想顾轻舟这话,竟然醍醐灌顶。 是啊,司家不敬重顾轻舟!假如顾圭璋让顾轻舟开口求情,结果因为钱又反悔,那么司家对顾轻舟的轻视,只会更添加一层。 顾轻舟在司夫人面前,就彻底没尊严了。 没了尊严,这门婚事真的能顺利到结婚吗? 顾圭璋后背一寒! 他绝不能丢失这门姻亲! 他绝不能让司夫人更轻瞧顾轻舟。 虽然司夫人暗示过她喜欢顾缃,退了顾轻舟可以娶顾缃,但那些暗示是子虚乌有的。顾轻舟得到司督军和司老太的喜爱,才是真实的。 顾圭璋不敢冒险。 为了这两根金条,断送孩子们读书的机会不说,还连累司家小瞧顾轻舟,更得不偿失了! 这笔钱,必须得给! “好,我拿钱给你。”顾圭璋忍着割肉刮骨的痛,开了书房的保险箱,拿出两根小黄鱼。 他的保险箱里,还有存放了很多珍宝,光金怀表就有十二块,都是当初顾轻舟的外祖父孙老爷子的私藏。 当然,还有很多的地契、房契、金条、股票、英镑和债券,也是孙家的。 那个老东西,生前对顾圭璋很冷漠,生怕顾圭璋占了孙家的便宜,最后他的财富不还是全部归了顾圭璋? 这些钱,顾圭璋都是平白得来的,花起来也不心疼。说实在话,他真应该感谢孙绮罗,要不是她看中了他,也没有顾圭璋的今天。 顾圭璋起身,顾轻舟的视线早已从保险箱上撤离。 她不再看了。 从顾圭璋手里接过两条沉甸甸的金条,顾轻舟唇角微动,眼底有了几分冷笑。 顾轻舟今天没有去跟司夫人谈教会学校的事,只是例行拜访了下。 这两根金条是她要的。 利用她办事,不放点血怎么行? “两根小黄鱼?”顾轻舟拿到微凉的金条,回房之后不禁笑出声:“两根小黄鱼就想收买督军夫人办事?” 顾圭璋的见识,比顾轻舟想象中还要浅薄。 这就好比乡下人议论皇帝,有个人说“将来我做了皇帝,天天用大金碗吃饭,全村的粪只能我一个人捡”一样。 顾圭璋觉得肉疼的两根金条,司夫人大概觉得它只值一件上好的皮草而已。 这样就能收买督军夫人办事,那么司夫人也太廉价了。 “看来,顾家人的见识,也仅限于此了。”顾轻舟微笑。 她差不多摸清了顾圭璋的底。 钱,顾轻舟收起来了。她是个乡下穷姑娘,自然有用途;至于教会学校的事情,督军夫人肯定会帮她办妥的。 顾轻舟有她自己的方法,她知道司夫人一定会同意的。 翌日,顾轻舟早起打了个电话,说要拜访司夫人。 电话那头,是司琼枝接听的。 “我姆妈今天有事,顾小姐您改日再来吧。”司琼枝高贵优雅,声音却透出蚀骨的轻蔑之意。 “谢谢司小姐,我这就去。”顾轻舟恍若未闻,直接挂了电话。 司琼枝惊愣:这人太不要脸皮了,她把督军府当什么地方了? 司琼枝气哼哼把这番话告诉了司夫人。 司夫人也怒:“她是个什么东西!跟门口的副官说一声,谁放她进来,就地枪决!” 司琼枝颔首。 今天司夫人和司琼枝准备去听戏。 司夫人喜欢越剧,最近有个新红的小生,扮相惊艳,唱腔圆润缠绵,司夫人爱极了他。 每次出门,司夫人都要盛装。 她和司琼枝打扮了两个小时,才收拾妥当。 准备出门的时候,副官却急匆匆跑过来,禀告道:“夫人,顾轻舟小姐来了……” 司夫人沉了脸:“混账,你的耳朵是聋了吗,居然敢放她进来?” “不是的,夫人。”副官着急。 瞥了眼身边的司琼枝,副官压低了声音,跟司夫人耳语。 司琼枝不满意,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她吗?她嘟嘴不悦。 不成想,司夫人听了副官的耳语,脸色大变,立马道:“她人呢?” “还在大门口。”副官道。 司夫人不顾其他,急匆匆奔出去,恨不能立马见到顾轻舟。 司琼枝惊呆了:姆妈方才还憎恨顾轻舟,绝不想见她,怎么这会儿迫不及待,甚至不等副官请顾轻舟进来,要自己亲自去迎接? 这太奇怪了! 带着浓烈的好奇,司琼枝也赶紧跟上去,看看顾轻舟到底搞什么鬼。 第43章 去找司慕 副官几句耳语,督军夫人就什么也不顾,急匆匆跑出去见顾轻舟。 司琼枝见母亲失态,好奇极了,也匆忙跟出去。 顾轻舟站在督军府的门口,身姿聘婷纤柔。 她肌肤白净得几乎透明,浓稠长发披散,学新式的女学生在两侧编了个辫子,半拢在脑后,满头的青丝低垂在耳侧,形成优雅的曲线。 墨发红颜,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绣了银丝海棠的长袖旗袍,有淡淡的光润萦绕,越发显得她眉眼明亮深邃。 “照片呢?”司夫人上前,急促问道。 她走得很快,额头有薄薄细汗,仓促中带着几分焦虑,气势就无形中输了顾轻舟一头。 司琼枝看得心中不喜。 “姆妈问顾轻舟要照片,什么照片啊?”司琼枝心里疑惑。 顾轻舟微笑:“夫人,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司夫人更加恼怒。 回眸瞧见,四周站岗的亲兵众多,还有她女儿司琼枝在场,有些话的确不好说。 “陈副官,你送三小姐回房。”司夫人冷冷吩咐。 司琼枝吃惊,她不想走:“姆妈,到底怎么了?” 司夫人轻轻瞥了眼司琼枝。 司琼枝是个绝顶聪明的少女,母亲眼神里的意思,她立刻就懂了。她不给母亲添麻烦,当即跟着陈副官先回房。 她相信她母亲不会吃亏的。事后,她母亲也会把实情告诉她的,她不用着急。 闲杂人等离开,司夫人将顾轻舟带到了督军府外院的军事会议大厅。 此刻闲置的大厅空空荡荡,高大的穹顶泛出阴冷的光芒,司夫人的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光滑地面,铿铿锵锵的,颇有节奏。 顾轻舟紧随其后,她今天也是穿了高跟鞋。和司夫人的强硬不同,顾轻舟的脚步滴滴答答,带着少女的柔婉。 彼此坐下,顾轻舟拿出照片,递给司夫人。 照片是顾轻舟自己照的。 司夫人拿住照片,手微微发抖,难以置信。 良久,她才抬眸,眸光锋利落在顾轻舟脸上:“你这是在哪里拍的?” “您得先帮我办件事,我才能告诉您地址。”顾轻舟微笑。 “混账,你敢威胁我!”司夫人秀眉紧蹙,眼底添了炙热的怒焰,想要把顾轻舟烧死。 顾轻舟依旧微笑,笑容恬柔安静:“我这也不是第一回威胁您了。” 司夫人的强悍,顾轻舟的柔婉,两种目光似火与水,无法包容,无法调和,在空气中碰撞。 再纠缠下去,无非是两败俱伤。 “你要我做什么?”司夫人权衡利弊,她先退一步。 收拾顾轻舟有的是机会,不差这一次。 就让她得意一回。 得意会让人忘乎所以,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我继母惹恼了教会学校的密斯朱,现在圣玛利亚学校要顾家两位小姐退学,顺便也打回了我的入学申请。”顾轻舟道。 司夫人就懂了。 这点小事,顾家都摆不平,还妄图嫁入岳城第一豪门的司家,简直是痴心妄想! 司夫人越发瞧不起顾家,也就没把顾轻舟放在眼里。 她现在知道顾轻舟照片里的地方要紧! “好,我会派人去告诉圣玛利亚的董事,你们还可以继续念书。”司夫人冷漠道,“这照片里的地址呢?” “您别急啊,我话还没有说完呢。”顾轻舟道,“您可以告诉圣玛利亚学校的董事,学校为了惩戒学生不遵循教义,只收一位顾小姐复学,同时不牵连我的入学。” 司夫人听闻,微微眯起眼睛。 顾轻舟想趁机逼迫她一位妹妹退学。 这点姐妹间争斗的小把戏,恶毒又上不得台面,司夫人看着她,觉得顾轻舟实在拙劣可耻。 就这么个乡下的东西,嫁给二少帅实在是太玷辱司家了。 司夫人眉眼更冷,淡淡道:“好,随你!” “那何时可以得到结果?”顾轻舟笑问。 “过几天。地址呢?”司夫人再问。 顾轻舟淡笑:“夫人,等得到了结果,我再告诉您地址。” “混账,万一人跑了呢?”司夫人按耐不住,“顾轻舟,你可别蹬鼻子上脸,你知道自己的轻重吗?” “人跑不了。”顾轻舟低笑,“只要您不贸然派人去找,不露出端倪,他就不会察觉到危险,更不会跑了。您若是真的着急,应该立马替我办妥入学的事,耽误和争吵,只会影响您。” 司夫人哑口无言。 她被顾轻舟气得不轻,同时又对顾轻舟无可奈何。 顾轻舟看似温良,实则是只恶毒的小狐狸。司夫人在岳城是第一豪门的女主人,算是一只尊贵优雅的凤。 凤去和狐狸斗?那太跌身份了。 顾轻舟说:别贸然去找,会让照片里的人发现,从而再次逃开,司夫人是相信的。 照片是一张远景,四周的风景有点模糊,只有那张脸,是司夫人牵挂担心的,她的心都要焦了。 “备车!”司夫人等不得了,她要立刻去见圣玛利亚教会学校的董事。 她直接找到了一位美国董事,简单把此事说明。 教会可以不给市政府面子,却唯独不敢得罪拿枪的军政府。又是司夫人亲自登门,这份量足够了,教会学校当即发了张盖章的通知书,名字由司夫人自己填;一张处罚单,名字也由司夫人填。 拿到之后,当天下午,司夫人派人去接顾轻舟到督军府,把东西交给她。 “满意了吗?”司夫人冷嘲。 顾家这幅嘴脸,着实卑劣。 “很满意,多谢您。”顾轻舟微笑,第一次知道权势的好处。 她把文件收起来,对司夫人道:“走,我带着您去见少帅。” 顾轻舟给司夫人的,是督军府二少帅司慕的照片。 照片里,司慕穿着一身老式的短棉袄,头发乱糟糟的,面容却很清楚,这是最近的照片。 司慕实在受够了德国不厌其烦的治疗,他偷偷跑回了岳城,藏在岳城的角落。 岳城很大,三教九流俱全,司夫人派人寻了两个月,一无所获,心急如焚。 此事,她还不能告诉司督军,免得司督军对司慕擅自离开不满意。 司督军有两个儿子,长子司行霈虽然常跟司督军作对,但他在军中颇有威望,司督军内心里,更喜欢司行霈。 因此,司慕就不能出半点错,免得被他哥哥压得抬不起头来,司夫人要暂时封锁消息,连爱女司琼枝也没告诉。 司夫人找了很久没找到,不成想竟然被顾轻舟找到了。 第44章 未婚夫妻初相认 何氏药铺的后院,一株高大的槐树,冬日里落光了翠叶,此刻枝桠光露,舒展有情。 骄阳落下来,一地软金碎芒。 司慕在院子里裁药。 中药有特殊的清香,入脾入肺,安人心府。 他在何家已经四个多月,小小破旧的房屋和院落,淡淡的药香,给他宁静。 司慕想长长久久住下去。 何氏药铺的男主人叫何梦德,女主人叫慕三娘,五个娇憨单纯的孩子,司慕虽然是伙计,主人家却从不苛责他。 他们平等看待他。 这是司慕人生里很难遇到的平等。他厌倦了被人捧在高台,身边全是下属副官的日子。 何家来了个亲戚,是个年幼的女孩子,慕三娘叫她轻舟。 司慕知晓,她叫顾轻舟。 因为年纪小,司慕无法判断顾轻舟是丑是美,笼统只觉得她很小,小到和主人家十三岁的女儿何微差不多,丫头片子,不能称为“女人”。 顾轻舟来过好几次,司慕一开始对她有点戒备,怕她是司家找来的,后来就放松了警惕。 越是熟悉的人,越是会无视她的存在。 顾轻舟再来的时候,司慕压根儿看不到她,他的视线不会停留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而顾轻舟,常常会打量司慕。就像前几天,顾轻舟来了之后,趴在窗户后面偷看司慕,司慕是知道的。 喜欢司慕的少女着实太多了,多到司慕很麻木,既不高兴,也不反感,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顾轻舟对于司慕而言,是空气,他根本不会看到她的存在。 可这天午后,在清淡的药香里,他看到了他母亲,以及他母亲身后的顾轻舟。 司慕微愣,被他母亲紧紧抱住,哭着喊“慕儿”,他却神思晃荡,眼睛越过他母亲单薄的肩头,落在顾轻舟身上。 这个女孩子,她出卖了他! 司家给了她什么好处,让她做了叛徒? 司慕想起来了,之前顾轻舟躲在窗户后面看司慕,确实有镁光灯一闪。 他当时想,顾轻舟看上去挺穷的,不可能有相机,而何家更没有,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看来,顾轻舟的确是偷拍了他。 司慕第一次看清楚了顾轻舟的眉眼,那大而明亮的眼眸里,似乎全是市侩和算计,原来这么小的孩子,理应干净纯洁,她却是个庸脂俗粉! 他冷冷而笑,看着她。 顾轻舟微笑,似乎没看见他的冷笑,亦好似不在乎。 司慕的眼神更冷了。 司夫人给了何家二十块钱,感激他们照顾司慕,就把司慕带走了。 何家感恩戴德,护送司慕出门。 何家的男主人何梦德还卑躬屈膝的道歉:“不知是少帅,得罪了得罪了,夫人勿怪,少帅勿怪!” 空气很冷,司慕心里更冷。哪怕他再次回到何家,何家也不会待他如往昔。 他的宁静之地,被顾轻舟打破了。 司慕乘车回家,望着车窗外逐渐落下的夜幕,到处漆黑中,灯火整齐亮起,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了。 带着无奈和不甘,他回到了督军府,他阔别五年的家。 “二哥!”司琼枝又惊又喜,扑到了他身上。 一路面无表情的司慕,这时候才有淡淡微笑,抱住了妹妹。 五年不见,司琼枝从一个小不点儿,长成了今天的亭亭玉立、姿容绝艳的少女,造化真神奇。 兄妹相见,司琼枝拉住司慕的手,问东问西,几乎都是自问自答,因为司慕说不出话来。 司夫人却眼眸带泪。 司督军不在家,司行霈有别馆,除了大事,他几乎不在督军府露面,司夫人安排了接风洗尘的宴席,就只有他们母子三人。 司家如何,顾轻舟不知道,也没兴趣。 今天这事,少帅恨死她,退亲是迟早的。 顾轻舟无所谓。 慢慢摸透了顾圭璋和顾家,顾轻舟越发自信,对司督军的依赖就没那么强。 况且,顾轻舟是司老太的恩人,若是司慕退亲,司老太会觉得对不起顾轻舟,从而更加疼她。 有了司老太作为后盾,顾轻舟一样算有个结实的靠山。 “少帅,你值两根金条呢,你是高贵,还是低廉?”顾轻舟腹诽,想起来觉得好笑。 她应该把司慕卖个更高的价格,只是事出突然,现在两根金条卖了他,顾轻舟也不后悔。 司慕躲在何家,并非长久之计。 当日司行霈告诉顾轻舟,司慕是个因病而哑的人,顾轻舟就想到了何氏药铺那个伙计阿木。 顾轻舟第一次见到阿木时,就感觉他很像司督军。他的眼睛、气质,跟司督军如出一辙。 他和司行霈非同母,薄唇高鼻却很相似,都像他们的父亲,他又是哑巴,非司慕莫属。 得知这个情况,顾轻舟心想:“岳城督军的第二子,若是帮派人士或者敌对势力,提前找到了他,司慕也许可以脱身,何家只怕会万劫不复。” 若被司家找到,司督军或者司夫人心情好就会赏赐何家,心情不好就会怪何家藏了他们的儿子,少不得受罚。 若非常不幸,被司家的敌人找到,何家众人只有被灭口的下场。 思前想后,顾轻舟觉得司慕不能待在何家。他也许喜欢何家,但是他会无形中给何家带来危险。 司慕不是没考虑过,只是他自负能护住何家,所以他不担心,住的心安理得。 顾轻舟却不得不忧虑。 何家对顾轻舟更重要,她没有司慕那样的自信,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司慕把何家往深渊里拉。 于是,顾轻舟一直在考虑,用什么价格把司慕的消息卖给司夫人。 如今价格不算太好,但是机遇不错,顾轻舟就出手了。 拿着司夫人给她的文书,顾轻舟回到了顾公馆。 “这么快?”顾圭璋又惊又喜,同时心里感叹,有权利真好! 可惜自己不是个当兵的,要不然去军政府混个差事,肯定比现在更好。 “是啊,这是夫人亲自出门,去了趟教会学校,办妥的。”顾轻舟微笑,“两家是亲戚,咱们又拿了钱去,司夫人就不好意思耽误了。” 顾圭璋舒了口气,两根金条虽然肉疼,可事情办得这么顺利,顾圭璋的不舍终于缓解了些。 “阿爸,您快看看,我能去上学吗?”顾轻舟问。 “你还没看?”顾圭璋微笑。 “阿爸没看,我不敢看。”顾轻舟道。 顾圭璋满意点点头。 顾轻舟在小细节上敬重父亲,让顾圭璋莫名喜欢她,却又不知为何,顾轻舟似细雨润无声。 顾圭璋打开了文件袋,看了几眼之后,脸色又变了。 第45章 进退维谷 顾圭璋满怀愉悦打开了文件袋,可看完之后,他脸色有点沉。 顾轻舟的入学批条倒是下来了,她可以不用面试,直接进学校;顾维和顾缨,教会学校却只要一个! 他的两根金条,司夫人就给他办了这么件缺德事? 这让他选择谁? 两个女儿,掌心掌背都是肉! “怎么了,阿爸?”顾轻舟端详顾圭璋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 顾圭璋冷哼,把事情仔细告诉了顾轻舟:“教会要处罚一个学生,你两个妹妹,只能一个人复学!” “这……”顾轻舟惶然,“那怎么办啊?” 顾圭璋脸色铁青,重重一甩文件袋,道:“司夫人这么办事,实在欺人太甚了!” 顾轻舟连忙捡起文件袋,对顾圭璋道:“阿爸,我去找司夫人理论。实在不行的,我再去找老太太。教会学校这样欺负人,哪怕我去念书了,又有什么趣呢?” 说罢,她就气冲冲要走。 顾轻舟这么一生气,顾圭璋反而清醒了些,当即一个激灵:“回来。” 顾轻舟不解,站住了脚步,脸上还是带着几分气愤。 顾圭璋就彻底平静下来。 他稍有平静,脑子就开始转,眼底浮动几分异色。 他对顾轻舟道:“司夫人已经给你行了一次特权,若再行第二次,别说你了,就是你两个妹妹都进学校去,反而更没意思了。” 顾圭璋想,教会学校的人不是傻子,而司夫人肯定也不是故意害顾家的。 “……你们得罪了密斯朱,哪怕司夫人出面,若是不给密斯朱一个交代,你们三个人都没办法好好念书!如今一个人退学,给密斯朱赔罪,密斯朱就不好意思深究不放,保全两个人,这是最好的方法了。”顾圭璋道。 顾圭璋越想,越觉得司夫人用心良苦。 这是保全顾轻舟啊! 想想,顾家得罪了密斯朱,司夫人再去讨要人情,三个孩子跟没事人一样回学校,密斯朱意难平,能善待她们吗? 如今,顾家主动认错,让一个孩子退学,这是顾家成全了密斯朱的体面;而司夫人出面,教会学校允许轻罚,这是学校给司夫人的体面。 顾家仍有两个女儿读书,只有一个女儿退学,可以称退学的那个是身体不好,顾家也保留了体面。 三方的体面,胜过于顾家的强行挽留! “果然,果然是司夫人,她考虑周到啊!”顾圭璋大喜。 适当的牺牲,才是最好的局面。 顾圭璋几乎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司夫人比他厉害啊,想得真周到。 “阿爸,我不懂。”顾轻舟茫然。 顾圭璋哈哈大笑,自顾自道:“还是督军夫人高明,果然有见识的女人,不同寻常!” 而后又道,“你不懂是应该的,你才见过多少世面?” 顾圭璋有点后悔,若是他也能娶个像司夫人这样聪明的女人,说不定今天一方权贵就是他了。 “当初司督军还不如我,是孙老爷子给司督军做媒,娶了蔡景纾。我那时候眼皮子浅,只看到了孙绮罗的家世。家世有什么用?女人还是得聪明。早知道当初,我追求蔡景纾,现在说不定高官厚禄就是我了。”顾圭璋想。 他越想,越觉得当初和秦筝筝厮混,是一件错误的事。 顾轻舟则点头,乖巧道是。 顿了下,顾轻舟又问:“阿爸,要不我的名额让出来吧,我原本就没有基础,去学校未必跟得上,我可以不念的。” “胡闹,少帅的未婚妻没有学识和文凭,岂不是叫人笑话?你去读书是司督军的意思。”顾圭璋道。 顾轻舟是一定要去学校的。 说妥了之后,顾轻舟就从书房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长长走廊上铺着羊绒地毯,落足无声。 顾轻舟蔚蓝色的眼波里,荡开几缕涟漪。 她随便设一个陷阱,顾圭璋都能准确无误踏入,他这个人还是很聪明的,就是聪明没用在正途上,被顾轻舟牵着鼻子走! 顾轻舟是要收拾秦筝筝母女的。 那对双胞胎有一个被退学,亦是她们自找,她们当初布局,可是为了陷害顾轻舟。 如今,顾轻舟不过是借助司夫人的手,让她们自食恶果! 这样的恶果,顾轻舟不过是随意几句话,顾圭璋的思路就被顾轻舟带偏了,下意识觉得那对双胞胎有一个退学是好事。 顾轻舟微笑:“父亲那么容易相信我,除了瞧不起我,觉得乡下姑娘不会耍心机,还是因为他更看重前途。” 顾圭璋在意的,不是女儿上学能得到什么好处,而是她们上学之后,能给他这个父亲带来什么好处。 顾轻舟能带来军政府的姻亲,于是顾轻舟的体面更重要。在这等体面之下,顾维和顾缨有一个就要被牺牲。 “父亲倒有一点说对了,顾家不退一个女儿,密斯朱意难平,会牵连我上学的,我可不想一进学校就受到顾缨顾维的牵连,举步艰难。”顾轻舟微笑。 很快,顾圭璋将此事告知了秦筝筝。 “你是她们的母亲,此事都是因你而起,你做了这么多的错事,若不是轻舟,你们都万劫不复。现在你选一个,两个女儿到底谁去谁留。”顾圭璋把难题丢给了秦筝筝。 秦筝筝不甘心,大哭道:“老爷,这是轻舟的诡计。她既然能求到司夫人,为何不能两个人都留下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啊,老爷!” 若是她这番话在顾轻舟的误导之前说,顾圭璋肯定会怀疑顾轻舟。 可现在,顾圭璋更加相信司夫人和顾轻舟,秦筝筝的哭闹,显得无力、不合时宜。 秦筝筝的哭声,整个顾公馆都听到了。 顾圭璋大骂她:“你这个恶毒的妇人,你害了自己的两个女儿,我和轻舟为了你们,赔尽了面子,你居然还猜疑轻舟!你果真是不知好歹,连个乡下孩子都不如!你们母女也该送到乡下去,让你们学学规矩!” 秦筝筝的哭声就戛然而止。 同时,顾圭璋告诉她,明天之前必须给个答案,顾圭璋要去圣玛利亚学校报备,到底留下哪个孩子念书。 第二天清早,顾轻舟早起,三姨太在餐厅等她。 三姨太悄悄问顾轻舟:“怎么回事,为何有一个人被退学?你不是说,让她们都留下,以后好让学校开除她们吗?” “我有了新的主意。”顾轻舟微笑。 “什么主意?”三姨太好奇,歪头问顾轻舟。 第46章 不许勾搭男人 顾轻舟现在跟三姨太是盟友,故而她的计划,她悄悄告诉了三姨太。 三姨太听完,忍俊不禁。 “轻舟,你真是一只小狐狸。”三姨太悄声道。 她不再客气叫轻舟小姐,而是直呼其名,带着熟稔和亲热。 顾轻舟笑笑。 “三姨太,你这么帮我,你所求之事,肯定很难办,到底什么事?”顾轻舟问三姨太。 “我只能告诉你,我所求之事,需要你费力,但是不损害你的利益。”三姨太微笑,“现在,时机未到。” 顾轻舟笑,看了眼狐狸一样的三姨太,突然觉得找到了同类。 她挺喜欢三姨太的。 三姨太精明的眸子里,总有几分挥之不去的正义,这让顾轻舟感动。 这天又下雨了,寒雨料峭,把庭院的雨花石小径冲刷得干净,泛出清幽光泽。 顾圭璋昨夜歇在二姨太白慕房间里,早起气色还不错。 秦筝筝那母女几个,个个似霜打的茄子,恹恹的坐在饭厅,不敢说话,眼神也虚弱无力。 顾轻舟今天还有事,她打算出门一趟。 “阿爸,司家的老太太身体还不算痊愈,每到阴雨天,我都要去替她揉按,缓解疾痛。今天我能去吗?”顾轻舟问。 顾圭璋颔首。 顾轻舟去司家,这对顾轻舟的婚事有好处;也就意味着,对顾家和顾圭璋有好处。 既然有好处,顾圭璋就不会阻拦。 顾圭璋甚至问:“可要车子送你?” 顾家只有一辆汽车,一个司机,若是送了顾轻舟,顾圭璋自己就不好出门。况且司机是顾圭璋的人,他跟着顾轻舟,顾轻舟不放心。 顾轻舟今天有别的事,去司公馆只是个幌子。 “不用了阿爸,您今天不是还有应酬吗?”顾轻舟道。 顾圭璋就不再勉强。 吃了饭,顾轻舟换了件大红色斜襟长袄,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狐毛,红白相间,衬托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她穿着白色澜裙,行走间步履生辉。 顾轻舟下楼,众人看着她,心里又是一惊:这套老式的衣裳看似艳丽,可穿在少女身上,毫无庸俗感,反而瑰艳俏皮,如火明媚。 众人觉得好看。 “你发现没有,轻舟小姐的老式衣裳,都好看得不行!”二姨太白慕跟三姨太苏苏嘀咕。 三姨太点点头。 “从前只觉得洋装和旗袍好看,都没觉得老式的斜襟衫也好看,怎么轻舟小姐穿出来就特别不同?我看别人穿都土气,就她穿得华丽。”二姨太想不通。 三姨太反而明白了些:“因为轻舟小姐的衣裳,都加了时髦的点缀。她的斜襟衫,全是用做旗袍的滚边镶嵌的;长袄上白狐毛,像不像皮草的做法?” 这么一说,二姨太恍然大悟。 神奇! 原来这轻舟小姐,如此的妙手灵巧。 “轻舟小姐,不太像乡下的女孩子啊。”二姨太感叹,“她好像挺机灵的。” 三姨太抿唇不语。 机灵? 用机灵这个词来形容顾轻舟,太小瞧她了!她哪里只是机灵,她简直是狡猾万分。 二姨太和三姨太都吃过秦筝筝的亏,而且是有苦难言的那种亏。 可顾轻舟回家这么久,秦筝筝一再找事,反而自己吃亏,弄得满身狼狈。 这已经不知道是老爷多少次骂秦筝筝,从前是没有过的。 三姨太心思飘远。 顾轻舟不知她们的艳羡,在顾公馆门口乘坐了黄包车。 黄包车的雨布放下来,顾轻舟什么也看不见,她随意说了个地方,让车夫先过去;到了地方之后,顾轻舟再换了辆黄包车,对车夫道:“去平安西路的何氏药铺。” 顾轻舟怀里放着两根金条,这是从顾圭璋那里赚来的。 她不能放在家里,准备交给慕三娘。 慕宗河是顾轻舟的恩师,慕三娘是她恩师的妹妹,顾轻舟信任她。 上了黄包车,车夫把遮雨的雨幕放下了,顾轻舟仍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她就阖眼打盹。 稀里糊涂的,顾轻舟居然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过来时,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冽,那是雪茄的香味。 顾轻舟一个激灵,下意识要站起来,却被车顶重重撞了下,跌坐回了座位上。 “哈。”身边有人笑出声。 一回眸,顾轻舟触及一双淡墨色的眸子,秀眉飞扬,是司行霈。 顾轻舟惊呼,转身就想跑,已经被司行霈拦腰抱住:“小心点,别再撞了头!” 司行霈护住了她的头顶。 这是司行霈的车上。 她从顾家出门,司行霈就知晓了她的行踪,故而一路跟着。 她居然在黄包车上睡着了,司行霈平生罕见。 于是,司行霈轻手轻脚把她抱回了自己的汽车上,她居然还没醒,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约莫睡了半个钟头,她终于睁开了眼。 司行霈也静静打量了她半个钟头。 今天带了司机,司行霈就坐在后座,和顾轻舟并肩挨着。 “我怎么会在你车上?”顾轻舟吸气,轻轻揉撞疼了的脑袋。 司行霈则帮她揉。 他只是揉按她的头,不答她的问题。 “你找我有事?”顾轻舟又问。 司行霈薄唇微抿,深邃的眼眸有寒意缱绻,他一双布满薄茧的大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她下颌纤柔,双唇粉嫩,堪堪一巴掌就能托住。虽然不够绝艳,但细看时精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竟有点妩媚。 “你找到了司慕?”他问顾轻舟。 他托住顾轻舟下巴,让顾轻舟处于劣势,顾轻舟挣脱。 司行霈手掌微微用力,钳住了她,再问:“你找到司慕了?” “是。”顾轻舟挣脱不开,如实回答。 “怎么找到的,和他相认了?”司行霈唇抿得更紧,唇角的弧度显示出主人的恼怒。 顾轻舟如实回答,把她一开始发现司慕的事,告诉了司行霈。 “小东西,你没有勾搭司慕吧?”司行霈神色微缓。 “没有!”顾轻舟回答得快,且干脆利落。 司行霈满意,眼底的寒意渐渐收去,眸子里有了些温度,他松开了顾轻舟。 “别忘了你是我的。我没有开餐,并非我不想吃,而是我在等成熟。若是我还没有采摘,就被别人捷足先登,我会杀了那个人,亲手将他剥皮抽筋。 小东西,你若是不想害人,就规规矩矩的。要是有什么其他心思,掂量掂量自己的皮结实不结实!”司行霈俯身喁喁低喃道。 第47章 贪嘴的少帅 车厢里幽静如水,她的馨香、他的清冽,混合在一处,就有了几分缭绕靡丽的暧昧。 多娇小的人儿,乡下的水土纯天然,养育出嫩白的她。 司行霈想亲吻她,可想到她的抵触,甚至内心有点憎恶,司行霈又烦躁,放弃了这样的念头。 他是狩猎者,不是偷花贼。 司行霈喜欢在女人半推半就的时候下手,亦或者全心全意,而不是顾轻舟这样的抵抗之下。 “这是什么?”司行霈从顾轻舟的手袋里,拿出两根黄澄澄的金条。 金条泛出耀目的光,似乎能点亮光线幽淡的车厢。 顾轻舟微微抿唇,双手却紧紧绞在一起。 司行霈一眼就能看穿她,故作镇定的少女,此刻内心不知多么惶然。 她很害怕。 “两根小黄鱼,可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司行霈微微眯眼,眼睛的缝隙里有危险审视的光芒。 那目光似寒雨,寸寸打在顾轻舟身上,让顾轻舟遍体生寒。 她咬唇不语。 “哪里来的?”司行霈再问,“偷的,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是我阿爸给我的。”顾轻舟如实回答。 “你小小年纪,你阿爸给你两根小黄鱼做什么?”司行霈追问,一寸不让。 顾轻舟不答。 她眼睛滴溜溜的转,那修长的羽睫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正在编谎言吧? 司行霈促狭而笑:“你一个女孩子带着两根小黄鱼太危险,我不信你的话,我得去问问你阿爸,这笔钱是给你做什么的。” 顾轻舟大惊,急忙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小手又薄又嫩,掌心柔软,像一团细腻的缎子落在司行霈的手背。 “少帅!”顾轻舟着急。 她着急的时候,一张脸泛出粉润的红潮,更是激起了司行霈心中滔天的涟漪。 “想要拿回去?”司行霈将金条随手塞在自己的军靴里,压抑着粗重的呼吸,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他让顾轻舟坐到他腿上。 顾轻舟咬唇,眼睛却盯着他的军靴,她非常想要那两根金条。 “过来。”司行霈满心都是灼热,烧得他嗓子微哑,又拍了拍自己的腿,“今天给你一个机会,做得好了,自然有赏赐。” 顾轻舟清湛幽蓝的眼波里,浮出几分晶莹水雾,她气得要哭。 司行霈不依不饶。 僵持了一下,司行霈掏出一根金条,准备往外扔。对于司少帅而言,金条不值什么。 顾轻舟所有的犹豫一扫而空,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钱对她很重要。 她坐到司行霈腿上,眼底太过于悲切,泪光盈盈中,反而添了娇丽。 “知道怎么做吗?”司行霈问。 顾轻舟抿唇。 “嗯?”司行霈挑眉。 顾轻舟点点头,低喃了一句“知道”,一双手揪住了司行霈大衣的衣领。 她粉润纤薄的小唇,凑在他的唇上,轻轻点点,慢慢啄了上来。 眼泪猛然更烈了,夺眶而出,她低声哽咽,像只受伤的小兽。 “好了,好了。” “不哭了,小东西,我又没拿你怎样。”司行霈轻笑,用手去擦她的泪珠。 他的手常年握枪,有满手的薄茧,轻轻刮过她的面颊,酥酥麻麻的,让顾轻舟抖得更厉害。 他吻她的眼泪。 司行霈对顾轻舟有十二分的耐心,这是从未有过的。 每次他烦躁不堪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天在火车上,这少女很镇定的配合,救了他一命。 如若不然,司行霈现在不知被哪位军阀关在牢里,动以酷刑,等待着他父亲赔钱、让地盘,救赎他。 那样的话,司行霈就失去了他军人全部的尊严。 顾轻舟挽救了他的尊严、他的威望,甚至他的地位。所以,他对她格外耐心,耐心到欲火起来了,他也强行压住。 这是司行霈第一次这么理性的对待女人。 “轻舟,我逗你呢。”司行霈低喃,在她耳边悄悄道,“我疼你还来不及呢,怎舍得伤害你?好好,你不想吻我,下次不逼你吻了。还是我吻你,好不好?” 顾轻舟抽噎,得寸进尺道:“你要是真疼我,也不要吻我,放开我!” 司行霈笑:“这可不行。” 顾轻舟又哭了,顿时感觉自己一点活路也没有。 最后,司行霈从自己车子的后备箱,多拿了一根小黄鱼给顾轻舟,算作补偿,顾轻舟才彻底停住了哭。 司行霈也松了口气。 “小东西,你哭起来我真受不了。”司行霈在她耳边低喃。 顾轻舟拿住金条的手微微一抖,咬紧了牙关。 常年混在军中的司行霈,有时候说话粗俗露骨。 司行霈则哈哈大笑。 他心情很好,每次碰到顾轻舟,司行霈的心都明媚了。 第48章 少帅吃醋 顾轻舟拿到了司行霈的金条,加上顾圭璋那两根,一共三根。 全部换成现钞,还有之前司督军给的那根,顾轻舟有三千多块现金了。 在岳城,一千块钱就可以买一套简陋的小房子,顾轻舟就能把乡下的乳娘接到城里来。 剩下的二千多块,若是物价不涨、局势稳定,足够顾轻舟和她的乳娘李妈紧衣缩食生活七八年。 七八年之后,她肯定夺回了外公的财产。 顾轻舟心里安定。 这么一大笔钱,顾轻舟在城里彻底站稳了脚跟,现在哪怕顾家赶她走,她也可以不慌不忙。 唯一让顾轻舟没把握的,就是司行霈。 当天,她就把这三根金条全部换钱,又把钱都交给慕三娘。 慕三娘和何梦德都是很重诺正直的人,哪怕再穷,慕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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