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没到,厨房没准备这道菜。 “你又下厨了吗?”叶督军蹙眉。 六姨太忙解释:“我去问过了医生,医生说胎位稳了。如果一味不活动,反而对孩子不好。” 叶督军就不再说什么了。 她做了吃的,叶督军对她道:“你去把茶几收拾收拾,我这就来。” 他的书房里面有洗手间。 他先去了趟洗手间,等他出来的时候,六姨太已经帮他布好了菜。 “你今天有事?”叶督军问。 六姨太道:“我想端阳节回娘家住几天……” 在从前,端阳节都有“躲午”这个风俗,出了嫁的姑娘都要回娘家,否则就不吉利。 叶督军一直很遵从这个风俗,每年都会派人把长女叶妍接回家。 “让副官去准备礼物,想住几天就住几天,自己当心点。”叶督军道。 六姨太大喜。 她一高兴,性情就活泼了些。 她很少到叶督军的书房,故而眼睛四处乱看,颇为好奇的样子。 然后,她发现茶几下面,好像有一本书。她还以为是不小心丢的,弯腰去捡,哪里知道书被压住了,她刚把书抽出来,书的封皮就被撕了下来。 六姨太有点紧张。 叶督军瞧见了,放下了碗,脸色微冷。 这是方悠然送给他的书,上次在沙发上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六姨太捧着书和封皮,一下子就懵了。 她惊慌失措的傻相,让叶督军烦躁极了,怒火攻心把书夺了过来,他呵斥道:“不要乱动东西。” 六姨太尴尬,低声道是。 “出去吧。”叶督军又道。 六姨太急忙站起身。 她离开之后,叶督军再也没了胃口,只感觉这女人真是傻里傻气的,越看越讨厌。 她叫什么来着? 叶督军当初讨姨太太,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被他太太弄成了太监,讨得粗糙。 六姨太是怎么进府的,她叫什么,甚至她长啥样,他都没怎么在乎过。 如今是记住了她的样子,可她到底为什么甘愿做妾,叫什么名字,叶督军想不起来。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给一个年纪像她父亲的男人做妾,无非是贪图什么的。 六姨太怀着身孕还要做菜讨好他,简直是手段用尽。 叶督军只感觉烦躁极了,越发讨厌她。 “……像顾轻舟那样的女人,多省心!”叶督军拿着书的封皮,突然有点羡慕司行霈那个混账玩意儿。 他喊了副官,让副官赶紧去修。 同时,他也告诉副官:“以后没事别让六姨太到外书房来。” 最好也别到他跟前来晃。 “是,督军。”副官答应了。 六姨太往回走,心里惴惴不安,不知督军会不会禁足她,不许她回娘家。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老是挨到枪口上。 上次被叶姗骂,这次被叶督军骂。 六姨太满脸尴尬,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姨太太?”女佣见她气色不善,问她,“现在摆饭吗?” 六姨太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是吃不下的,毕竟被督军骂得无地自容,可肚子不争气的作响。 “摆饭吧。” 她一边吃饭,一边回想那本书,然后好像看到了“方悠然”三个字。 她应该有点情绪的,然而一顿饭吃得有滋有味,她啥烦恼都没了,就连叶督军的怒火,她也没往心里去。 第1070章 再遇熟人 时至端阳节,消失了一段时日的蔡长亭出现了。 他邀请司行霈和顾轻舟一起过节。 “不好意思,长亭,我们有了自己的安排。”顾轻舟道。 蔡长亭不以为意,问:“什么安排?” 顾轻舟道:“就是两个人的安排。” 拒绝之意很明显。 蔡长亭不好再追问了。 他表情淡然,对顾轻舟的话不往心里去。 顾轻舟这次倒是没骗他,她和司行霈是决定出行,去一趟北平。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去看看。 顾轻舟从未去过北平。 她的伤差不多好了,可以坐飞机,也能到处走。 筋骨也不能总是歇着,好了就要多活动,顾轻舟自己就是医者,她很清楚这一点。 为何去北平,也是一次偶然的提及。 前几天晚上,司行霈谈到了战火,说:“寿阳的城墙那么高,还是三国时建造的,后来经过数代的修葺,保存至今。 如此古老的城墙,历经千年,却被炮火全毁了,现今是断壁残垣,真是可惜了。你还没见过吧?” “没有。”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司行霈说。 顾轻舟就想到,天下是不太平的,趁早到处看看。某一处的古迹,若是等它被毁了,就后悔莫及了。 她把这话告诉了司行霈。 司行霈深以为然,问她:“你打算先去哪里?” 顾轻舟想了半天,决定去趟北平。 “宫里能进去吗?”顾轻舟问。 司行霈笑道:“那得托关系了。我去问问叶督军,他跟北平政府很熟。” 他果然去找了叶督军。 叶督军正好也要去趟北平。 方悠然送给他的书,被六姨太撕破了,导致他恨透了六姨太,连带着对她肚子的孩子,都没什么期待。 他不应该如此感情用事,可他恨了,恨得咬牙切齿。 他也疯狂思念起了方悠然。 只是,他过了冲动的年纪,不会一想到她就迫不及待要见面。 司行霈和顾轻舟的闲情逸致,给了叶督军一点激情。 “我也要去北平,开一架飞机去吧,省点油钱。”叶督军道。 司行霈不介意这点钱,笑道:“这样吧,您乘坐我的飞机。等到了北平之后,您想方设法让我们去宫里玩一趟。” 此事对叶督军而言,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也需要周旋,北平好玩的地方不少,何必非要进宫? 叶督军道:“宫里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江南来的人,瞧着光秃秃的房子和庭院,只怕要嫌弃。” “没见过,长长见识。”司行霈道。 “我去过的,真没什么见识可以长,从前是神秘才令人遐想,真看了会失望。”叶督军说。 “那我也得去失望一次。”司行霈道。 叶督军就无语了。 顾轻舟对叶家的恩情,叶督军没有仔细算过,也算不清楚,太多太重了,怎么回报她都不过分。 他就答应了。 司行霈的飞机,在端午节当日凌晨三点多出发,早晨就到了北平。 飞机停在城外,叶督军留在北平的人,早已开了两辆汽车等候。 叶督军打开了自己的车门,道:“我们都到新庄饭店下榻,那里比较安全。” “可以,你领路吧。”司行霈道。 叶督军却知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道:“你们先去,司机认识路。” 他并不跟司行霈和顾轻舟一共回饭店。 既然迫不及待来了,他就想尽快见到方悠然。 这一路上,他又把方悠然的种种想了想,想得有点难受,却又有点麻木。他如果真的爱方悠然,不至于对她这样残忍。 到底是什么感情,他说不明白,他一生的爱情都给了他的太太。 哪怕到了现在,他仍是会想,太太只是生病了,生病的人是变态的,不怪她。 “你去约会吧。”司行霈瞬间通透,上了车还伸出脑袋,“别忘了我们进宫的事。” 叶督军挥挥手,司行霈每一句话都不中听,如果此刻他有闲心,肯定要教训他几句。 司机把顾轻舟和司行霈送到了饭店。 今天晴朗,北平的春光蓄积了一个春天,似乎全部明艳到了五月,到处都是翠绿的树、红艳的花,是个锦绣世界。 新庄饭店很气派,门口停了整排的名车,进出的男男女女,个个衣着华贵。 一楼是餐厅和舞厅,早上提供早膳的,故而锦衣华服的人,疏疏落落享用着美味佳肴。 司机去说了声,经理亲自来了,把顾轻舟和司行霈送到了四楼的客房。 客房前方没什么高大建筑,视线开阔,远处却有教堂,露出乳白色的顶尖,鸽子盘旋。 “还是挺不一样的。”顾轻舟对司行霈道。 这些建筑,太原府也有,顾轻舟仍是觉得新奇。 “是不一样。”司行霈笑道,“洗把脸换身衣裳,我们先去吃饭,吃饱了去逛逛。” 顾轻舟嗯了声。 她如今是短头发,光打理头发这一项,就至少省了她半个小时的光阴。 他们上午穿街过巷,把一些有名的地方都逛遍了,中午去了一家知名馆子吃饭。 下午继续逛。 顾轻舟还买了一些首饰。这些东西,都可以在太原府买到的,却愣是觉得北平买特别有趣。 黄昏的时候,他们回到了饭店。 顾轻舟疲倦得想要趴在司行霈怀里,坐在汽车上就睡着了,一路睡到了饭店。 司行霈想要抱她下车,她却醒了。 “不不,我要走一走,等会儿还要吃晚饭呢。若是太困了,少吃了一顿,就亏大了。”顾轻舟道。 司行霈忍俊不禁。 他搀扶了她的手,搂住了她的腰。 等她站稳了,拂面的夜风略微寒凉,司行霈见她眼神逐渐清澈,这才松开了她。 “晚上就在饭店吃,如何?”司行霈问。 顾轻舟闻到了饭店里飘出来的香味,胃里的馋虫被勾起了,她道:“我正有此意。” “我闻到了白兰地的味道,等会儿叫一瓶喝。”司行霈则道。 他们刚要进饭店,却在进门的时候,遇到了一对男女。 司行霈脚步一顿,对方也是微停了步子。 顾轻舟抬眸望去,瞧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第1071章 斗殴 顾轻舟看到了阿肖,那个勾引司行霈的歌女。 她是英国老板手里的棋子,专门结交权贵,获取重利。她惹了司行霈之后,她的老板没有唬住叶督军,反而被查,就卷着机密文件和财产跑了,阿肖也被北平的某位权贵接走。 北平这么大,顾轻舟来之前,真没想过会遇到阿肖,不成想这样凑巧! 阿肖的伤还没有好,那条中弹的胳膊,无力低垂着。 她也是微微一愣。 然而,她若无其事,似乎没瞧见他们,先进了饭店。 顾轻舟的睡意,一下子就减轻了。 “那个人,是卓大帅的儿子。”司行霈低声对顾轻舟道。 顾轻舟知道卓大帅,这是她从报纸上读来的。 前些日子,在叶督军搅合之下,北平内阁彻底瓦解,如今入驻北平的,是皖系大军阀,人尊称一句“卓大帅”。 内阁未定,政府形同虚设,整个中原能当家做主的,就是那位卓大帅了。 “没想到,阿肖这样有能耐。”顾轻舟道。 司行霈笑道:“她是英国间谍的助手,只能说明卓大帅背后有英国的势力,不能说明她的手段。” 顾轻舟幡然醒悟。 他们俩先上楼。 顾轻舟换下了高跟鞋,跟司行霈说脚疼。 司行霈道:“来,我给你揉揉。” “先去吃饭,等吃完了再揉。”顾轻舟道。 她真有点饿了。 而且,阿肖到了这里吃饭,如此巧合之下,顾轻舟需得去瞧瞧端倪。 司行霈道:“也好。” 顾轻舟梳了梳头发,把左侧的头发压到耳后,露出精致的下颌。 两人下楼,顾轻舟瞧见靠窗的位置正好跟卓少帅和阿肖的位置相近,就对司行霈道:“我们坐那边。” 司行霈微笑,对顾轻舟的打算心知肚明,却不点破,也不拒绝。 两人坐定,顾轻舟和阿肖正好能对视。 她脸上表情恬静,眼神却不往那边看,阿肖同样没看她。 司行霈娴熟,点了几样顾轻舟爱吃的菜。这家饭店,还有位俄国厨子,故而有几样俄国名菜,很有噱头。 顾轻舟也让司行霈点了。 他们这边菜还没有点完,就见卓少帅起身,绕过了他们的桌子,往后走去。 司行霈眼皮都未动一下,顾轻舟却扭头去瞧。 在不远处的席位上,有个西装挺括的年轻人,正在请某位小姐吃饭,两人谈笑风生。 卓少帅走出去,一下子就抓住了女子的头发。 女子尖叫,餐厅微乱,不少人望过去。 远远的,顾轻舟听到了卓少帅的骂声:“臭表子,你不是没空吃饭吗?” 女子又是叫又是哭,声音尖锐刺耳,而且颤巍巍的,可见是多害怕:“我……我又不是交际花,凭什么陪你吃饭?” “那你怎么陪这个下流种子?”卓少帅的声音更高。 同桌的男人,就挥拳过来了。 卓少帅放开了女人,去打那个男的。 司行霈拉了顾轻舟,道:“走,先去酒台那边,等热闹结束了再来吃饭。” 二人起身离开。 餐厅多是权贵,遇到纨绔子打架都不太惊慌,只是略微后退,不肯被他们的打斗沾到,免得弄脏了衣裳。 顾轻舟和司行霈在酒台坐定,旁边同样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就开了腔。 “是卓大帅府上的三少帅和五少帅,这是为女人争风吃醋呢。” “那女的什么来历?” “没见过。她说自己不是交际花,兴许是某个官员的女儿吧?” “不知道,倒是挺漂亮。” 众人谈论那个被打的女人,顾轻舟没听清。 左边的人,则开始说起卓大帅的儿子不争气,比八卦更加吸引顾轻舟的注意力,顾轻舟专心去听那些话了。 “这对兄弟,水火不容啊?怎么没听说过老五,只知道卓家老三厉害。” “是老三飞扬跋扈,跟兄弟们都不和睦。在卓大帅府里,老三是横着走的,其他兄弟都要受他欺负。” “我听说,卓大帅没有嫡子,这位三少帅嚣张如斯,莫非他是嫡出的?” “也不是,他也是姨太太生的,卓家十一个儿子,全是姨太太生的。生他的姨太太受宠,他也跟着受宠罢了。” 顾轻舟听到这里,略微惊讶,原来卓家那么多儿子。 她认识的大人物,多半是有点涵养的,比如叶督军,也比如司督军,家里的姨太太有限,子嗣也合理。 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那位卓大帅,家中定然是妻妾成群,儿女多到泛滥。 “真厉害!”顾轻舟想。 那边的战局,很快就见了分晓,五少帅明显是不敌的,不过几下就落了下风,被三少帅一阵狠打。 五少帅挨了打,那位名媛也被揍得鼻青脸肿,卓三少像个没事人似的,带着阿肖走了。 餐厅的经理丝毫不慌乱,恭恭敬敬把卓三少送走,然后叫人快速收拾餐厅。 不过五分钟,桌椅重新摆上,点过菜的客人们,陆陆续续吃到了他们的美食。 大家都在谈论那场打斗,包括顾轻舟和司行霈。 “……卓大帅是什么出身?他好多儿子,我听旁人说有十一位。”顾轻舟道。 司行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抿了一口,说:“我跟他打过交道,是个枭雄。他是响马出身,看到什么都要抢,抢地盘军火,也抢女人。” 顾轻舟就笑问他:“假如没有我,你是不是也如此?” 司行霈摇摇头。 顾轻舟蹙了下鼻子,慧黠而笑:“骗人。” 司行霈认真想了想。 末了,他自己也无法相信。没有顾轻舟之前,他过得浑浑噩噩。 浑浑噩噩的人生,到底会过得多糟糕,他没办法估计。 现在,他有轻舟了,心田似阳光晒过的玻璃房,房间宽敞、干净、明亮,无论何时都可以从容不迫。 他握了下顾轻舟的手。 两个人原本没把这次的事,放在心上,纨绔打架太平常了。 吃了饭,司行霈和顾轻舟筹划明天去宫里玩。 不成想,翌日早起时,司行霈去找了叶督军的副官。 副官说:“督军昨晚没回来。” 司行霈回房,对顾轻舟道:“今天怕是去不成了,叶督军昨晚未归,肯定是留宿到女人的温柔乡了。” “别瞎说,也许是出事了呢?”顾轻舟道。 司行霈啼笑皆非:“到底是谁瞎说?” 第1072章 坏主意 叶督军没回来。 顾轻舟担心他出事,司行霈则坚信他是约会去了。 “要不,通知他的亲信,让他们去找找?”顾轻舟问,“说好了今天带我们去宫里的,叶督军不像是食言的人。” 司行霈搂了她的肩膀,说:“你不懂,男人遇到了女人,天大的事都能丢下。更何况,我们俩能让叶督军挂心吗?他一下飞机就忘了我们。” 同时,司行霈又道,“我方才看到了叶督军的副官在楼下喝茶。” 这句话,给了顾轻舟信心。 如果督军有事,副官不会那么悠闲的。 叶督军未归,宫里是去不成了,顾轻舟就和司行霈约定,去一趟长城。 长城要走远路,顾轻舟换了一套骑马装。骑马装是衬衫带马甲,长裤短靴,走路利落。 穿戴这么一身,飞檐走壁都够了,如果顾轻舟有这能耐的话。 结果,到了入口处却被阻拦了。 新来的卓大帅,封锁了长城入口。 司行霈蹙眉。 顾轻舟急忙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低声凑在他耳边,道:“我这次是出来放松的,你别一味胡来,惹出祸端让我烦心。” 司行霈道:“听太太的。” 二人折身返回。 司行霈一辈子没碰过钉子,顾轻舟见他虽然不说话了,可那眼睛里的坏意,掩饰不住。 她怕他又闯祸。 他是敢闯的,什么人都能招惹一番。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顾轻舟对他道:“我们沿街看看景色,可好?” 司行霈自然说好。 两人下了汽车,一路走一路逛,又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 最后,他们还逛了两处的公园。 在外面吃了饭,约莫晚上九点半,他们回到了饭店。 一进门,就见叶督军同行的副官,正在餐厅跟一位年轻人闲聊。 年轻人衣着华贵,一套呢子西装整齐笔挺,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远远看着,倒是体面,近处一瞧却见他面颊多处青紫红肿。 他唇角破了,说话就不那么利索,声音出来总是隔了一层。 “是卓家五少帅,昨晚在这里打架的。”顾轻舟心想。 她没说什么,司行霈也无暇旁顾,二人从餐厅后面的楼梯回了自己的客房。 进门之后,顾轻舟就问司行霈:“卓家老五来找叶督军了,是不是叶督军还没回来?” 司行霈随意道:“也许是吧。”他对这些事毫无兴趣,心中却在盘算着怎么给卓大帅使绊子。 既然来了,他一定要带轻舟去一趟长城,也要进宫一趟的。 卓大帅曾经还在庐州时,跟他合作过,虽然最后不欢而散。 司行霈心中,坏主意正在一个个冒泡,就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顾轻舟去开门。 立在门口的,是叶督军的副官——就是在楼下和卓五少聊天的那一位。 “司太太,司师座可在?”副官问。 顾轻舟道:“在的。” 副官笑了笑:“司太太,那属下能否进去,跟您二位说几句话?” 顾轻舟颔首,大方放了他进来。 司行霈的思路被打断,颇为不快,问:“怎么了?” 副官却踌躇了下,仿佛不知如何开口。 “……卓家少帅不知从哪里听了消息,说太太到了北平。卓家的老夫人生病了,西医束手无策,其他人让卓家请个道士。 大帅不信道士,只说入驻北平后,老太太水土不服,需得找第一神医顾小姐调理,又知道您在太原府,所以就派了人去太原府。”副官道。 顾轻舟听得一头雾水。 不过,她在太原府的消息,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既然知道我在北平,怎么又派人去了太原府?”顾轻舟问。 副官道:“司太太,属下听卓五少那意思,是卓家其他人不知道,独独他知道了您跟督军来了北平。 他没见过您,也不知您现在下榻的饭店,只是来找督军帮忙。我也没说您就在这里,让他回去等消息了。” 顾轻舟这才明白。 她也能理解。 卓家内部不是一条心的。 卓大帅的原配夫人,因为没有生育一儿半女,在家里虽然养尊处优,却说不上半句话。卓大帅唯一尊重的人,就是他的母亲。 老太太生病,卓大帅想要请个中医,自然首先想到中医之首的顾轻舟了。 卓家一共有十一位少爷,卓大帅是响马出身,不会精致养儿子,导致卓家内部竞争非常激烈。 诸位少帅们虽然是亲人,对彼此下手却比仇人都狠辣,个个红着眼睛提防彼此。 老太太是卓大帅最尊重的人,巴结了她,将来就能在卓家站稳脚跟,前途和遗产都有了着落。 卓大帅一发令,这么好的事落不到其他人头上,唯有三少帅。 卓家三少帅当即飞往太原府去了,去找顾轻舟。 机会都是先给卓三少的,这是卓家的规矩,卓大帅默许的,他偏心老三偏得人神共愤。 卓大帅能独占北平,是实力过硬的军阀,也是为数不多有飞机的军阀之一。 卓三少一走,其他人都失去了立功的机会,都悻悻散了,只有卓五少心思活泛,又跟太原府的军政府有点关系。 他发了一封电报,看看可还有机会。 不成想,他却打听到顾轻舟和叶督军昨天来了北平,并不在太原。 顾轻舟是来北平游玩的,她的动向不是什么机密,军政府的人就告诉了卓五少。 卓五少没想到老三舍近求远,当即不顾自己面容凄惨,亲自来找叶督军。 叶督军每次都下榻在新庄饭店,卓五少是知晓的。 他不敢冒昧,只是求叶督军的副官引荐,却不自己主动上楼乱找。 “病家大过天。”顾轻舟对副官道,“如果卓家诚心实意请我,那我就去。你把这话告诉卓五少。” 副官道是。 司行霈没说什么,他知道顾轻舟的底线,医术是她的信仰,她从不轻待她的病人。 哪怕对方态度不善,她也会尽可能做到她医者的本分。 “卓五少没有胡乱找上楼。”顾轻舟笑着和司行霈说起了闲话,“他虽然想要立功,却没有利令智昏,是个有见识的。” 司行霈颔首:“的确。” 副官下楼之后,亲自去了趟卓大帅府,把此事告诉了卓五少。 卓五少大喜,连夜来到了饭店。 顾轻舟和司行霈在楼下的餐厅见了他。 “家父推崇顾小姐的医术,还请顾小姐出手,救我祖母一命。”卓五少道。 她此刻不是谁的太太,而是第一神医顾轻舟,故而卓五少斟酌再三,叫了她“顾小姐”。 “如此,你回去安排,我明天就去。”顾轻舟道。 第1073章 百兽之王 顾轻舟干脆应下,对此事毫不迟疑。 司行霈搂住了她的腰,笑道:“你是没有好好游玩的命!” 顾轻舟微微侧脸,面颊碰到了他的唇。 他顺势吻了她一下。 “职责所在。”顾轻舟笑道,“我既然享受了神医的名誉,就要承担我应有的责任。” “哪有什么责任?”司行霈道。 顾轻舟却说:“责任是在内心的,而不是强行规定的,这是我心中的大任。” 司行霈就哈哈笑起来。 与此同时,卓家的五少回到了大帅府。 他父亲偏袒老三,这是谁都清楚的,家里没人敢和老三作对。 老五昨天才跟老三打架,今天又去找了顾神医,这是表明了要跟老三拉开架势争斗吗? “大帅为何喜欢三少帅,您知道吗?”这是父亲身边最亲信的参谋问过老五的。 老五当时想,偏心而已,还有什么“为何”? 参谋却道:“大帅出身不高,他的家业是辛辛苦苦挣来的,他不会分割。” 五少当时听了这句话,心中咯噔了下,怀疑父亲死后,遗产会全部留给老三。 他正在震惊,就听到参谋继续道:“所以,大帅要一名百兽之王。” 五少当时没听懂参谋这句话,后来回去之后,仔细想了想,一身冷汗。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亲喜欢老三了。 卓家的儿子,老大早年夭折,老二和老四都是被人害死了。在他们去世之前,全部和老三有过节。 在卓家,只要你表现出针锋相对,卓大帅就会加剧两个儿子的矛盾。 他不像普通的父亲,怕承受丧子之痛。他的儿子太多了,多到他几乎对他们没啥感情,连同情心也无。 两个儿子一旦开战,卓大帅就会暗中添火,绝不许他们任何一方投降,直到有一个人战死。 老三战胜了老二和老四,他成了胜利者。 胜利者注定拥有更多,将来他可以打败其他的兄弟。 卓大帅的家业,有如此强悍的继承人,自然会百年兴旺。 五少和老三打架,也是情急之下。当时老三打女人,五少不得不出手。 “如果我们打架还不算正式开战,那么我找到顾小姐,就是下了战书的。”五少心想。 一旦下了战书,父亲是不会容许他跟老三再和平相处的。 他需要硝烟,两个儿子需得一个胜出,然而他并不会偏袒老五。 老五可能就是猎物,是老狮子给小狮子训练牙口用的。 生在如此家庭,旁人也许会匪夷所思,身在其中的人却习惯了,这大概就是“入鲍鱼之肆,久闻而不知其臭”。 “可要开战?”五少的手插在口袋里,依靠着大门口的石柱。 他和老三已经打架了,老三未必就会放过他。 这次不开始,以后也要开始的。 如果得到了老祖母的喜爱和感激,就多了一道护命符。 于是,五少走到了卓大帅的书房。 卓大帅没有回家。 五少心中焦虑,回房一夜未睡,天蒙蒙亮就起床。 卓大帅仍是未归,直到早上七点半才回来,是去了趟军营,建立临时军法庭,处理军中一些不轨之事。 他略微疲倦,去了饭厅。 饭厅是卓家上下,一共摆了四桌,姨太太和孩子们满室成群。 他们吵吵闹闹的,实则每个人都有心思,简直像个竞技场,落败了就要被杀死。 此刻不说,更加没机会了。 五少挤到了父亲身边,道:“父亲,我找到了顾小姐。” “什么?”卓大帅略微蹙眉。 他声音一起,满屋子都安静下来,众人不知何事,全部凝神屏息,不敢发出半分响动。 “第一神医顾小姐,我找到了她。”五少道。 众人微讶。 不是说,让老三开飞机去太原府找的吗? “你怎么找到的?”卓大帅蹙眉,一夜未睡,他精神不好,也有点烦躁。 五少不敢隐瞒。 他说他的朋友就在太原府,听说了顾小姐到北平游玩的计划,他和朋友通了电报,得知了这个消息,就找到了顾小姐。 卓大帅大喜。 “好,好!”卓大帅道,“如此凑巧,也是老夫人的命数好,该还有好些年的福要享。” 其他兄弟,年纪相仿的几位,眼睛里冒出了火。 凭什么老五这样的好运气? 正说着话儿,老三阔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太原府回来,也是一身疲倦,走到了卓大帅身边,把他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卓大帅。 “我知道,她就在北平。”卓大帅道。 三少道:“父亲,她和叶督军一起来的,肯定是下榻在新庄饭店,那地方咱们常去玩,我去问问经理她的房间号,这就去请她。” 听闻此言,众人都看了眼五少。 是五少先找到的。 五少也开口了:“父亲,还是我去请吧?” 他有点紧张。 老三略微瞪了眼:“你去请?你有什么资格去请?欠揍吗?” 卓大帅看了眼两个儿子。 他低头,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这才慢腾腾道:“老三,你去请,快去快回。” 五少霎时脸色一黯,似乌云覆盖,脸上红肿青紫显得略有点狰狞,他眼珠子似乎灰暗了,一颗心沉沉往下坠,也不知道要坠到什么深渊,手脚冰凉。 他僵直着,没有动。 在场的人,有的替他难过,一场钻研化为泡影,大帅偏心三少那是没边的;也有人痛快,大家都在泥潭里混,断乎不想看到老五先爬上岸。 众人各有心思,没人替五少说句话。 就连五少的母亲,那位略有点精明的姨太太,也冲自己的儿子摇摇头,让他别吱声。 “去吃饭。”卓大帅似没事人般,对老五道。 然后,卓大帅又对老三道:“你拿了我的手谕,请叶骁元为你引荐,要不然神医该拿大了。” 老三道是。 他转身走了。 临走前,他脚步一转,到了五少身边,俯身骂道:“好你这个畜生,老子千里奔波,你在背后偷袭!等我回来,我要打死你!” 五少气得想要发作。 卓大帅在场,他没敢,生生忍住了,却是喉间泛出甜腥,一口血活生生又咽了下去。 这个瞬间,卓五想要离家出走。 卓府的荣华富贵,任由他们去争吧,自己一走了之。有卓大帅这样的爹,他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卓三少兴致勃勃,到了新庄饭店。 顾轻舟和司行霈已经吃好了早饭,正在等待着。 第1074章 贵人 顾轻舟等待着卓家的人登门。 不成想,等了半天,把卓家的三少爷给等来了。 这位三少虽跋扈,见到了顾轻舟,还是客气恭敬,一副绅士做派。 “顾小姐,卓府卓祁,冒昧打扰了。”卓三先自报了家门。 顾轻舟秀眉微拧。 她顿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看了眼司行霈,司行霈则是看戏不怕台高,双眸亮晶晶的,恶主意又在汩汩冒泡了。 顾轻舟伸手到他后背,不着痕迹掐了他一把。 司行霈端正神色,没有捣乱。 “家父戎事繁忙,特意派我来请顾小姐,去寒舍诊脉。”卓三继续道。 顾轻舟不动声色,笑问:“贵府是谁病了?” “是祖母。”卓三说。 顾轻舟恍然大悟般:“不好意思,我已经应了另一个人的邀请。” 卓三就知道,她说的是老五。 老五那个小畜生,居然敢趁着他不在家占了个大便宜,真应该毙了他。 可惜,父亲不会容许他胡乱杀兄弟。哪怕是杀人,也要面面俱到,不露痕迹。 “顾小姐,那是我家五弟,请的是同一件事。”卓三赔笑道。 顾轻舟却摇摇头:“对我而言,并非同一件事。” 卓三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这女人给脸不要脸。 此刻的他,脑子还是清楚的,知晓祖母的病是最重要的,父亲吩咐下来的话,是请到顾小姐。 请不到,就是他无能。 他卓三是家里的小狮子,其他兄弟都是野狗走兽,将来是要被他吞掉的。 如果他无能,他小狮子的地位就要动摇了。 “顾小姐,请您慈悲,我祖母在床上已经快没了气,您救人一命吧。”卓三道,仍是笑着,笑容干巴巴的,聊胜于无。 顾轻舟直视了他的眼睛,说:“卓少帅,假如你真的在乎你祖母的病,这会儿就该依照医生的话,遵从医者的怪癖。 我这个人,就是一根筋。一病不能劳烦二请。卓五少请了我,如果他不来,我就当他没请,这个病我不管了。” 顾轻舟对兄弟之争太熟悉了。 当初她和秦筝筝的三个女儿,不也是你死我活的吗? 那时候,她也常常遇到贵人。 偶然想起来,顾轻舟很感激那时候帮助过她的人。 如今,她是卓五少的贵人。 卓五少先找到了她,这是他的机会,他也成功邀请了她。 可如果她现在跟着三少进了卓家,这份功劳就跟卓五少没关系了。 自己的成功,半路被人劫走,以己度人,肯定痛苦懊丧。 既然如此,顾轻舟就要帮他一把。 举手之劳。 “顾小姐,你真是神医吗?”卓三少有点恼了。 他还没有发火,一是不敢轻易得罪了神医,二是神医身边站着的男人比他高一个头,强壮结实,打他肯定跟拎小鸡一样。 饶是他没有发火,语气不对,司行霈在旁边也闲闲开口了:“卓三,你慢慢说话!说话之前你考虑清楚了,接下来的话,说得说不得?” 卓三心中明白,卓大帅还是要请顾小姐的。 一旦得罪了顾轻舟,卓三吃罪不起,比请不到她更叫父亲恼火,到时候他就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 “好,神医好大的架子,招惹不起!”卓三少怒道。 他转身,气哄哄走了。 下楼之后,他开始思考,如何回家交差。 说顾小姐不愿意来?可老五早已提过,顾小姐愿意问诊的,父亲不相信的话,派了老五来请,这位顾小姐再一去,就彻底让卓三傻眼。 说顾小姐离开了?父亲派个人来一查,也就知道顾小姐在这里。 这位顾小姐,是司家大少帅的妻子,虽然这中间有些不光彩的事,可她身边的那名高大男子,就是司少帅。 这女人,卓三还真有点不敢惹。 请不动,又惹不起! “怎么办呢?”卓三踌躇了。 跟在他身边的副官,开始给他出主意了。 “三少,既然顾小姐那边没办法活泛,何不去找五少?”副官低声耳语。 卓三心中一动。 他先回去告诉老五,然后让老五前来,他跟在老五身边。 这样,顾小姐不好再拒绝,卓三跟他们同进同出。 只要顾小姐和他一起踏入了门槛,就是他的功劳了。 老五还敢不从吗?打不死他。 “不错,不错!”卓三笑道,“此计甚好!” 他当即回家,去找卓五了,准备避开父亲。 就在他离开不久,一直不露面的叶督军,终于回到了饭店。 司行霈问他:“温柔乡里快活吗?” 叶督军难得不自在。 “我刚听到消息,说卓大帅找轻舟?”叶督军转移了话题。 顾轻舟就把卓家的闹剧,告诉了叶督军。 她道:“那个卓三,连女人都打,我绝不叫他占我的便宜。” 叶督军哈哈笑起来,说:“卓家那些事,没一件干净。这样吧,我给大帅府打个电话,你亲自跟卓大帅说,如何?” 顾轻舟略微沉思,点头说好。 叶督军拨通了电话,让转接到卓大帅的府上。 不过几分钟,卓大帅来接听了。 叶督军跟他寒暄了几句,就提到了老夫人的病情,叶督军先是一番慰问,才说起神医顾轻舟。 然后,他道:“大帅,你府上做事怎么感觉不着调?神医不高兴了。”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叶督军回了几句,就把话筒给了顾轻舟。 顾轻舟喂了声。 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道:“神医,是否犬子鲁莽惹了您?” “这倒不是,只是觉得贵府的五少帅无礼。既是他请了我,怎么他不来,还非要换个打女人的家伙过来?”顾轻舟道。 卓大帅微讶:“打女人?” “可不是?前天就在我们下榻的饭店餐厅,他把一位小姐打得半死,我可是有点怕他。我不怪他冒昧登门,我只怪五少失信与我。”顾轻舟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她是个年轻女人,再怎么抱怨,都有点娇憨的意思。 卓大帅心中全明白了。 这位神医,被老五笼络住了,人家只认老五,不认老三。 至于老三打女人,卓大帅没往心里去,他没感觉这是大事。 “顾小姐,你莫要生气,我这就让老五去给你赔罪。”卓大帅道。 正好这个时候,卓三少回到了大帅府。 第1075章 偏袒 卓三直接去了卓五的院子。 他刚进门,卓大帅的副官长就到了。 副官长一清二楚,对卓五道:“五少,大帅让你去趟书房。” 卓三连忙阻拦:“去书房着急什么?我们要出门了。” 副官长干脆摊开了说:“三少,顾小姐的电话打到了大帅跟前,说卓家不尊重她。大帅要交代五少几句,让他赶紧去饭店请人。 此事要紧,三少若是要阻拦,属下就如实相告了。既然三少也在,不妨一起去趟书房,要不然属下回头还要去找您。” 顾小姐那番话,卓大帅肯定要找儿子算账的。 等五少出门,三少是免不了挨顿骂,索性一起带过去。 在副官长面前,卓三倒是不太敢耍威风,跟着去了外书房。 卓五心中,情绪则是一阵阵的澎湃。 “没想到,一面之缘,顾小姐竟然如此维护我!”他感激不已。 任何人都看得出,顾轻舟是刻意偏袒的。 卓五原本心灰意冷,现如今脑子又灵活了。 到了父亲跟前,卓大帅简单交代几句,就让他赶紧出去,去趟饭店把顾小姐请回来。 卓五道是。 卓三不死心:“父亲,我跟他一块儿去吧?” “不用。”卓大帅冷冷道。 他偏心得如此过分的人,此刻这般态度对卓三,可见问题严重了。 卓三当即乖乖听话,察言观色的不敢乱动。 卓五心中则是畅快极了。 卓家内部的争斗,势同水火,卓三吃了闭门羹,对方打电话非要卓五登门去请的消息,不胫而走。 众人全部惊呆了。 “真没想到,老五竟有这样的能耐!” “第一次看到老三吃瘪,真痛快,哈哈!要是再来上两次,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若是老五抽头,他对我们不会那样坏的!” “难说,没准他得势了,跟老三一个德行。” “不是的,老三从小就贱兮兮的, 跟他那个娼妓出身的娘一样;老五的娘是念过书的,老五出身好,从小就厚道,本性不坏!” 卓府内院,也是讲究“出身”的。 在同一个父亲的前提下,他们就攀比各自的母亲。 说起来,他们的母亲真没啥值得比的,不是伎人就是戏子、歌女,全是下九流的出身。 稍微良家一点的姨太太,一共只有过两位,其中一位还自己上吊死了,就剩下老五的娘了。 老五的娘是念过书,有知识,也有见识,在家里不至于多显赫,却也是有点地位,卓大帅是尊重她的。 “若是以后老五做了大的,我服他。” “别那么乐观,这点小事而已,就想扳倒老三?” 众人七嘴八舌。 听他们的口吻,只感觉他们像一个小朝廷,倾轧得血腥极了,丝毫没有家庭的温馨。 他们的话题,只有一个:老五这次是真厉害! 他们不得不佩服。 能在老三口下夺食,老五是出息了,大帅估计要高看他一眼。 顾轻舟就在如此纷乱的气氛中,进了卓府。 卓府虽然内斗得厉害,可庭院却是井然有序,亲侍和仆妇们尽忠职守。表面上,主子们安守本分,和和气气的丝毫看不出异样来。 顾轻舟和司行霈、叶督军在卓五少的带领下,去了外书房。 卓大帅还在教训老三。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骂过老三了,这次是气急了。 老三如此丢脸。 见客人来了,这才让老三出去。 卓五介绍了他们,卓大帅就和司行霈握手,又跟顾轻舟点点头。 顾轻舟叫了声“大帅”。 几句寒暄之后,卓大帅还想深入多问几句,顾轻舟就道:“要不,我先去看看老太太吧?” 卓大帅道:“好。老五,你带着神医去。” 卓五恭敬道是。 卓大帅知道,神医问诊的时候,其他人肯定是不能在场的,他先招待司行霈和叶督军。 这两位都是熟人。 等顾轻舟问诊之后,还是会回到这边来,卓大帅再仔细询问。 他今天已经去看过母亲两回了。 他跟司行霈和叶督军攀谈了起来,尤其是对司行霈,道:“好些年不见,你倒是变了些。” 他在安徽庐州的时候,多次和司行霈打交道,彼此熟悉;到了北平,又跟叶督军来往频繁。 “哪里变了?”司行霈问。 卓大帅道:“沉稳了,你从前就是个小痞子,现在像个老滑头。” 没一句话中听。 不过,句句都是真话,司行霈哈哈笑了,说:“大帅倒是一如既往土匪做派,不过你那些儿子,全像草包。” 他们相互挑刺,谈得挺融洽。 叶督军没加入,一旦他加入,估计就要说他没儿子的事了。这点叶督军不好反驳,因为卓大帅没少拿此事来贬低他。 顾轻舟跟着卓五、副官去了老夫人的屋子。 到了门口,副官就停住了脚步,顾轻舟随着卓五往里走。 卓五一路上总想说点什么。 之前顾轻舟和司行霈乘坐一车,卓五和叶督军乘车,说不上话,如今又是副官和佣人跟着,更是没空。 他很想说句“谢谢”。 谢谢她的维护。 卓三是大帅宠爱的儿子,她犯不着得罪他,无非是心中正义。 医术好,人品也好,卓五感动极了。 到了老夫人的院子,几个年轻的女佣急忙让顾轻舟进来瞧。 老夫人这会儿睡着了。 顾轻舟坐到了她床边,佣人问:“神医,可要叫醒老夫人?” 顾轻舟要来看病,经过卓家早上那番争吵,以及卓三的闭门羹,已经传遍了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卓三吃了亏,也知道来的是年轻女人,是实至名归的第一神医顾小姐。 “不用了,我先诊脉。”顾轻舟道。 卓五趁着她还没有开始,抓紧时间问了句:“神医,可要我们退出去?” “不必。”顾轻舟道。 她看了眼老夫人的面色,见她脸色是黄中见青。黄是脾的问题,青是肝的问题。 脾和肝上不对劲,这是顾轻舟的初步判断。 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她开始诊脉。 诊脉仔细,二十分钟才停下来。 她站起身,对卓五道:“出来说话吧。” 他们到了外间,任由女佣服侍。 顾轻舟说:“差不多问诊清楚了,没什么大碍,我能治好。我问你,老夫人发病的时候,是不是不停的摇头眨眼,手舞足蹈?” “是。”卓五先是漫不经心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突然精神一凛,声音慎重里带着惊讶,道,“是!” 他很震惊。 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为什么他如此震惊。 他看着顾轻舟,感叹道:“顾小姐,你的第一神医之名,果然半点不假!你说得对,你说得全对!” 他还是很惊讶。 跟出来的佣人,正好看到了卓五的表情和言语,对他如此吃惊不太明白。 医者重复了下病状,有什么好惊讶的? 第1076章 对弈 卓五之所以震惊,因为他想起从头到尾,都没人说过老夫人的病情。 他去请,没具体提到,因为尚未开腔,她就答应了。 她既然答应的时候都不问病情,等卓三去请的时候,她拒绝了,自然更加不会问了。 一路到了卓家,老夫人又睡着了。 这些,全是靠她诊脉所得,如此精准,足见她的厉害。 卓五时常听人说过,神医如何了得,却从未亲眼所见。 等他发现,这位神医不像其他大夫,问了半天还要思考半天,最后给出模糊不清的诊断,他就越发敬佩。 普通人不常跟中医接触,他也是初次开了眼界了。 “顾神医,请您妙手回春!”卓五连忙道。 顾轻舟颔首:“我既然来了,自然要治好老夫人的。” 他们一行出发。 她跟卓五差不多的年纪,卓五在她面前却不怎么敢喘气,更不敢把她当同龄的女郎看待。 他恭恭敬敬跟随着。 顾轻舟却开了口,因为走到外书房要十几分钟,一路沉默着,挺奇怪的。 她随口问了句:“卓少从小就在庐州长大么?” “不是的,我们家以前在寿阳,我七八岁的时候才搬到庐州。”卓五道。 顾轻舟心中一动。 她想,冥冥中真的有点姻缘。她就是听了司行霈说寿阳城墙的事,才想起到北平游玩。 不成想,正好碰到了原籍寿阳的老夫人生病。 因果全在一起,怎么都能相连,让顾轻舟略感惊讶。 “……你看过城墙吗?”顾轻舟问他。 卓五道:“老城墙吗?早已被炸毁了,不顶用的。那个城墙不结实,如今推倒重建了。” 顾轻舟道:“不是有千年的历史吗?” 卓五微微沉默。 片刻之后,他才道:“顾小姐,当前世道,人都保不住,别说古城墙了。” 顾轻舟心中一震。 她下意识停了脚步,看着卓五。 她是没想到,这人竟是很有思想和抱负的,可惜全耗费在内斗里了。 顾轻舟不再说什么。 回到了外书房,叶督军和司行霈正在联手攻击卓大帅,言语之间越发刻薄了。 顾轻舟进来,他们才打住了话题。 “大帅,老夫人是内风,就是有点类似小儿慢惊,不难治。”顾轻舟道。 卓大帅心中轻松了不少,道:“神医说容易治疗,我就放心了。神医,老夫人的病是因何而起?” “她老人家是吃素的吧?”顾轻舟问。 卓大帅点头:“神医果然医术了得,这都能知道,老夫人是常年吃素。” “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脾胃功能大不如从前,又是常年吃素,导致肝气疏泄太厉害,反而犯了脾胃,导致脾胃受损。 她这个病症,中医的学名叫‘肝木乘脾土’,就是脾胃上的问题。这种治疗的话,一般很难用药。 如今我取个巧,用治疗小儿慢惊的药方,要治疗此病,保准老夫人半个月内恢复七八成。” 卓大帅知道,顾小姐的神医并非噱头,而是真才实学,也知道她用药奇思大胆。 老夫人的病,医院治疗效果不佳,肯定有她自身的问题。 用不同寻常的办法,才能治愈。 “多谢顾小姐。”卓大帅道。 顾轻舟颔首。 她伏案,先开了梳理肝气的六君、柴胡、升麻等药物,又开了补中益气汤,让每日服用。 “半个月后,我再来复诊。”顾轻舟道,“先吃药。” 卓大帅随手交给了站在旁边的儿子卓五,道:“你去抓药,记得神医的吩咐。” 卓五大喜,急忙去了。 卓大帅又问了些忌口的问题,顾轻舟一一和他说明。 差不多说清楚了,卓大帅留顾轻舟等人吃午膳。 司行霈就趁机道:“我们想去宫里看看,还请大帅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卓大帅笑道,“你们还想去哪里?我让副官长带着你们。” 司行霈道:“大帅,您给我们开个手谕吧,亲自带领倒是不必。” 他们两口子游玩,不见得非要带条尾巴,卓大帅心中明了,谁还没年轻过? 他也是痛快的脾气,当即写了手谕,交给司行霈。 卓五去抓药之后,又亲自熬药,恭恭敬敬送到了老夫人跟前。 恰好老夫人醒了,瞧见是他,就问:“你是小五吧?” 家里的孙子太多了,每次来,那些孩子都叽叽咋咋的,极力讨好她,导致她厌烦透顶。 对于小五,她也不是记得,是因为听人说小五被小三儿打了。 如今卓五还是鼻青脸肿的,老夫人一瞧就知道是他。 “是,祖母。这是神医开的药,您趁热喝。”卓五道。 老夫人道:“哦,神医来了?” 一旁的女佣笑道:“老夫人,是五少亲自去请来的。” 老夫人道:“好孩子,知道你孝顺。” 喝了药,卓五就退了出去,并未久留。 老夫人让人去请神医,女佣说神医已经走了。 “你之前特意说,是小五请了神医来,这是个什么典故?”老夫人问女佣。 她老人家心中透彻,虽然没念过书,也没什么大文化,可家里这些人献媚时间长了,她是把任何事都看在眼里,心如明镜。 女佣就笑着,把老三和老五的事,告诉了老夫人。 明明是五少先找到的,结果被三少截胡。 “报应。”老夫人淡淡道,“那个小三儿,如今是越发不招人疼了。” 女佣不敢应答。 老夫人感觉,三少最近的势头太猛,把全家的兄弟都压得喘不过气。她老人家不喜,就刻意提拔五少。 吃了顾轻舟的药,老夫人前两天还是发作。 发作起来心中明白,可又是眨眼又是摇头,手脚停不住,难受极了。 心里越清楚,难受就越厉害。 她耐心等了。 到了第四天,她没发作了,当然手脚还微微发颤。 老夫人大喜。 卓家上下就都知道,老夫人的病也慢慢痊愈了。 “都是小五孝顺,若不是他寻到了神医,又细心照顾,哪有我的好?”老夫人对卓大帅道。 卓大帅就明白,老三和老五是正式扛上了。 这两个儿子,倒要看看谁更有能耐。 “是,小五不错。”卓大帅道。 大帅府内外立马全知道了卓五有了老夫人做靠山,就连大帅也夸赞他。 卓三一番做作,反而没落下半点好,成了府上的笑柄。 大家也不敢明着笑,毕竟卓三尚未失势。 棋局重新开始,对弈的人是卓三和卓五,其他人全在冷眼旁观。 这是后话了。 第1077章 霍钺的高论 有了卓大帅的手谕,顾轻舟和司行霈进宫去了。 司行霈低声问她:“有印象吗?” 顾轻舟失笑:“哪怕我真的是公主,我也是在肚子里就离开了皇宫,哪里会有什么印象?” 司行霈深以为然。 逛了一遍,司行霈和顾轻舟都承认,宫里的建筑巍峨,气派庄严。 只是,他们两个江南人,对这样的建筑欣赏不了。 就像他们的口味,始终觉得做菜要放糖才鲜美,叶督军就对他们的口味无法认同。 “挺好的,是不是?”顾轻舟问司行霈。 司行霈道:“这又不是我家,你干嘛对着我虚伪恭维它?” 顾轻舟失笑。 她说:“习惯了。常说假话,张口就来。”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其实,观光追求的是乐趣,而不是具体看了什么。 司行霈和顾轻舟都挺开心的,故而这趟北平之旅,算是很圆满了。 到了第五天,顾轻舟去买了好些小礼物,上午就跟司行霈、叶督军飞回太原府。 回来之后,她先分了礼物。 叶妩拉扯着她,问起北平趣事,然后道:“老师,等我放假了,我们再去一趟如何?” “好。”顾轻舟道。 叶姗漫不经心听她们说着。 自从王游川结婚了,她虽然哭过闹过,也刻意装作不在乎,可她时常发呆。 爱情的失败,让年轻的女子感觉天塌了。 顾轻舟还跟她们说起了被司行霈打伤的歌女,又提到了卓三和卓五的恩怨。 卓家的种种,说出来都是一段趣闻。 “那卓家有闺女吗?”叶妩问。 顾轻舟道:“肯定是有的吧。” “光儿子就十一个,加上闺女,我的天!卓家的孩子就可以自己开个班了,我们班上也不过那么多人。”叶妩道。 顾轻舟忍不住笑了。 叶姗唇角弯了下,算是笑过了。 等叶妩起身去了趟洗手间时,叶姗才低声问顾轻舟:“老师,我父亲去找方小姐了吗?” 顾轻舟如实道:“督军一开始有两天在忙自己的私事……” 叶姗表情立马变了。 她沉吟了一瞬,末了叹了口气,只感觉无能为力。 父亲非要娶方悠然的话,她也没办法。她不是儿子,叶家并非她的永恒之所,也许她也该自寻出路了。 反正,她是不会和方悠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不喜欢她。 正巧叶妩回来,问:“二姐,你叹什么气?” “没什么。”叶姗道。 叶妩脑子里装了和她一样的事,瞧见如此光景,就问:“二姐,父亲是不是去见了方小姐?” 叶姗看了眼顾轻舟。 顾轻舟道:“我不知道,不过督军的确有两天是在处理私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饶是如此,也没有安慰到叶家姊妹俩。 她们俩拿着小礼物,悻悻离开了。 回去之后,两人思考着如何让方小姐和父亲彻底断绝关系,故而都沉默。 顾轻舟则打了个哈欠。 她略感疲倦,准备收拾一下就上楼小憩片刻。 不成想,霍钺来了。 霍钺是端阳节回去的,事情完毕后他又回来了。 “颜太太让我带些礼物给你。”霍钺笑道,“我也去看了玉藻,给她送了礼物,说了是她姆妈送的。” “她会叫姆妈吗?”顾轻舟眼睛微亮。 霍钺略微遗憾摇摇头:“颜太太正在教她,估计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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