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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能是她挣扎得太过于厉害,后颈处被人打了一下,程渝彻底陷入了昏迷中。 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她的酒醒了几分:“不可能是我妈或者我哥哥派过来的人,如果是我家的人,不敢打我的。是敌人。我完了。” 然后,她就没了意识。 第1164章 获救 程渝醒过来时,有人轻轻摩挲着她的脸。 她枕着温热的大腿,被人平放在怀里。 她睁开了眼。 光线暗淡,影影绰绰间,她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高桥?”她低声问。 那人身子一僵。 程渝脑子疼,脖子也疼,还有五分醉意未退。 稀里糊涂的,她很难受。但是,那只温热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时,她心中痛快了些许。 她寻到了安慰。 “……你怎么找到了我?”她口齿不清,意识也不是那么清楚,“是云南的宿敌,给我哥哥发电报,说他们要来抓我了,让他当心。” 对方不言语。 程渝微微阖眼。 “高桥。”她像梦呓般,又呼唤了一声,似乎在找寻回应。 没有回应。 “高桥,我冷。”她道。 对方沉默着,然后脱了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嘟囔着,翻身抱住了他的腰,继续睡了。 她太难受了,别说思考,就是单纯睁开眼睛,都耗尽了她的体力。 等她彻底清醒时,她闻到了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程渝再次睁开眼,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还有点滴瓶。 一点点的药水,顺着那滴管往下走,流淌入她的身体里。 护士在给她打针。 程渝有点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她茫然看了片刻,护士小姐也留意到了她,却只是微微笑了。 “这是哪里的医院?”程渝问。 护士小姐道:“是太原府的医院。” 程渝舒了口气。 还好,昨晚她只是喝醉了。 什么绑架、什么高桥荀,都是她的梦境。 “我的……随从呢?”她问护士小姐。 护士微讶:“那是您的随从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是她的男友。 对方很英俊,像个军官,而且对程渝很亲昵。一开始的时候,护士小姐还看到那人亲吻这位病人呢。 原来,只是随从吗? 护士小姐脑子有点跟不上,就走了出去,对门口的人说了句病人醒了。 军靴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程渝看着门口。 对方走进来,面容逆光,直到他走到自己病床前,程渝似被烫了般,缩了下肩膀。 她诧异看着这人。 不是副官,更不是高桥荀,而是卓莫止。 “你……你……”程渝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接不了下文。 卓莫止却开口了。 他冲她微笑,笑容有点僵硬,好像不太习惯:“昨晚有几个毛贼想绑架你,我把他们都送到了警备厅。你喝醉了,我送你到医院打些葡萄糖针。” 程渝心中震惊。 原来,昨晚的一切都不是幻想,而是真的。 她快速冷静了下来。 “谢谢你。”她道,“我昨晚是喝醉了,要不然也不会被人绑走了。对了,那些人是不是云南的?” “你回头可以去警备厅问问,我说了是你的案子。”卓莫止道。 程渝嗯了声。 她身不由己去看卓莫止,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什么来。 自从上次他发疯,他们已经快半个月没见面了。 她感觉他清瘦了一点。 虽然他微笑着,很好脾气的模样,可他的眼神很冷峻,不太像从前的卓莫止了。 程渝试探着又问他:“你最近,如何了?” 卓莫止道:“挺好的。” 声音略微嘶哑,不过不再是京腔,而是有点皖南口音,像卓莫止原本的声音,却又更显岁月痕迹。 “还犯病吗?”程渝又问。 卓莫止道:“我……我真的没病。上次不该吓唬你,我只是为了好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笑容很自然的没有了,不是往昔的态度。 可程渝和他认识时间不长,对他的了解也是有限。 说他不对劲,程渝也没把握。 况且,人家救了她一命呢。 “你呢?”对方盯着她,眼睛很深邃,很有种冷峻的魅力,“你还愿意我做你的小男朋友吗?” 程渝心中一动。 她想,如果是解离症,彼此不了解,那么卓莫止的另一个灵魂,是不知道他们曾经的交谈。 “我问你,在北平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些什么?”程渝问。 卓莫止道:“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小男朋友,还问我,敢不敢亲吻你。” 程渝高高悬起的心,不慌不忙的归位了。 他还记得。 “我是不是太多心了?”她反思了下自己。 什么解离症,只不过是某个不出名的学者胡乱猜测的,尚未得到证实,她为何要坚信不疑? 如果是高桥荀,她能忍心直接把对方踢开吗? 程渝想了想,大概是她对卓莫止的戒备比较深,感情几乎没有,想找个借口踢开他而已。 “你还记得,那就好。”程渝道。 卓莫止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程渝没有反对。 她最近太寂寞了。 可能她不想承认,她一寂寞的时候就会想高桥荀。 然而,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和高桥荀那点过往,根本不足以用伤心去消耗。 人的感情,常常无法自控。 程渝的难受,也是自己掌控不了的。但是,她尽可能不去回头,不给自己添累赘,不毁掉高桥荀的生活。 她和高桥荀是没有未来的,他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多得数不清。 顾轻舟他们又不在。 卓莫止又回到了她身边,而且救了她一命。 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再踹开对方。 “你说好,那是不是,我仍是你的小男朋友?”卓莫止问。 程渝点点头。 “多谢你救了我。”她道。 卓莫止微笑了下。 笑容很克制,不是从前那种温暖的笑,而是有几分老谋深算。 程渝不了解他,而且对他的感情太过于稀薄,也没有投入过多的关注。他的异样,被忽略了。 下午的时候,卓莫止带着程渝回家了。 回到西跨院,卓莫止一进门就亲吻了程渝。 吻得很用力。 他从前的亲吻是温柔的。 如今的吻,总有点急切和粗鲁,当然也不像上次那样笨拙。 程渝心中打鼓。 然而,她的脑子和智商,这样的打鼓也只是敲一敲她,听个响儿,就被抛到了脑后。 他们只是亲吻,没有急切上床。 “你是今天休沐吗?”程渝问卓莫止。 卓莫止说是的。 “晚上要回学堂。”他道。 程渝点点头。 相处了两个小时,他和往常差不多,却又有点差距。 程渝太累了,倒头就睡,懒得多心,故而没留意到。 第1165章 两家各怀鬼胎 卓莫止没有回学堂,而是去了趟叶督军府。 叶督军对他的到来,颇为好奇。 “卓少帅,你不是退学了吗?”叶督军问,“怎么又回到了太原府?” 前几天,卓莫止突然找到了叶督军,说要退学。 他到太原府的武备学堂里进修,原本就是叶督军跟卓大帅相互示好的一种外交手段,并非求学。 卓莫止要来、要走,叶督军都随他。 况且,卓家情况复杂,卓大帅儿子众多,叶督军没闲心敷衍这么一位前途未卜的少帅。 不成想,他今天又回来了。 “督军,我昨晚送了几名绑匪到警备厅,此事您知道吗?”卓莫止答非所问。 叶督军微讶。 他还不知道。 叶督军这几天又在忙着找叶姗,对此事尚未耳闻:“什么绑匪?” “是云南余孽,专门来绑架程小姐的。”卓莫止道。 叶督军心中一顿。 程渝在太原府已经不安全了,需得将她送走。万一她在太原府出事,云南跟山西就要开战了。 “你救了程小姐?”叶督军问。 卓莫止点点头。 “督军,我想要追求程小姐。”卓莫止道,“她是程稚鸿的女儿、程艋的妹妹,程小姐对我来说很重要。” 叶督军冷笑了下。 能把势利眼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脸皮厚得不像话,怎么有点像司行霈的作风? 从前的卓莫止,外表挺斯文的一个小伙子啊。 “你可以把她带到北平去。”叶督军道。 卓莫止摇摇头。 程渝不肯走的,而且这样做很明显,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就算是叶督军,也不能轻易把程渝赶走,否则就是自动和云南断交。 然而,叶督军又没闲心去保障程渝的安全。 “督军,我可以保护程小姐。我想要留在太原府,就在闲散衙门做点差事。”卓莫止说了他的目的,然后他拿出一封信,“这是家父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叶督军就明白:卓莫止追求程渝的事,得到了卓大帅的首肯。 卓大帅也希望自家能有强悍的军事联盟。 卓莫止留在太原府,只要不是追求叶督军的女儿,叶督军就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既然如此,你就索性到武备学堂去做个射击教员。”叶督军看完了信,发现卓大帅送了他四门新式大炮,心中明白了卓家的诚意。 他和卓大帅是盟友,此前还没有利益冲突。 况且,叶姗失踪之后,叶督军也请卓大帅留意她的动向。万一有了叶姗的消息,卓大帅会把她送回来的。 这个当口,叶家多个朋友,叶姗就多一条活命的路。 卓莫止在太原府,根本探寻不到什么军事机密。 武备学堂里,原本也没什么秘密。再加上卓莫止身份公开,其他人知道规避的。 “如何,武备学堂的射击教员,能接受吗?”叶督军问。 卓莫止在武备学堂混了一个月,知道射击课一周只要三次,每次不过两小时。 “好,我愿意接受。”卓莫止道,“督军,我不需要军饷,能否给我安排一个住处?就在您府上附近。” 卓莫止这口吻,就差点要求直接住到顾轻舟家里去了。 附近的街上,几乎都是叶督军的产业。若是没有他发话,普通人是买不到这边的房舍的。 顾轻舟他们房子的左邻右舍,全是军官。 “那好,我给你挑一处,不过是在街上店铺的二楼,简陋一些。”叶督军道。 卓莫止颔首:“多谢督军。” 他的神态,总有种冷峻和老谋深算,跟他刚来时判若两人。 叶督军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 吩咐完毕,叶督军喊了副官,让副官带着卓莫止去学堂办理手续,同时将他安排到街尾一家米铺的楼上。 等他离开之后,叶督军给卓大帅发了电报,感谢卓大帅送的新式大炮,并且暗示卓大帅,半年之后把儿子弄回去。 叶督军只肯接纳卓莫止半年。 很快,卓大帅来了回信,很感激叶督军的收留。 “为了儿媳妇。”叶督军笑笑,“卓家没一个省油的灯。” 叶督军之所以痛快答应,是因为卓莫止是程渝招惹回来的。 既然程渝也喜欢,那他们就自己慢慢折腾。 叶督军也去了趟警备厅。 一共六名绑匪,三个人行动,三个人留守,全被卓莫止抓了。 “把他们的手脚卸了,送去云南给程艋,卖个人情给他。告诉他,他妹妹就在太原府,想要太原府保证他妹妹的安全,空口白话是不行的。”叶督军对下属道。 下属军官立马去办理此事了。 飞机一天就到了云南。 程艋接到了绑匪,也听到了叶督军的话,当即给叶督军送了一箱子金条,请叶督军配合行动,把程渝送回云南来。 叶督军就把卓家的儿子追求程渝的消息,发电报给了程艋。 程艋心中有数,复电说一切凭妹妹喜欢。 同时,程艋又送了叶督军两箱金条,让叶督军保护好他妹妹,再也不提接妹妹回家的话。 “看这个样子,程家倒是愿意结这门姻亲。”叶督军笑道。 参谋们道:“谁不愿意呢?督军,去年卓大帅不是还想跟二小姐结亲吗?” 此事被叶督军拒绝了。 卓家的儿子们,叶督军一个也看不上,包括卓莫止。 程家远在云南,不知卓家的情况,只知道卓家入主北平,显赫一时。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随便他们吧。”叶督军道。 两边都送了礼,而且做出要程渝和卓莫止自由恋爱的虚伪嘴脸,叶督军也不拆台。 且说卓莫止,入职之后又回到了程渝身边。 程渝吃惊:“今天又休沐?” 卓莫止就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程渝:“我以后不需要住在学堂里了。” “为什么?” “我成了教员,而且我常住在学堂里也不好,我到底是卓大帅的儿子。”卓莫止道。 这些弯弯绕绕,程渝还是知道的。她只当是叶督军不放心卓莫止,怕他偷窥军事机密,却又不好意思赶走他,索性给了他机会,让他成了教员,挪出学堂住。 这样的猜测,是没问题的,可程渝隐隐有点恐慌。 “怎么这样奇怪呢?”程渝扪心自问,她又问卓莫止,“你为何不回北平去?” “回北平?” “对啊。”程渝道,“留在太原府,有什么益处呢?” “我留在太原府,是有考虑的。”卓莫止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解释道。 第1166章 凶恶的司行霈 卓莫止告诉程渝:“我留在太原府,是我娘的意思。” 程渝不解。 卓莫止解释道:“老三正在失宠,父亲越发不信任他了。他现在就像一头困兽,逮住谁都要撕咬。 他尚有余力,若是我跟他硬碰硬,可能会便宜了其他兄弟。我娘的意思是,不如以退为进,先到太原府躲几个月。 祖母疼爱我,会替我说好话。哪怕我不在父亲跟前,父亲也忘不了我。我离开,对我有益无害,所以暂时不能回去。” 程渝明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不想其他兄弟成为渔翁,是不是?” 卓莫止点点头。 程渝心中很是不屑:卓家的环境,实在太糟糕了,完全不像家庭。 这样环境里生活的人,可能会精神不正常。 “你最近怎么不爱笑了?”程渝突然问。 她这个话题,转得莫名其妙,快速且怪异,好像急转了一个弯。 卓莫止则丝毫不惊讶。 他淡淡道:“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以前我们刚认识,我想要装作和颜悦色讨好你。” 程渝瞪眼:“现在难道不需要讨好我吗?” “需要的。”卓莫止很乖巧道,“你想让我恢复成从前虚伪的模样吗?” 他的异常,似乎有了解释。 如今的他,稍有点冷峻,气质沉稳,才是真正的他。 那个绅士又阳光的他,只是为了骗小姑娘,得到程渝的好感。 “什么鬼解离症!”程渝自己骂自己,“旁人不成调的理论,我还当真了,我太蠢得没救了。” 她看着卓莫止的眼睛:“就这样吧,不需要再伪装了。你这样反而挺好的,从前傻乎乎的,并不那么讨喜。” 现在的他,更有种冷酷的魅力,比较成熟点。 程渝喜欢成熟些的男人。 当然,她也喜欢傻乎乎的男人,就像高桥荀。 思路转到了高桥荀身上,程渝立马掐断。为了巩固自己的成果,她抱住了卓莫止。 她不能想高桥荀。 想得太多,对她和高桥荀都无好处。没有结果的感情,需得当机立断,拖泥带水害人害己。 远在南边的司行霈,收到了一封电报。 他人在南京,电报是从平城发到南京的。 他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不成想竟然是程艋的。 “平城转递过来的电报。”司行霈拿在手里,对顾轻舟道,“程艋发的,问起了卓莫止。” 顾轻舟笑道:“怎么问起了卓莫止?莫不是两家起了结亲的心思?” “程渝是离过婚的,假如她能再嫁入军阀门第,对她来说算是很了不起的前途。程艋想知道卓莫止的为人。”司行霈笑道。 然后,他摇摇头,自己先笑了起来。 顾轻舟问他:“笑什么?” “笑他们异想天开。程渝那性格,哪里适合联姻?她不把两家搅合成仇敌就谢天谢地了。”司行霈幸灾乐祸。 顾轻舟立马道:“胡说,程渝是受不得委屈。如果是好的婚姻,怎么会给她委屈受?不受委屈,她还是很好的。” 司行霈就搂住了顾轻舟的腰,轻轻咬了下她的耳朵。 顾轻舟急忙躲,笑着说好痒。 “轻舟,你怎么如此护短?”司行霈问她。 顾轻舟想了想:“跟你学的,你护短护得天怒人怨。” 司行霈哈哈笑起来。 顾轻舟学会了很多他的脾气。从前,他也偶然听人说自己脾气古怪。 可这些古怪的脾气,被顾轻舟学了去。司行霈旁观,不觉得奇怪,反而很可爱。 如此,他心中得意。 “不学好!”司行霈笑骂她,“我好处那么多,你怎么不学?” “比如呢?”顾轻舟拖长了声音反问。 她如此造反,司行霈就压住了她,少不得要收拾她。 二人闹得不可开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司行霈被打断,非常不愉快,声音冷冽又狠戾,问了这么一句。 顾轻舟觉得他不礼貌。 门口的人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停顿了一瞬,才回答:“大少爷,是我。” 在司总司令的官邸,佣人们都称呼司行霈为“大少爷”,副官们则称呼他为“少帅”,不再是司师座。 这让司行霈不悦。 听到“大少爷”三个字,他先是蹙眉,然后听得出外面是年轻的女声,只当是不开眼的女佣,烦躁道:“滚!” 顾轻舟拍了下他的胳膊,低声道:“好像是五姨太。” 说罢,顾轻舟推开了司行霈,起身去开门。 她打开房门时,瞧见了五姨太正在下楼,旁边还有一位端着托盘的女佣,两个人都垂着头。 顾轻舟喊了声:“五姨太?” 脚步停住。 五姨太回头,脸上略有点尴尬,笑着对顾轻舟道:“大少奶奶,琼枝小姐叫人煮了燕窝,送些给您和大少爷。” 顾轻舟结婚之后,也几乎没有被人叫过少奶奶,她听了心中略有点别扭,脸上不露分毫:“多谢了。” 说罢,她伸手要接。 女佣连忙把托盘给了她。 顾轻舟含笑。 五姨太也笑着敷衍了两句,就带着女佣告辞了。 下楼时,五姨太的手始终是藏在袖底的,紧紧握住,掌心已经被她捏出深深痕迹。 她是司总司令的五姨太,虽然是司家的妾,却也算是司行霈的庶母。 然而,司行霈这个人,对自己的父亲都不甚恭敬,就别提庶母了,他是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 他从小就没规矩。 “五姨太,您别生气。”女佣看五姨太额角的青筋都出来了,只当她是气急了,却不知她气什么,安慰了一句。 五姨太忍住了一口气,道:“你去忙吧。” 女佣道是。 等女佣走后,五姨太一个人回了房。 司行霈并没有吃那些燕窝,顾轻舟倒是很喜欢。 “琼枝很懂事了。”顾轻舟对司行霈道,“这次回来,看到了她的善意。” 察言观色的本事,顾轻舟还是有的。她不仅仅是从表情,甚至细微的动作,来分析一个人的善恶。 司琼枝的善意,她感受到了。 至少,司琼枝不是伪装的。 司行霈一到南京就要走,司督军很失望。瞧着他半头花白头发,顾轻舟就不许司行霈走,让他也小住几日,只当是安慰司督军了。 这段时间,司琼枝对他们既不算过分亲昵,却也不算疏离。 第1167章 温暖 顾轻舟在南京住了六天。 司行霈陪了她三天,第三天的夜里,他乘坐飞机回了平城。 顾轻舟单独留下。 “南京不错。”司督军对顾轻舟道,“你和阿霈,也该回来了,成天在太原府算什么事?” 顾轻舟道:“最迟后年。还有一年半。” 司督军知道她的睿智和远见,就不再多言了。 他问起山西的局势。 “北方打得厉害吗?”司督军问。 “山西几乎没什么动乱,军队全在叶骁元的统领之下。不过,河北一带没有统一的大军阀,全是各处占山为王,炮火从未断过。”顾轻舟道。 “荒唐。”司督军道,“若是再无人管束,他们就要翻天了。全是土匪出身的小军头,能有什么远见?叶骁元没想过统一河北?” 顾轻舟笑道:“阿爸,军事上的事,我哪里能知道呢?司行霈和叶骁元交情匪浅,下次您问问他。” 司督军冷哼:“他哪里肯在我面前耐心说一句话?” 顾轻舟无奈笑了笑。 司督军不深究此事。 他带着顾轻舟和司琼枝,到处去看看,还请了朋友家的女眷来做客,说是招待儿媳妇。 总司令的邀请,是至上荣耀,那些女眷全部盛装而来。 顾轻舟和她们应酬,举止得体。 那天晚上,司琼枝一直挽住顾轻舟的胳膊。 顾轻舟一开始以为,她们会很尴尬。可到了那等场合,她们姑嫂竟自然而然的亲昵起来,没什么难堪的。 宴席尽欢而散。 散了席,顾轻舟送司琼枝回她的院子。 两个人闲谈,司琼枝说起了玉藻:“我上个周末回去看她了。” “她长大了很多吧?”顾轻舟问。 司琼枝道:“她已经会说话了。” “口齿伶俐吗?” 司琼枝就笑了:“不算特别伶俐,她有点……有点沉稳,颜家的人都说她像你。” 玉藻天性内敛沉稳,才一岁多,已经有了点不同寻常的睿智。颜家所有人都说她像极了顾轻舟。 不是容貌,而是她的言行举止。 很奇怪,她并不是在顾轻舟身边长大的,却类似了她。 顾轻舟也笑了。 “你们误会了,她是像她父亲。”顾轻舟道,“你二哥难道不是这样的性格吗?” 司琼枝一愣。 大家都不怎么提司慕,尤其是不会在司琼枝面前提,怕她伤心。 司慕性格是内敛的,言语不多,斯文绅士。 颜家的人肯定看得出来,可为什么要扫兴呢? 顾轻舟也是相似的性格,就说玉藻像顾轻舟,既显得缘分神奇,又不至于让司琼枝伤感。 “对,她像二哥。”司琼枝的声音,果然带了几分涩意。 顾轻舟沉默。 她也不该提的。 司琼枝努力把伤感压住,对顾轻舟道:“我时常会想起二哥。” 顾轻舟道:“我也是,时常会想起他。如果我们没有那场协议的荒唐婚姻,他大概是我很好的朋友。” 司琼枝点点头:“我二哥很好,就是性格不够果断。不过,有那场婚姻也不错,至少我现在看到你,心里会暖暖的。” “为何?”顾轻舟震惊。 这点,她倒是不知道,她如何会成为司琼枝心头的温暖? “我会想到,你曾经是我二哥的家人。你和玉藻,是二哥的遗属。这样的话,哪怕他走了,我们也有怀念他的地方,也有寄托思念的人。”司琼枝道。 顾轻舟一向自诩聪慧,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琼枝对她的善意的来源。 她心中感动。 然而,这种感动不适合表达出来。 司慕的死,只有在心中怀念,说出来就苍白无情了。 “我会好好活着的,玉藻也是。”顾轻舟道。 司琼枝点头:“我也会的,阿爸也会的。” 顾轻舟握紧了司琼枝的手。 司琼枝回握了她的。 翌日,顾轻舟和司琼枝上街,准备添些新的衣裳。 她们俩的相处,如今很自然了。 刚进入百货公司时,就有人在背后喊:“琼枝?” 琼枝回头。 一个漂亮的男生,穿着一套好看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可掬看着司琼枝。 “你好。”司琼枝的态度很冷淡。 “你来逛街吗?”男生很想和司琼枝说话,故而没话找话,“你要买什么?这位是谁啊?你今天不是休息吗?对了上次的钢琴谱,你还要不要?” 司琼枝满脸无奈。 “你的问题,能不能一个个问?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回答哪一个?”司琼枝道。 男生自己先哈哈笑了。 他一派天真的模样,生得眉目清秀。 “你是来逛街的?”男生问。 司琼枝点点头。 男生又问:“这位是谁?” “是我大嫂。”司琼枝道,然后跟顾轻舟介绍,“大嫂,这位是我同学,姓裴。” 顾轻舟略微颔首。 裴同学则是很热情。 “我也是来买东西的,不如一起?”裴同学道,“上次的琴谱,还没有赔给你。” “不用了。”司琼枝道。 她态度仍是冷淡的,对方也看出来了,就不好再说什么。 她们俩进了百货公司,顾轻舟就问司琼枝:“他是不是很喜欢你?” 司琼枝道:“喜欢我的人很多。” 顾轻舟忍不住被她逗笑。 司琼枝长得像司夫人,从前就是容貌倾城的。绝大多数的女生,都不如她。顾轻舟可以想象,她一定是学校里最漂亮的。 司琼枝则有点不好意思,她跟顾轻舟解释:“我阿爸是总司令嘛。世人要么图美色,要么图地位,要么图金钱。这些,我全部都有。所以很多人跟我示好,很烦。” 顿了下,司琼枝又道,“我小时候,很喜欢这种感觉,大家都恭维我、巴结我。如今,很腻味。” 顾轻舟情不自禁,摸了摸她的头发:“琼枝,你长大了。” 看着一个人,逐渐认识到了自己,逐渐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不管她的从前如何,顾轻舟都感受到了温暖。 司琼枝让她看到了美好。 “总要长大的。”司琼枝也感叹,“只可惜,我长大得太慢了。” 正在这个时候,那位裴同学又回来了。 这次,他手里端了两瓶汽水,要给顾轻舟和司琼枝。 司琼枝就拉顾轻舟,往楼下走:“避一避吧。” 第1168章 是不是要结婚了? 顾轻舟回了太原府。 临走时,司督军没有去送她,怕伤感,只叮嘱她记得发电报来报平安。 顾轻舟一一应下。 司行霈的飞机,昨晚就回到了南京,等着顾轻舟。 刚回到太原府,不过十分钟,叶妩就来了。 叶妩的脚步匆忙。 “老师,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叶妩急促问,“家里出事了吗?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顾轻舟突然想起来:需要她的,不止是司督军,还有她在太原府的朋友,比如她的学生叶妩。 离开了她,叶妩总好像少了主心骨。 “没有,就是多住了几天,我公公和小姑子留我。我暂时不回去的,你放心。”顾轻舟笑道。 叶妩松了口气。 她对顾轻舟道:“老师,你将来若是回家,我也跟着你去。南京是大城市,我们能找到事做。” 顾轻舟笑起来:“不要你父亲?” 叶妩顿了下,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她自悔失言,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我父亲会再结婚的嘛,到时候自有家庭,女儿远嫁不算什么。” 顾轻舟笑起来:“女生外向。” 叶妩摸了摸鼻子。 顾轻舟在太原府的时候,叶妩没感觉到什么;等顾轻舟一离开,她就哪里都觉得不对劲。 没了顾轻舟,她身边空荡荡的,总好似缺了什么。 “老师,去我家吃饭吧?”叶妩挽住了顾轻舟的胳膊。 正巧程渝也来了。 不止她,还有卓莫止。 顾轻舟已知晓她和卓莫止复合,就看了眼她。 程渝装作不知。 “吃什么?”程渝听了个话尾巴,直接问叶妩,“不请我?” “家常便饭,不是宴席。”叶妩笑道,“程姐姐,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一块儿去吧?” “我不介意。有的吃,为什么要介意?”程渝道。 她牵了卓莫止的手。 卓莫止则道:“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几个人闲聊,我在旁边也接不上话。” 程渝深以为然。 放走了卓莫止,程渝跟顾轻舟和叶妩去了叶督军府。 叶妩让佣人准备膳食。 顾轻舟和程渝坐在里屋的炕上聊天。 “真跟他好了?”顾轻舟问程渝,“不怕他的什么解离症?” 程渝道:“解离症又不是科学,不过是朋友随口提出来的。那个朋友,提出的论点可多了,我怀疑他自己就不正常。” 顾轻舟失笑。 程渝想了想,感叹道:“我上次被绑架了。” 顾轻舟笑意全无,心里发紧:“怎么……” “没事,瞧你居然担心,太没用了。”程渝笑道,“卓莫止救了我。” 顿了顿,程渝继续道,“我虽然没有吃过苦头,却也知道他对我的重恩。假如他有心利用我,完全可以等我被绑匪折磨一通,甚至糟蹋了,他再横空出现。 人在伤痛中,会对救命恩人感恩戴德。而他提早救下我,我什么伤也没受,他的恩情就显得轻描淡写。 顾轻舟,你也知道卓家是什么环境,那是兄弟相残可以吃人的地方。卓莫止出生于那等家庭,他的心机是最足的。 若他稍等一两天,他绝对可以得到程家更大的感激,也能得到我的感激。可是他没有。 一个饮血的家伙,突然在我面前吃了素。不管卓家如何,不管他如何,对待我,他是善意的。” 顾轻舟尚未说什么,一旁的叶妩却听呆了。 叶妩捂住了胸口,对程渝道:“程姐姐,他好感人!他一定很爱你!” 程渝苦笑:“我也不懂,这不符合逻辑的,谁能睡一段时间就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不是越睡越没神秘感,越会无所谓吗?” 叶妩道:“程姐姐,你这些理论是跟谁学的?在我看来,爱情是越久越浓烈,就像酿酒。” 顾轻舟含笑听着。 程渝拍了拍叶妩的头,只感觉她的话全是小姑娘的口吻,天真得很。 “……卓莫止到了我跟前,看我的眼神还有依恋,还想做我的小男朋友。他对我的这份善意,我接受了,所以跟他复合了。”程渝道。 她这话,是告诉顾轻舟的。 程渝大大咧咧,做事看似鲁莽,实则也有她的考虑。 这一点,她真像司行霈,说她是司行霈的妹妹不为过。 怀疑卓莫止有解离症,为什么还要跟他复合? 程渝说了她的理由:她在报恩。 卓莫止救了她,在她受到伤害最小的时候救了她,程渝并不会觉得这样他的恩情就轻了,她反而觉得很重。 恩情里,还有深情。 这些情,卓莫止需要,程渝就报答给他。他愿意做她的男朋友,她接受他。 “他对你,不管是否真的深爱,至少是有善意的。这点善意,就足以和他相处。”顾轻舟表态了。 她一向支持程渝的决定。 程渝的路,只要没有歪,不管她走光明正大的官道,还是曲径通幽的小径,顾轻舟都支持她。 她们说着话儿,午膳就准备好了。 吃了饭,顾轻舟和程渝就在叶妩这里歇午觉,准备睡好了下午去看电影,晚上去听戏。 到了下午四点,三个人穿戴整齐出门。 在叶督军府的大门口,正巧停了一辆汽车。 叶督军下车,却很殷勤的亲自开了车门。 车门内,伸出一只纤细笔挺的小腿,亭亭落地之后,窈窕佳人穿着橘红色的风氅,站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里。 风微凉,吹乱了她鬓角碎发。她微抬皓腕,将碎发掖在耳后,露出手腕上耀目的钻石手链。 顾轻舟愣了下。 叶妩脚步也顿住。 程渝则问:“唉,那是谁啊?” 她声音颇大,对方和叶督军都听到了,故而一起转头看过来。 “出门去?”叶督军瞥了眼三位盛装的女郎,口吻闲淡,对她们不太关心,只是随口一问。 “是,我们去看电影。”叶妩回答。 她走上前,和来客打了招呼:“方小姐,您今天刚到么?” 来客是方悠然,叶督军从前的女朋友。 叶姗在的时候,设计让这位方小姐离开了。 可上次叶督军去北平,专门去找了这位方小姐,他们并未断绝来往。 如今,叶姗踪迹全无,这位方小姐却又杀回来了。 造化无常! “是的,三小姐。”方悠然柔婉端庄,声音恬静,是最标准的淑媛,一看就是教养得体,满腹才华。 “别叫三小姐了,就叫阿妩吧。”叶督军道。 叶妩心中一个咯噔。 她笑笑,没说什么。 她们照计划出了门。 上了汽车,她们三个人并排挤在后座,顾轻舟坐在中间。 左手边的叶妩碰了下顾轻舟的胳膊:“老师,我父亲是不是真的要再结婚了?” 第1169章 十个脑袋 顾轻舟沉默。 叶督军的心思,顾轻舟是知道的。他对家庭,仍有几分向往,同时希望有个继承人。 叶家不是普通小门小户。 叶督军的家资,散不尽、带不走,需得有人来延续命脉。 如此难题之下,他必然要再婚。 目前看来,方小姐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对女人的心思,也跟其他男人二样。他亡妻给他留下的痛苦太深了,让他几乎憎恨一些人——比如愿意做他小妾的女人。 叶妩身为女儿,她的想法未必就比叶姗开明。 “再婚也是正常的。”程渝见顾轻舟犹犹豫豫不回答,十分不痛快,就代替顾轻舟说了,“你明年三月就要结婚了,只要继母不克扣你的陪嫁,你管你父亲娶谁。” 叶妩微微启唇,满腹言语,却无从说起。 程渝继续道:“放宽心。你听我一句劝,过日子烦心事、不如意之事太多了,事事都要想出个长短,你的日子就跟顾轻舟一样累。” “老师不累。”叶妩反驳。 “那是她聪明,她一个脑袋顶我们十个,你如果像她一样,就会累。”程渝道。 叶妩哑口无言。 顾轻舟啼笑皆非,打了程渝一下:“你到底是安慰人,还是戳人心窝?还要把我也带上。” 叶妩抿唇,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笑了笑。 看电影的时候,叶妩还是在走神。 回去的时候,顾轻舟亲自送她进门。 佣人告诉叶妩:“今天来了位方小姐,就是从前在府上住过的那位……” “她没有多坐,督军带着她去看望了六姨太,她就走了,听说是住到了客栈里。” 叶妩的心,略微往下沉。 顾轻舟明白她的心情,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方悠然没有住到叶督军府,她开始避嫌了。 一旦方悠然避嫌,更加意味着,她即将要成为叶督军府的女主人。地位越高,越是要谨慎。 叶妩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我想去看看六姨太。”叶妩道。 这个瞬间,她只能想到六姨太:唯一能成为她盟友的、督军府里还有分量的女人,就是六姨太了。 “去吧。”顾轻舟淡淡道。 她陪同叶妩,去了六姨太那边。 两处小楼临近,走几步就到了。 六姨太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翻花样子,旁边坐了两个女佣,在替她做针线。 她的孩子快要出生了,她要准备好小衣裳鞋袜。 她的面容落在台灯温暖的光芒里,安详又静谧,眼神也有种宁静。 方悠然的到来,没有引起她内心深处的涟漪。 叶妩原本的坏心情,再次降落几分。 “三小姐,司太太?”六姨太微笑,起身让她们坐。 女佣们退了下去,另有佣人给她们换了茶。 “你还好吧?”顾轻舟问六姨太,“孩子最近如何?” 叶妩坐下之后,竟然不说话了,只得顾轻舟开口。 可怜顾轻舟虽然擅长妇科,却没生过孩子。她不能用大夫的口吻询问六姨太,怕不吉利;却又不知母亲该用什么口吻。 故而,她的问题显得苍白。 “挺好的。”六姨太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她在克制自己对这个孩子的感情。 这孩子是叶督军的,跟她的关系不大。也许将来,她连教养他的资格都没有。从前的大户人家,小妾便是如此。 大家都尴尬。 随便说了几句,顾轻舟就拉着叶妩走了。 叶妩浑浑噩噩的,问顾轻舟:“今晚打牌好吗?” 顾轻舟道:“好。” 她把叶妩带到了自己家里。 卓莫止就住在附近,在临街的米铺上面安了家。 他白天上课,夜里无所事事,就粘着程渝。 叶妩来了,四个人支撑牌桌。 卓莫止不怎么插话,只是安静打牌,程渝的话是最多的。 “我还是那句话,管好自己。旁人的决定,你哪里做得了主?”程渝道,“再说了,只有你父亲管你的份,你还有资格管他?” “我……”叶妩张口结舌。 顾轻舟在桌子底下踢了程渝一脚。 “改变总是让人短时间内无所适从。”顾轻舟道,“往好处想,倒也不错。” 她的话,叶妩听得进去。 “嗯,我尽可能往好处想。”叶妩道。 她玩了一夜,翌日睡了一整天。到了黄昏时才醒,醒过来想到了方悠然,就没了昨天那种郁结。 人的情绪,不管好与坏,都有时限。 一旦过了时限,坏情绪自己就会慢慢淡去,不留痕迹。 秋风萧杀,一转眼秋意渐浓。 下了两场雨,夜里就冷得吓人。早起时,顾轻舟穿了小袄,仍是被扑面的凉风吹得面颊生疼。 “真冷!”她感叹道。 时间已经到了九月下旬。 这个时候的太原府,的确开始冷了。她还记得,去年的时候,十月份就下雪了。 司行霈回平城,也有好些日子了。 他几乎是每天一封电报。 电报的内容却不空洞,详细汇报了他的日常,让顾轻舟甜蜜又好笑。 终于到了九月二十六,司行霈回到了太原府。 一进门,他就紧紧拥抱了她。 他的军装坚硬冰凉,他的面颊却是滚烫。 “回来了?”身后有个声音,不合时宜响起。 一回头,是叶督军。 叶督军进入司家,无需通禀,他长驱直入。 “嗯,回来了。”司行霈松开了顾轻舟,临了还不忘在她脸上亲吻了下。 “督军有事?”司行霈问。 叶督军道:“私下里说。” 顾轻舟就主动回避了。 他们聊了两个多钟头,叶督军临走前,约了顾轻舟和司行霈明天晚上去叶督军府赴宴。 等他走后,顾轻舟问:“聊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南下的事。”司行霈道。 顾轻舟的心一提:“要打仗了?” “迟早要打的,若不动手,是不会有真正的统一。”司行霈道。 顾轻舟深吸一口气。 “也是。”她道。 司行霈抬起她的下巴,笑道:“紧张什么?我们准备了这么久,不会有事的。” 说罢,他吻住了她。 他的亲吻,火热激烈,顾轻舟就沉沦其中,把什么都抛在了脑后,只随着他的起伏而颠簸。 第1170章 父亲的喜悦 九月二十七日,是不平凡的一天。 因为早起时,下了一场薄雨。薄雨逐渐转大,居然夹了雪粒子。 顾轻舟为此去翻了旧历。 看到才九月二十七,她很吃惊,谁能想到这么快就入冬了呢? 不过,雪粒子没有成雪,慢慢又恢复成了寒雨。 顾轻舟把她的皮草拿了出来。 她更衣之后,紧紧裹住皮草,想要取暖。 司行霈就哈哈笑:“像只熊!” “胡说,明明像只兔子。”顾轻舟道,“熊哪有我这样苗条?” 然而,裹在皮草里的她,实在看不出苗条,蓬蓬松松一大堆,就是一只熊。 她的脸,莹白如玉,落在皮草黄澄澄的领子里,越发的白皙美丽,眉眼漆黑似点墨。 “漂亮的熊。”司行霈道。 顾轻舟说:“这不是夸奖!” “不夸了,老老实实过日子。都娶了熊了,还求什么?”司行霈道。 顾轻舟就笑着往他背上扑。 司行霈顺势托起了她,将她背到了身上。 顾轻舟的位置随着他的胳膊而升高,故而居高临下捏他的耳朵:“敢不恭维太太?你是不是要造反?” 这是他常说的词。 顾轻舟有意无意,总是爱学他,大概他的一切都是好的,值得她揣摩和学习的。 “不敢不敢。”司行霈从善如流,在太太面前,他三两骨头都没有,立马就赔礼道歉,“太太是最漂亮的,哪怕穿得像熊,也美若天仙。” 顾轻舟笑软了,趴在他的肩膀上,将唇贴在他的颈窝:“你今天打定主意要跟熊过不去。” 两个人就笑了起来。 司行霈要背着顾轻舟出门。 顾轻舟立马拒绝:“被人看到了不像话。” 太太是最要面子的。 司行霈放下了她,为她撑伞,两个人往督军府走去。 薄雨让视线朦胧一片,处处似飘荡着薄纱,把繁华遮掩,街道影影绰绰。 “真冷。”顾轻舟道,“我耳朵是不是冻红了?” 司行霈看了眼她的耳朵。 “嗯。”他道,然后他伸出胳膊,一边搂住她,一边捂住了她的耳朵。 街上光线暗淡,尚未亮起路灯,没什么行人。 顾轻舟躲在伞下,阴暗中的她,格外大胆,也懒得再计较了。 因为,他的手掌真的好暖。 顾轻舟怕冷。她像一条蛇,一到冬天就无法忍受,要冬眠般,恨不能整天抱着火盆。这是因为她太瘦,气血不足。 “还冷吗?”司行霈低声问。 “不冷了。”顾轻舟道。 到了督军府,叶督军的晚宴已经设好了,餐厅里热气腾腾,立马叫人身心舒泰。 在坐的,除了叶妩和康昱,还有方悠然。 司行霈瞥了眼方悠然,没说话。 叶督军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方小姐。” 顾轻舟微笑,说了句方小姐好,就坐到了叶妩那边。 圆桌不大,顾轻舟紧挨着叶妩,司行霈的左边则是叶督军。 他们一到,就有热气腾腾的黄酒上来,这还是司行霈送给叶督军的。 “不错不错。”司行霈笑道,“这个天,喝点黄酒暖和。” 除了黄酒,桌上还有炖羊肉,用小银炭炉子煨着,始终汩汩冒热气,散发阵阵幽香。 顾轻舟笑道:“今晚要吃大餐了。” 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大家都笑了起来,饭桌上的气氛很好。 吃了片刻,顾轻舟逐渐暖和了,抬眸却看到了方小姐。 方小姐动作娴雅,慢慢吃着菜,非常斯文,一点也不像顾轻舟和叶妩那样大快朵颐。 只是,顾轻舟留意到,她拿筷子跟平常人不一样,她是用无名指和食指用力。 顾轻舟把筷子放到了桌下,暗中试了试,发现很难。 这样的习惯,不知是怎么养成的。 同时,顾轻舟又想起一件事。 她心中凛然,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也不再看方悠然了。 “原来是她。”顾轻舟想起那件事,心里很明了。 她继续吃饭,无人知晓她的异样。 方悠然偷瞄顾轻舟,顾轻舟的余光也瞥见了,不过她未曾抬眸与之对视。 司行霈和叶督军喝酒,康昱偶然加入,正是浓酣之际,叶督军的表情突然收敛。 他叹了口气:“若是阿姗还在家,这会儿才是真正的团圆了。” 众人都停了筷子。 饭桌上的好氛围,一扫而空,所有人顿时味同嚼蜡。 眼瞧着这场晚宴要无疾而终,顾轻舟和司行霈在考虑如何告辞时,佣人急忙进来了。 佣人跑得急,满身的寒雨,冻得脸都是乌青的,又冷又急,她看上去就在不停的抖:“督军,六姨太羊水破了。” 叶督军一愣。 “是今天吗?”叶督军酒醒了五分,问道。 女佣道:“提前了半个月,不是今天的日子。” 提前或者延后半个月,都不算特别严重的,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送医院,要快!”叶督军道。 说罢,他亲自冲入了寒雨里,去了六姨太那边。 方悠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微微失神。 不管为了女人还是为了孩子,叶督军如此急切的离开,都让方悠然伤感。她的情绪没有失控,伤感只是淡淡的。 顾轻舟和司行霈也要走。 叶妩牵了康昱的手,二人随后。 如此一来,就把方悠然丢在了餐厅里。满桌的残羹冷炙,满屋的寂静,以及细雨从大门卷入,丝丝缕缕,如愁丝密织。 她犹豫了这么一分钟,这才喊了佣人:“我也要去医院,帮我叫车。” 她是叶督军的客人,府上早已传遍,她即将是叶督军府的女主人。佣人精明,可以在她面前献殷勤,如何会错过? “是,您到大门口稍等。”佣人先拿了雨伞给方悠然。 方悠然最后一个出门。 她到了大门口时,顾轻舟和叶妩的汽车,都消失在道路尽头。 汽车停稳,方悠然上了车。 后半夜的时候,六姨太生了。 护士出来道:“是男婴,重五斤八两,母子平安。” 叶督军的脸上,荡开了笑容。 他笑得很璀璨,喜悦从他的眼角延伸,一直扩展,令他几乎合不拢嘴。 “成功了,轻舟!”他突然转身,对顾轻舟道,“谢谢你,轻舟,你可真是神医!” 顾轻舟给他的治疗,成功了,他的姨太太顺利为他生下了孩子,而且还是男孩。 “督军,您清醒一点!这会儿您谢谢我,我接不上话,还尴尬。”顾轻舟道。 司行霈在旁边笑出声。 这番话,惹得叶妩和康昱也笑了。 叶督军笑得更大声。 的确,又不是顾轻舟替他生了儿子,谢她谢得有点唐突。 叶督军哈哈大笑中,完全忽略了身边的方悠然。 方悠然也在笑,笑容却有点僵硬,似撑不住了。 第1171章 你到底有没有学问? 六姨太算是早产。 不过,她平素营养充足,孩子原本就比较大,哪怕是早产生的,孩子亦健康,哭声响亮。 三天之后,她出院回家了。 下了几天的雨,也终于停了。 放晴之后,太原府明媚的骄阳,暖融融的,有了点初秋的怡然。 叶子变了颜色,金芒万丈的庭院,风景如画。 顾轻舟和司行霈去送洗三礼。 她也见到了六姨太。 六姨太一如往常,没有做母亲的喜悦,笑容是淡淡的。 叶督军看她,反而顺眼多了。 他之前不准她母亲和弟妹们来看她,如今也开放了门禁,特意派人去接了她的家人。 六姨太的母亲,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女人。哪怕曾被叶督军拒之门外,也不能让她学得谨慎。 她对着叶督军夸夸其谈:“珠珠小时候,我给她算命,说她是要做总统夫人的。” 叶督军并没有称霸天下的雄心。 哪怕有,也不能现在就说出来,时机不成熟。 六姨太的母亲口无遮拦,叶督军略微蹙眉。 他看了眼六姨太。 六姨太倒是心灰意冷,对她母亲不抱任何希望,母亲再出格的话,她都听麻木了。 “哦,她小名叫珠珠吗?”叶督军岔开了话题。 大喜的日子,他也不愿意扫兴。 “是是,督军还不知道?”六姨太的母亲更是得意,又对六姨太道,“你这个孩子,怎么不告诉督军呢?你们两口子,还如此生分吗?” 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小妾,哪有资格和叶督军并称“两口子”? 六姨太麻木不仁的听着,表情都没动一下。 叶督军一直不喜她,此刻才惊讶:“她倒是忍耐力惊人,可以做到喜怒无形。” 六姨太的母亲满口跑火车,已然快要耗尽了叶督军的耐心,女佣也看不下去了,上前把她拉走了。 等这位亲家太太离开,顾轻舟和司行霈才有空去看看六姨太。 “真可爱。”顾轻舟看到了叶督军的儿子,感叹道。 叶督军也说:“很健康。” 六姨太明白他们的意思。 只要她这个孩子健康,就意味着叶督军没事,他可以娶其他女人再生一个。 这个孩子,是个试验品。 成功的试验品。 早已在心中明了,六姨太的心,还是收缩了下。 她的儿子真可怜,还不如生在寒门祚户,至少那样的家庭,他父亲会真心疼爱他。 不像现在,他父亲只关注他有没有疾病,是否健康。 “嗯,眼睛也很漂亮,像六姨太,将来是个聪明伶俐的。”顾轻舟也道。 “对。”司行霈难得敷衍。 叶督军笑道:“不用那么聪明伶俐,健康就行。” 六姨太仍是无动于衷听着。 实验的孩子,健康就行了。将来,这个孩子不会继承叶督军的家产,不会是叶家的支柱。 “对,孩子健康是最重要的。”顾轻舟也笑道。 六姨太听了这话,心里稍微舒服一点。 顾轻舟是外人,外人的话,才是真正的祝福。 每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 看完了孩子,顾轻舟和司行霈就离开了,去了前头坐席。 叶督军原本要走的,却想起什么,坐回来又看了眼儿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还是红通通皱巴巴的。 他张口,想要说点什么。 然而,话到了嘴边,他顿了那么一两秒,问六姨太:“你小名叫什么来着?” 原来是想要叫她的名字,却临时忘记了。 “珠珠。”六姨太道。 叶督军就想到,珠珠应该是明珠之意。给她取名的父母,曾将她视为掌上明珠的。 “嗯。”叶督军应了声,“你念过几年书?” 六姨太算了算:“六年。” “那就好。”叶督军道,“既然如此,你就负责照顾孩子吧。今天洗三礼,要给孩子取名,你想过他叫什么吗?” 六姨太知晓此事轮不到自己做主,哪怕她心中再多的名字,亦是枉然,就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学问不够。” “那六年学到哪里去了?”叶督军反问。 他问完了,才惊觉自己言语中的烦躁。 这是不应该的。 这个女人,是他孩子的母亲,她理应受到他的尊重。 故而,叶督军缓和了声调:“叫叶岫,你意下如何?” “哪个字?” 叶督军就告诉她。 六姨太想:是云岫的意思,因为那天她去医院检查怀孕,回来告诉叶督军时,正好满天的云,宛如山峦叠嶂。 “很好听。”六姨太道。 “那就行。”叶督军道,“叶岫是学名,小名不好叫岫岫,人家听了只当他是秀秀,会嘲笑他。你给他取个小名。” “好。”六姨太答应了。 叶督军等了片刻。 六姨太也安静。 最终,叶督军看了她一眼,问:“还没想好?” 六姨太微讶:“现在就要?” 原来,他是等着她取名,她还以为可以慢慢想。 叶督军又略微蹙眉:“你到底读过书没有?” 六姨太结舌。 慌忙中,她突然响起一首熟悉的诗,以前很喜欢的。 “琼英?”她道,“这个小名如何?” 叶督军问:“诗经里的?” 六姨太道:“是。” 叶督军小时候念的,就是私塾学堂,学校教授古文,他成绩优异。他看似是军阀,实则国学了得。 随便一个词,他都知晓出处。 “不错,都可以当他的字了,就叫这个吧。”叶督军道。 话说完了,他也起身离开了。 六姨太一个人在卧室里,看着自己熟睡的儿子,想起了很遥远的往事。 在那段往事里,有个人专门摘抄情意绵绵的句子给她。 “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琼英乎而。” 一位神采奕奕的新郎官,跃然纸上。 而后的很多年,六姨太常常读到这首诗,然后想象诗中的新郎。 晃晃悠悠,好几年过去了。 六姨太偶然也会想起,自己为什么嫁入叶督军府。 回想起来,曾经痛苦不堪的记忆,如今褪了颜色,似泛黄的照片,已经无法令她悲恸。 “琼英。”她温柔抚摸着自己的儿子,心中静,静得像古井深处,毫无温暖和涟漪,只是静。 第1172章 酒疯 叶家欢欢喜喜,一场热闹。 叶督军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请遍了山西乡绅名士,以及太原府的政要名流。 顾轻舟喝得有点醉。 她向来自持,这次却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 司行霈微讶:“叶家的酒这样好喝吗?” 顾轻舟痴痴笑。 她醉态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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