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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筝筝的心机和手腕,她都没学会;倒是那个逃跑了的顾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顾轻舟很久没想起顾维,直到这天顾缃一闹腾,她倒是有了点兴趣。 “要不要去找找顾维呢?”顾轻舟心想。 托人办事,又要花钱。 顾轻舟没钱。 她想了想,算了,随便顾维去了哪里,不管她将来有什么成就。 转眼就到了七月。 顾轻舟窗外的梧桐树,被阳光晒得奄奄一息,蝉昼夜不歇的嘶鸣,热浪就从树梢的缝隙涌进来,热得心烦气躁。 厨房煮了绿豆汤,仍是解不了这酷暑。 顾轻舟在家里没事,早起时练一会儿钢琴,就是伏在房间里写字。 她身子轻盈,不动的时候,出汗是有限的。 这日,她接到一封信。 封信上的字,是一笔很漂亮的蝇头小楷,出自慕三娘的女儿何微。 顾轻舟有些日子没见何微了。 何微写信给她,说最近又找了个家教,暑假打两份工。 “微微真厉害,这么小就做这么多份工。我要不要也去打工呢?”顾轻舟想。 家教顾轻舟做不了,顾轻舟插班念书,比不上何微扎实,教不了小孩子;而何氏药铺生意惨淡,姑父自己都闲着,更轮不到顾轻舟。 真去做工的话,顾轻舟也没什么擅长的,还会惹得顾圭璋不高兴。 顾圭璋觉得丢人现眼。 信中,何微又说,她父亲在药铺门口煮了甘草汤,免费给路人解暑,赢得了口碑,附近的人都很喜欢他们。 最后,何微在信里邀请顾轻舟去何氏药铺,好像有件事想跟顾轻舟商量。 顾轻舟好笑:“她一个小毛孩子,能有什么事?” 如此想着,顾轻舟还是去了趟何氏药铺。 她是一大清早就去的。 到何家的时候,何微刚刚起床,准备去她教书的人家上工。 看到顾轻舟,就兴奋抱住了她的腰:“轻舟姐,你好久没来了!” 顾轻舟见她瘦了很多,心疼摸了摸她的胳膊:“你都累瘦了。” “不值什么。”何微笑道。 何微上工的人家,附近有书局。 顾轻舟可以去书局打发时间,等何微中午结束了,下午一块儿去玩。 “别闹腾你姐姐,也别让你姐姐破费,知道吗?”姑姑在身后叮嘱。 何微说知道了,就拉着顾轻舟走了。 她们先乘坐电车,换了一趟车,到了法租界。 一处红瓦白墙的别墅,隐没在高大的梧桐树后面,深绿浓翠的树叶,投下阴凉的树影。 何微指了一户人家的彩色玻璃窗:“我上午在这家教书,是姊妹俩,一个八岁,一个六岁,算是启蒙吧,教她们写字,主人家说我的字好。” “你的字原本就很好啊。”顾轻舟笑道。 何微得意笑了笑,还是小孩子心气。 然后,何微就告诉顾轻舟:“姐,你往前走,拐弯的街对面,就是书局。书局里有茶喝,你先去,回头我结束了去找你。” “你到底有什么事?”顾轻舟好奇,“先透露一点。” 何微却只是笑,小小年纪,鬼精鬼精的:“姐你先别问了。” 顾轻舟无法,叮嘱她好好教书,就先去了对街的书局。 书局不小,门口有两株偌大的梧桐树,树荫遮蔽了浓日,铺子里颇为凉爽,墨香宜人。 顾轻舟买了三本书,又说:“我要在这里等人。” 老板就寻了个里间靠后窗的位置给她,端了一壶绿茶,让她边喝边看。 快到十一点,何微就来了。 “姐,你写信给我,说过你的医术很好,是不是真的?”何微低声问顾轻舟,颇为神秘。 “怎么,你哪里不舒服?”顾轻舟紧张问。 何微摇摇头,道:“我没有。” 顿了下,何微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指了指她用笔圈出来的地方,给顾轻舟看。 顾轻舟看了眼,发现是一条广告。 “重金求医?”顾轻舟最先看到了这几个字。 她慢慢读完,发现是一家珠宝行的老板,便秘多时,痛苦不堪,中医、西医都请过了,疗效甚微。 如今,他愿意出三百块,求一民间偏方,解了他的便秘之苦。 “三百块!”顾轻舟惊叹。 若是小门小户的,三百块都他们一两年的生活费。 的确是重金! “姐,我想让我阿爸接下,我阿爸说肯定是骗子,还不知藏了什么阴谋,哪有人花如此巨款求医?”何微泄气道,“可万一是真的呢?” 何微想让顾轻舟去拿下这笔钱,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是她前几天看到的。 小孩子心气,就蠢蠢欲动:“姐,你要不要去试试?反正是放假,你在家里也没事,赚些钱不好吗?” 何微小小年纪,已经出来做家教赚钱,补贴家用。 顾轻舟比她大两三岁,岂能不如她? 况且,若对方真的遇到了疑难杂症,自己也能解了他的痛苦,互赢不是么? “好啊。”顾轻舟笑道,然后又问,“那你干嘛在信里不说,非要我跑一趟?” 何微痴笑了几声。 她很久没见顾轻舟了,有点想念她,同时何微没想到顾轻舟这么痛快答应,所以想当面说服她。 信里先说了,万一她不同意,反而先入为主不太好。 “我是想约你出来玩嘛,整日在家憋得慌。”何微道,“我今天下午的家教,那个小孩子临时吃喜酒去了,正好我有空闲。” “你又念书,又做家教,会不会很吃力?”顾轻舟问。 “不会的。家家户户不都是这样过日子么?幸好我的字好看,在学校又肯努力,教员帮我写了推荐信,否则我也找不到家教。能找到就很好了,辛苦点不妨事的。”何微道。 顾轻舟很佩服何微。 在何微这样的年纪,都是很虚荣而且懒惰的,她却早早懂得了自立。 “若是成功了,钱分给你一半。”顾轻舟道。 “我不要!”何微道,“那是姐姐你的!” 第120章 说服 何微下午没事,那报纸上的重金求医也是四天前登的,时间紧急,顾轻舟决定,下午就找报纸上的地址去看看。 准备要去了,顾轻舟觉得自己应该拿样东西。 “快要吃午饭了,我请你吃西餐好吗?”顾轻舟道,“病人家里也要吃饭,我们别饭点去打扰。” 何微点点头。 顾轻舟先把何微引到了餐厅,点了餐之后,顾轻舟先吃完,然后又叫了冰淇淋作为饭后甜点,招待何微。 “微微,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顾轻舟拿着自己的手袋,起身要出去。 “姐,你干嘛去?”何微不解。 “有点小事。” 顾轻舟让她安心等着,顺便去把账结了,然后乘坐黄包车去了趟银行。 她从保险箱里,取出了自己的手枪——就是那把勃朗宁。 就像姑父猜测的,万一是阴谋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阴谋,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带把枪更安全。” 有只手枪防身,哪怕真的是阴谋诡计,对方见顾轻舟用枪,就知道顾轻舟来头不小,会放过她们的。 这年头,能有枪防身的,多半是军政府或者帮派有关,谁敢惹这两行的人? 这叫威慑力。 枪不仅是武器,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她背后的身份,才叫人胆怯。 将勃朗宁放在手袋里,关好保险,顾轻舟回到了西餐厅。 何微吃完了,正在温习功课,非常的乖巧。 顾轻舟给了侍者两块钱的小费,所以侍者没有赶何微,反而给她加了杯酸梅汤。 “姐,你去哪儿了?”何微看了看手上的表,“快一个钟头了。” “我回了趟家。” “啊?”何微吃惊,“跑回家干嘛?” “回去拿了张药方。”顾轻舟道,“关于便秘的药方。” 何微就略感惊悚看了眼顾轻舟:“姐,你治病还要临时翻药书啊?” 十分怀疑她的医术。 顾轻舟轻轻捏她的脸:“温故而知新嘛!” 还乱用典故! 何微嘴角抽搐了下。 到底吃人嘴短,何微也不好意思太打击顾轻舟,就识趣闭上了嘴巴。 按照报纸上的地方,顾轻舟和何微乘坐黄包车,直接就过去了。 到了地方,只见是一栋还算奢华宽敞的花园洋房,上书“赵公馆”。 远远的,能看到赵公馆的三层乳白色小洋楼。 高大的缠枝大铁门,透过铁栏杆,可以瞧见赵家的花圃。在炎炎烈日之下,花圃里的红白玫瑰奄奄一息,落了满地的碎红,似铺着锦缎。 院子里很干净,独独花坛周围落英缤纷,可见主人家很懂得情调。 顾轻舟敲门。 胖胖的女佣冒着烈日,上前给她们开了门。 瞧见是两个小丫头,都是一副老式斜襟衫、夏布长裙,就以为她们俩是来找工的。 “我们这最近不招佣人,你们旁处看看。”女佣抹了把汗,说罢就要关门。 顾轻舟上前抵住了门,道:“这位阿婶,我们不是来找工的,请问贵府是否有人生病?” 这女佣胖墩墩的,五十来岁,也有两个女儿,和顾轻舟、何微年纪相仿,见这么大的热天,两个孩子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就心生怜悯:“你们是看到了报纸?” 赵公馆登报寻医,这些日子常有人登门,女佣都习以为常了。 顿了下,女佣打开了门,道:“先进来吧,到倒座里说话,外头热。” 女佣就把她们俩引到了下人们聚集的倒座,给她们一把蒲扇,又倒了两杯温水。 何微渴得很,端起来就喝了。 顾轻舟则留了个心眼,水就没喝,只是用蒲扇打了几下风,问:“贵府可是有人生病么?” 胖胖的女佣道:“是啊,是我们家老爷。” 女佣看了眼顾轻舟,问她:“你们是线人,认识神医?” 赵公馆登的消息上说,不仅神医可以登门,若是能引荐神医,也给五块钱的辛苦费,所以这些日子常有人来。 不过,大半是打闲的,没几个人的消息可靠。 “不,我就是大夫。”顾轻舟道,“我是中医。” 女佣愕然看着她。 一个小丫头,说自己是大夫? 其他几个佣人都在做事,听闻停下了手中活计,都看着顾轻舟,然后全笑了。 “小丫头,你才几岁啊?”众佣人道。 顾轻舟也不言语。 引她们进来的女佣,狐惑看了眼顾轻舟,然后道:“这是赵公馆,小姑娘可不能胡闹。快回去吧,否则告诉你们家大人,少不得回去挨打,吃苦头” 说着,就要赶她们走。 她胖胖的,很有力气,顾轻舟和何微被她推了个跄踉。 何微着急了,道:“阿婶,我们真的是来看病的,绝不是胡闹。我姐姐是神医,她什么病都会治。” 这话,也是没什么可信度的。 谁能相信孩子? 顾轻舟的师父慕宗河,看病“望其形,知其病所在”,望闻问切中,望而知病,乃是真正的神医。 顾轻舟从小师从名医,望而诊断,不能像师父那么十分的确诊,却也有六七成的把握。 赵家的下人不相信她们。 顾轻舟和何微是奔着赵家的诊金来的。 既然是赚钱,就不可能轻松,更不能拿乔,要放低身段,顾轻舟就得拿出点能耐来不可。 顾轻舟看了眼这位女佣,知晓对方对她们姊妹俩略有好感,更多是同情,故而顾轻舟问:“阿婶,您贵姓?” “我姓刘。” “刘婶,我的确是学过几天中医,看到了贵府登的消息才过来的。若是您不信,我可以给您诊脉?”顾轻舟道。 刘婶仍带着疑窦看顾轻舟,心想这孩子闹什么呢,还是让她死心快走。 她伸出手,给顾轻舟诊脉。 顾轻舟诊断,发现了刘婶有个老毛病,因为天长日久,早已不再留心,这几年也不请医吃药了。 “刘婶,每年开春的时候,您是不是偶然犯头热腹痛?一旦头热腹痛,十指就紫黑,而且针扎一样的疼?”顾轻舟粗略诊脉,就说道。 倒座里倏然一静。 几个佣人都错愕着顾轻舟。 刘婶在赵公馆做了十几年的工,她这个人毛病,别说同为下人,就是主人家都知道。 这病没法子,她患病十几年了,以前也请医吃药过,都没什么效果,后来就随它去,只是发病的时候痛苦不堪,熬过去就好了。 所有的佣人都吃惊看着顾轻舟。 假如这孩子不是刘婶的托儿,那她确有鬼才! “这……这你怎么知道的?”刘婶比所有人都震惊,她哆哆嗦嗦的问,“我这个病,能治吗?” “当然可以治。”顾轻舟道,“三贴药就可以彻底根除。” 刘婶嘴唇使劲哆嗦:“那那你快给我开个方子!” “刘婶,您这是伏邪,小半年之内不会发作,至少要等明年开春。贵府主人的病,应该更紧急。”顾轻舟道。 “是是是,我糊涂了。”刘婶急忙道。 下人们也议论纷纷,都觉得这小姑娘不简单,整个岳城藏龙卧虎,老爷的病有救了。 不过,也有下人认定,顾轻舟就是刘婶的托,骗老爷钱的。 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佣人,冷冷瞟了眼顾轻舟,说:“小丫头,你也给我诊诊脉?” 他态度很不好。 刘婶大概也不喜欢这个人,当即冷脸。 顾轻舟道:“您的病很明显,不需要诊脉也知道。您是不是常胃疼,吃多少治胃疼的药都无效?当您饥饿,或者天凉更衣少的时候,疼得更加厉害?” 这男人突然就变了脸。 剩下的佣人,更是惊诧。 若说顾轻舟是刘婶的托,那她不可能也是胡四的托,因为刘婶跟胡四不太和睦! 做工的平常百姓,特别是胡四这么消瘦的,身体肯定会有点小疾病,平素注意保暖,尽量不挨饿,倒也没事。 但是顾轻舟说准了! “哎哟,这小丫头神!”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佣,沉不住气道,“刘婶,您快给领了她去见太太,老爷的病有救了!” 佣人们也怕赵老爷死了。 赵公馆的主人,从上到下都很客气。佣人们做工,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善待他们,工钱不差,平素从来不打骂,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现在这年头,这等好的主人家,去哪里找? 若老爷死了,太太一个人不可能养得起这么大的家业,佣人里会有些人被辞退。 再去找这样的主人家,就很难了。 老爷一死,五成以上的佣人要失业,会丢了饭碗,他们更害怕老爷去世。 一见顾轻舟真有能耐,佣人颇为热切,让刘婶快点带了她去见太太。 刘婶也就不含糊,当即带了顾轻舟,去见太太。 “唉小丫头,我这到底什么病啊?”那个枯瘦的男人胡四也着急,追在后面问。 刘婶赶走他:“是你的病要紧,还是老爷的病要紧?” 胡四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暂时退到了旁边。 何微不会治病,佣人们见她年纪小,又乖巧安静,就重新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着慢慢等。 “阿姐真厉害。”何微心想。 短短几分钟,顾轻舟就说服了佣人,带着她去见主人家。 何微觉得这家主人有福气,能遇到阿姐这样的神医,肯定药到病除! 第121章 白虎汤 刘婶带着顾轻舟,去见了赵太太。 赵太太服侍老爷吃了点米粥,此刻正在小憩。 刘婶是家里的老佣人了,做事很有章度,她禀告了赵太太。 “是个女孩子?”赵太太微讶,“多大啊?” 刘婶怕赵太太不愿意见,就道:“太太,您去瞧瞧就知道,您一定要见见她!” 赵太太好奇看了眼刘婶。 刘婶性格稳重,她非要赵太太去见,说明对方有点能耐,至少说服了刘婶。 赵太太知晓是女客,衣裳也没换,就穿了件丝绸睡裙出来见顾轻舟。 赵太太是很典型的江南美人,个子小巧玲珑,略有肉感,反而显得精致和善。已经上了年纪,保养得却不错,眼尾只有细微的纹路,目光明亮清澈。 看到顾轻舟,赵太太无奈回眸看了眼刘婶,不知所以。 “太太,您别看这位小姐年纪小,她的医术是真厉害!”刘婶就把顾轻舟在倒座里的出色表现,说给了赵太太听。 自家的老佣人,刘婶不会撒谎的,赵太太挺信任她。 见刘婶推崇,赵太太心中起了点涟漪。 “你真的会医术吗?”赵太太略感吃惊。 “是。”顾轻舟道。 赵太太又看了眼刘婶。 刘婶道:“太太,方才她是真的诊断,随随便便就看出了我和胡四的病。” “是什么病,你春天发的黑指甲病吗?”赵太太问。 刘婶这个病,赵太太也知道。 “正是正是。”刘婶急忙道,“您说神奇不神奇?” 赵太太略有所思。 顾轻舟太小了,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像个学生。 她浓浓的刘海盖下来,乌黑明亮的眸子就藏在刘海之下,更显得眸光熠熠,很有精神的模样。 “……你姓什么?”赵太太又问,“师从何人?” “我姓顾,我的恩师是个乡下野郎中,没什么名气,太太未必知晓。”顾轻舟道。 赵太太略感犹豫。 年纪太小,又非名门之后,得了失心疯的人才会相信她会医术吧? 医术非等闲,不小心会害了性命的。 赵太太的不信任,顾轻舟看得出来,她道:“太太,既然贵府登报求医,可见老爷的病很严重。哪怕是微略的希望,也要试试,不是么?” 这句话,中赵太太的心思。 对于赵老爷的病,赵家已经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请个小孩子看病,实在荒唐。 可病到了赵老爷那个程度,赵太太的心思,已经不能用正常人来衡量。 一些渺茫的希望,外人一看明知不可能的希望,病人家属也要抓住。 这就是为何有的人冒充大夫行骗,骗的手腕很低劣,却照样有人上当。外人不懂,看着好笑,真身临其境的时候,未必就能不上当。 赵太太现在也是这种心思。 她明知道这小姑娘不可能有医术,但人家来了,带着微茫的希望来,赵太太就要试试。 试了,也许会失望;不试,将来会有无尽的后悔。 后悔会逼疯一个人。 况且,赵家是不治好不给钱的,带着顾轻舟去看看赵老爷,也不损害什么。 于是,赵太太拢了拢凉滑的丝绸睡衣,对顾轻舟道:“顾小姐,请随我上楼。” 赵太太亲自把顾轻舟领到了二楼的卧室。 赵太太是个很有格调的女子,二楼的卧室乃是意式风格,一张很奢华的大床,铺着绸缎被子。 屋子里有点热,却带着玫瑰的清香。 人生病了,更需要新鲜的空气,赵太太每日都换新的鲜花。 赵老爷阖眼打盹。 赵太太上前,轻轻推醒了他:“老爷,来了位大夫。” 赵老爷小睡了片刻,睡意很浅,赵太太推醒了他。 他睁开眼,赵太太扶他坐起来,他环顾四周,只看到刘婶,和另一个小丫头,并没有看到大夫,就问:“大夫呢?” 赵太太指了指顾轻舟:“老爷,这位就是了。” 赵老爷愕然。 他是个中等身段的男人,不胖不瘦,和他太太一样,他脸上有肉,故而看上去很慈善。 这家的主人,面目都很和善。 他们是生意人,赵家是开珠宝行的,平素与人结善缘。赵先生和赵太太出身都富贵,一直过着很优越的生活。 生活的平安和优越,养成了他们宽容温和的性格。 “你是大夫?”赵老爷好笑,转颐去看他太太,眼眸温柔道,“怎么回事?” 赵太太就把顾轻舟的事,说给赵老爷听。 顾轻舟看了赵家登报的消息,说服了刘婶,刘婶将她引荐给了赵太太。 赵太太将顾轻舟请上楼。 微弱的希望,也胜过没希望! “哦……”赵老爷意味深长道,“我们是登报求医的,既然你登门了,就没有将你拒之门外的道理,你来诊脉试试看吧。” 赵老爷很大度。 顾轻舟道是。 刘婶将床头的椅子搬过来。 顾轻舟坐下,赵老爷也很配合将手伸出来。 她切脉的时候,格外认真,也不多说话。 顾轻舟生了副很恬柔的面容,而且她眼神镇定自若,沉稳内敛,少了些同龄少女的娇憨活泼,多了几分沉着稳重。 无形中,旁人会信任她。 她认认真真切脉。 切脉之后,她收回了手。 “老爷,太太,医家治病,医缘最重要,诊断在前,结缘在后。”顾轻舟老气横秋道,“这样,我先诊断,若是我说的不对,就当咱们没这个医缘。” 赵老爷略感兴趣。 其他的大夫来了,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检查之前都要把病情仔仔细细问一遍。 顾轻舟却不问,直接说她的诊断。 “若是行骗,也应该派个中老年人来。派个孩子来行骗,是绝无仅有的。”赵老爷很有见识。 他知晓世人对中医的认知,孩子是不会有医术的。 假如有人来行骗,也不会派个十来岁的毛孩子。 谁信呢? 赵老爷就明白,这位顾小姐八成不是行骗的,可能这孩子真有点鬼才。 甘罗十二岁任宰相,才学有时候跟年纪没关系。 “顾小姐请说。”赵老爷道。 顾轻舟点点头,她诊过脉,故而先说脉象:“您的脉象弦长有力,重按甚实,此乃伏气化热。” 不等赵老爷说什么,顾轻舟继续道,“您应该是开春的时候,有过一次风寒,当时发烧了,也没有请医吃药就自己好了。 而后,您就开始排便不畅。特别是到了暮春的时候,病情越发严重,至今差不多三四个月了。 如今,不仅十六七天不能通大便,小便也不畅通,腹胀疼痛。” 她说到这里,赵老爷和赵太太的神色就认真了起来。 假如没有人提前告知的话,这位顾小姐是猜对了的。 她连发病的时间,也说得分毫不差。 “……您现在之所以登报求名医,乃是因为您的病又遇到了新的问题,您喝药的时候总是会吐,任何药汁都无法入内,而西医吊盐水,反而让您越发难受。您现在是盐水不敢吊了,口服药又喝多少吐多少。”顾轻舟道。 她站在背光的地方,眉眼安静,却如一朵盛绽的白茶,幽香馥郁,叫人魂魄微微一震动。 赵老爷和赵太太彻底震惊了。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夫! 这未免也太神了! “西医西药我不太懂,不过中医用过的,应该是承气汤。”顾轻舟又道,“可惜作用不大。” 赵太太回神,快要失态:“顾小姐,你说得分毫不差!我们登报,就是因为饮食和药物都服不进,而吊盐水加剧了老爷的疼痛。” 赵老爷也怔怔看着顾轻舟。 顾轻舟青稠般的黑发,有淡淡的光晕,她好似一樽救苦救难的神像,赵老爷都想顶礼膜拜她。 “顾小姐,老爷的病就劳烦您了!”赵太太一激动,紧紧攥住了顾轻舟的手。 顾轻舟笑道:“您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叫老爷痛苦的。” “顾小姐,我这个病要怎么治?”赵老爷问。 “用大剂量的白虎汤。”顾轻舟道。 赵老爷问她:“何为白虎汤?” “白虎汤是出自医圣的《伤寒论》,用来生津清热,重用生石膏。生石膏乃是大寒之物,可以祛除体内的热邪。”顾轻舟道。 赵老爷和赵太太不太懂,茫然看着她。 顾轻舟就解释说:“您在开春的时候,当时受风寒,却没有真正发作出来,寒邪内附,受困于三焦。 三焦受寒,阻塞了升降。一旦有了阻塞,就会慢慢化热,酿成热邪。热邪烧灼您肠道内的津液,津液干涸,便物无法通畅,成为躁矢。” 顾轻舟又道:“其他的方法,只是让您的体内便物排除,但是您肠道里的津液干涸,下次仍是燥结便秘,治标不治本。 白虎汤重用生石膏,第一是清热,让三焦内附的热邪散去;第二是生津,肠道津液充沛,才能排便。” 她的诊断,取信了赵先生和赵太太。 病人和医者的缘分,就算结成了,他们相信顾轻舟。 于是,顾轻舟开了白虎汤,添了一味鲜茅根,让何微回何氏药铺去抓药。 何微就急匆匆去了。 药抓来之后,先煎了三碗。 喝第一碗的时候,赵先生仍是吐了一大半。 “怎么办?”赵太太着急。 第122章 病愈 顾轻舟给赵先生开了药方,赵先生和赵太太相信了她,喝了下去。 可是第一碗,赵先生还是吐了大半,赵太太立马慌了。 “无妨的太太。”顾轻舟安抚慌乱的赵太太,“老爷三焦阻塞,药物可能无法到达。但是还有一小半留在他胃里,会慢慢起作用。” 一点点的药物,也能让体内的热邪去掉几分。 顾轻舟的安慰,让赵太太的焦虑暂时得以缓解。 顾轻舟叮嘱,让四个小时之后,再服侍赵老爷用第二碗。 “第二碗最多吐一半。”顾轻舟道,“到了第四碗或者第五碗,就不会再吐了。” 赵太太点点头。 “药已经开好了,我过几天来复诊,您安心给老爷用药。”顾轻舟道。 赵太太道是。 已经快到了五点,顾轻舟和何微准备回家。 赵太太更衣,亲自送顾轻舟和何微出门。 “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小姐家的公馆在哪里?”赵太太问。 她问这话,略有所指,似乎在暗示什么。 何微不太懂。 顾轻舟却明白,她笑了笑,道:“太太,药还没有起效,我对赵老爷还没有恩情。既然没有恩情,就不敢托大请您送,我们自己搭黄包车回去好了。” 赵太太清澈的眸光微动,含笑站在旁边,不再坚持。 她们乘坐黄包车。 到了何氏药铺时,已经晚上七点,可天还没有完全黑,晚霞的余晖如火,点燃了西边的层云。 气温也降了很多,没了之前的燥热。 何微带顾轻舟去给人看病,可为很大胆。 怕慕三娘和何梦德骂,何微让顾轻舟先保密,等以后拿到了诊金再说。 “姐,你真厉害,我还以为赵家不会相信你呢!”何微感叹道,“你真有本事,口才了得!” “他们相信我,不是因为口才。”顾轻舟笑道。 何微不明白:“那是因为什么?” 想到何微上次卖关子,顾轻舟也卖了个关子,就是不告诉何微,她到底是如何取信赵家的。 “姐,你告诉我啊!”何微依依不饶,拉着顾轻舟不让走。 顾轻舟就笑着跑开了:“以后再告诉你。” 天色不早,顾轻舟将何微送到了药铺,和慕三娘说了几句话之后,自己再乘坐黄包车,回到了顾公馆。 她回来的时候,顾公馆的晚膳都吃完了。 顾轻舟也不怎么饿,就回房睡觉了。 晚上,女佣做了宵夜,顾轻舟吃了一碗鲜虾馄饨,甜甜睡了一觉。 赵家夫妻则没睡。 赵太太服侍丈夫喝第三碗药的时候,果然如顾轻舟所言,三焦的热邪散去了些,这次就只吐了两口。 “你说,她到底是什么人啊?”赵太太低声问她丈夫。 正如顾轻舟所言,赵家相信她,除了赵太太和赵先生人好,更多的不是顾轻舟的口才,而是顾轻舟的枪。 顾轻舟诊脉的过程中,从手袋里拿了次巾帕,她的手袋就没有关上。 她特意给赵太太看的。 于是,赵老爷和赵太太就很清楚看到了她包里的手枪。 赵家的生意不大,仅仅是富足而已。 赵老爷既不是帮会的,也不是政府的,交恶的仇家更是没有,所以不会有人暗杀他,他还没有这个资格。 顾轻舟包里带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她绝不是来行刺的。 这种手枪贵,而且不容易弄到,除非是有军政府高层的关系。 赵老爷和赵太太是在一次宴席上,见军需部的次长显摆过一次,听闻非常值钱,大概是赵老爷珠宝行大半年的净收入。 一个能随身带枪的少女,她不仅有钱,而且她身份尊贵,尊贵到不值得她害死赵老爷。 正是如此,她后来的诊断,赵老爷和赵太太深信不疑。 “她会不会是司督军的女儿?”赵太太问。 第一豪门的小姐,学会了医术,想要找个病案证实一下,看到报纸登了重金求医,就上门来了。 这个猜测很有可能。 “哪怕不是司家的孩子,也是军政府高官门第的小姐。”赵先生道。 军政府高官门第的小姐,用得着骗钱吗? 有了这层猜测,又因为顾轻舟的医术真了得,赵老爷和赵太太就格外信任她。 身份,有时候比才学可靠。 当天喝了药,赵老爷沉沉睡去,第二天早起,再喝白虎汤的时候,赵老爷就没有再呕吐了。 “难得,最近这一个月,第一次喝东西不吐。”赵太太大喜,“老爷,那个小姐真是医学神童。” “造化,这是我们的缘分。”赵老爷道。 到了中午,赵老爷的小便就通畅了些,不再是淅淅沥沥的。 他又喝了一碗药。 药后的一个小时,赵老爷这大半个月第一次有了想排粪的感觉。 他拉出了三枚干燥结实的燥粪。 赵老爷和太太都大喜。 “该请顾小姐来复诊了,可是她没有留电话啊。”赵太太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顾轻舟只留下了两天的药。 赵老爷则道:“她是不会留电话的,毕竟不方便。” 他还是认定,顾轻舟就是军政府的人。 她不方便透露身份,哪怕问了,她也不会把电话告诉赵家的。 “也对。”赵太太道。 同时担心,怎么办呢,难道要照原方子抓药吗? 正在犯愁时,刘婶进来道:“太太,顾小姐来了,正在楼下呢。” 赵太太就亲自下楼,迎接了顾轻舟。 一看到顾轻舟,赵太太就大喜,将赵老爷的好转,都告诉了顾轻舟。 “已经不吐了,能喝药、能吃饭,这真是万幸!”赵太太道,“从前用了那么多的药也不行,如今终于有了好转。” 她又说,“老爷小便通畅,下了三枚燥粪。” 医者无性别,病人的情况也应该如实告诉,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赵太太就说了,顾轻舟也表情淡然听着,同时点点头。 寒暄了几句,顾轻舟再次给赵老爷诊脉,又看了看舌苔,说:“脉搏仍是洪大有力,舌苔上的芒刺却少了些,热邪已经去了一半。” 顾轻舟修改了复诊的方子,白虎汤的生石膏,从之前的三两变成了五两。 人家大夫开方子,都是几钱几钱,顾轻舟一口气就开了五两,等于是半斤! 这方子很猛。 她也解释了:“重症就要下虎狼狠药,你们放心,我心中有数。” 赵老爷和赵太太没有反驳,很信任她。 “先喝两日,我后天再来复查。”顾轻舟道。 赵老爷依言喝了。 这两天的药喝完,赵老爷又排了数次的便,都是一枚一枚的燥粪,约莫上百枚,小便则很畅利。 “好畅快!”赵老爷感叹。 腹内燥结的痛苦,终于减轻了很多。 两天之后,顾轻舟一大清早就到赵家复诊。 “情况已经好转了。”顾轻舟笑道。 赵老爷和赵太太深以为然。 顾轻舟就开了第三次复诊的方子:“以后就不用白虎汤了,专门用生石膏。生石膏也不用再煎水,直接磨成细末,用鲜茅根煎熬将,将药末喝下去。 喝上五六天,就能正常排便;而后再喝几天,两三天也行,四五天也行,随你们的便。” 说罢,她将这些话写在药方上,交给了赵老爷。 写完了,顾轻舟笑道:“若是病愈,请到平安西街的何氏药铺,交上贵府承诺的诊金。” 赵老爷就问:“那是贵府吗?” “不,是我亲戚家。”顾轻舟笑道。 她不肯说自家的地址,赵老爷更加猜测她身份不低。 顾轻舟快要走的时候,刘婶找到了她,请她赐个方子,解了她的顽疾。 “小姐,我们老爷请遍了名医,您一来就药到病除,我的病还请您赐方!”刘婶道。 顾轻舟笑道:“您那个是小病,只是没寻到懂这病的大夫。” 她开了逍遥散加桂枝,对刘婶道,“您是肝郁化火,脾土发热,故而阳气不越。四肢是诸阳之本,阳气不行,气凝血滞,所以十指肿胀疼痛。您喝上三剂药,即可痊愈。” 她说的很笃定。 刘婶不会给诊金,顾轻舟仍是认认真真写好了药方,交给刘婶,让她按方抓药,喝上三帖之后,就不用再管了,明年春上肯定不会发病。 说罢,顾轻舟正要走的时候,那个消瘦的佣人胡四,磨磨蹭蹭,有点尴尬对顾轻舟道:“小姐……” 他也想让顾轻舟给他看看。 顾轻舟看了眼消瘦的胡四,道:“你的病就更容易了,都不用吃药,我教你一个偏方,即可痊愈!” “真的?”胡四大喜,又不太敢相信。 不过,顾轻舟治好了赵老爷,又给刘婶开方子,还能不诊脉就断定自己的病,胡四很信任她。 “你去买三两大蒜,将它捣成汁,直接喝下去。”顾轻舟道,“保证病愈。” “啊?”胡四不解,“这是为何?” 其他佣人也好奇。 “大蒜还能治病吗?” “胡四这什么病啊,大蒜汁就能吃好?小姐给我们听听,我们也当个趣闻,说给别人听。” “胡四这病蛮严重,西医说是什么炎症,怎么用大蒜治炎症吗?”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顾轻舟问个不停。 第123章 好人好报 赵家的佣人围着顾轻舟,好奇询问。 他们没听说过大蒜治病的。 胡四什么病,他们也好奇。 “你这病,是最近半年才发的。”顾轻舟纤浓的羽睫微闪,就有了几分少女的俏皮,问胡四。 胡四道是。 “这是蛔虫病。”顾轻舟笑道。 胡四立马道:“不会的,我疼得很厉害,怎么只是蛔虫?” “你看过大夫?”顾轻舟明眸微眯,带着审视的光,问胡四。 胡四迟疑,摇摇头。 顾轻舟在乡下长大,她知晓穷苦百姓的心态:病都是拖着,拖个三五天,甚至半个月,好了就不会去看。 除非到了生死攸关的大病。 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去吃药? 胡四犯胃疼,而且怕冷怕饿,自己估摸着都是小毛病,不会花钱去请医的。 “大蒜能治蛔虫?”佣人们更是好奇。 顾轻舟道:“蛔虫寄生在人的体内,性喜温、怕寒。我瞧着你身形消瘦,而且面皮松弛,估计是这半年瘦下来的。 而你体内小有顽疾,不至于让你陡然消瘦,除了蛔虫。大蒜味辛性温,可避秽杀虫。将蛔虫打杀而出,病自然痊愈了。” 胡四犹自惊诧。 是真的吗? 只是蛔虫病? 不过,这病不需要花钱,吃点大蒜汁就好,胡四亦能接受。 不好也不损失什么。 他果然回去捣大蒜汁去了。 喝下去之后,当天夜里,胡四去上厕所,拉出很多条长蛔虫,吓得不轻,同时也知晓顾轻舟所言不差。 翌日,他回到赵家上工,将此事告诉其他下人。 众人惊叹:“顾小姐医术真了得,大蒜也能治病,省钱省力,这样才是神医!不像其他大夫,动不动就开了长长的药方,光抓药就所费不少。” 同时,他们也让胡四闭嘴,“不要再说蛔虫了,恶心得吃不下饭。” 佣人也转述给了赵老爷和赵太太。 赵太太笑容娴雅,端着描金的骨瓷咖啡杯,慢腾腾喝咖啡,笑道:“是挺灵的,顾小姐医术高超。” 满屋咖啡的醇香。 太太又开始喝咖啡了,说明她心情好了。 佣人们亦感觉这咖啡香,像极了盛绽的繁花,赵家重新有了生机。 老爷没事了,佣人也不会遭辞退,大家都保住了饭碗。 赵老爷喝完了剩下的药,又过了四五天,每天都正常如厕,这困扰了他大半年的便秘,彻底治好了。 “顾小姐说,等病好了,将诊金送去何氏药铺。”赵先生道,“咱们俩亲自去一趟吧。” “理应如此。”赵太太说。 赵太太甚至想给顾轻舟打一块“妙手回春”的金玉牌匾,一起送到何氏药铺。 赵先生觉得不妥:“顾小姐说了,何氏药铺不是她家。送牌匾太老气了,如今什么年代!” 赵太太挺时髦派的一个人,听闻就打消了送牌匾的念头。 两口子换了干净华贵的衣裳,带着厚礼,以及三百块的诊金,去了何氏药铺。 顾轻舟算准了赵老爷和赵太太这几天要登门,就每天都到何氏药铺来等。 凑巧何微这天也在家。 姑姑洗了李子,让在井水里湃好了,端上来给他们吃。 酸甜可口的李子,孩子们吃得满嘴都是,顾轻舟柔嫩的唇上,也染了层紫红色的果汁。 “请问……”赵太太穿着白底绣宝蓝色鸢尾花的旗袍,越发衬托得肤质剔透白皙,养尊处优,她慢腾腾看了眼屋子里的众人,话才说了一半。 她身后的赵先生,犹有几分病容,风采不及,就看上去老了几分。 何家众人吃了一惊,心想:这是哪家的富贵人,来中药铺子做什么呢? 不会是惹事了吧? 如今西医盛行,中医人人喊打,富贵人家的先生太太,都是去教会医院的。 何梦德和慕三娘顿时很紧张,给孩子们使了个眼色。 那厢,赵太太已经瞧见了顾轻舟,细碎小步子踏入药铺的大门,旗袍衣袂蹁跹,软绸似朵蓝蝴蝶,她笑道:“顾小姐,您在这里呐。” 他们夫妻俩身后,还跟着几名佣人,提了好几个礼盒。 原来是找轻舟的。 何家夫妻松了口气。 慕三娘热情好客,因为小时候富贵过,她待人接物都是不卑不亢,举止大度,迎接了赵先生和赵太太。 彼此坐下,孩子们都出去玩了,只有顾轻舟和何微陪坐一旁。 赵太太亲切娴雅,将顾轻舟和何微毛遂自荐之举,告诉了何梦德和慕三娘。 “真的?”何梦德和慕三娘惊讶又得意,“你治好了赵老爷?” 赵太太瞧见这一幕,心中就明白:何氏药铺的人都知道顾轻舟擅长医术,对她的医术深信不疑。 果然,这孩子是有真本事的。 “是医缘,正好会这个病。”顾轻舟四两拨千斤,“赵老爷,您现在感觉如何?” 已经痊愈了,赵老爷就不太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说自己的如厕情况,只是道:“都好了,顾小姐,一切正常!” 赵家的佣人带了十二个礼盒,赵先生掏出三百块钱,都是十块一张的大面值,放在何家的桌子上。 三百块,就是很厚的一沓! “这是诊金,顾小姐。”赵老爷道,“您治好了我的病,小小心意,请顾小姐莫要嫌弃。” 顾轻舟笑了笑,道:“多谢啦。” 何梦德和慕三娘有点怔愣。 这么一大笔钱,若是给何家的,他们肯定不要;但赵老爷是给顾轻舟的,何家就不能说什么。 顾轻舟则是大大方方的收下。 钱送到了,赵老爷和赵太太闲聊了几句,问起顾轻舟的来历,顺便问起了这药铺。 介绍药铺的时候,何梦德是知无不言;但说起顾轻舟,就是吞吞吐吐的,语焉不详。 赵氏夫妻知趣,也没有再深问。 “……粗茶淡饭的,不要嫌弃。”眼瞧着十点半了,慕三娘准备下厨。 赵太太就站起来,说:“不打扰,不打扰,改日再来。” 话说到了,他们两口子就告辞了。 等赵家老爷太太走后,顾轻舟将那沓钱收起来,分了一半给何微。 “我不要,我不要!”何微很尴尬,“姐,我没出力!” “是你看报纸找到的。”顾轻舟坚持,“况且我一开始就说好了,要分给你一半的。” 慕三娘和何梦德也劝顾轻舟赶紧收好,不许给何微。 僵持了片刻,顾轻舟仍是将钱塞到了何微手中,再三道:“这是我和微微一起办的事,钱要平分。” 何微快要急哭了,死也不肯要。 顾轻舟却坚持,她知道这一百五十块,够何家买半年的柴米油盐。 何家一直不富裕,药铺处于稀薄盈利的状态。 顾轻舟给得真诚,何微只得收下了,然后交给了慕三娘。 “唉,总是占轻舟的便宜,将来还不知道怎么还她的人情。”慕三娘也不好意思。 “姆妈,等我长大了,能出去做工了,我会还给姐姐的。”何微道。 何微努力又上进,慕三娘和何梦德颇为欣慰。 赵家夫妻给了诊金,回头再想想,仍觉得三百块买一条命,实在是赚大了,亏欠顾小姐一点什么。 “你不是说,想要送顾小姐一块牌匾吗?”回去的路上,赵先生突然想起了这茬,问他太太。 赵太太颔首:“你不同意的啊,现在怎么又说?” “我是想啊,既然牌匾不好送,何不登报,宣传宣传何氏药铺呢?”赵老爷道,“帮他们做个小广告。” 赵太太一听,很靠谱:“这个主意甚好!若是有人得了疑难杂症,也算是咱们指了条明路。这不光是报恩,还是做好事,咱们自己也积德呀!” 赵太太的姐姐是高嫁,嫁到了报纸业巨头的邢家。 想要大规模登报,甚至作为头条宣传下何氏药铺,对赵太太非难事。 他们两口子一合计,越发觉得此事对他们也有好处:他们无形中积了功德。 赵太太办事扎实,有打算,说办就办。 于是,岳城晚报上,一连三天大版面宣传何氏药铺。 “这是怎么回事?”突然有病家登门,何梦德吓住了。 而后,何微拿了报纸给他看。 “是那位赵先生登报的吗?”何梦德问。 “肯定是啊。”何微笑道,“赵老爷和太太真是好人!” 何氏药铺顿时门庭若市,何梦德从早忙到晚,累得一口水也没顾上喝。 何梦德的医术,算是中等偏上,绝称不上“神医”,而且他只擅长脾胃科,病患登门,他能治就治,不能治绝不接待。 过了几天,病患慢慢少了六七成。 这股子热浪过去,何氏药铺每天都会有点生意,忙忙碌碌的。 何梦德厚道,铺子里的药也好,慢慢的也打出了些名声。 何家的日子就好转了很多。 “原来好人有好报,这话是真的。”顾轻舟微笑。 她既说何梦德,也说赵老爷。 赵家的确是厚道人,若不是何微非要赚那笔钱,顾轻舟也没留意到赵先生求医的广告,更不能解了他的病痛。 如此说来,平素多积德行善,为人厚道,总归是有好处的。 后来,赵老爷没有再发病了;刘婶的肝郁化火也好了,来年春上再也没发作;胡四的蛔虫算是小病,治好之后,他能吃能喝,又慢慢养胖了,做工也卖力。 顾轻舟后来跟赵家没有过接触,他们在她行医的人生里,只是短短的过客。 第124章 跟我走 盛夏的岳城,像个火炉,所有人都在火炉里烤着,一动就浑身冒汗。 那明媚金灿的骄阳,将繁世装点得金碧辉煌,原本最是可爱温暖的,现在也变得讨厌可恨。 顾轻舟窗外的梧桐树,宽大的叶子总是恹恹的,点点碎芒透进来,阳台上有暴晒的干裂气息,顾轻舟门窗都不敢开。 她在读信。 信是何微写的,每个字都很认真,笔画整整齐齐的。 何微说:“生意越发好了,阿爸夏天都累瘦了。我辞了一份家教,专心帮阿爸栽药。家里请了两个帮忙的伙计。姐你还记得阿慕吗,就是你的未婚夫,你们怎从来不一起来看我们?” 她说些细碎的事,顾轻舟会心微笑。 何微还暗中打探顾轻舟和司慕,颇有点八卦。 到底只是个小孩子。 信读完了,顾轻舟铺开了信笺,也准备写回信的时候,楼下的电话响起。 而后,女佣妙儿脚步轻盈上楼,敲顾轻舟的房间:“轻舟小姐,有您的电话,是颜小姐打过来的。” 顾轻舟下楼去接。 二姨太请了两个朋友,在偏厅打麻将,三姨太和四姨太也陪同。三姨娘坐了一方,四姨太依靠着三姨太看牌。 顾家的三个姨太太,此前难得的和睦。秦筝筝暂时处于半倒未倒的地步,所以姨太太们抱团,免得被秦筝筝拉下水。 顾轻舟看了眼她们,走到了电话机前。 话筒放在旁边,顾轻舟拿起来接,颜洛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晚上出去吃饭。” “有什么好去处吗?”顾轻舟问。 “嗯,有家新开的饭店,是军政府的股份,地地道道的岳城馆子,听说装修得很奢华,另外还有舞厅和洋酒。 今晚客人不多,明天才是正式开业,今晚是试开业。阿爸可能占点股份,他和姆妈也去。”颜洛水道。 顾轻舟笑:“义父回来了?” 颜洛水嗯了声,道:“是啊,前天晚上回来的。五点你能出门吗,我和小五开车去接你。” “五点可以啊。”顾轻舟道。 挂了电话,见二姨太在那边打麻将,顾轻舟就上前,和二姨太细语:“二太太,颜小姐约了我晚上去吃饭,可能晚些回来。若是喝酒了,就可能不回来,去颜家小住一晚。” “不妨事,你自去吧,向颜参谋颜太太带句好。”二姨太声音柔婉,很开明不多问。 牌桌上打得热闹,顾轻舟说了句话,就不打搅她们,兀自上楼了。 回眸间,看到二姨太穿了件宝蓝色滚金边的繁绣旗袍,带着两只镶嵌红宝石的卷草纹镯子。 黄澄澄的镯子,压在雪白丰腴的胳膊上,越发光彩夺目,映衬得二姨太的眸子流光溢彩。 二姨太再次被称为“太太”。 和上次的小心翼翼相比,现在的二姨太是做天和尚撞天钟,不把这“太太”的称呼当回事。 她也不怕做错,故而大大方方拿出了“太太”的派头,穿金戴银不说,还约了女伴到家里摸牌,全是当家正房太太的做派。 她越是这样,秦筝筝越是刺心,意外的,顾圭璋却越是满意。 顾圭璋就是爱奢华排场。 顾轻舟看她们,她们也看顾轻舟。 在家里,顾轻舟穿着及脚面的月白色八福裙,同色绣金线海棠花的斜襟中袖短衫,身材纤瘦,像一朵轻盈的花,行走间裙袂翩跹,竟如繁花缓缓盛绽。 “你们家这位小姐,一点也不像乡下养大的。”打牌一位胖太太,低声对二姨太道。 二姨太微笑:“轻舟啊?我们家如今数她最有出息了。” “她是和司家定亲的那位?” “可不是嘛。”二姨太笑道。 “生得真不错,我瞧着能胜过你们家大小姐去!” “这可比不了!”二姨太好笑。 顾缃和顾轻舟比?那实在太抬举顾缃了。 可这位太太不知情,只当顾缃留过洋,模样又美艳不可方物,是远比顾轻舟强的,当即道:“也不能这么说,每个人的造化不同,虽然这位比大小姐差了些……” 同桌打牌的三姨太,噗嗤一声笑出来。 做正东方的太太放冲,胖太太胡牌了,话题就彻底从顾轻舟身上,回到了牌桌上,大家笑嘻嘻的算钱。 顾轻舟回到房间,开始写信。 写信之前,顾轻舟先练了半个小时的字,原因是上次写信,何微明里暗里嫌弃顾轻舟的字不好。 回信写好之后,顾轻舟贴好了邮票,让佣人送去邮局。 快到四点,她就开始梳洗,更衣打扮。 四点半,顾轻舟准时下楼,楼下的牌桌已经散了,诸位各自回房,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慢慢翻阅报纸,等待颜洛水和颜一源。 颜五少的汽车,五点准时到了。 顾轻舟上了汽车。 “……这些日子忙什么?”颜洛水问她,“也不给我打电话。” “我去看了个病人。”顾轻舟笑。 她将她和何微去赵家看病的事,全部说给了颜洛水听。 顾轻舟心情不错,所以讲得绘声绘色,甚至不失夸张,像传奇故事,颜洛水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么好玩?”颜洛水抓住了她的胳膊,“下次有这等好玩之事,一定要带我去!” “嗯。”顾轻舟应了。 颜五少专心开车,不时回头插几句话,车子就很顺利到了饭店。 新开的饭店,装饰得奢华,尚未入夜就挂满了灯笼,红灿灿的灯火,照得满堂金萃,喜庆又热闹。 是中式的饭店,叫“悦大菜社”,融合了苏州菜、宁波菜和无锡菜三大菜系,浓油赤酱,色艳糖重。 饭店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 车子不多,却都是名车,车牌个个都有来历。 其中也有两辆车不挂牌。 顾轻舟有点慌。 在整个岳城,敢不挂牌出行的,都是军政府的车。 义父都有空来吃饭,那么司行霈会不会回城了? 那厢,颜五少停好了车子,顾轻舟和颜洛水踏入了悦大菜社的大门。 高大的门槛,朱红色的雕花大门。 整个大厅非常宽阔,分了十二张桌子,两桌之间摆一座花梨木底座的娟绣八扇屏风,屏风上的山水,都是江南小乡村,阡陌翠碧,粉桃秾李。 最前面的高台上,请了著名的苏州评弹师父,弦琶琮铮,轻清细腻,唱腔又抑扬顿挫,婉转动人。 大厅里有了几桌,颜新侬和颜太太坐在最西面的里间。 “姆妈,义父。”顾轻舟上前。 “来,坐我身边。”颜太太拉了顾轻舟,让她先坐下。 顾轻舟依言坐了。 环顾四周,顾轻舟问颜洛水:“说好的舞厅呢?” 颜洛水指了指旁边的门,笑道:“在那边呢,回头再过去玩。” 顾轻舟就不再说什么。 人到齐了,颜新侬点了菜。 菜上了之后,一道草头圈子烧得柔软鲜嫩,顾轻舟就盯着这道菜吃。 “颜叔叔。”而后,她听到了司行霈的声音。 那口圈子还没有嚼烂,顿时就卡在她的喉咙里,她呼吸有点不畅。 想起上次的误会,顾轻舟冷了脸,默默端过手边的酸梅汁喝。 冰凉酸甜的酸梅汁,缓缓在喉间流淌,终于把僵持不下的食物带了下去。 菜社的灯火是旖旎阑珊的,黯淡迷蒙,顾轻舟低垂着眼帘,默默看着眼前的筷子,没有抬头。 “阿霈,你也来了?”颜新侬笑着起身。 “是啊,听说今天开业,就来瞧瞧。”司行霈道,“阿婶气色比从前好了很多。” 颜太太微笑:“少帅吉言。” 然后,司行霈和颜洛水、颜一源也打了招呼。 “轻舟?”司行霈道,口吻像跟陌生人打招呼。 顾轻舟这才抬了眼帘,叫了声少帅。 “什么少帅,我不是你阿哥吗?”司行霈开玩笑。 呸! 顾轻舟又垂了眼帘,不说话。 司行霈打过招呼,就离开了,他坐在隔壁的那一桌。 顾轻舟的余光撇过去,透过稀薄的娟绣屏风,可以看到他高大结实的背影,斜斜依靠着雕花木椅。 在他身边,有个纤瘦的身影,正咯咯娇笑。 顾轻舟心中毫无涟漪,她默默吃饭,一句话也不想说。 后来,颜五少非要去隔壁的舞厅弄些洋酒来喝,颜洛水陪同他去,主要是看着他,不许他喝醉。 顾轻舟落了单。 她有点闷,就去了趟洗手间。 中式的饭店,电灯外头都罩了灯笼罩,光线淡然。 她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司行霈依靠着墙壁抽烟,雪茄橘红色的星火忽明忽暗,将他深邃的眸子衬得有点阴冷。 顾轻舟从他身边路过时,他抓住了她的胳膊:“回头跟我走。” 他身上有雪茄的清冽,也有香水的温馨。 顾轻舟觉得恶心。 “我去跟我义父义母说一声,若是他们同意,我就跟你走。”她冷漠,眸光里一片冰凉。 司行霈就搂住了她的腰。 而司行霈的女伴,已经从洗手间出来,是个时髦派的女郎,打扮得美艳又不失气度。 看到司行霈怀里的顾轻舟,女郎怔住,而后美丽的眸子里,浮动一层薄雾,她紧紧咬住了唇,梨花带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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