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医妙手,总能药到病除。”颜洛水安慰了几句。 她们先离开,顾轻舟也上了朱家的汽车。 华灯初上的岳城,最是热闹繁华,很多人出来应酬,路上的汽车堵塞了片刻,霓虹的灯火落入车厢里。 密斯朱问了她学校里的事,功课怎样等。 顾轻舟一一告诉她。 “胡修女很喜欢你,她说你算数很用心。”密斯朱道。 顾轻舟微讶,没想到密斯朱居然会知道她的事。 当初秦筝筝闹得那么尴尬,密斯朱没有趁机刁难顾轻舟,顾轻舟是蛮感激的,觉得她这个人心地磊落。 “胡修女很照顾我。”顾轻舟道。 车子到了朱公馆门口时,只见一群人正在往里走。 领头的男人四十来岁,很胖,穿着条纹西装,看上去像只排球般,几乎要滚来滚去了。 他是密斯朱的大哥。 “这是什么人?”见兄长领着几个人往里走,密斯朱问。 她打量这群人,其中一位六旬老者,身后跟着两名二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背着只古朴、夸大的行医箱。 “这是马老先生,我从武汉请过来的。”朱家大老爷说,“马老先生是做过御医,他的医术精湛,请他给老太太瞧瞧。” 御医? 顾轻舟也看了眼此人。 能在太医院任职的,医术肯定是极佳,涵养也极好,只是这位马老先生,吹胡子瞪眼的,好似孤傲得很。 “哦。”密斯朱反而有点尴尬。 怎么办,她还请了顾轻舟。 难道两医同时看吗? 别说重视规矩和传统的中医,就是西医,也挺忌讳自己的病人去找其他医生吧? 早知道大哥请了马老先生,密斯朱就明天再去请顾轻舟了。 “这是你的学生?”朱家大老爷也瞧见了顾轻舟,问密斯朱,只当顾轻舟是来探病的。 “她就是陈太太说过的那位顾小姐。”密斯朱直言道。 “那位神医?”朱大老爷讶异,转头细细打量顾轻舟。 顾轻舟不知道,她在岳城的上流社会,其实已经很有名气了。 稍微打听都知道,督军府未来的少奶奶是位神医,不过医术的真假,就众说纷纭了。 旁边有个人笑出声:“神医?” 忍俊不禁的,是帮马老先生背行医箱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跟着马老先生学习中医数年。 到现在为止,这位年轻人还摸不准脉,他知道中医很难,没有十年八载不能出师,可这位女孩子不过十六七岁,居然被人称为神医! 都说南边世道变了,尤其是岳城,灯红酒绿很是奢靡。 可没想到,岳城变得如此可笑,将一个奶娃娃奉为神医。 疯了吧这位朱大老爷? “对,顾小姐的医术不错,回头可以向马老先生请教一二。”朱大老爷笑着打圆场。 这会儿,朱大老爷也挺尴尬的,怎么一下子请了两名中医来? 怎么解释? 是他们不信任马老先生,还是不信任顾小姐? 朱大老爷猜的不错,马老先生的确是恼了。 “不敢当啊,老朽十岁学医,苦学二十年,三十岁才敢出师;而后行医三十年,在太医院供职十五年,从来不敢自称神医,今天是开了眼界了。”马老先生静静道。 他声音很平静,语气却句句带刺,讽刺顾轻舟的同时,又讽刺朱大老爷。 将一个奶娃娃称为神医,你们是眼瞎心盲了吧? 顾轻舟则没想那么多。 她是来治病的。 既然对方请了御医,老太太的痢疾,自然能痊愈。 顾轻舟始终遵从师门规矩,尊敬同行的长者。 两医同请,在古代并不是忌讳的事。在古代,医者乃是医匠,士农工商里,勉强算“工”,地位低下。 大户人家请医,每次都是一口气请七八名大夫,让他们“辩症”,谁的辩词得到了病家的认可,谁就可以出手整治。 所以,辩症是学医人必须学会的手段,顾轻舟的师父曾单独教过她。 只是到了今天,中医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留下来的人不多,名家更是少之又少。 很多西医无法治愈的病痛,病家会转而求中医。 这求的不是治病,而是最后救命的希望。从而这十几年来,很多的老中医傲气,绝不容许其他中医和自己出现在同一个医案里。 他们再也不接受“辩症”这一几千年的传统了,因为这一传统,对医者充满了轻视。 “朱小姐,要不我先回去吧。”顾轻舟敬重前辈,更不想因为两医同请而不愉快,影响朱老太太治病。 所以,听到了马老先生的讽刺,顾轻舟主动避开。 她这点敬意和仁慈,并未得到马老先生和他徒弟们的理解。 “不战而退?”马老先生的徒弟笑道,“这位小妹妹,你平时是怎么招摇撞骗的,怎么今天见到了我师父,就吓得要躲开?” 朱大老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年轻人,你得罪了军政府的少奶奶,还想活着走出岳城吗? “我没有招摇撞骗。”顾轻舟淡淡道,说罢,她转身还是要走。 马老先生却刻意想给晚辈一点教训,免得这个小姑娘再冒充神医,败坏中医的声誉。 中医现在如此差,便是被这种人败坏了。 “既然来了,就一起看看吧。”马老先生倨傲,微扬起脸,通过鼻孔看顾轻舟,“免得以后有人说我倚老卖老,打压后辈。” 他就是要逼顾轻舟留下,然后狠狠羞辱她,让她以后再也不敢用中医行骗,算是为中医行业清理门户了。 第267章 戳穿假神医 顾轻舟感受到了挑衅。 她不害怕挑战,尤其是医术上的。她从小就自信,都是师父和乳娘对她的栽培。 对于医术,顾轻舟是很有信心的。 她之前的退让,是她不想搅合病家的治病,也是敬重前辈。既然马老先生非要她留下,而且说话难听,顾轻舟也不躲避。 她从来不给师门丢脸,今天也要会会御医了! “朱小姐,那我就献丑了。”顾轻舟笑道,她同意留下来。 既然他们想要她试试,那就试试吧,顾轻舟的师门没教过她露怯。 众人继续往里走。 马老先生的两位徒弟很没有素质,他们一路上小声嘀咕,说顾轻舟的坏话,却偏偏能让顾轻舟听到。 他们是故意说给顾轻舟听的。 “《金匮要略》背完了吗?就敢出来行医。” “什么行医,我看是行骗还差不多。别说《金匮要略》了,只怕《大医精诚》都没有背熟。” “现在人骂中医,都是一粒老鼠屎毁了一锅粥。” 顾轻舟全听见了。 他们给她添堵,她当然也要以其人之道对付他们。 顾轻舟转头,冲他们微微笑了下,问道:“你们学了几年,现在会切脉吗?有人把我当神医,有人把你们当大夫吗?” 路灯的光暗淡,顾轻舟穿着校服,笑容璀璨明媚,及腰的长发摇曳着,映衬得她的眼眸越发乌黑透亮,似乎能映到人的心里去。 她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不让前头的人听到。 “你……”这位年轻人顿时气炸。 顾轻舟的话,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入行晚,哪怕师父格外器重,也还是不能独立去看病,连简单的小病也没人请他们。 就这方面,顾轻舟比他们强多了。 这两个人神色全变了。 顾轻舟微笑,跟上了密斯朱,不再管他们。 而后,那两位小徒弟再也没说话了。 “都是捡了软柿子捏。”顾轻舟想。 一行人进了老太太的屋子里。 进屋的时候,顾轻舟有点吃惊。 和想象中不一样。 朱家这位老太太,不像司老太的念旧,这位老太太屋子里全是崭新的家具。 宽敞的屋子,高高的屋穹垂着水晶吊灯,一张西式大床,屋子里的其他家具,也全是西式的。 朱老太太今年七十岁了,穿着真丝睡衣,身上披着貂皮大衣,坐在沙发里抽烟,微白的头发是烫得蜷曲的,还细细描了眉,涂了个深红色的唇。 枯瘦、脸色蜡黄,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端庄美丽,甚至时髦。 青烟从她红唇里溢出,枯瘦却修长的手指,优雅夹住香烟,有点妖艳。 顾轻舟突然很喜欢这位老太太。 谁说只有年轻人时髦派? 谁说老太太一定要老气横秋? 这位老人家对新生活的热切,顾轻舟很欣赏,哪怕她带着病容的脸上,也有三分矜贵,更是打动顾轻舟。 “我老了也要这样漂亮,不能叫年轻人小瞧了我,以为我过时老旧。”顾轻舟想,一下子就给自己树立了标榜。 这是顾轻舟的感触,马老先生却丝毫不觉得。 看着朱老太太的做派,生病了还涂抹妆容,特别是那红嘴唇更是显眼,一向守旧的马老先生在心中骂:“为老不尊!” 他的两个小徒弟,立马敛声屏气,心想:“这位老太太肯定严厉,不慈祥。” 这模样的老太太,浑身上下透出精明和犀利,气场太过于强大,一般人不敢靠近。而她又上了年纪,更是叫人害怕。 他们进来,老太太也有点吃惊。 “请了这么多大夫?”老太太蹙眉,脸上的线条僵硬,的确有点苛刻阴冷。 这不怪她,人老了,面部曲线不及年轻人那么灵活。 “不是的,姆妈。”密斯朱没了在外头的雷厉风行,也无素日的苛刻严厉,在老太太面前很温顺,她柔声细语对老太太道,“只有这两位。” 她指了指顾轻舟,又指了指马老先生。 老太太微讶:一个太老,一个太小。 这都是请的什么人! 尤其是顾轻舟。 老太太细细打量顾轻舟,有点好奇,甚至有点喜欢:这小丫头生得漂亮,眉眼不算特别的精致,却有点媚气。 顾轻舟年纪小时看不出来,现在眉眼越发长开了,她偶然凝眸的时候,别有风情。 朱老太太不喜欢一板一眼的女人,顾轻舟投了她的眼缘。 “姆妈,让大夫给您把把脉吧。”朱大老爷说。 老太太拉了九天,人痛苦不堪,后肛都脱落了,她也想能赶紧治好。对于大夫,老太太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 “那劳烦大夫了。”老太太。 大老爷就给马老先生使了个眼色。 这位马老先生叫马冼。他瞥了眼顾轻舟之后,不声不响坐下来给老太太诊脉。 痢疾是不太好治,需得用到一个巧字。有时候取不到这个巧,总是久治不愈。 马冼诊脉,约莫十分钟,他又看了眼老太太的舌苔和面色,站起身道:“顾小姐,您是神医,也过来给切脉看看。” 朱老太太抬眸,看了眼顾轻舟。 “你是不是陈三太太说的那位顾小姐?她说你是神医。”朱老太太突然道。 顾轻舟道:“陈太太过誉了,我其实也只是跟桑桑有点医缘。” “你过谦了,我听说你还将一个死去多时的人治好。”朱老太太道。 马冼的徒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真是太夸张了! 西学东渐多年,人们再也不像从前那么愚昧了。人死了之后,是身体的每项器官停止了工作,不是灵魂离体。 什么把灵魂招回来,死而复生,都是骗人的把戏! 这位顾小姐,不知怎么弄了这些传闻,居然还有很多人相信! 愚昧、可笑! 朱老太太目光严厉,瞪了眼这位小徒弟。 小徒弟立马敛声,心里更加瞧不起顾轻舟。 “老太太不嫌弃的话,我就献丑了。”顾轻舟道,“我先给您把脉吧。” 朱老太颔首。 顾轻舟把脉,也是约莫十分钟,才将脉象探视清楚。 她收回了手,道:“我看好了。马老先生先看的,请他先诊断,我再说吧。” “顾小姐,您是神医,不如你先说,让我们也长长见识。”马冼道。 他这席话,讽刺味十足。 马冼脸上,有种不怀好意的表情,似乎想看着顾轻舟出丑。他绝不是谦让,而是不想顾轻舟照抄他的诊断。 若是马老先生说完,顾轻舟跟着说:“就是这样,我也是如此看的”,然后再借机去宣扬她治好了朱老太,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马冼绝不让她占这个便宜。 “那我就先说了。”顾轻舟道,“老太太脱肛了,脉沉而细,应该是久病导致的元虚邪恋、脾虚已极,不能再用任何攻下的药了,应该用温补的药。” 马冼在这个瞬间,目瞪口呆。 他见过庸医,却没见过这等庸医! 学医的人都知道,“痢无止法”,痢疾一般都是湿热过重造成的,需得清热排湿,凉血解毒,切不可用温补的药。 一旦用了温补的药,肠道固涩,所有的热毒还留在肠道里,痢疾只会越来越重,甚至会有性命之危。 这就是神医? 岳城人捧一个小姑娘,就是捧这种医术的? 马老先生觉得荒唐,这等败类,居然敢言医? 简直是把病人往死里治! 马老先生觉得,是时候戳穿这个假神医,让她颜面扫地,让世人知道这个女娃娃的骗术了! 他心中生了一计。 当顾轻舟说完,朱大老爷问马冼:“马老先生,您的诊断呢?”,马冼却沉吟一瞬,问:“你们信任顾小姐吗?” “当然信任。”密斯朱在旁边接话。 顾轻舟是她请过来的,她当然很信任她。 马冼又看着老太太。 朱家的老太太很有智慧,性格也练达,马冼眼底的轻瞧,朱老太早就看到了,她不喜欢这个老头。 她更加喜欢顾轻舟,愿意给顾轻舟面子。 “我也信任顾小姐。”朱老太道。 马冼微笑:“既然这样,我的诊断和顾小姐有点出入,你们信任顾小姐的话,我就不多言了。” 朱大老爷急了:“马老先生,是不是顾小姐看错了?” “顾小姐可是神医。”马老先生答非所问,阴阳怪气的。 朱大老爷就知道,这位老爷子跟顾轻舟较上劲了。 可是不能拿他母亲的病较劲啊! “老先生……” 马冼打断了朱大老爷的话:“朱先生,令堂说了,她信任顾小姐。为人子者,应该遵从母亲的话,还是让顾小姐给老太太治吧。” 气氛有点僵。 朱老太和密斯朱不高兴,心想这位老头子闹什么脾气? 顾轻舟却笑盈盈站起来,眸光温柔:“那多谢老先生承让,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马冼冷笑,转身就出去了。 他的两个徒弟连忙跟上。 朱大老爷追了出去,哀求道:“老先生,您既然来了,千里迢迢的不能就这么走了啊,诊金都好说,我们盼着你救我母亲的命呢!” “我是那等不顾人生死的庸医吗?”马冼微笑,“朱大老爷,我们暂时住在五国饭店,等老太太不信任那位女娃娃时,她才能信任我,到时候您再来请我。直到老太太康复之前,我都不会离开岳城的。” 第268章 自打脸 “老先生,您怎么也要开个方子再走啊!”朱大老爷很胖,追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的,恳求这位马老先生。 朱家是花了钱,托了人情请马冼来治病的,既然都来了,怎么如此不负责任,和一个小女孩子怄气? “大老爷,大夫和病家之间,最需要那点医缘。若是无缘,仲景在世也治不好风寒。老太太信任顾小姐,她跟顾小姐更有医缘。”马冼道,“我暂时无能为力。等顾小姐认错了,您再去五国饭店找我,我不离开岳城。” 认错? 难道顾小姐的诊断不对吗? 朱大老爷急了,还要追上去,怎奈这位老爷子太执拗。 “这叫什么事!”朱大老爷懊恼,“这位老先生,脾气也太大了,不顾病家的死活啊这是!” 对马冼,也多了份怨言。 马冼则不管,他就是要教训教训那个狗屁伪神医。 马老先生带着他的徒弟们,住到了五国饭店,在楼下留了口信:“若是一位姓朱的老爷找我,就直接告知他门号。” 五国饭店奢华昂贵,两位徒弟第一次住这等豪华之所,不免心中惴惴。 “师父,咱们到岳城来,不治病还住这么好的饭店,钱怎么办?”年长点的徒弟问。 马冼却很有信心:“放心,朱家会送钱给我们的,住饭店的房钱,肯定也是从他们家身上出。到时候,诊金我要他们翻倍的给。” 两个徒弟听着兴奋,问马冼:“师父,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 马冼就趁机教徒弟,以后出去行医,切不可犯这么大的错误,给师门丢人现眼。 “痢不可止,温药是大忌。痢疾腹泻,但是你不能止泻,懂吗?你得排。导致痢疾的,都是肠道湿热,这湿热若是被止住,会越积越深,最终危害病家的性命。”马冼道。 两个徒弟恍然大悟。 “可那位顾小姐用温药,她要害死朱家老太太啊?”小徒弟不忍心,“师父,您应该救朱家老太太,不能任由那女孩胡闹。” “糊涂!”马冼侧眸冷瞥徒弟,“病家和医者,讲究医缘。老太太亲口说,她信任顾小姐,你去跟她争,争得面红耳赤,有什么体面?只会引起病家的反感,更加不信任你。 你保留几分尊严和体面,让病家吃了庸医的苦头,她才会知道你医术的价值。放心,我看过那老太太的脉象,她一两天死不了,让那女娃娃折腾她一回。 那个女娃娃,居然是岳城的神医,以后还不知多少人遭殃!为师这次就要教教她规矩,为中医清除败类!哼,痢疾用温补的药,她师父是哪里来的草包,这样教她的?” 马冼是气得不轻。 中医为何举步维艰?就是因为这种骗子太多了,伤害的人也太深,导致人人不信任中医,中医落寞。 很多人说,世道变了,中医成了骗子,这本身就是糊涂话。 从来都不是中医去做了骗子,而是骗子冒充了中医,诋毁了中医的名声。 像顾轻舟这种的,就该折了她的双手,让她再也不能诊脉。 马冼这边气得半死,顾轻舟却给朱老太太开了药方。 “这叫‘保元化滞汤’,您之前的痢疾,的确是肠道湿热。我师父说过,痢疾用清热凉血的寒凉之药,将热毒排解出去,切不可用温药。 但是,一旦病家脉沉而细,体内的热毒已经排泄干净了。那为何痢疾还是不止,而且更加严重呢?是因为寒凉之药攻下太猛了,导致极度的脾虚,犯‘虚虚之戒’,这种情况最容易出现在老年人身上,因为老年人的五脏六腑不及年轻人恢复快。 这种情况很罕见,数百名痢疾患者,才可能出现您这样一例,所以有的大夫看错了,还用攻下的药,让您更加严重。 有的大夫可能也看出来了,但是他们为了自保,不敢用温补的药,怕出事。医者艰难,不求大功但求无过。 您若是信任我,我用温补的药下去,您明早起来,痢疾就能止住。我看过很多的病例,希望您能给我十二分的信任。”顾轻舟道。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又说:“您身体已经极虚,再攻下的话,只怕……” 朱大老爷听得愣住。 密斯朱对顾轻舟是深信不疑的。陈三太太多谨慎的人,她推荐顾轻舟的时候,那等语气和神态,非常推崇! “她真是华佗在世。你别看她年纪小,中医就是这样的,天赋比什么都重要,我估计她背后有个很神秘的师父。” 密斯朱也是精心调查过,才去找顾轻舟的。 朱老太微眯眼睛,细细打量顾轻舟,然后笑道:“你这个丫头,投我这刻薄老太太的脾气。” 她同意了。 老太太同意了,朱大老爷什么多余话也不敢说了。 顾轻舟给她开了药方:“诃子肉三钱、炮姜一钱、白术三钱、甘草一钱、党参三钱。” 药方开好,她递给了密斯朱,说:“这药用来煎水服用。我再开个食疗的方子,放在饭面上蒸,直接吃就好了。” 她开了人参一钱、南枣一枚、莲肉三粒。 顾轻舟还告诉密斯朱:“去何氏药铺抓药,那是我家的亲戚,他家的药我信得过,也照顾他家的生意。” 密斯朱和老太太失笑。 照顾生意这种话,顾轻舟说得理所当然,倒是没有遮遮掩掩把病家当傻子。 密斯朱连夜派人去取药。 何梦德雇了个小伙计,夜里住在大堂,听到敲门声,说是顾小姐开的方子,把何梦德叫起来抓药。 药抓好了,朱家的佣人替老太太熬好。 朱大老爷在旁边说:“姆妈,就吃两贴,若是不行的话,再去请马老先生。我听马老先生那意思,顾小姐的方子只怕没用。” “同行是冤家,他诋毁顾小姐呢。”老太太笃定道。 朱大老爷不敢违逆母亲,应诺出去了。 到了第二天,马老先生早早起床,哼着几段戏词,心情很好的收拾行医箱,把朱老太的药方写好,药材从行医箱里拿出来。 想到顾轻舟,马老先生不觉又好笑:“一个女娃娃,自称能起死回生,连行医箱也没有,居然有人相信她是神医!可笑,世人居然可笑到这等地步!” 想到这里,他就有点忧国忧民了。 他心情不错的吃过了早饭,剔牙的时候心想:“朱家那老太太,昨儿肯定拉了一整夜的痢血。” “师父,朱家什么时候来请咱们啊?”他的小徒弟沉不住气。 马老先生看了眼墙上挂钟,气定神闲道:“不出九点。” 刚到九点的时候,就有人敲门。 马老先生面容上,有了个笃定且从容得得意的微笑。 两个小徒弟大为赞服:“师父好神算!” “旁的事不敢说,中医用药这方面,你们师父称第二,华夏就没人敢称第一,除非他是慕家的传人。”马冼得意,从容不迫笑道。 徒弟们一边恭维师父,一边开了房门。 打开房门时,却吃了一惊。 不是朱大老爷,而是五国饭店的经理。 “贵客,今天9点房间到时了,您还住几天?请您移步大堂,把房钱交了。”经理客客气气道。 马冼的徒弟愣住,马冼自己也有点失望。 在徒弟面前吹牛,当场被打脸。 “再去交两天的房钱。”马冼咬牙,对徒弟道。 他脸色不太好看。 徒弟也不敢说话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十二点,朱家并没有来人接马老先生去看病。 “不可能啊!”马老先生自己也有点吃惊,“他们家老太太的命不救了吗?昨天温补,今天应该发作,不可能拖这么久!” 他又想,“是不是朱大老爷没听清我住的地方,或者没有找过来,楼下的人忘记告诉我?” 马老先生饭也顾不上吃了,对小徒弟道:“你去趟朱公馆,问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老太太的命,他们如此不当回事吗?” 小徒弟道是。 这一去,来回要一个半小时。 马冼的心情也慢慢平复。 “哼,温补治痢疾,荒唐!”马冼再次笃定道,“肯定出事了,是不是老太太死了?” 若是死了,朱家肯定不会再来找他了。 马冼觉得自己应该出面,去把这件事闹大,证明就是顾小姐治死了朱老太太。 想到这里,马冼坐不住了,带着另一名徒弟:“走,我们也去朱家。” 等他们到了朱家时,路上和之前的小徒弟错过了。 “马老先生,您徒弟回去了。”佣人告诉他道,“大老爷说了,辛苦您跑一趟,诊金还是会给您的,您不必来催,大老爷现在在老太太跟前服侍,晚上抽空去见您。” 马冼见这佣人从容,没有半分焦虑,问:“你家老太太的病怎样?” 佣人一听就大喜:“全好了!老太太昨日夜里喝了药,只起了两次夜,平时要起十七八次的。从早上到现在,一次也没腹泻,真真全好了!” 马冼只感觉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全好了? 怎么可能全好了? 温补的药治痢疾?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什么医术? 不可能! 马冼眼前直冒金花,只差要晕倒,他不敢置信。自己学医从医几十年,从未发生过这等怪事。 痢疾,他少说也看了七八十病例,怎么会有差错? “那个顾小姐呢?她是哪里人?”马老先生神色惨白,问佣人。 好像他要去找顾小姐拼命一样。 佣人被他吓一跳,退后一步关紧了大门,骂道:“发神经啦,吓死我!” 第269章 神医顾轻舟 马冼神色恍惚回到了饭店。 虽然佣人很不礼貌,后来还是给马冼开了门。 马冼进了朱家的正院,那老太太坐在桌前吃饭,还是那么刁钻,为老不尊,穿着一件貂皮大衣,涂着红嘴唇。 见马冼进来,朱老太太用雪白的餐巾一抹唇,鲜血溅落在餐巾上,开了朵鲜艳的花。 “昨儿不肯诊断,今日是来偷师学艺,想要顾小姐的药方?”老太太气定神闲看着这位马老先生,言语刻薄。 她的病是真的好了,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她吃了两次米粥,肚子里有点闹腾,却没有排泄。 马冼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他的两个徒弟,看他的表情,充满了怀疑。 他当场拂袖而去。 回到酒店之后,两个徒弟偷偷跑到楼下抽烟。 他们议论起这病例,说:“到底是师父太不行了,还是那个顾小姐太厉害了?” “你没听朱家的人说她是神医吗?” “我听到了,可是我不相信,还以为是吹嘘她的。现在看来,她真是神医。师父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温补大忌,全说错了!看看,人家顾小姐居然真的用温补之药治好了!” “之前朱家请了好几位大夫,都没有治好老太太,说明这病得取巧,不能用平常的思路去治。神医就神在常人不能及的地方了。” “朱家不是说,顾小姐能起死回生,只怕也是真的吧?” “我看是真的!岳城这么繁华的城市,人都鬼精鬼精的,没本事就能被人称呼为神医?很难。师父这次栽在小女孩子手里,太冤枉。” “我觉得不冤枉!咱们一直学不会,或许是他根本没什么本事。” 朱大老爷为人厚道,客客气气送了三十块的诊金给马冼。 马冼居然厚脸皮收下了。 朱大老爷虽然给得诚心,但是心里也不太舒服,毕竟马冼没有出半分力,连一句诊断都没说。 他好意思收这么一大笔诊金,脸皮忒厚。 他的两个徒弟,看师父的眼神就多了份轻蔑。 医术不行还贪财,他到底是不是做过御医的人,怎么眼皮子如此浅? 回去之后,两个徒弟纷纷辞了师门,一个去了药圃做药农,一个去了北平拉车,再也不想跟这个师父熬资历了。 这是后话。 痢疾这种病,一旦止住了,后面就没什么大事,来得快去得快。 周日的下午,顾轻舟再去复诊的时候,朱老太太就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有个美国人牧师来探病,朱老太太一口流利的英语,和牧师侃侃而谈,顾轻舟坐在旁边,很是仰慕她。 朱老太七十岁了,衣着华丽得体,妆容端庄。 这位老太太真是精致了一辈子。 谁规定老了就一定要慈祥,做个老太婆的模样? “你这丫头,使劲盯着我瞧,是看老妖怪?”朱老太太笑道。她知道很多人看不惯她,在背后说她老而为怪。 年轻的时候还会在乎流言蜚语,现在已经压根儿不放在心上,甚至能借来调侃。 “不不,我是觉得,您这样真好,一辈子都高贵美丽。”顾轻舟艳羡道,“我很羡慕您。” “只有老太婆羡慕小姑娘年轻的,没听说过小姑娘羡慕老太婆的。”朱老太太哈哈大笑。 调侃归调侃,顾轻舟的话,还是让她开心极了。 密斯朱给了顾轻舟诊金,顾轻舟收下了。 “以后常来玩。”密斯朱笑道,“我母亲很喜欢你,你投她的脾气。之前咱们有什么过节,你莫要放在心上。” “不会的。”顾轻舟笑道,“只要老太太不嫌弃,我会常来打扰。” 等顾轻舟再上学的时候,同学拿出一份校报给顾轻舟看。 原来,密斯朱授意学校写了一份赞扬顾轻舟的长文,配上了顾轻舟的照片,说她乃是神医,妙手仁心等。 顾轻舟一下子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 她吃饭的时候,食堂有小女孩子路过,都会称呼:“顾师姐好。” 密斯朱的恩人,谁敢不捧着? 顾轻舟失笑。 这样,她再也不用担心毕业了,甚至密斯朱会给她推荐到美国很好的大学去。 若是能逃开司行霈,顾轻舟会有非常好的前途。 她心情不错,对颜洛水和霍拢静道:“密斯朱这个人真不错,恩怨分明。” 霍拢静沉默了下,突然严肃道:“我跟你说顾轻舟,你得保证我毕业!” 她拉紧了顾轻舟的胳膊。 顾轻舟和颜洛水哈哈大笑。 “原来,你担心毕业的问题啊?”颜洛水和顾轻舟笑得不行。 霍拢静恼怒道:“怎么不担心?被留级很光荣么?” “好,我会跟密斯朱说。”顾轻舟道,“你放心。” 于是,颜洛水非要霍拢静请客吃饭。 她们都不缺吃饭那点钱,还是会起哄,闹腾着要别人请,这是女孩子之间的乐趣。 顾轻舟坐在汽车的左边,颜洛水坐在中间。 她们三个人嬉闹的时候,顾轻舟看到了司行霈。 那是一家钟表行,非常大的透明玻璃,灯火明亮璀璨,远远就能看到。 顾轻舟对司行霈很熟悉,哪怕他脱了军装,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时,顾轻舟也一眼认出是他。 他正在为一位女士戴上手表。 那位女士笑容恬柔,远远望过去非常美丽,就是鼻子有点大,皮肤有点黑,比司行霈还黑。 倒是颇有异域风情。 “云琅!”顾轻舟一下子就想起她是谁了。 那是当红的电影明星云琅。 云琅是华人和印度人的混血,她父亲好像是印度的皇室成员,故而她身价不低。在黑白电影里,没人看得出她肌肤偏黑,只觉得她五官和身段美艳绝伦。 “司行霈和云琅关系不错,他们只是朋友。”顾轻舟这么想。 旋即她又想起司行霈的话:“女人不能睡,花心思去照顾她干嘛?” 他为云琅买名表,难道只是为了做朋友? 别傻了,那可是司行霈。 顾轻舟心里乱转,情绪一下子就跌落到了深渊。 她记得曾经遇到他和其他女人逛街,那时候心情雀跃,知道自己逃脱有望,现在为何找不到那时候的心绪了? 吃饭的时候,顾轻舟动作很慢。 “怎么了?”颜洛水问她。 “想点事情。”顾轻舟支吾。 这顿饭吃完,顾轻舟回到了顾公馆时,坐在灯下温习功课,怎么都看不进去,那些字像在她眼前飞,她一个也抓不住。 “司行霈会跟云琅上床吗?”顾轻舟想。 她不是司行霈的妻子,甚至都不是他的女朋友,他不必对她忠诚。 那么,忍了一年的司行霈,今天晚上会开荤吗? 顾轻舟想要抛开这些思绪,整个人却陷入纷乱里,怎么也退不出去。 她一直在想。 等阳台门一动,司行霈爬起来的时候,顾轻舟整个人愣住,怔怔看着他。 是幻觉吗? 司行霈身上带着酒气,低声笑道:“又看我看傻了?” 他指了指隔壁房间,“那个小白相走了,你夜里会不会怕?” 顾轻舟猛然站起来扑到他身上,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身上有酒气,有雪茄的气息,独独没有女人的脂粉气。 顾轻舟眼眶一热,眼泪就夺眶而出。 司行霈吃惊:“怎么了轻舟,谁欺负你了?” 顾轻舟不说,只是趴在他的怀里哽咽。 她没有出声,却哭得厉害,肩膀一下下的耸动。 司行霈急忙抬起她的脸,见她一脸的泪,细细吻她:“别哭别哭!谁给你气哭了,告诉我,我去剁了她全家。” 顾轻舟忍不住破涕为笑。 她轻轻捶司行霈:“混账东西,这么暴力血腥,一点人性也没有!” 司行霈习惯了她这些话,顺势轻轻吻她的唇。 “怎么了?”司行霈追问。 顾轻舟不答,只说没事。 “你这两日忙什么?”顾轻舟问他,带上试探。 “李文柱派了个奸细到我身边,我先放出点假消息给她,端午之前把李文柱收拾了。”司行霈低声道。 顾轻舟微讶。 “奸细?” “嗯,你应该知道吧,有次我们去看她演过的电影,就是叫云琅的。枉老子那时候救过她的命,真是没良心!”司行霈骂道。 顾轻舟就知道,司行霈花心思跟女人来往,都是有目的的。 她又问了句:“李文柱是谁?” 司行霈跟李文柱的矛盾由来已久了,当初他被李文柱追杀,才遇到了顾轻舟。 那么多节车厢,他独独进了她那一间,想来真是缘分不浅。 “李文柱是我们的媒人!轻舟,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给他单独摆一桌。”司行霈笑道。 顾轻舟心头一怔。 她下意识问:“我们会结婚吗?” “你愿意嫁给我吗?”司行霈反问她。 顾轻舟立马将自己退回到壳里:“不愿意!” “你每次都说反话。”司行霈搂紧了她,“轻舟,我现在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心里想说什么。” 他把她吃得死死的。 他很笃定,这个女人已经爱上了他,如同他爱她一样的深。当然,也许他爱得更深,但是没关系,他们迟早会是一样的。 顾轻舟居然没有反驳,也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抱紧了自己。 也许,这就是沉沦吧? 第270章 司行霈心中的神龛 顾轻舟关了灯,去顾绍那边锁好了他的正门,回头再锁好自己房间的门,就没人能进来。 阳台敞开。 这是司行霈爬到她家里时,她第一次开了阳台的门。 夜风袅袅,有熏甜的花香,琼华清湛撒入地面,窗帘摇曳着清辉,地上似渡了层白银。 顾轻舟和司行霈一并躺着,两个人小声说话。 “要陪云琅几天,摸清楚她的底细,才能给李文柱一击重创。”司行霈悄声告诉她,“会不会吃醋?” 顾轻舟侧躺着,望着窗外,梧桐树的树荫在夜风里摇摆,似鬼魅伸展枯瘦的胳膊,能把人的灵魂拉住。 她声音嗡嗡,低沉嘶哑:“会跟她睡吗?” “我若是跟她睡了,你是不是又要嫌弃我,骂我脏?”司行霈从背后轻轻咬她的耳朵,问。 “是的。”顾轻舟道,“不过,我一直很嫌弃你,哪怕你不跟她睡。” 她声音很轻,像柔软的夜风。 司行霈掰过她的肩膀,凑在她唇边,轻轻柔柔啄她的唇,道:“不会,我不会跟她睡,也不会跟任何女人睡,除非你愿意。记住了吗?” “嗯。”顾轻舟道。 “相信吗?”司行霈又问。 顾轻舟微笑,悄声道:“你说了,我就相信。” 司行霈心中暖融融的,压紧了她:“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舍不得卖,你又不缺钱。”顾轻舟道,“哪怕卖了,你也要爽一次才肯。” 司行霈笑不可抑,又不能放肆大笑,整个人都有点抖,趴在她身上笑个不停。 他当然舍不得,这是他的宝贝! 笑声是会传染的,顾轻舟也被他带笑了。 这个瞬间,两个人像傻子似的。 “轻舟,看见我脸上的字了吗?”司行霈在琼华如霜的夜里,拉住顾轻舟的手,让她摸他的脸。 “你又来了。”顾轻舟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个包袱上次用过一次了。 司行霈却一本正经说完:“我脸上烙着顾轻舟的男人字样,瞧见了吗?” 顾轻舟道:“呸,又色又粗俗,我不要!” 结果就是被他按住,狠狠折腾了一番,司行霈的手早已沿着她的衣襟滑了进去。 她不知道司行霈何时离开的,但是她心中真的对云琅的事毫无芥蒂。 他答应过她的事,她都愿意去相信。 晨曦如薄纱的清晨,顾轻舟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阳台上喝水。 她想起了司行霈。 最近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爱情却润物细无声般,一夜时间破土萌芽,悄然生长了。 司行霈没有明确说过,但是他能松口暗示,说明他有了九成的打算。 他想和她结婚。 顾轻舟心里安定。 “假如他愿意娶我做正房太太,那么我可以辅助他。我没有丰厚的家底,娘家没有兵权,但是我的医术可以为他结交人脉,我可以替他照顾家庭,稳固后方。”她这样想。 她有这样的自信。 她是个五步一算的女人,她能做好政客的太太。 “骑自行车的事,司行霈也会相信的,那件事一查就知道,医院还有医生的证明,他知道我的为人。”顾轻舟又想。 顾轻舟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盲目乐观了。 原来,爱情真的可以让女人变得愚昧和混沌。 她觉得,她对司行霈的爱情,已经在萌芽了。 能不能顺利成长、再开花结果,顾轻舟也不敢保证。 这等乱世,什么都会变。 顾轻舟慢腾腾将一杯热茶喝完,更衣去了学校。 周末的时候,顾轻舟去了趟朱家,见到了密斯朱。 顾轻舟直言不讳:“霍拢静的功课不好,她现在也蛮想能顺利毕业的。密斯朱,你上次说有什么困难来找你,这个算困难吗?” 密斯朱喜欢直言不讳的女孩子。 顾轻舟的利落,密斯朱挺欣赏的,再加上老太太对顾轻舟赞不绝口,这个忙是必须要帮的。 “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你放心,你们两个人都能顺利毕业。”密斯朱承诺道。 “多谢您。”顾轻舟道。 她回头将此事告诉了霍拢静。 霍拢静微笑,说:“我阿哥都办不到,你帮我做到了,轻舟你真厉害。我要怎么感谢你?” “告诉我一个关于你的秘密。”顾轻舟挑眉笑道。 霍拢静略感为难。 “……你在乎成绩,想要顺利拿到毕业证,说明你开始在乎世俗对你的看法,甚至是你男朋友家长对你的看法,是不是?”顾轻舟狡黠而笑,“你在跟谁约会?” 她猜得不错。 霍拢静对学习是漫不经心的,她突然之间求上进,肯定是为了面子。 女孩子从冷漠到爱面子,肯定跟某个男人有关。 “你真是只小狐狸,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霍拢静轻轻打了她的手背一下,“你这么聪明做什么?” 顾轻舟笑。 霍拢静道:“没有男朋友,也没有约会,只是不想毕业的时候太难看了。” “那你最近和谁去看过电影、吃过饭?”顾轻舟又问。 霍拢静抿唇不答。 “是不是颜五少?”顾轻舟又追问。 霍拢静立马捂住了她的唇,低声道:“你不许告诉洛水。” 果然被顾轻舟猜到了。 顾轻舟失笑:“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去出卖你呢。” 没过几天,报纸上拍到了司行霈和云琅约会的照片。 云琅是女明星,又是印度公爵的私生女,生得颇有异域风情,是很惹眼的。照片上,他们俩并排而走,中间有个很宽的距离,一点亲密感也没有。 顾轻舟忍不住微笑。 司行霈算是言而有信的。 又到了周末,司行霈派人打电话给顾轻舟,约她出来。 “事情搞定了,云琅带着我给她的消息,去了李文柱那里。”司行霈道,“没有睡她,手都没有拉一下,你怎么奖励我?” 顾轻舟瞪圆了眼睛:“这还要奖励啊?你洁身自好,不是为了自己的品德高尚吗?” “顾轻舟!”司行霈咬牙,“好,你这么蛮不讲理的话,下次别怪我……”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顾轻舟想着,素日总是他哄她,难得他今天像只小狗般摇尾巴炫耀他的忠诚,怎么也要哄哄他,给他点肯定。 “那……我亲亲你,可以吗?”顾轻舟道,“其他东西我也没有,毛衣还没有织好。” 司行霈笑。 他站在那里不动,顾轻舟踮起脚尖,走到了他跟前,凑上去亲吻他。 她的吻是温柔的,轻软的。 司行霈抱住了她。 只有和顾轻舟在一起的日子,司行霈才觉得这个世界是彩色的,是有滋味的,是温暖的。 就像她的吻。 两个人纠缠许久,司行霈带着顾轻舟,去院子里溜狼。 暮山跑得飞快,木兰则总是围绕在顾轻舟身边。 顾轻舟想起了一件事:“魏清嘉的邀约,你不会去的,对吧?” “不去。”司行霈道,“我以后只跟顾轻舟约会。” “她还喜欢你吗?”顾轻舟问,“是不是自从她回来,还没有见过你?” “嗯,太忙了,无关紧要的人,为何要见?”司行霈道,然后打量顾轻舟,“你总是说她,怎么,她欺负你了?” “不是。”顾轻舟立马道。 魏清嘉没有欺负顾轻舟,只是因为司慕,总有人把她和魏清嘉比较。 每次比较,都是狠狠贬低顾轻舟,来衬托魏清嘉的才华、美貌和气质,顾轻舟第一次感受到了挫败。 她不讨厌魏清嘉,如果可以不被比较,顾轻舟甚至欣赏她。 “这个世上,没人比轻舟更漂亮,更有本事,更有气质!”司行霈搂紧了她的腰,“有人说魏清嘉比你好,那就是瞎了眼!” 客观来说,魏清嘉就是样样比顾轻舟优秀。 可哪怕全世界都把顾轻舟贬下去,司行霈这里,她永远都是至高无上的地位。 司行霈心中有个神龛,顾轻舟就供奉在那个神龛里,他几乎要对她顶礼膜拜,将她捧在掌心。司行霈不信仰神佛,不敬畏天地,他只信仰顾轻舟。 顾轻舟拉住了司行霈说:“你不要瞎眼,就行啦。” 司行霈一把揽过她的肩膀,轻轻吻她柔软的发。 这天离开的时候,司行霈站在门口依依惜别,顾轻舟也头一回心中沉淀,不想离开这个地方。 她叹了口气。 回到家里,四姨太抱着顾纭上楼找顾轻舟,顺便把顾轻舟吩咐她做的事,告诉顾轻舟。 “我已经告诉了老爷,说太仓倪家可能是外强中干,老爷听进去了,他会去打探。到时候,轻舟小姐再派人放出消息,老爷估计是不会娶倪小姐了。”四姨太道。 顾轻舟不想顾圭璋和太仓倪家结亲。 上次见过倪七小姐,很端庄温柔的一个女人,不管她的兄弟如何不堪,倪七小姐却是有可取之处的,顾轻舟不想她被顾圭璋糟蹋。 倪小姐才二十七八岁,难道以后守寡? 这件事,顾轻舟或者其他人去说,都不太方便,除了四姨太。 四姨太也不想顾圭璋和太仓倪家结亲,更不想新太太进门,她办此事亦是心甘情愿。 “轻舟小姐,那您如何安排,把莲儿接回来?”四姨太问。 “我给你看样东西,你就明白了。”顾轻舟道。 第271章 算命与前途 顾轻舟从手袋里,拿出一根黄澄澄的小黄鱼。 这种小黄鱼金条,约莫值八百块到一千块,能买半栋顾公馆这样的花园洋房。 四姨太不解。 “这就是我接莲儿回来的花费,四姨太您别以为我只是随口一提,不付出代价。”顾轻舟道。 四姨太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心头发热,感动又惭愧。 她对顾轻舟没有恩情,顾轻舟为了帮她们母女团聚,竟然花费巨资。 只是这钱用来干嘛,四姨太不太明白,她想了想,问:“轻舟小姐,您是想收买老爷啊?” 顾轻舟失笑:“你只能想到这种方法?” 都说一孕傻三年,四姨太比从前呆多了。她刚进顾家的时候,看上去很谨慎、贪婪又很聪明,甚至野心勃勃。 然后四姨太怀孕了,秦筝筝死了,她再也不用尔虞我诈,人就变得懒散。 脑子不用就生锈了,长时间享受富贵安逸,四姨太现在没什么脑力,想不出阴谋诡计来。 顾轻舟一回神,心想:“呆些是福气,擅长算计的女人,都是命不好需要争抢的。” 心念微转,顾轻舟见四姨太着实想不到她要干嘛,就道:“此事你不必知道,信任我即可,莲儿很快能接过来的。” 四姨太颔首。 顾轻舟叮嘱四姨太,今天晚上就要把莲儿的事,先告诉顾圭璋。 “说实话吗?”四姨太有点忐忑不安,惴惴道,“老爷会不会……” “老爷最恨别人骗他。”顾轻舟道,“我原先也打算让你隐瞒,换个说法。现在考虑到,承认莲儿是你生的,这一点很重要,你不说他也会猜疑,反而让他心中更不高兴。 至于怎么生的,随便你说,怎么可怜怎么说。莲儿为何到了城里,手指怎么回事,这个不能说实话,一说就要牵扯到老太太的死,得不偿失。” 四姨太咬唇。 想到莲儿的手指,四姨太眼底立马浮动一层雾气。 她恨不能把秦筝筝挖出来鞭尸。 四姨太恨秦筝筝,却没有想过拿顾缨出气,她还是有点底线。 自从接触了秦筝筝,见识了她的狠毒之后,顾轻舟对有点底线的女人,都心怀敬意,因为她知道这有多难。 四姨太哽咽着回答:“我明白了,轻舟小姐。” 春暖花开的晚上,樱桃花蕊初绽,被琼华浸润着,洁白晶莹,一两只彩蝶栖息花丛,夜安宁而平静。 四姨太的身材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她换了件真丝睡衣,勒紧了腰带,露出她玲珑丰腴的身段。 她需要和顾圭璋详谈。 把顾纭交给佣人,四姨太去书房找顾圭璋,将顾圭璋拖回自己的房间。 满室旖旎,顾圭璋陶醉了,欲压倒四姨太时,发现四姨太一脸的泪痕。 “怎么了?”顾圭璋着急,“别哭别哭,有什么事都告诉我,谁欺负你了?” 四姨太就把莲儿的事,告诉了顾圭璋。 能说的、不能说的,四姨太在心中度量清楚了。 “……那老头的三儿子,没有娶媳妇,总是围着我打转,我心里是不愿意的,他把我按在草垛上。 事后,我是想过投河自尽,却发现怀了身子。没过三个月,老头子死在新姨太太身上,我更是不敢说。 肚子大了,正好又是冬天,我躲躲藏藏的,万幸没人看出来,把她生下来了,交给了相熟的亲戚照顾。 这个孩子,没人知道她。最近那个亲戚家里受穷,过不下去了,把孩子抱到城里来。我央求轻舟小姐,安顿在她乳娘妹妹的药铺里。 老爷,您把她接过来吧,以后您就是她的亲生父亲,两个女儿都孝顺您,我也一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顾圭璋听得目瞪口呆,所以绮丽的心境全没了。 他沉了脸。 这件事四姨太从未跟他说过。 四姨太到顾家来的时候,保养得不错,顾圭璋压根儿没看出她生过孩子。 她嫁过人,这点顾圭璋当然介意。他不恨四姨太,只恨秦筝筝。若不是秦筝筝作梗,当初四姨太就留下来,也没有后来的糟心事。 几位姨太太里,顾圭璋对四姨太是有爱情的。 到了现在,他待四姨太始终不同于其他人。 只是,把乡下的孩子接过来放在眼前,时刻提醒自己,他爱的女人被别人搞过,还生了野种? 顾圭璋冷冷一笑。 “你到今天才告诉我这件事?”顾圭璋咬牙。 他生气极了。 四姨太则使劲哭,哭得楚楚可怜。 这样摇曳的雪浪,对男人来说极具诱惑力。 顾圭璋却毫无心情。 听四姨太说完,他恼怒拂袖而去。 四姨太有点担心,又去找顾轻舟,把她的话都告诉了顾轻舟:“轻舟小姐,我说错了吗?” “这件事里,没有对错,就看老爷的心思。”顾轻舟道,“你不必忐忑,我自然帮你安排好了剩下的,你做好自己的事——使劲央求他,其他交给我。” 四姨太颔首,怀着忐忑心情下楼去了。 当天晚上,顾圭璋没有回来,被四姨太的消息震撼了,气得不轻,出去喝酒了。 顾轻舟香甜睡了一夜,翌日早起。 一对乳燕落在她窗前的梧桐树上,扑闪着稚嫩的翅膀,点缀着静谧的早晨。 顾轻舟吃过早饭,就去了老城区。 “……从前有个算命老灵的郭七,他现在还在这边摆摊吗?”顾轻舟问。 路人告诉她:“还在呢,这会儿他还没有出摊,小姐你多等会儿。”然后指了路。 顾轻舟走过去,狭窄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各种小贩,有人贩卖蔬菜,有人贩卖针头线脑,也有布和鞋袜。 各式各样的,将整条街堵塞住。 顾轻舟挤了半晌,在街尾瞧见了一处幡布写着:“铁口直断郭半仙。” 她等了一个钟头,快到了九点半,郭半仙才来了。 他眼睛没有全瞎,隐约还是能看得清人影。 “姑娘算命?”郭半仙打着哈欠,一口酒气未散,道,“手伸出来。” 顾轻舟听闻过他有点本事,却不知他的秉性,贸然收买他,顾轻舟也怕出事,所以伸出了手,先给他摸骨,再慢慢探讨其他。 彼此也算有个了解。 郭半仙一边摸骨,一边絮絮叨叨说顾轻舟的生辰八字:“戊申年壬戌月初一生的,那天正好是鬼头节,这日子不好。” 第一句就说错了。 他说顾轻舟是十月初一生的,实际上顾轻舟是冬月初八生的。 她笑笑,不以为意,她今天又不是来算命的。 “……生而富贵,可惜是亡国之人,父母双全却劳燕分飞。”郭半仙继续絮叨。 顾轻舟忍着笑,听他慢慢道来。 世道是挺乱的,军阀割据,山河破碎,但是不能用“亡国”来形容吧? 像顾轻舟这么大的女孩子,若非要说亡国之人,那大概只有清政府皇室的人才可以如此说了。 顾轻舟是汉人。 至于父母双全,更是不对,顾轻舟母亲都死了十几年。 “命中有贵人,可惜坎坷。”郭半仙又道,“再往后的事,就太长了,说不准,说不准。” 这个人挺奇怪的,其他算命的人,都只说前途,没人说过往,他反而说前途看不准,那他能有生意吗? 乱七八糟说了一通,荒诞无稽,顾轻舟半晌才整理心绪,说起正经事,道:“郭老先生,我找您做一笔大买卖,您意下如何?” 顾轻舟以为,这老头会很有底线,轻易不肯被收买。 她正要苦心说服他。 不成想,这老头那只尚且没有全瞎的眼睛,立马迸出精光,问:“要我去装神弄鬼骗人?可以可以,给多少钱?” 顾轻舟:“……”真是一点底线也没有啊! 看来这种事,他没少做过。 顾轻舟拿出三十块,放在他面前。 这三十块钱,足够郭七生活大半年的,他现在租房,每个月才二块六的房租。 他的手苍白,指甲缝隙里油污污的,立马接过钱,仔细辨认真假。 钱是真的,郭半仙喜得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姑娘大方,看来所求之事也不容易办。”郭半仙道,“你放心,我们算命的,就是吃坑蒙拐骗的饭,我保证给你办圆了。” 喂,说好的铁口直断呢? 这么光明正大告诉客人,你只是在坑蒙拐骗,你还想要生意吗? 顾轻舟被他逗乐,实在很喜欢这老头,那股子贪财劲,搁在他身上,竟是有点可爱。 顾轻舟也一时玩心大起,问他:“郭半仙,你真的会算命吗?” “会。”郭半仙口吻笃定道,“你看我瞎了一只半的眼睛,是为什么?因为我还有半只眼睛,是开了天眼的。” 顾轻舟噗嗤一声笑。 “……那你说说我的前途。”顾轻舟道。 郭半仙表情严肃:“小姑娘,你给钱这么痛快,我才告诉你,没人能看清楚前途。前途不在人的命里,它在人的脚下。开天眼的术士,只能看人的过去。说前途的,都是骗子。” 顾轻舟微愣。 “那我的过去怎样?”她鬼使神差的问。 “要说好,也不算太好;若说不好,也算是很好。”郭半仙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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