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到在他脚边。 顾轻舟教她的,她好像办砸了,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 第一步没走好,后面的第二步、第三步就不知该如何迈开了。 如今叶妩只能自己摸索着乱走,否则前功尽弃。 “父亲,您能不能让苏鹏退伍?”叶妩道,“七哥对他总是有芥蒂,我们常常为了苏鹏吵架,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他了。 父亲,二姐已经不幸福了,您能不能为了我,做出一点牺牲?若是您过意不去,多给苏鹏一点钱就是了。” 顾轻舟教她的,并不是这样。 此事的安排,应该是叶督军发现了炸药,叶妩死活不说,让叶督军先烦恼几天。 叶督军会对叶妩退让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顾轻舟的策略。叶妩提出争取王游川,都到了要动用军火的地步;然后又提出赶走苏鹏。 叶督军肯定会怀疑,可到时候他焦头烂额,叶妩再点明苏鹏是他找过来想要做女婿的,都是他让叶妩和康昱之间不幸福,叶督军会同意的。 他总要安抚叶妩。 和炸药、王游川相比,苏鹏的事算轻的。 苏鹏受伤,叶督军只要跟军医打个招呼,苏鹏的轻伤就可以被说成不治。 苏鹏成了残疾,叶督军再给些钱财,他就可以顺利退伍,叶督军也能安抚好女儿。 这个计划,如果顾轻舟自己上阵,肯定是滴水不漏。 可叶妩在父亲面前,总是没那样的精神力,她在一开口的时候就泄了老底,把不该说的全说了。 事情已经做错了,就不应该提苏鹏,等过段时间叶督军来求和的时候再说,效果极好。 叶妩却没有补救的能力。她连补救都救错了。 于是,叶督军就明白了:叶妩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苏鹏。 苏鹏有问题! 能想出这么个弯弯绕绕的,只有顾轻舟,顾轻舟也有问题。 按照顾轻舟的计划,未必就能瞒过叶督军,但至少叶督军不会这么快发现,如今却是彻底溃不成军了。 “你先休息吧,明早再说。”叶督军道。 说罢,他把叶妩拉起来,自己阔步走了出去。 他直接去了司行霈的院子。 顾轻舟正在灯下看书。 叶督军一进门,就诘问顾轻舟:“你搞什么鬼?请你说清楚,否则山西容不下你们!” 他是很生气的。 顾轻舟再怎么狡猾,都不应该利用他的女儿。 叶妩的心思纯善,叶督军真没想到顾轻舟连她都用上了。 “督军,请坐。”顾轻舟笑了笑,然后喊了佣人,让佣人倒茶。 热茶端了上来,顾轻舟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事情的原委。 叶督军已经知道了,他只要派人去趟苏鹏的家里,查一查苏鹏的底细,就什么都明白。 他现在没有去查,因为苏鹏是他的下属,他信任苏鹏。 用人不疑。 闹了这么一出,叶妩到底为什么替苏鹏出头,叶督军肯定要知道的。 撒谎已经没了意义。 顾轻舟和盘托出。 叶督军听罢,心情竟然莫名一松:叶妩不是在做坏事,而是在做好事。 他一路上,做了无数的猜测,也做好了各种坏的准备,如今是这么个结果,让他有点惊喜。 这件事,原本是没什么值得惊喜的。可经过了顾轻舟的手,等他听到的时候,他愣是惊喜了下。 叶督军突然又是一惊。 这才是顾轻舟的计划! 顾轻舟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叶妩会成功。 她只是让叶妩先去做。 叶妩的六神无主,一定也会把叶督军吓得六神无主。 等叶督军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时,突然发现没那么糟糕,任何事对他而言都算是欣慰的了。 “司太太,你攻心的本事,果然了得!”叶督军心悦诚服道。 到了这一步,他想要生气,可内心的情绪无法调动了,他气不起来。 第1062章 和睦 叶督军慢慢喝茶。 顾轻舟欲扬先抑的办法,让叶督军从内心深处接受了这件事。 她从未想过真正欺骗叶督军,她也知道欺骗不了,叶督军太精明了。 她让叶妩做的,无非就是先把叶督军吓一大跳。 等叶督军发现,叶妩没有走上歧途,反而是在行善事时,任何一个父亲都无法避免的高兴。 欣慰的情绪,和苏鹏的事情搅合在一起,才从根本上救了苏鹏一命。 苏鹏的事,也才真正有了转圜的余地。 “你这些本事,怎么全用来对付友军了?”叶督军无奈道,“你真是心思诡谲。” 顾轻舟道:“我就当您是夸奖我吧,谢谢督军。” 叶督军又喝了几口茶。 心情的起伏,叶督军就好像经历过层云压顶的束缚,突然间拨开乌云见明月,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好久没如此放松过。 对于苏鹏,他的确是犯错了。但大错酿成了,杀了他也无济于事,剩下他的寡妇和孩子,还不知道谁能养活。 也是造孽。 “……我知道军法大过天,所以不敢直接去和您说此事,就想着委婉一点。”顾轻舟道。 叶督军说:“你还知道军法大过天?” “这是阿妩心头的重担。督军,阿妩可能是得到的关爱太少了,旁人稍微对她好点,她就恨不能肝脑涂地的报答。这就是她的本性,和从前麻木不仁完全不同的本性。”顾轻舟道。 她不等叶督军开口,继续道,“苏鹏对她和康昱的感情很祝福,而且开导了康昱,这对阿妩很重要。 况且,阿妩念的是新派的书,接受的知识跟咱们不同。苏鹏和他婶母之间没有血缘,阿妩是不在乎那层关系的,她不认为苏鹏有大错。 她有如此执念,您非要杀了苏鹏的话,阿妩心中始终有一根刺。我不敢违背您的军法,苏鹏也是做了断腿的打算,既然老天爷饶了他一命,督军您也绕过他吧。” 叶督军沉吟了下。 苏鹏的行为,他无法忍受,若没有顾轻舟这么一折腾,任何人来求情都没用。 可苏鹏的确表现出了他的担当。 叶督军挺欣赏苏鹏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想着选他做上门女婿。 说是女婿,叶督军早已做好了被女婿夺权这种最坏的打算。 一旦被夺权,他觉得苏鹏能领好他的兵,能照顾好山西的和平。 “覆水难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叶督军道,“也好,他既然打算自断一条腿,正好有了借口。” 然后他对顾轻舟道,“司太太,天助自助者,若他没这种置之死地的决心,我是不会饶过他的。这个道理,你也要传授给阿妩。” 叶督军选择放过苏鹏,为了叶妩,更因为苏鹏断腿的决定。 你能为自己做到极致,那么我就能稍微帮帮你。 老天爷也是如此。 想要成功,就得做到极致。等你的努力感动了老天爷,才有希望。 “好,我会告诉阿妩的。”顾轻舟道。 叶督军果然去办了此事。 他去了趟军医院,跟苏鹏开诚布公谈了。 苏鹏热泪盈眶,坐在床上给叶督军敬礼。 叶督军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放弃了前途,比一般的少年人都有魄力。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有碗饭吃。 “你不要留在江北了,跨过长江去江南吧。司师座在平城,那边可以混口饭吃。你上路之后,我会给司师座发一封电报。”叶督军道。 苏鹏这时候,就哽咽住了。 他说:“督军,属下不忠不义,谢督军厚爱!以后山西需要属下,属下定要鲜血酬军。” 叶督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去告诉军医,让军医修改了苏鹏的病例,将他的腿伤说成无法痊愈,然后给他批了退伍的手令。 苏鹏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军医院。 伤还没有好,他就回家去了。 他家里房子很好,故而托了乡邻帮忙卖掉。其他细软,收拾出两个包袱,在叶家副官的帮衬下,他带着他的寡婶和寡婶的母亲,去了火车站。 火车先到天津。 他们准备从天津乘坐邮轮南下。 苏鹏走得安静,没有引起太多的怀疑,毕竟他受伤大家都知道,至于伤得如何,其他人就不太清楚。 他离开之后,叶督军给司行霈发了电报,顾轻舟也发了一封。 司行霈对苏鹏的印象不错,倒是愿意接纳他。 同时,叶姗也听说了叶妩要在王游川婚礼的饭店外面埋炸药的事。 这件事,是叶督军特意说给佣人听,让佣人去告诉叶姗的。 掐掉头尾,叶姗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就行;至于叶妩这么做的目的,叶督军没说,就让叶姗单纯以为妹妹是为了她出气好了。 叶姗去找了叶妩。 一进门,她就问了真假。 “……我只是看你不太舒服。”叶妩搞不清楚缘故,小心翼翼回答着。 她这般小心翼翼,在叶姗看来就是真的。 叶姗顿时变了脸:“你是不是傻?那可是炸药。去参加婚礼的,还有大姐和童宝,若是炸药无眼,伤了大姐和童宝,你还要不要命了?” 她开了腔,连珠炮似的炸了开,“算是没有伤到大姐,还有其他人,哪一个不是咱们的亲戚朋友?” 说到最后,她声音慢慢就变了,带着哭腔问,“你是不是傻?” 叶妩诧异看了眼她。 没想到,她居然会哭出来。 叶姗压抑太久了,叶妩知道她需要倾诉和哭泣,故而没有打断她。 “哪怕是他抛弃了我,你也不该想着这样的念头,更何况人家压根儿不知情。”叶姗眼泪磅礴,“你这样傻,糊涂成这样,气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 叶妩搂住了她的肩膀,她就顺势抱住了叶妩,哭得更加厉害了。 一直以来,叶姗知道自己不占理,可她任性的希望家里人可以站在她这边,维护她、偏袒她,哪怕是她错了。 叶妩却真的这样做了。 叶姗内心是感动的,只是嘴硬不肯说。她大哭了一场,脾气就彻底恢复成了从前的样子,督军府又安静了。 叶督军瞧见这样,二女儿主动给他送宵夜了,三女儿整天笑逐颜开,显然是做了好事心里美,他就觉得放苏鹏一马挺值得的。 顾轻舟虽然用计,但结果是很好的,帮叶督军解决了家庭的困境,叶督军也挺感激她。 第1063章 何止见过? 一转眼就到了五月。 叶妩特意请了两天假,因为康昱生病了。 康昱还在念大学,学校里发感冒,班上同学你传给我,我传给你的,病倒了大半,他也被传上了,高烧了几天,叶妩天天去探病。 叶妩倒是不怕传染,因为她上个月才感冒过,不会这么快又复发,她的身体没那么差。 请假又连着周末,叶妩一下子空下了四天,心情极好。 她迫不及待想要毕业了。 五月初一是王游川的婚礼,叶姗已经借口送表哥石博山回天津,远远躲开了,叶妩寻找了理由。 到时候有人问起,就说姨母留叶姗小住。 顾轻舟和司行霈也收到了王家的请柬,司行霈尚未归来,叶妩就专门过来给顾轻舟作伴,打算一块儿出席。 “这件呢?”她立在顾轻舟的衣柜前,帮顾轻舟选参加婚宴的旗袍,挑挑拣拣总是寻不到合适的。 顾轻舟的衣裳,以白色居多,剩下的也是浅色。 深色的衣裳,她多半是深绿色的长裙,她似乎很爱这种深绿色。 深绿色配白色上衣,让她看上去气质活泼。她从前一头长发,不怎么说话,偶然会带着几分暮气,需要这衣裳的陪衬。 可这种颜色,不太好拿去参加婚宴。 “现在做衣裳也来不及了,要不去问人借一件吧?”叶妩异想天开。 顾轻舟道:“问谁借呢?” 叶妩端详她的身量,笑道:“我们家的六姨太,倒是和你身形差不多。不过,她似乎没什么好衣裳。” 顾轻舟笑了笑,说:“别麻烦了。我到时候穿这件月白色的旗袍,配我那件短身皮草。” 顾轻舟的皮草,都是顶级货,穿出去贵气十足。 只是,天气有点热,如今还穿皮草,是不是有点显摆? “真要穿皮草啊?”叶妩问。 顾轻舟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有得显摆,干嘛不显摆?” 叶妩就无语同意了。 到了王游川结婚当天,顾轻舟还以为是叶妩来接她,不成想叶督军也来了。 叶督军亲自下车,为顾轻舟开了车门。 顾轻舟意外,脚步立在丹墀上略微一停。 叶督军就打量她。 她的确是穿了件月白色低开叉的长袖旗袍,旗袍上没有花纹点缀,料子却是极好,用了翡翠纽扣,泛出淡绿色的光芒。 这才是低调的奢华。 而她的短身皮草,有种油汪汪的金黄色,年轻的女人穿,雍容贵气,却又不显得油腻臃肿,略有点狂野。 她也穿了玻璃丝袜,白色单高跟皮鞋。 她那头漂亮的长发没了,如今的头发短短的,仍是没有烫,被她绾成了低髻,发髻上别了一把珍珠梳篦。 珍珠温润的光,落在她的面颊上,她细瓷般的肌肤更加透亮白净。 今天的顾轻舟很好看。 叶督军回想了下司行霈的面容,感觉他们两口子容貌上很般配,都很漂亮。 “司太太,坐我这辆车吧。”叶督军对顾轻舟道。 叶妩就被挤到了前排副驾驶座上。 “有劳督军了。”顾轻舟的手,虚扶了下叶督军的胳膊,上了汽车。 车子一路到了太原府最奢华的饭店。 饭店门口,铺了长长的红毯,为了迎接新娘子。 顾轻舟跟着叶督军和叶妩父女一起进来的,自然没人敢轻待她。 她又是通身的时髦和气派。 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纷纷上前跟她打招呼。 在衣香鬓影中,顾轻舟看到了金太太。 自从平野夫人宣布了顾轻舟的身份,金太太就再也没找过顾轻舟的麻烦,当然这绝不是她就此罢休了,她只是来日方长而已。 “是金太太。”叶妩表情不善,悄悄跟顾轻舟耳语。 顾轻舟笑道:“我看到她了。” 金太太也瞧见了她们。 有情绪从她精明的眸子里一转,她笑盈盈上前,和顾轻舟、叶妩打了招呼。 “阿蔷小姐今天真漂亮,这身衣裳是夫人替你置办的吗?”金太太笑问。 顾轻舟是去年到太原府的,她刚到的时候,为了避免沾上平野四郎的腥味,和日本人划清界限,免得将来名声有损,不让别人叫她平野小姐。 后来,几乎没人叫了。 金太太这是故意奚落顾轻舟。 “是。”顾轻舟倒是好脾气,半句话也不辩解,只是微笑。 金太太说了几句,自觉无味,正好又有人过来跟顾轻舟搭讪,她就坐回去了。 “阿妩,顾小姐。”叶妩的大姐叶妍也走过来,和她们说话。 然后,叶妍介绍了其他人给顾轻舟认识。 顾轻舟上次到王家来,还是因为王璟的病,见到王家的众人也没什么印象。 如今叶妍一圈走下来,顾轻舟发现王家的人真多,她非常用心将他们一一记住。 “阿姗没来?”叶妍低声问叶妩。 “没有,她去天津了。”叶妩道,“估计要过段时间才会回来。” 叶妍松了口气:“挺好的。她那个驴脾气,你们是怎么劝说她去天津的?” 叶妩就看了眼顾轻舟。 顾轻舟出的主意,既帮助了苏鹏,了了叶妩一段心事,同时也让叶姗有了个情绪发泄口。 哭过一场之后,叶姗对待这件事慢慢理性了。 “二姐自己要走的。”叶妩道。 叶妍欣慰:“如此甚好。” 她没跟叶妩说,她内心总是提心吊胆,怕叶姗捅破这层窗户纸,让他们都难堪。 如今,王游川终于要再婚了,一切尘埃落定,叶妍的担忧也可以放下了。 “阿妩,你们快去坐席吧。”叶妍笑道。 她还有其他客人要招待。 顾轻舟的席位,正好在叶妩的旁边,这是叶妍特意安排的。 她们是跟王家的小辈们坐了一桌,旁边就是主席,等会儿王游川和新娘子也要落座的。 “很想看看新娘子。”叶妩道。 顾轻舟也挺想的。 一切的准备结束,然后新娘子来了。 新娘子是二婚,故而穿了件水红色的婚纱,聘婷婀娜,步履轻盈。 她脸上脂粉不重,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漂亮精致。 众人都在看新娘子,顾轻舟的心,却似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下。 叶妩回头,想跟顾轻舟讨论下新娘子的美貌,却瞧见顾轻舟脸色不对劲,她低声问:“老师,你怎么了?” 顾轻舟一口气闷在心里。 与此同时,新娘子也往席面这边扫了一眼,正好和顾轻舟四目相对,她也是一愣。 她的怔愣不过一瞬,却很明显,然后转过脸,不再往这边瞧。 “老师,她也看你呢,你之前见过她吗?”叶妩问。 何止是见过? 第1064章 司行霈的舐犊 顾轻舟内心的情绪很浓,浓得几乎要压抑住她的呼吸,让她一口气悬着,不上不下。 她早已知晓,自己从小到十六岁进城之前,生活是个精心安排的骗局。 可等她知道的时候,她的师父和乳娘都去世了。 如今...... 她慢慢端起高脚杯,晃了晃杯子里的红葡萄酒,看着酒波潋滟,她的情绪也似那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轻轻抿了口。 葡萄酒是上佳的,顾轻舟喝在嘴里,却感觉它酸涩难忍。 “老师,新的王太太是不是很漂亮?”叶妩转移话题。 顾轻舟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叶妩又看不明白。 她使劲打量顾轻舟,也不得要领,故而旧事重提,说起了秦纱的美貌。 秦纱比叶妩想象中更加年轻。 “很漂亮,和从前一样漂亮。”顾轻舟淡淡道。 说罢,她又喝了一口酒。 宴席上很热闹,王游川穿了件挺括的西装,用料裁剪合体,衬托他身材结实修长,怎么看都觉得他不过是三十出头,和秦纱很般配。 他们俩,都是不显年纪的人。 新郎新娘坐在上座,秦纱的余光却往顾轻舟这边撇了撇。 顾轻舟背对着她,没有看到。 敬酒的时候,秦纱特意和顾轻舟碰杯,含笑不语,有点新娘子的矜持。 酒宴结束,就是舞会。 秦纱和王游川离开饭店,回了王家的新房,顾轻舟又不能跟过去,她没有单独和秦纱说话的机会。 她脑子里像有个炸弹,见到秦纱的那一瞬间炸开了,如今脑浆还是七零八落搅合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宴席结束,不少中老年宾客熬不住夜,起身离开。 顾轻舟也要走。 “老师,我送你吧。”叶妩笑道。 顾轻舟看到了康昱。 康昱感冒刚好,精神头很足,叶妩也是神采奕奕。 顾轻舟道:“不了,我可能喝多了酒,头脑晕晕的。我在车上就想睡一会儿,你自己玩吧。” 叶妩没有顾轻舟那样的判断,她无法抓住顾轻舟不对劲的原因。 考虑再三,她道:“老师,你让司机开慢一点。” 顾轻舟说好。 她离开了饭店,回到家中。 一进门,佣人辛嫂就端了醒酒汤给她,问:“太太喝醉了没?知道今天是婚宴,早已预备下了醒酒的。” 顾轻舟端起来,一口饮尽,道:“太及时了,我真有点醉。” 她还是挺恍惚的,加上喝醉了,故而她也没留意到辛嫂的表情。 她上楼直接去了浴室。 等她宽衣解带,躺到了温暖的浴缸里,倏然有双手,轻轻揉捏她的肩膀,她顿时就吓疯了。 尖叫着想要挣扎,一下子就撞到了司行霈怀里。 他军装的铜扣,冰凉而坚硬,结结实实磕到了她的额头。 她疼得吸了口气。 司行霈搂住了她,居然一只手将她托坐了起来,问:“今天是怎么了?我在餐厅吃饭,你就没看到?” 顾轻舟道:“你......你......” 她接不出下文了。 她只得找了个借口,道:“我喝醉了。” 司行霈往她脸上嗅了嗅,道:“胡说,都没什么酒气。” 顾轻舟挣扎着,道:“冷!我先洗澡。” 司行霈把她放到了浴缸里。 温暖的水,立马包裹住了顾轻舟,顾轻舟的肌肤暖融融的。 司行霈出去。 片刻他又折回来,已然将军装脱了,半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件脏兮兮的军裤。 他坐在浴缸的边沿,开始撩水给她洗头发。 顾轻舟回手,抚上了他结实精壮的小腹,道:“肉像铁疙瘩。” 司行霈浑身的炙热,被她柔软微凉的小手一摸,顿时就焚身了。 “我哪里都像铁疙瘩!”说罢,他就脱了军裤,长腿深入浴缸里,溅起水花。 顾轻舟没有动。 司行霈一场鏖战,酣畅淋漓停下了,发现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不知时辰,不过看着水温,应该是很久了。 他重新放了热水,给顾轻舟洗澡。 顾轻舟坐在靠窗的梳妆台上擦头发,一点点把头发拧干,司行霈点燃了一根雪茄,站在阳台上抽。 阳台的门和窗都没关,他等于近在咫尺。 “你去参加王游川的婚宴,也能闹出一肚子心思?”司行霈笑道,“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顾轻舟沉吟了下,最终如实告诉了司行霈。 司行霈听完,表情顿了下。 他问顾轻舟:“要不要我去杀了她?王家势力单薄,今晚又是他们的洞房,他们会放松警惕,动手很容易。” 他说杀人,宛如说宰一只鸡。 顾轻舟却认真考虑下他的话。 老实说,秦纱根本影响不到她,没道理杀她的。 她的存在,对顾轻舟来说到底算什么,是好是坏,她一时间竟是摸不清楚。 “司行霈,我不是面软心慈的人,也不是觉得杀了她不道德。只是,我还想再看看。”顾轻舟道。 司行霈轻吐出一口烟雾,似薄纱般。 顾轻舟沉默擦头发,脑子仍是快速转动。 她沉默,司行霈也沉默。 最后,她对司行霈道:“暂时别杀她,等我找个机会和她见个面,再详谈。” 司行霈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顾轻舟的头发短了,擦起来容易,干了就可以睡觉。 夫妻俩躺下,司行霈对顾轻舟说:“我去了趟岳城,去看望玉藻了。” 顾轻舟连忙问:“她怎样?” “她会叫阿爸,要不然还能怎样?”司行霈笑道,“我给她买了水果糖,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顾轻舟摇摇头,眼巴巴望着他,希望他别卖关子。 “她说,吃糖,牙疼。”司行霈说到这里,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这大概是颜太太教的。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的糖,吃了牙齿会生蛀虫。 “她真懂事。”顾轻舟道,“她问我了吗?” “她才多大,哪里记得住?”司行霈说。 顾轻舟深以为然。 他们俩说了半晌的孩子,这才睡着。 翌日,顾轻舟接到一份拜帖,是秦纱想要拜访顾轻舟。 顾轻舟的精神一提,当即给王家打了电话,请秦纱过来吃午饭。 第1065章 一家人 秦纱换了件绯红色旗袍,颜色红得稍暗,越发显得她肌肤胜雪白皙。 她是单独来的。 她打量顾轻舟的院子,继而又打量她的屋子,笑道:“这地方倒是不错,精致得很。” 顾轻舟立在门口迎接她。 “你头发剪了。”秦纱笑道,“你乳娘如果知道了,肯定要生气的。” 然后她又问,“多少年不见了?” 顾轻舟回想了下,突然之间有点算不清年月了。 她总感觉像上辈子的事,可认真算算,不过五六年。 “好几年了。”顾轻舟淡淡的,声音平缓,不起任何波澜。 “是啊,好几年了。”秦纱颇有感触般。 佣人端了茶,看了眼顾轻舟。 顾轻舟冲她摇摇头,佣人四丫这才慢慢退下去。 秦纱端起茶,轻轻用茶盖撩拨浮叶,抿了一口说:“嗯,是我最喜欢的铁观音。” 顾轻舟没言语。 秦纱只顾品茶,也没再说话。 一杯茶喝完了,顾轻舟喊了佣人重新续茶,就开口了:“你找我,可是要我缄口?” 秦纱笑了。 她仍是像从前那样,眉梢略微上扬,笑起来就意气风发,形成骄傲又美艳的气场,能吸引目光。 “瞧你说的,我来看看自己的小徒弟,怎么不行么?”秦纱道。 秦纱今年三十七八了,看上去不过三十刚出头。 她保养极好,肌肤紧致,体态轻盈,特别是眼珠子,鲜润漆黑,给她减了不少年纪。 非要说她快四十了,才是叫人无法相信。 顾轻舟遇到她的时候,秦纱比现在还要漂亮,年轻。 她那时候有个化名,叫张楚楚。 她说,她是沪上名媛,是某个帮派龙头的妻子,因躲避仇家追杀,到了顾轻舟生活的村子里。 从此,她开始教授顾轻舟外面的世界。 吃喝玩乐,以及各种礼仪。 顾轻舟曾经和秦筝筝母女正面交锋,大获全胜,因为她认识六芒星。六芒星等宗教知识,也是张楚楚教的。 张楚楚不仅教她大城市的穿着打扮,还教她一些西方文化。 顾轻舟的学问稀松,却弹了一手不错的钢琴,那也是张楚楚日以继夜教的。 张楚楚算是她的老师。 顾轻舟有三个师父,虽然和张楚楚相处才两年,她的确是教会了顾轻舟很多。 所以,当她看到自己的老师张楚楚,摇身一变成了秦纱,她惊呆了。 她到了岳城之后,派人去找过张楚楚,还见过张楚楚的弟弟。 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假象。 “……你是真的秦纱吗?”顾轻舟问。 秦纱微笑,笑容恬柔又妩媚,一颦一笑都跟从前一样,道:“对,我原本就是叫秦纱。” 顾轻舟颔首。 保皇党在太原府,秦纱在华夏多年了,行踪不定,如今突然回到了太原,还嫁给了王游川,让顾轻舟起了警惕。 真的是一段感人至深的故事,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顾轻舟又看了眼秦纱。 秦纱笑了起来:“轻舟,我真怀念你这双眼睛,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它看上去特别沉。真了不起。” 顾轻舟眼帘微垂。 秦纱打量她,再次问:“怎么把头发剪了?” “脑袋沉,想要轻松一点。”顾轻舟道。 秦纱遗憾,道:“差点没认出你,你那头长发可是不同寻常。” “还能养的,再养个三五年,又不像从前那么长了。”顾轻舟道,“我还年轻,头发长得快。” 秦纱深以为然,点点头。 她又端起了茶杯,这次却没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温润的纹路。 “轻舟,还认我是你的师父吗?”秦纱问。 顾轻舟道:“当然,你一直都是我的师父。” “那师父问你,李婶和神医的死,你不报仇了吗?”秦纱突然端正了神色。 秦纱一直把顾轻舟的乳娘叫李婶,又称呼她的师父叫神医,至今都没有改口。 “我知道是谁杀了他们。”秦纱继续道,“轻舟,我不是傻子。” 顾轻舟面无表情。 她心中一时间起了各种念头,静静看着秦纱,不回答,反而问道:“你是平野夫人派到我身边的人,还是我乳娘找来的人?” “是李婶。”秦纱道。 顾轻舟突兀一笑,笑容很短暂,笑过后快速收敛。 她斜睨了秦纱。 秦纱顿时就明白了。 放下茶杯,秦纱道:“不提这些了。咱们师徒重逢,你跟我去趟王家吧。王家的人提到你,可是感谢得很。” “为何?” “认识认识他们。”秦纱笑道,“我一生无子,你就算是我的女儿了,我得去显摆一下。” 顾轻舟眼珠子又是一转。 她每次露出这种心机深沉模样时,脸色会特别平静,秦纱看得明白,却不以为意。 “吃了午饭再去吧。”顾轻舟道。 秦纱一想也好。 午饭之后,他们去了王家。 秦纱直接带着顾轻舟,去见了王游川和王璟父子。 “……我前夫去世后,他的亲戚朋友说什么女人不能继承他的家业,我就带着财产跑回了上海,认识了轻舟。 我教了轻舟两年,后来把钱财藏好了,也稳定了,才重新回到了法国。我这一生无子,独轻舟是我的学生,算是我的半个女儿了。”秦纱道。 王游川和王璟父子大概都想不到,秦纱会跟保皇党的人接触,对她的话,他们没有半分怀疑。 七年前的事,其实是半真半假,至少王游川是知道秦纱七年前回来过的。 至于她到底做了什么,王游川哪里清楚? 躲避她前夫的亲戚,这点是真的。谎言真假掺杂,看上去才没有瑕疵。 “这么说,你算是我的姐姐了?”王璟笑道,“妈,我的命是姐姐给的,我们一家人真是有缘。” 王璟亲自撮合了这段婚姻,他比王游川和秦纱更满意,所以叫妈叫得顺溜,虽然才第一天。 “是啊,司太太救了王璟的命,我们的确是缘分不浅。”王游川很感动。 王游川虽然精明,可每个人对自己爱的人,都是无条件的信任。 此刻,他内心都是新婚的甜蜜,秦纱带着顾轻舟来,他也是高兴的。 “叫什么司太太啊?”秦纱笑着打岔,“她叫轻舟。既然说了是我的孩子,就叫她的名字吧。” 王游川果然改口叫了轻舟。 顾轻舟对王家的印象很好,故而她也叫了声“王叔”。 “轻舟姐,你叫我小十吧,我家兄嫂都是这样叫我的。”王璟道。 顾轻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这个笑容总好像玻璃窗外的阳光,哪怕再明媚,都隔了一层,没什么温度。 只是,王游川和王璟不了解她,不知道罢了,秦纱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第1066章 新衣 顾轻舟在王家吃了晚饭。 回来之后,她一直沉默。 司行霈还没有见到秦纱,他早上出门了,此刻才回来。 “如何,是张楚楚么?”司行霈问她。 顾轻舟颔首:“是她。” “你在想什么。” “她到底是站在谁那一边,她是不是保皇党的人。”顾轻舟如实告诉司行霈,“我在想这些。” “肯定就是了。”司行霈道。 司行霈让顾轻舟别相信秦纱。 一次撒谎,就有次次撒谎的可能。 秦纱到底什么来历,顾轻舟搞不清楚,可秦纱提到了她乳娘和师父的死,是不带善意的。 “我可以试探她一次。”司行霈道,“我派个人去杀她,若是她能躲开,就说明她来历不凡。” 顾轻舟瞪了他一眼。 从前的种种,差点翻出来,顾轻舟努力压抑住。 没了师父和乳娘,她此生都不受制于人,她应该感谢司行霈的。狼心狗肺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她没资格抱怨什么。 顾轻舟不爱旧事重提,只是秦纱的出现,让她迷惘了。 “或者,干脆一刀杀了她。”司行霈道。 “她如果是无辜的呢?” “那就宁可我负天下人。”司行霈道,“错杀一千,总好过将来马失前蹄。” 除了顾轻舟,司行霈的心思简直是坏透了,而且不讲道德。 好与坏,他没有特别明确的界限,他做事只有目的和结果。 “别这样,我们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顾轻舟道。 司行霈就捏了捏她的脸。 顾轻舟不同意司行霈去试探秦纱,因为这样的试探太过于鲁莽,会打草惊蛇。 对于秦纱,她的感情是复杂的,说一点旧情也不念,不可能;可她也没有太深刻的感情。 如果秦纱真的是保皇党,平野夫人把秦纱叫回来,对付顾轻舟是没什么用处的。 一旦顾轻舟确定秦纱是对手,她就不会客气。 这个问题,越是深入越是难缠,需得冷静和忍耐。 顾轻舟素来冷静的,她是差点被司行霈带到了沟里。 为了转移话题,顾轻舟说起了苏鹏。 苏鹏已经上路了,估计还没有出山东地界,司行霈北上的时候没遇到他。 “……我已经吩咐了总参谋,等苏鹏一到,会安排一个营长给他做。”司行霈道。 顾轻舟看了眼司行霈,问他:“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接受苏鹏。” “为什么不接受?” “我心里猜测,怕你觉得苏鹏是叶督军的内奸。苏鹏深得叶督军器重,又求到我跟前,若是苦肉计的话,每一样都成立的。”顾轻舟笑道。 司行霈哈哈笑起来,亲吻了下她的额头。 顾轻舟的猜疑,司行霈早已考虑过千万回。 他对叶督军是信任的。 当然,为了不测,他特意把苏鹏调到一个很次要的位置上,苏鹏哪怕是内奸,也得不到任何情报。 “他是叶骁元的人,我给他一口饭吃罢了,怎么可能真的重用他?”司行霈笑道,“别说外来的人,就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难道就没有内奸吗?” 顾轻舟倏然听出他话里有话。 她问:“谁叛变了?” 司行霈笑道:“没有谁。” “你撒谎。说啊,到底是谁?”顾轻舟追问。 司行霈一把搂住了她,将她抱起来。托起她,彼此视线平行了,司行霈才问:“怎么如此敏感了,司太太?” 顾轻舟细看他的神色,没看出什么来。反思自己是否草木皆兵,就没有继续追问了。 司行霈搂着她,笑问:“听说你衣裳不够穿?” “谁说的?” “从前的好衣裳,都在平城,你在太原府的确没什么好旗袍。我们去做衣裳吧。”司行霈道。 顾轻舟笑道:“我真没这个闲心。” 司行霈却执意说:“等平野夫人那个老太婆回来,你就更加没闲心了。我去打听打听,太原府哪一家的裁缝铺子最好。”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就打听出来了。 他亲自开车,带着顾轻舟去了,准备做十二套旗袍,长袖、中袖、短袖,全部都要。 平日里可以不穿,但出门决不能没衣裳选择。 顾轻舟没办法了。 她不再说什么,跟着司行霈去了裁缝铺子。 到了铺子里,司行霈先精挑细选,选出面料。 “要绣花还是要素面?”司行霈问顾轻舟。 铺子里的老板就笑了,说:“先生很疼爱太太,连做旗袍都懂。” 顾轻舟就想起他送给自己的那十二套旗袍。 那是罗五娘的手艺,放眼天下都找不到那么好的绣工了。她和司慕离婚之后,就运到了平城。 顾轻舟道:“你以前也送过我的,也是十二套,都很好看,如今还在我的箱笼里。” “什么时候?”司行霈问。 顾轻舟只是笑。 司行霈沉思了那么一瞬,才想起来。他道:“要不先不做了,我派人回去拿。” 顾轻舟瞠目:“来回一趟的飞机成本,比十二套旗袍贵多了,这叫买椟还珠。还是先做吧,平城的旗袍又不会丢。” 选好了面料,量了尺寸,司行霈给了双倍的工钱,让他们两天之内完工。 到了第三天,一大清早裁缝铺子就把旗袍送过来了。 顾轻舟看到一件深绿色的,绣了一些团纹,笑道:“这件不错。” “穿起来看看。”司行霈道。 顾轻舟果然去试穿了。 深绿色是最衬肌肤的,把顾轻舟原本就如白瓷的肌肤,衬托得更加白皙细腻。 软绸的旗袍,大胆勾勒出了顾轻舟的曲线。 司行霈上前,手在她腰间摩挲,低声道:“真好看,比从前还要苗条。” “你这是夸我?”顾轻舟问。 司行霈笑起来。 做了新衣裳,司行霈就带顾轻舟去看电影,又去舞厅。 他们到舞厅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正值舞厅热闹非凡的时刻。 侍者见司行霈带着女伴,就把他往楼上的雅间让。 顾轻舟则道:“我想坐在楼下,楼下的席位更热闹。” 楼下的座位不空,不过多给些小费,可以腾出一两个。 其中也有贵妇人、小姐们在列。 司行霈伸手,塞了钱给侍者,不过片刻的功夫,侍者就在舞台左下方的第三排,给他们寻到了一个双人座。 顾轻舟像个顽皮的孩子,有点兴奋,主动拉了司行霈的手,往座位上去了。 第1067章 我是司太太 司行霈脚步轻缓,任由顾轻舟拉着他,穿过人群。 舞厅五光十色的灯,落在他脸上,他静谧而满足。 他想起曾几何时,跟她出去玩都要清场,那时候她脸上总带着几分难堪的神色,令他心疼。 她一生所求,就是光明正大。 所以,等他们到了舞厅,她不愿意去雅间。雅间她常去的,习惯到让她痛恨。 她喜欢人群。 她拉着丈夫的手,大摇大摆穿城过巷,明目张胆,不惧怕任何眼神,她堂堂正正立在司行霈身边,和他比肩,这就是她的幸福。 司行霈只感觉有一种圣光,照耀在他脸上,他的心和身都洁净了,此刻不染尘埃,只有她躺在他的心田里。 充足,踏实! “轻舟?”刚刚落座,司行霈倏然俯身,低声和她耳语。 “怎么?” “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好事,所以今生得到了你?”司行霈道。 顾轻舟斜睨他,很警惕:“突然拍我的马屁,你打什么坏主意?” 司行霈哈哈笑起来。 夫妻之间亲密无间,就连那些脸红心跳的情话,都好像是别有用心。 “就是拍个马屁,等会儿你让我多喝几口酒,多看几眼漂亮的舞女和歌女。”司行霈道。 顾轻舟笑,露出一口细糯的小牙齿,眼睛弯弯的,快乐得凡事都不计较了:“行,准了。” “太太真好。”司行霈道。 侍者给他们端了酒。 司行霈和顾轻舟碰杯,正好一曲结束,下一个节目是热闹的歌舞。 这是英国人开的舞厅,故而舞娘都是印度美人。她们的五官深邃,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腰肢灵活得像蛇。 她们脚上,都带着脚铃,一动就叮铃铃作响。 铃声不大,不刺耳,刚好清脆动听,又富有节奏,似乎能把人内心的火都点燃。 “她们的腰真细。”顾轻舟和司行霈小声讨论。 司行霈看了几眼,感觉没顾轻舟的腰细,腿也没顾轻舟的修长。女人小麦色的肌肤,不是司行霈的偏爱,他就喜欢顾轻舟那白瓷一样的皮肤。 他索然无味看着。 顾轻舟说好,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 “……之前还有个电影明星,叫什么的来着?我们去看过她的电影,她是李文柱的内奸,你还记得她吗?”顾轻舟突然问。 那个明星,有一半的印度血统,和这些印度舞娘很像。 顾轻舟突然就想了起来。 司行霈道:“忘记了。” 李文柱已经死了,在司行霈看来是太久远的往事。 他不愿意提这件事,怕顾轻舟跟他算账。秦纱到了太原府,司行霈心中总有个隐忧。 “叫云琅。”顾轻舟灵光一闪,很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 司行霈想了想,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遇到的人太多了,不是很重要的,他一般记不住。 “你怎么还记得她?”司行霈笑道。 “情敌嘛。”顾轻舟道,“我当时以为,你肯定会睡她的,所以很生气,至今都记得。” 司行霈想了下,仍是没啥印象。 他捉住了顾轻舟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笑道:“是我不好,我从前是个混账恶棍,以后不会让你再生这种气了。” 顾轻舟原本只是打趣的话,听到他这样说,面颊微烫:“不要再拍马屁了,小心适得其反。” 司行霈大笑。 舞蹈正好结束,乐声一停,满场都是司行霈肆意的笑声,引来无数目光。 前后左右的人都看向了他们。 顾轻舟很坦然接受这些目光,心中别样的痛快。 她在这些目光里,是如此的自得其乐,从前种种的负罪感,如今全没了,顾轻舟扬眉吐气。 “别胡闹。”她笑着对司行霈道。 司行霈凑近,在她面颊上亲吻了下。 顾轻舟推他,同时端正了神色:“众目睽睽下,别耍流氓。” 司行霈道:“怕什么?让他们羡慕去。” 舞厅的节目,也快到了最精彩的时候,台柱歌女上来,演唱了一首法文歌。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顾轻舟和司行霈两个土鳖,都听不懂,实在没办法陶醉,就一边喝酒一边点评歌女的身材容貌。 “这件洋装不适合她,她的胸太大了,洋装腰身不够紧,显得她微胖。”顾轻舟道。 司行霈也看了眼,觉得这位台柱小姐的身材,有点臃肿,可能就是洋装的缘故吧? 女人的身材,像他的轻舟那样就最好了,超过了顾轻舟的尺寸,司行霈怎么看都感觉丑。 他虽然是个土匪,却也不太愿意说其他女人丑陋,这样很没品德,他只是沉默听顾轻舟评断。 歌女也留意到了他们。 等这首歌结束,舞厅的楼上楼下掌声雷动。 歌女走下舞台,往大厅中央来。 走到了顾轻舟和司行霈面前时,她停住了脚步,笑道:“先生贵姓?” 她只是问司行霈。 司行霈端起酒,淡淡抿了一口,同时冲顾轻舟使了个眼色。 顾轻舟笑道:“姓司。” “这可不常见。”歌女道,“我叫阿肖。” “阿潇?”司行霈不由自主反问了声,因为朱嫂的女儿也叫阿潇。 舞厅门口,应该有歌女的名字,当然他和顾轻舟不是捧歌星来的,没有留意。 “是。”歌女微笑,“司先生是头一次来吗,怎么这样面生?” 他们说话的时候,不住有人往这里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全部都是艳羡神色。 顾轻舟哪怕不流连欢场,也知道台柱歌星的青睐,是多么难得。 不成想,这位歌女看上了司行霈。 顾轻舟与有荣焉,心想在场的男人,都没有她丈夫英俊。 “是头一次。”司行霈神色有点懒,准备撵人。 不成想,歌女却坐下了。 她瞥见了顾轻舟,问:“您一定是司小姐?” 她把顾轻舟当成了司行霈的妹妹。 顾轻舟笑道:“不,我是司太太。”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舌尖似挑起了一点蜜,声音是甜的。 司行霈就忍不住荡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心满意足。 歌女却是一愣,也只是稍微一愣,当即神色如常,道:“司太太,幸会。” 她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第1068章 间谍 司行霈蹙眉。 他和顾轻舟在一起的日子不多,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很珍惜。 突然坐了这么个东西,司行霈内心烦躁得想要杀人。 “……你是从小就叫阿潇,还是后来改的名字?”顾轻舟和歌女聊了起来。 “一直是叫阿肖。”歌女道。 她一边说话,一边偷偷观察司行霈。 她早已留意到了司行霈,因为他很好看,而且面生。 司行霈大笑的时候,她更是看到了;等到她登台时,她留意到司行霈和他的妻子一直在看她。 阿肖就坐过来了。 顾轻舟问东问西的,让阿肖一句空闲也没有,根本没办法和司行霈说话。 眼珠子微转,阿肖想让顾轻舟离开一会儿。 她随意撩拨头发,手肘却往旁边一拐,将顾轻舟的一杯葡萄酒打翻,血色酒污顿时就染透了顾轻舟的旗袍。 红葡萄酒很难洗,顾轻舟这件旗袍差不多就毁了。 顾轻舟很喜欢这个颜色。 她脸色微微变了。 阿肖准备装腔作势,说句对不起,然后等顾轻舟去洗手间整理衣裳时,单独和司行霈聊几句。 她相信,任何男人都会被她吸引的,只是有的胆小,不敢当着妻子的面抛媚眼罢了。 不成想,顾轻舟突然扑过来,似乎是想要推开她。 紧接着,歌女听到了砰的一声响,似惊雷在耳边炸开,她那条触碰到酒杯的胳膊肘,血如泉涌。 胳膊上中了一枪,子弹整齐开了个口子,疼痛感铺天盖地。 “开枪了!” “杀人了!” 整个舞厅里都乱了,大家纷纷四下逃窜。 一场开心的约会,最后变成了闹剧。 顾轻舟和司行霈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了。 当顾轻舟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时,司行霈利落开了枪。 顾轻舟扑过去,只是让他的第二枪对着天花板打空了,第一枪他还是开了出去的。 “一点小事,你为什么要动刀动枪?”顾轻舟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快要被司行霈气死了。 女人之间的小心机,顾轻舟能应对自如,她是不会让那个歌女好过的。 顾轻舟只是想知道,那歌女是色迷心窍,还是受人指使。 不成想,司行霈却激动了。 他开了枪,事情就对他们不利了。 “你的旗袍,比她的命重要。”司行霈不顾妻子的盛怒,将她抱起来,“而且,她刻意忽略你,想要勾搭我。任何人不把你放在眼里,都该死。” 该死,是个语气词,用来宣泄情绪,并不是真的要杀人。 可这个普通的词,到了司行霈这里,就变成了活生生的、血淋淋的词了。 顾轻舟气得又捶了他一下:“你是土匪吗?你这样做,旁人会说三道四的。” “不会,旁人会羡慕你。” “羡慕我有个神经病的丈夫吗?”顾轻舟怒极。 司行霈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同时也骂她:“伶牙俐齿的小东西!” 他把顾轻舟丢到了床上。 顾轻舟落入柔软的枕席间,找不到着力点,很快就丢盔弃甲。 情绪上的愤怒,有很多发泄方式,在床上卖力也是一种,故而顾轻舟用力咬住了他的肩头,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 司行霈则是酣畅淋漓,似乎不在乎她紧咬牙关,反而问她:“牙齿不酸吗?” 顾轻舟彻底没脾气了。 她换了个语气,柔婉和司行霈讲道理:“你这样做真的不好。” “我的世界里,没有对或者错,只有轻舟。”司行霈道。 顾轻舟软了。 她真的变成了一个恶人,完全没有道德和主见的恶人。 司行霈这样欺凌歌女,顾轻舟应该是很鄙视的,可她竟生出了几分欣慰,她一定是疯了。 自从遇到了司行霈,她就不太正常,他将她培养成了像他一样的变态。 洗了澡躺下,顾轻舟很长时间都不说话了。 司行霈也沉默了片刻。 屋子里安静极了。 他突然亲吻了下顾轻舟的额头,道:“我今天不是冲动。” 顾轻舟正在考虑如何善后,含混应了声,没往心里去。 司行霈却继续开口了:“从前你遇到了麻烦,都是你自己解决。轻舟,你比我理智,你做事滴水不漏,我偶然想起来就会不甘。 我是你的丈夫,我应该维护你。从前没有办法,那时候你不容许我大张旗鼓。今天,我就没忍了。” 从前,她不是他的妻。 大庭广众下,他如果敢这样为她出头,她一定会更加痛苦,流言蜚语也会毁了她。 如今却不同了。 顾轻舟微微一愣。 她听懂了,趴在他身上,轻轻吻了他的唇。 “司行霈。”她喃喃低语。 “嗯?” “谢谢你。”顾轻舟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邪恶的小满足。 司行霈搂紧了她,小声凑在她耳边问:“还生气吗?” “生气也不耽误我感动。”顾轻舟道。 司行霈哈哈笑起来。 翌日早起,他就去了趟警备厅,把这件事处理了下。 舞厅的老板是英国人,对此表示很愤怒,要让司行霈坐牢。 司行霈查到,那名歌女名叫阿肖,并不是阿潇。她喜欢招揽贵客,并非清角,很多人做过她的入幕之宾。 她有点眼力,见司行霈带了枪,自然也以为可以笼络住他,让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 这也是英国老板的阴谋。 任何涉足这家舞厅的权贵,都没有逃过阿肖的勾引,九成九是成功的,只是他们彼此不知道罢了。 司行霈把此事,告诉了叶督军。 叶督军派人去查,查到这老板有一架自己的电台,还跟俄国那边的间谍有关系。 老板自己不干净,是个英国间谍,见言语恐吓没有吓到叶督军,转身就带着他的机密文件逃了。 舞厅被封了。 那个舞女,被北平一位权贵保下,离开了太原府。 叶督军对司行霈道:“如果不是上次司太太才帮过我们,我真要啐你一脸!好好的去喝酒,你也能闹出官司?” 他像个老大哥,教训司行霈丝毫不手软。 司行霈从小不爱听司督军唠叨,却能听叶督军几句。 他对自己真心佩服的人,还是很敬重的。 “就是替轻舟出头,那女的毁了轻舟一身好旗袍。”司行霈道。 同时,司行霈又道,“我运气不错,替你拔出了一个间谍。” “英国人无心经营中原,那个间谍根本没价值,你若是真有能耐,替我找出几个日本间谍,我才会感谢你。”叶督军道。 第1069章 叶督军的感情 司行霈和叶督军一番唇枪舌剑,认错的心思是有的,只是态度不怎样。 叶督军跟他,倒也生不出什么气来,只是见他动刀动枪,就为了替顾轻舟出一口气,而且是这点小事,让叶督军觉得不可理喻。 可能是上了年纪,叶督军对年轻人的爱情,总感觉像邪魔一样,无法控制。 他也就懒得管了。 这件事,社会影响是有的,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跟军政府和市政府的统治扯不上关系,毕竟司行霈不是叶督军的儿子。 “轻舟对叶家的恩情,你再杀十个人我也报答不了。滚吧,没什么可跟你啰嗦的。”叶督军道。 司行霈站起身,毫无愧疚的走了。 叶督军无奈摇摇头。 等司行霈一走,叶督军就瞧见了叶姗,她刚从天津回来。 她手里捧了一大把的蒲草和艾叶,几乎把她淹没。 她的面孔在清脆嫩叶间,显得那么红润可爱。她笑着对叶督军道:“父亲,端午节快要到了,今年您去驻地过节,还是跟我们过?” 顾轻舟一个小小的计谋,让叶姗明白,叶妩哪怕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站在她这边,她彻底平衡了。 心里平衡了之后,她的失恋好像都没那么痛苦了。 在天津吃了好几天的海鲜,叶姗的情绪不错。 叶督军道:“今年一起过吧。” 叶姗笑了:“那好,叫佣人做五毒饼吃。” 她抱着艾叶,往内院去了。 叶督军心中滋味莫名。 独坐书房,处理一些公务,偶然抬眸却看到庭院那株石榴树开了花。 石榴花秾艳,像火一样,点燃了初夏的热情。 叶督军想起一个人:方悠然。 他这些年来,唯一动过心的,就是对方悠然了。 看到石榴花,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她娇嫩的面庞。 叶督军理应不会再陷入爱河的,可想起了方悠然,思念就像停不住。 “如果六姨太真生了孩子,还健康活泼的话,也许我该去向悠然求婚了。”叶督军想道。 当然,这只是他的想法。 想法是美好的,甚至不会去实现的。他不结婚,只娶姨太太,其实对他的家庭最好不过。 只是,方悠然不可能做妾…… 他正想得入神,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 叶督军的思绪被打断,顿时就没了好脾气。 门口却不是副官,因为副官敲门之后,会叩靴行礼喊“报告”。 如今却没声。 也许是叶妩或者叶姗。 叶督军压抑着内心的怒焰,道:“请进。” 有人单手开了门。 进来的,是六姨太。 六姨太手里端了一个托盘,托盘里有食物的清香,还有一丝丝甜香,像凉粉的味道。 叶督军吸了下鼻子。 “督军,我做了些吃的。”六姨太把托盘,放到了桌子上。 这几个月的贪吃,让她明显是胖了,双颊有了肉。 六姨太是个小脸美人,双颊一饱满,倒不显得胖,反而是呈现出一张圆润的娃娃脸,显得比叶妩都年轻。 叶督军往托盘里看了看,两样精致的小菜,一碗杏仁豆腐,一碗胭脂鹅肝,都是叶督军爱吃的。 另外就是凉粉了。 叶督军正在想着吃凉粉,只是时节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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