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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了。 最后,魏清嘉才想起了阿潇。 阿潇没有辜负她。 “有辆汽车到了。”派去盯梢的人,在下午四点钟回来,禀告魏清嘉。 魏清嘉换了身深紫色软绸旗袍,没有任何花纹,所以不会喧宾夺主,只是装点着魏清嘉的曼妙身段;长发披肩,挽起一小丛绕成发髻,别上一把珍珠梳篦。 南珠个个龙眼大小,整整齐齐排在同一把梳篦上,泛出温润白皙的光,映衬着她瓷白的肌肤。 魏清嘉脂粉未施,拿了件同色长流苏披肩,就出门而去。 司行霈的别馆很幽静。 魏清嘉到的时候,正值黄昏,晚霞旖旎。 副官把守。 “我是来见司少帅的。”魏清嘉道。 副官道:“小姐贵姓?” “少帅知道的。”魏清嘉微笑。 副官看了她一眼,衣着华贵,模样端庄,不太像交际花,反而像位贵小姐,可能真是少帅的客人。 “您稍等。” 副官进去通禀的时候,魏清嘉就信步走进了院落。 这院落很小巧,两层小洋楼,院子里种着一株杏树。 这个时节,杏花盛绽,晶莹花瓣在温暖春风的牵引之下,或落在小径,或落在佳人肩头,满地锦缎。 司慕从屋子里出来,就看到一个聘婷身影,站在树下,伸手去摘杏花。 她手一动,那粉色花瓣如雨,飘飘洒洒落了她满身。 花瓣绮靡秾艳,点缀着她的黑发,她头发泛出清淡的光,司慕倏然心口一紧,低喃:“轻舟……” 这样的一头黑发,是顾轻舟的背影。 司慕呼吸微微屏住,只感觉人比花娇艳。 待佳人转过脸,他却看到了魏清嘉。 司慕一愣。 魏清嘉洁白的面容,胜过绽放的花蕊。晚霞落入她的眸子,她清澈透明的眸子,有很浓郁的错愕。 这错愕太过于明显,哪怕只是一瞬,她立马敛去,司慕也看到了。 魏清嘉很吃惊。 司慕先是不懂,而后就明白了。 今天在军政府,司行霈让他送一些文件到他的别馆。 “他不是有副官吗,怎么要我送?”司慕当时也好奇,不知司行霈搞什么把戏。可对方是他的兄长,他也不好推辞。 到了别馆,司慕没有瞧见司行霈,更是诧异;而这别馆虽然整齐,却落满了灰,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司慕觉得司行霈耍了他,直到魏清嘉进来。 “子原,这就是你的别馆啊?”魏清嘉笑道,“这杏树很好。你请我来,是为了让我看杏花吗?” 她会编很多的理由,会说是接到了司慕派人递给她的口信,她才出现在这里。 什么人递信,她也不知道。 但是司慕心中,跟明镜一样透彻清楚。 在魏清嘉的眼里,司慕永远不是最佳的选择。 司慕笑了下,道:“走吧。” 魏清嘉上车之后,继续道:“子原,你今天请我来做什么?” 她明明可以见好就收的,偏偏还想要继续把谎言编下去,取得司慕的信任。 “她还没有放弃我。”司慕心想。 他感觉冷。 冷得有点刺骨,有点痛。 痛在心头,一点点的吞噬着他的心脏。他没有接魏清嘉的话,而是想起她不曾转身的那个刹那。 那时的芳华,惊艳了时光。 可惜她转过来了。 后来魏清嘉说了很多话,司慕都没有听到,他心思恍惚。 “……你为何要留长长的直发?”司慕突然问她。 他的问题,和魏清嘉试图解释的问题,不是一件事。 魏清嘉自己明白,司慕是不信的,再解释下去,只会越说越错,她趁机打住了话题。 “哪有为什么?”魏清嘉笑道。 “现在的人都烫头发,你怎么不烫?”司慕问。 魏清嘉道:“你喜欢我烫头发吗?” 司慕不答。 魏清嘉道:“我以前也烫过,头发又焦又黄的,我不喜欢。” 司慕沉默。 司慕的副官开车,先送魏清嘉回去。 快到了魏公馆门口时,魏清嘉笑道:“今天就这样啦?” “那要怎么样?”司慕倏然没了耐性,“要说清楚你为何一边约我,一边又约我兄长吗?” 魏清嘉脸色惨白。 司慕关上了车门。 他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在疼痛中,他眼前会有点幻觉,那个黑发素衣的女子,转过头来,是一张娇艳如花的脸庞。 是顾轻舟的脸,有点孩子气,又有点娇媚,能把人带入沉沦的深渊。 她指尖微凉,印在人身上,就能印到心里去。 第278章 疯媳妇 这件事之后,司慕拒绝再见魏清嘉。 司行霈也和他谈过。 “当年她做你女朋友的时候,跟我表白过,我拒绝了她,这件事你知道吧?”司行霈道,“她说她愿意跟我。” 他说话明明没什么恶意,说出来却带着羞辱。 羞辱了司慕。 司慕冷漠道:“我现在知道了。” 他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了,他也不意外。 他从小就样样输给司行霈。 若是一个女人在他跟前献殷勤,再去勾搭司行霈,司慕就等于给她判了死刑,他是绝不会再跟她有瓜葛的。 他憎恨任何曾属于司行霈的东西! 那些人或者物,都在挑衅司慕作为男人的尊严——被他哥哥践踏的尊严。 他不恨魏清嘉,因为在他心中,魏清嘉已经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了。 没过几天,阿潇的丈夫到城里来接他,给朱嫂带了很多土产。 阿潇临走前,也跟母亲和丈夫坦白过,她这次进城是别有目的,又说顾轻舟给她开了药方。 朱嫂被她吓一跳。 她丈夫木讷老实,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回去的路上,在马车里拉住她的手,说:“要是没娃儿,将来你老了我服侍你,你别犯愁。” 阿潇顿时就哭了。 这些话胜过千言万语。 朱嫂特意带了些干菜,过来给顾轻舟和司行霈做饭,顺便感谢顾轻舟,她劝住了阿潇。 “她是个傻孩子,我真不知道她这么打算的,多谢顾小姐劝回了她。”朱嫂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顾轻舟道:“人都有一念之差,阿潇知道错了,她以后不敢的。” 朱嫂含泪点点头。 司行霈就搂住了顾轻舟,笑道:“轻舟很有能耐,越发像做太太的。” 顾轻舟推开他,不许他这么粘着自己。 魏清嘉这件事,看似风平浪静,却对魏清嘉的打击很大。 她一下子就得罪了司家的兄弟俩。 司慕得罪也就得罪了,可是司行霈那里,她找不到门路,实在让她焦心。 她沉寂了一段时间,闭门不出。 “阿姐,这些日子司少帅怎么不给你打电话啊?”她妹妹魏清雪冷嘲热讽。 这也不能怪魏清雪,她就是恨她大姐。 当初二姐魏清筠为何跟司慕出去,大姐最清楚。二姐出了事,虽说只是意外,却是被大姐害死的。 也正是这件事,让魏清嘉做了迅速离开岳城的打算。 魏清嘉抱紧了被子,装作听不懂,一双手却微微打颤。 她生气了。 顾轻舟不知道这些,她并不关心魏清嘉如何,只要她不拿自己做文章,顾轻舟可以对她视而不见。 转眼就到了四月中旬。 天气转暖,顾轻舟和霍拢静被颜洛水拉着去打网球。 那个挥汗如雨的下午,颜家来了位亲戚。 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子。 她叫谭文秀,是颜洛水姑母的女儿,刚刚从英国回来。 “表姐!”颜洛水和颜一源都高兴极了,两个人围着这位表姐。 顾轻舟站在旁边看。 颜家来了亲戚,顾轻舟洗去一身臭汗,和霍拢静换了衣裳,就各自回家了。 到了周一的时候,颜洛水拿了礼物给顾轻舟和霍拢静,说是她表姐带回来的。 是一枚胸针。 “好漂亮!”顾轻舟很喜欢,爱不释手,想要别在衣襟上,可惜校服不太好别,不伦不类的。 霍拢静则不太感兴趣。 顾轻舟又问颜洛水:“你们表姊妹关系很好啊?” “你不知道,我表姐从小是在我家里养大的,直到出国前一年才回家。”颜洛水笑道,“跟我亲姐姐一样。” 这个倒是没有想到。 颜洛水邀请她们:“今晚去我家睡,听我表姐讲她在英国留学的事,可好玩了。我们家兄弟姊妹,一个个都往外跑,没人在父母跟前,我是肯定不出国的,就要听听她们说国外的事。” 顾轻舟也感觉自己此生不会出国了,她不忍心拂了颜洛水的热情,再加上人家表姐送了很好看的胸针:“那我去。” 霍拢静还是不感兴趣。 她不去,顾轻舟就跟着颜洛水去了。 到了颜家临近的那条街,颜洛水对司机道:“你先回去,我去买点糕点,我表姐喜欢吃他家的黑森林。” 司机就放下了她们俩。 颜洛水和顾轻舟买了很多小蛋糕,两个人拎着。 走回颜公馆时,远处的树林后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其中隐约就是颜洛水的表姐谭文秀。 顾轻舟戳了下颜洛水。 “唉?”颜洛水也好奇。 她们就站在路边,恨不能走过去听听。 “那男的是谁?”顾轻舟看清楚,和谭文秀说话的,是一位男士。 然而,两个人好似发生了矛盾。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谭文秀的声音压抑不住,“你才疯了,我根本没有事!我去医院看过了,若是我疯了,医生会给证明的!” “你发疯的时候,怎么知道自己疯不疯?”男人声音也高了,恼怒道,“我们家反正是不能娶个疯媳妇,你把订婚戒指还给我!” “你想得美,那是你送给我的,就是我的!”谭文秀厉声道,“我绝不同意退婚,也不同意把戒指给你。” 男人更恼怒了。 “谭文秀,你要不要脸?”男人骂道,“你这么缺男人吗?我们家娶个疯子回去,我爸妈脸往哪里搁?” “你退婚了,我和我爸妈的脸往哪里搁?”谭文秀丝毫不让,“我告诉你,这件事门也没有!” 男人似乎想动手。 顾轻舟立马高声道:“表姐!” 男人一听,扬起的手就缩了回去,看到两个女孩子站在路边,悻悻的走过来。 他也不打招呼,转身就走了。 谭文秀一脸的泪。 她抹干净眼泪才走过来,对她们道:“你们放学了?” 颜洛水小心看着她:“表姐,那是谁?你的未婚夫?” “嗯,就是他。”谭文秀低声,“不说他了,回家吧。” 回到家里,颜太太还问:“唉,定文呢?” 谭文秀定亲的男人叫石定文。 “他还有事,先回去了。”谭文秀声音暗哑,“我先回房了,舅妈。” 等她一走,颜洛水就把方才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告诉了颜太太。 颜太太吃惊:“这叫什么事?” “那个人说表姐疯了。”顾轻舟道,“表姐怎么了?” “不知道啊。”颜太太道,“文秀从小养在我们家,没毛病啊,怎么到了英国四年,就说她疯了?” 晚膳的时候,颜太太亲自去把谭文秀叫出来。 谭文秀趴在床上,哭得伤心。 颜太太把颜洛水和顾轻舟都叫过来,劝慰她。 “怎么回事?”颜太太道,“这门婚事是你们家定的,我之前也看过那孩子,还不错。你们俩一起去留学的,发生了什么事?” 谭文秀一开始不肯说,后来就哭了。 一边哭,一边告诉颜太太说:“我们俩租一间屋子,他住在楼下,我住在楼上,他总是毛手毛脚的,我不同意,他就跟我闹脾气。 回国之前,我跟同学去滑雪,玩了半个月,回来之后发现他和另一位女同学在客厅的沙发上,没穿衣裳……” 谭文秀哽咽着,泣不成声。 “他怪我,说我逼他做和尚不人道,那个女学生父亲是从政的,好像在北平政府任什么官,他想高攀人家。 他还说我发疯,每次疯起来不知人事。他明明是诬陷我。他想把责任都推给我,叫我怎么做人,我们家怎么做人?他死了这条心,我不松口,他们家敢退我就认他是条好汉。”谭文秀哭道。 顾轻舟和颜洛水差不多就听明白了。 颜太太安慰了半晌,顾轻舟也跟着安慰。 晚上,顾轻舟跟颜洛水睡,颜洛水道:“表姐真厉害,要是吵成那样,我早就退亲了。” “我觉得表姐坚持是对的,自己和家里的名声是要的,总不能不顾一切。”顾轻舟道。 颜太太晚上陪着谭文秀睡,房间就在隔壁。 半夜的时候,颜太太使劲敲门:“轻舟,洛水!” 顾轻舟一下子就惊醒了,把颜洛水也推醒。 她们打开了房门,却见谭文秀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跳舞。 她眼睛是睁开的,很清楚看着众人,然后痴痴发笑,又开始旋转起舞。 顾轻舟和颜洛水被吓得一身鸡皮疙瘩。 颜太太也惊魂不定,问顾轻舟和颜洛水:“她怎么了?” “是不是在梦游?”顾轻舟问。 颜太太也不知道。 就在她们讨论的时候,谭文秀推开了走廊的窗户。 这是二楼。 顾轻舟吓得半死,立马冲过去,抱住了谭文秀的腰,把她拖了回来。 谭文秀回手一爪子,挠在顾轻舟的脖子上,五条血痕,顾轻舟疼得直吸气。 “快来人,快来人!”颜太太大喊。 佣人上来,好几个人都制服不了谭文秀,半晌才把她绑住。 原来,石定文没有冤枉她,她真的发疯了。 颜洛水给顾轻舟擦药酒,顾轻舟疼得不轻:“她指甲好厉害。” 颜太太忧心忡忡:“会不会留疤?” 颜洛水道:“应该没事,擦点药酒就好了。” 而后,她们又说起了谭文秀。 “她这是什么毛病?”颜太太问顾轻舟,“你能看得出来吗?” “她现在手舞足蹈的,没办法给她把脉,回头等她醒过来再说。”顾轻舟道。 第279章 护短的司行霈 早晨起来,顾轻舟的脖子还是很疼,被指甲抓破了皮。 她自己对着镜子,再涂了一遍药酒。 药酒是深紫色的,她的肌肤是雪白的,一对比就更加明显。 顾轻舟和颜洛水去上学时,表姐还没有醒。 四月时节,校服领口不算特别高,顾轻舟从下巴到脖子上,五条血痕已经肿得老高,擦着药酒格外明显。 一条条的,分外清晰。 “这是被什么抓的?” “你家养猫了?” “瞧着像是被指甲抓的,轻舟你跟谁打架了?” 那群女孩子叽叽咋咋围着顾轻舟,说个不停。 顾轻舟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尴尬咳了咳:“小意外而已。” 上课的时候,学监密斯林也瞧见了。 密斯林细心,把顾轻舟叫到了办公室,问她:“是不是和谁闹了矛盾?若是学校里的事,告诉我,我会帮你主持公道。” 顾轻舟成了理事密斯朱的恩人,学监就下意识巴结她。这点小事,若是从前的话,密斯林是不会过问的。 “不是,我没有和谁闹矛盾。”顾轻舟连忙道,“是家里的事。”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密斯林心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不好多管了。 放学时,顾轻舟和颜洛水说好,再去颜家看表姐,车子走到半路,突然身后有汽车按喇叭,按得很响。 顾轻舟微讶,从后窗望过去,不远处有辆汽车跟着她们,好像是司行霈的车。 “停车。”顾轻舟道。 她莫名有点紧张,怕司行霈担心,更怕他生气。 司机就把车子靠边停了,顾轻舟下了车。 后面的车子追上来,果然见司行霈推开车门,锃亮的军靴落地,阔步走过来。 “少帅。”颜洛水也下车了,心虚对司行霈道。 司行霈道:“你先回家吧,我和轻舟有点事说。” 颜洛水低头,对顾轻舟受伤的事更心虚内疚:“那我先走了。” 顾轻舟就上了司行霈的汽车。 司行霈把她拉到路灯之下,仔细看了看她的伤口。 今天伤得这么严重,跟着顾轻舟的副官怕担责任,如实禀告了司行霈,司行霈特意过来找她。 “疼不疼?”司行霈眼底涌动着痛色,心疼极了。 他呼吸有点不顺。 其实还有点疼。 顾轻舟不想司行霈迁怒其他人,说:“已经没事,小伤而已。洛水替我涂了药水,看上去很可怕,其实就是皮外伤。” “怎么弄的?”司行霈压低了声音,似噙了雷霆之怒,“和颜洛水打架?” “我们能那么幼稚吗?”顾轻舟笑。 上了汽车,顾轻舟才慢慢道来。 当时她站在最外边,颜太太不及她身手灵活,她不冲过去,谭文秀就要跳下二楼,顾轻舟义无反顾。 “……我们还讨伐她的未婚夫,转眼就发现,其实生病的人真是她,都吓到了。”顾轻舟道。 司行霈调转了车头:“回家!” 顾轻舟细细打量他的神色,道:“我想去颜家瞧瞧……” “岳城有的是医生,内科外科精神科,什么医生都有。有病去看病,不需要你充大头。”司行霈冷漠。 伤了顾轻舟,哪怕是无意,司行霈心中都存了一股子怒焰。 顾轻舟不说话。 估摸着他的气消了点,顾轻舟才慢腾腾开口:“我想去看看。” 司行霈低喝:“不许去!” 顾轻舟低垂了眼帘,修长羽睫覆盖住清湛的眼眸,安静端坐,身上泛出丝丝的冷气。 她不高兴了,甚至有点委屈。 “我给你的刀,还在包里吗?”片刻之后,司行霈问她。 上次遇事,她立马知晓用刀捅伤那个水匪的手,司行霈很赞赏她的勇敢和自保。 “还在。”顾轻舟回答,声音清清冷冷的,不看他。 “若是那个疯婆子再挠你,你用刀把她的爪子砍了,能做到吗?”司行霈严肃道。 顾轻舟忍不住笑了。 她哪有那么血腥暴戾? “她不是疯婆子。”顾轻舟笑着反驳,“我吃了一次亏,下次就知道了,不会让她伤了我。” 顾轻舟对颜洛水的表姐没什么感情,这也是人之常情,她才认识谭文秀,好感恶感都没有,说顾轻舟很担心她的病,那是假的。 顾轻舟对她的病只是五分关心,五分好奇。 遇到了新的病例,顾轻舟对医学的追求,总是逼迫她想去了解。 她知晓司行霈是关心她,虽然她有点接受不了他的霸道。 “我就是去看看……”顾轻舟知晓司行霈吃软不吃硬,就放软了声音,有点撒娇般道,“让我去吧,少帅,你是好人!” “我怎么成了好人,我不是最坏的坏蛋吗?”司行霈看不惯她的小狗腿样儿,斜睨着用话戳她。 顾轻舟忍不住笑起来:“你当然是好人了!司行霈,你最好了,我以后不骂你了,行吗?” 她一笑,司行霈也笑了,空出一只手摸她的脑袋。 “傻丫头!”司行霈叹气,“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在颜公馆附近,司行霈停下车子,先把顾轻舟抱过来亲吻了一下,然后才开车去了颜家。 他到大门口就停下来,帮顾轻舟按响了门铃之后,司行霈眼瞧着佣人跑过来开门,他就先走了。 他今天还有点事。 司行霈离开之后,压根儿没有注意到,颜公馆前楼的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司慕。 司慕看到了顾轻舟进来,却对送她来的车子没有留心。 他只是看到了顾轻舟。 路灯的光芒葳蕤,顾轻舟踩着小路往里走时,瞧见一个修长身影,立在回廊的台阶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背着光,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闲闲站立着,自有风度。 顾轻舟抬眸,看清楚是司慕,微微吃惊:“少帅,你怎么在这里?” 夜风徐徐,她说话的时候,皓腕微抬,轻轻拢了下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露出洁白如玉的小脸。 司慕便觉得她的眼睛很明亮,像夜空里的两轮冰魄,直直照耀着人心。 “来给总参谋长送份文件,听说文秀姐回来了,过来瞧瞧。”司慕道。 谭文秀从小在颜家养大,像个姐姐般照顾颜家的孩子,以及亲戚朋友家的孩子,就像司慕,也是视她为姐姐。 只有司行霈,在司慕他们享受少年无忧无虑时光之际,他在战场上跟随他父亲,用血肉之躯抵挡其他势力的吞并,为岳城守下了这片繁华。 每次司慕说起他优越的童年以及青少年时光,顾轻舟就会想起十岁上战场的司行霈。 司行霈对岳城、对这一方百姓的付出,胜过他的弟弟。 同样的血脉,经历却有天壤之别。 顾轻舟勉强微笑,道:“我也是去看表姐的。” 司慕和她并肩往里走,两个人都不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上次顾轻舟误会司慕,甚至拿他和魏清嘉的旧情做文章,司慕是很生气的。他们俩再次见面,感觉就怪怪的。 好像说什么都不恰当。 沉默了一路,司慕大概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他问:“最近功课吃力吗?” “还好。”顾轻舟道。 “我以前念书,成绩一直是全校第一,若是你想补习功课,我可以教你。”司慕道。 说罢,略感后悔。 他知道顾轻舟会拒绝。 顾轻舟最懂得避嫌,不会多接触司慕。她也说过,今年冬月会退亲,连做朋友的必要都没有。 这方面,顾轻舟是挺现实又坦诚的一个人,司慕挺佩服她的。 司慕感觉到了,顾轻舟也明白了。 顾轻舟委婉道:“我现在还能应付,假如哪里不太懂,再向你请教。琼枝念医科,现在成绩如何?” “琼枝聪明又刻苦,她学得很好。”司慕道。 顾轻舟笑笑。 终于,他们到了正院。 谭文秀不在,只有颜新侬和颜太太坐着,夫妻俩正在商量事。 “跟谭家说一声。”颜新侬道,“这件事关乎重大,我们不能替文秀做主。” “谭家一笔糊涂账,告诉了他们,文秀肯定要受委屈。”颜太太说。 顾轻舟和司慕进来,打断了他们两口子的谈话。 得知司慕是来看谭文秀的,颜新侬道:“轻舟,你带少帅上楼去吧,他们都在楼上。” 一上楼,就听到了笑声。 是颜五少。 颜五少正在跟谭文秀说岳城的趣事,说到开心的地方,两个人笑得开怀。 司慕进来,谭文秀有点吃惊:“阿慕你来了?好几年不见,你长高了。” “几年不见,你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司慕调侃她。 他们说话的时候,顾轻舟给颜洛水使了个眼色。 她们俩从房间出来,站在门口聊天。 “你们跟她谈了吗?”顾轻舟问。 颜洛水道:“早上姆妈问她了,她当时就气哭了,说姆妈也诬陷她,所有人都跟她作对。” “她不肯承认?”顾轻舟道,“难道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 颜洛水摇摇头。 顾轻舟就打量谭文秀,看得很仔细,想从她的面容上,看出她的病症所在。 只是,能看得的,都不会引起发疯,她这是什么疾病? 情志病吗? 中医说的情志病,和西医的精神病差不多,都是情绪上的问题引发的疾病。 顾轻舟微微蹙眉:若是情志病,就比较难治了。 第280章 刀子胜过巧舌 顾轻舟能望其形知其病,她略微站了片刻,瞧着谭文秀,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司慕坐了片刻就离开了。 临走时,司慕喊了顾轻舟:“轻舟,你过来。” 顾轻舟随着他下楼。 站在正院门口的屋檐下,玻璃窗透出来的灯光,将庭院的树木染成了翡翠般剔透。 司慕问她:“脖子怎么弄的?” “一点小事。”顾轻舟下意识捂了下,“谢谢你关心。” 司慕淡淡的:“照顾好自己。” 不等顾轻舟说什么,他步入茫茫夜色,很快就消失在夜幕里。 “表姐,要不我给你把把脉吧?”顾轻舟上楼之后,试探着问谭文秀。 谭文秀立马警惕:“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顾轻舟问,“之前呢,有过吗?” “没有!”谭文秀蹙眉道。 她抵触成这样,顾轻舟就不好再贸然说什么,怕引起她的反感。 “那就没事了。”顾轻舟笑道。 晚上,颜太太借口到谭文秀的房间看她,仔细把她的窗户关紧,又在窗帘上坠了几个铃铛。 若是谭文秀夜里开窗,先要拉窗帘。她一拉窗帘,铃铛就会响,对面房间的女佣和隔壁的顾轻舟、颜洛水就能立马冲进去。 安顿好了,颜太太下楼。 顾轻舟和颜洛水洗了澡,还坐在偏厅里说话。 “去睡吧。”颜太太对她们俩说,“明早还要上学。你表姐的事,有大人操心呢,你们俩把心思用在念书上。” 顾轻舟却摇摇头。 佣人端了牛奶过来。 颜太太坐到了她们俩旁边的沙发上。 顾轻舟一边喝温热的牛奶,一边问颜太太:“姆妈,您说表姐她是不是受了刺激?” 颜洛水也道:“我看像。此事肯定跟她那个未婚夫有关,去找了他来问问。” 颜太太很赞同。 谭文秀的未婚夫还在岳城,等着跟谭文秀退亲。 “明天让你阿爸去问。”颜太太道。 翌日,颜新侬丢下正事,去找了石定文。 颜新侬声色俱厉问:“你是怎么把文秀折磨成这样的?” 石定文吓坏了,很怕这位军政府的总参谋长,他嗫嗫嚅嚅道:“颜伯伯,真不是我害她,她这样已经小半年了,每个月都要发作一次。” “如何开始的?”颜新侬问。 石定文不知道。 谭文秀发疯的时候,石定文还没有跟他的新女友搞上,她不是受了刺激。 后来确定她疯了,石定文对她的怨气到了顶点,终于和新女友韦眉沁开始了来往,打算抛弃谭文秀。 现在颜新侬问,石定文说不知道,颜新侬肯定以为他在推脱,会把罪名安在他身上,故而石定文需得寻个理由。 “有次我们出去吃饭,遇到了车祸,当时警察把那个人从车子里拖出来,已经死了。文秀看到了,吓得呕吐了两天,从此就……”石定文道。 这不是他编造的,而是此事发生在谭文秀生病的前一年,跟谭文秀的病情肯定扯不上关系。 颜新侬“审问”了石定文半晌,只知道这孩子很心虚,其他没问出来。 “还是要问文秀。”颜新侬回家之后道,“石家的孩子嘴里没一句真话。” 谭文秀却对此事很忌讳。 “我没有生病!”她对着颜新侬咆哮,“舅舅,您是不是也嫌弃我了?” 颜新侬哑然。 一时间,大家都不敢再深问下去了。 顾轻舟说:“她自己未必不知道,她这是讳疾忌医。” 颜洛水点点头:“表姐这问题很严重。” 谭文秀情绪不佳,颜洛水请了一天假,在家里陪她。 顾轻舟仍去了学校。 放学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纤瘦文静的男生,在校门口问:“请问您认识谭文秀吗?” “是哪个年级的?” “她以前是这里读书的,毕业五年了。”男生道。 其他人用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这男生一个一个的问。 “这是傻子吧?” 顾轻舟走上前,戳了下他的后背。 “你找谭文秀做什么?”顾轻舟问他。 “你认识谭文秀吗?”男生很激动,顾轻舟是第一个主动找他的人。 “你先说。”顾轻舟道。 男生立马道:“我跟她是很好的朋友,在英国认识的。她临时追着她未婚夫回国,我很担心她的健康。我只知道,她是岳城圣玛利亚学校毕业的,在岳城有亲戚,亲戚家叫什么,我忘记了……” 顾轻舟静静看着他,清澈的眸子盈盈,似乎要把他看透。 确定他没有撒谎,而且他可能知晓谭文秀生病的原因,这是一个突破口,顾轻舟道:“我认识她。” “真的?”男生高兴极了,要跟顾轻舟握手,“我叫邢森,小姐贵姓?” 顾轻舟笑:“你跟我走吧。” 这人居然就傻傻的,上了颜家的汽车,丝毫不怕顾轻舟把他拉去卖了。 路上,顾轻舟把事情和他说清楚了。 “……你跟她关系很好?”顾轻舟问。 邢森点点头:“是的,我们是同班同学,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知道她怎么生病的吗?”顾轻舟又问。 “她就是很突然的人事不知,却想要轻生,她好几次闹着自杀。”邢森道,“我们劝她去看医生,她不高兴,说大家骗她。” 谭文秀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病。 她对此很忌讳。 到了颜家,见过了谭文秀,邢森很开心,谭文秀则意外,意外里也含着愉快。 顾轻舟也说了下他的来历。 他在圣玛利亚门口乱转,正好被顾轻舟碰到。 确定真是同学,而且是追着谭文秀回来的,颜太太将邢森安排住下。 晚上,颜五少去找邢森聊天,很八卦的问邢森:“你是不是爱慕我表姐?” “是啊,我爱她。”邢森很大方道,“但是她有未婚夫,我不打扰他们,这个你放心。” 谭文秀那个未婚夫,已经交了新的女朋友,光明正大想要退亲。 颜五少一点秘密也藏不住,转眼就告诉了颜洛水和顾轻舟。 “哦。”出乎意料的是,颜洛水和顾轻舟表现得很平淡。 “你们早就知道?”颜五少大惊,“谁告诉你们的?” “这还用问?”顾轻舟笑道,“你看不出来吗?” 这么明显,任谁都知道,颜五少居然还要巴巴的去问,把顾轻舟和颜洛水逗乐了。 又来了朋友,颜五少就非常热络安排大家去玩,还请了霍拢静。 霍拢静居然来了,颜洛水很意外。 顾轻舟偷笑。 颜五少偏爱赌马,故而他将一行人拉去了跑马场。 跑马场没有隐蔽的包厢,就是露天敞开的席位,设在栏杆外面。 顾轻舟看了片刻,想去洗手间。 她见众人看得兴致勃勃,也没有喊谁陪,自己就去了。 出来的时候,她听到了争吵声,其中就有谭文秀的声音。 “你想都不要想。”谭文秀厉喝。 “你还有自尊吗?好歹也是留学过的,就不能给自己点体面?”石定文刻薄骂谭文秀。 谭文秀大怒:“你死心吧,我是不会跟你退亲的。你这女朋友,拼死也就是给你做姨太太!” 女孩子不高兴了:“谭,你说话注意点,你又不是和他结婚了。现在讲法律的,没有结婚什么也不算!” 石定文也道:“你可以嫁给这只螳螂啊!他一直爱你,你不知道吗?” 螳螂,是指邢森。 邢森身材消瘦,又长腿长脚的,不够结实,却也算好看,天生的衣架子,很潇洒漂亮。 邢森挺英俊的,那些留学生之所以给他取名叫“螳螂”,是带着一种轻蔑的态度,因为邢森是公费生。 邢森成绩很好,他是考取了全额奖学金出国的,而且平日都勤工俭学,自己赚取生活费。 华人留学生就都知道他家里穷,看不起他;而公费生寥寥无几,邢森成了其他人背后取笑的对象。 “石定文,你有没有素质,你道歉!”谭文秀更怒了。 顾轻舟觉得他们快要打起来了。 她走了出来,高声喊:“表姐?” 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谭文秀上前,狠狠掴了石定文一个耳光。 清脆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懵了,包括邢森。 邢森眼芒微动。 他那么多的同学,只有谭文秀从不嫌弃他,而且很坚定的维护他。 石定文回神,想要动手时,顾轻舟立马从手袋里拿出了短刃。 她的短刃往墙上一劈,砖墙顿时一个大口子,顾轻舟镇定,眼睛微微眯起,道:“石公子,你确定要在岳城,打军政府总参谋长的外甥女?” “总参谋长了不起啊?”石定文的女朋友韦眉沁气炸了,“小小地方军政府,叛乱军阀而已!而且,是她先动手的!” “是石公子先侮辱人的。”顾轻舟反唇相讥,“怎么,非要闹一闹,大家都见了血、挂点彩才愿意收场?” 石定文的女朋友畏怯,面子上却过不去,色厉内荏:“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我父亲是北平内阁财政部的官员!” “好厉害啊!”顾轻舟手里的短刃微转,那雪刃清亮的光,映在她的眸子里,给她的面容添了层威严。 “算了算了,不跟女人斗。”石定文看着明晃晃的刀,心想这要是被捅一下,命都没有了,他拉着她女朋友走了。 谭文秀松了口气。 回过神来,谭文秀想看顾轻舟的刀:“这是什么刀,削铁如泥?” 邢森却望着谭文秀愣神。 良久之后,邢森说:“文秀,和我结婚吧!” 第281章 包场 “文秀,和我结婚吧!”邢森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甚至微微发抖,可见他心中的颤动。 谭文秀惊呆了。 顾轻舟也莫名屏住了呼吸。 场面微静。 邢森的声音,震响了顾轻舟和谭文秀的耳膜。 谭文秀正在埋头研究顾轻舟的刀,闻言刀一下子就掉到了地上,一声清脆的响动。 “你、你别胡说。”谭文秀脸微红,说话也不利索了。 顾轻舟默默捡起刀,站在旁边用帕子轻轻擦拭,不打扰他们俩。 “我是认真的!”邢森道,“我们认识四年了,我爱了你四年,你也很了解我!我请求你嫁给我,这个月就办婚礼!” 谭文秀眼睛顿时一层雾气。 其实那些留学生中,很多未婚夫妻一起出去的,多半是有过性行为的,谭文秀却始终不愿意和石定文发生关系。 她内心深处,总有点挥之不去的其他念头。 她总在想,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丈夫。这时候,邢森的面容就会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爱邢森。 “……我生病了,我祖母就是得了失心疯,到处咬人,我大伯和阿爸把她锁在牛棚里,也许她遗传给我了。我恨石定文,才赖着坑他,不能坑你。”谭文秀低声道,“别说这样的话了,我知道你对我好。” 顾轻舟沉默听着,这时候才插了句:“表姐,未必就是遗传,也许只是小病,我可以给你把把脉。” 谭文秀笑了下。 显然,她没当回事。 邢森也没当回事,继续道:“医学这么发达,我们完婚了回去英国,我会慢慢治好你的。” 谭文秀摇摇头:“我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顾轻舟就默默走开了。 她以为,邢森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说服谭文秀。 不成想,当天晚上回来,谭文秀就找到了颜新侬和颜太太:“舅舅、舅妈,你们帮我做个见证,我要和石定文退亲。” “怎么想通了?”颜太太诧异。 颜太太不反对,那个石定文不是良人,将来文秀要吃苦一辈子。 谭文秀能想通,颜太太很高兴。 “我想嫁给邢森,月底就结婚。”谭文秀慎重道。 颜太太震惊。 颜新侬沉默了下,道:“退亲我们不反对,那个姓石的孩子,的确是不成气候。只是结婚之事,还是从长计议!” “我不想!”谭文秀笃定而任性道,“邢森是我们大学唯一一位华人公费生,他非常有能力,我从见到他就倾慕他,只是不敢说而已。 他一边念书,一边打工,比那些纨绔子努力踏实。他家里虽然穷,但是他上进,能养活我,我要嫁给他!” 顿了下,谭文秀声音低了下去,“我爱他,从我第一次看到他,就懂得了自己想要什么样子的生活!和他在一起,吃糠我都愿意!” 颜太太看了眼颜新侬。 “你退婚、结婚,都要问过你父亲。”颜新侬道。 谭文秀一下子就激动了:“凭什么问他?我才五岁,他就说我克了继母的儿子,把我送到舅舅家。 从小到大,我吃舅舅家的饭,念书、出国,全是舅舅给钱的,我凭什么要问过他?他倒是会算计,看着石家有钱,替我订婚的,结果呢?” 颜太太忙安慰她:“你别急。” 安慰了半晌,谭文秀的情绪才稍微平复。 晚上,颜新侬和颜太太商量这件事,颜洛水非要拉着顾轻舟去旁听。 顾轻舟听到颜太太说:“就依了她吧。这件事咱们依了她,她的病就能说得上话。她那个病,是不能拖的,你看看轻舟的脖子被她挠的……” “总得妹婿同意,而且邢森我们都不了解他。”颜新侬不太乐意。 “阿爸,您就同意了吧!”颜洛水在旁边帮腔,“姑父什么都听您的,您说话了,姑父不敢不从。况且,是石定文非要退亲的,姑父怪不到咱们头上。” 顾轻舟也道:“我看表姐的病,是可以治的。既然他们俩乐意,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吧。 义父您不知道,今天在跑马场,那位石少险些打了表姐,是我从包里拿出刀,他才不敢动手。他和他女朋友很嚣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几个人愣住。 颜洛水问:“你包里带刀干嘛?” 姐姐这是重点吗? “我防身。”顾轻舟道。 顾轻舟和颜洛水在场,你一句我一句的,让颜新侬和颜太太满心的话说不出来,就把她们俩赶走了。 过了两天,颜新侬给谭家打了电话。 显然,谭家已经知道了石定文想退亲这件事。石定文告诉了家里,石家也找过谭家。 石家是商户,听闻儿子勾搭上了北平政府财政部官员的千金,喜不自禁,是同意退婚的,甚至去谭家闹过。 “文秀想退,就让她退了。”颜新侬道。 谭老爷不乐意,又不敢跟大舅哥犟嘴,只得答应了。 退亲那天,石定文的父母居然来了,一副想把这件事办瓷实,不给谭文秀反悔的机会。 顾轻舟一个局外人,都很生气,觉得这石家行事刻薄,不留半分体面给谭文秀。 谭文秀想通了,反而不恼怒。 “文秀,这件事你也别怪定文,他照顾了你四年,没有亏待你。”石太太甚至道。 谭文秀冷笑,谁照顾谁啊? “我们也会帮忙,给你说门亲事的。”石太太又施舍般道。 谭文秀冷漠:“不用了,我即将要结婚了。” “啊?”石太太诧异。 石定文知道,谭文秀想嫁给邢森了,忍不住冷嘲热讽。 他虽然退亲了,还是看不惯谭文秀转身就嫁人的洒脱,怎么都有点不舒服。 明明是谭文秀死也不肯退亲的,她应该是爱极了石定文,她凭什么不为石定文伤心几年,转眼就嫁人? 从前以为谭文秀爱自己,石定文觉得她的爱情不值钱,他不在乎。如今她不爱了,石定文反而接受不了。 石定文很生气。 周末顾轻舟跟颜家的孩子出去玩,颜洛水和颜一源去买点心的时候,顾轻舟陪着谭文秀和邢森坐在咖啡店里。 正巧石定文也来了。 “嫁个穷鬼,一辈子吃苦!”石定文看到谭文秀就不舒服,羞辱她道,“你可以给我做姨太太,我和眉沁都跟你是同学,我们不欺负你。” 顾轻舟当时在谭文秀身边,就在谭文秀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时,顾轻舟淡漠道:“石公子太大方了,表姐不需要你的施舍,表姐快要结婚了!” “跟个穷鬼结婚,婚礼都办不起!”石定文大声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邢森正好端了杯果汁过来。 石定文余光瞥见了他,声音更大:“到时候,你们俩租两块钱一套的喜服,穿一穿,路边照相馆拍个照片,穷酸一辈子!” 邢森默默端着果汁,没说话。 谭文秀大怒,欲站起来打架。 顾轻舟拦住了她。 “石公子,你看上去挺不开心的,是不是还爱着我表姐?”顾轻舟淡淡道,“不甘心是吗?” “哼!”石定文被戳中了心思般,气哼哼的走了,“谁稀罕她,疯婆子!” 邢森放下了果汁,默默去打了个电话。 他这个电话打了蛮久。 经过商量,邢森和谭文秀把婚礼定在二十天后。 石定文听说了,一定要留下来看热闹:“瞧瞧他们闹笑话。” “也好。”韦眉沁也想瞧瞧。 石定文就是想看谭文秀狼狈,这样他才能更加努力说服自己,自己抛弃谭文秀是正确的;而韦眉沁,更愿意见到自己男友的前未婚妻结婚的穷酸惨状。 石先生谈一笔生意,暂时留在岳城,石太太也陪着儿子和韦眉沁,对韦眉沁巴结极了。 过了两天,韦眉沁突然说起了她父亲。 因为她父亲要来岳城了。 “我爸爸来了电报,说他们总长和夫人要到岳城来办事,让他随行。”韦眉沁高兴道。 “你爸爸到底是做什么的?”石太太很市侩的问。 “是财政部的秘书长。”韦眉沁骄傲道。 石太太微微蹙眉。 私下里,石太太对儿子道:“她阿爸才是个秘书啊?” 石定文啼笑皆非:“姆妈,您别没见识了,她阿爸是财政部的秘书长!财政部总长,是总统最信任的人,整个北平政府的二把手。韦眉沁的阿爸是总长身边的秘书长,比财政部的次长都要有权势。” 这有点夸张。 但是财政部的秘书长,的确是很有地位的。 “韦秘书长这次到岳城公干,颜新侬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石定文道,“姆妈你等着看,你儿子肯定威风。” 同时他又想,到时候让谭文秀也见识见识。 再想到谭文秀嫁那个穷鬼,石定文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石太太也为儿子高兴,终于摆脱了谭文秀。 同时,谭文秀自甘堕落嫁个穷鬼,石太太其实也是高兴的。 谭文秀过得不好,才能给他们慰藉,让他们找到优越感。 “谭文秀嫁的那个穷鬼,只怕连酒宴都办不起,肯定是她舅舅出钱。”石太太道,“定文,咱们多送点礼金,也算咱们家厚道。” 邢森一直在准备婚礼。 谭文秀心情也极好。 邢森告诉颜新侬:“我父母正从北平赶过来,我身上钱不多,只够买戒指的。剩下的费用,请您为我垫付,我父母到了会给的。” 谭文秀说过,邢森是公费留学生,又一直勤工俭学赚生活费,家里很穷。 他的父母从北平过来,只怕路费都是凑的,婚礼的钱,哪里需要他们出? 颜新侬还是给他面子:“好,我先垫付,你别担心,哄文秀开心就好了。” “多谢您。”邢森道,“我想包下五国大饭店。” 颜新侬这时候,心中就生出了几分不悦。 五国大饭店是岳城最昂贵的饭店了,住了不少名流,想要包场非常难,而且花费巨大。 没有彩礼,颜新侬也不计较了,反正谭文秀愿意;婚宴的钱颜新侬也愿意出,毕竟是自己亲外甥女。 只是,这种时候,就没必要讲虚套吧?排场是要的,但这么大的排场,就着实有点得寸进尺、铺张浪费了。 谭文秀和邢森的婚姻,没必要到这种程度。 “阿森,我倒是有个建议。”颜新侬委婉道,“你家里来几个亲戚?” “就我父亲和母亲,我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邢森道,“我知道您觉得包下五国大饭店太贵了,您放心,我父母会出婚礼以及彩礼的钱。 我承认我没什么钱,我今年才二十二岁,书还没有读完,只能花父母的钱。但是我以后不会靠家里的……” 颜新侬很想问:你知道包场多少钱吗? 这话问出来,肯定很伤这孩子的自尊。穷人家的孩子,对钱财格外敏感。 谭文秀和邢森结婚,除了两个人相爱,还有石定文在背后看笑话,他们俩赌着一口气。年轻人气盛,颜新侬也懂。 反正这笔钱,颜新侬也出得起。 挣扎了下,颜新侬就当为繁华岳城经济做出点贡献,他决定放点血,道:“行行,包场就包场吧。” 第282章 心急嫁人了 顾轻舟没想到,义父义母真的同意把谭文秀嫁给邢森了。 “……婚礼的钱,都是义父出。”顾轻舟私下里跟司行霈感叹,“一分钱没要邢森的。如此大度甚至大胆,我很佩服义父。” 司行霈态度很平淡。 他对谭文秀意见很大。 顾轻舟打过司行霈,直接扇巴掌的时候,司行霈都没舍得动她半根手指。现在她被谭文秀挠出五条血痕,这笔账还没有算,司行霈心中存着一股子怒气。 自己视为至宝的女人,被别人伤成这样! “一个患了失心疯的丫头,还有男人愿意要,不赶紧嫁了,留着砸手里?”司行霈没好气道。 顾轻舟捏他的脸:“你嘴巴怎这么毒?” 司行霈捉住她的手,轻轻吻着她。 她那五条血痕已经脱了痂,露出嫩红的新肤,比四周的肌肤更嫩些,他轻轻柔柔吻上去。 说起结婚,顾轻舟眼底有很浓郁的羡慕。 谭文秀的婚姻,给了她极大的感触。 光明正大嫁给自己爱的男人,还有什么比此事更加美好? “轻舟,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离开岳城。”司行霈道,“这半年来,我已经选好了地方,也布防完毕。我们结婚,我能保证你的安全。我活着,你就活着。” 顾轻舟知晓他已经准备妥当。 他从过年就在准备此事。 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肃然道:“你还没求婚呢,戒指也没送!” 司行霈朗声大笑。 “心急了?”他忍不住搂了她的腰,低声问道。 顾轻舟这时候才尴尬,她的确很着急,都不等男人求婚,就先讨戒指了。 “你……”顾轻舟哑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辩驳,她说得太认真了。 难道她从未意识到,自己太心急,很担心他不给戒指吗? 她恨不能挖个洞钻进去,将自己埋起来。 “放心,都会有的。”司行霈忍不住又笑了,心里高兴。 她着急嫁呢!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叫他心满意足的? 当一个人开心的时候,天宽地阔,看什么都是绚丽斑斓的。就连他前一刻还那么讨厌的谭文秀,现在都觉得她是个好姑娘,应该有段好姻缘。 司行霈搂紧了顾轻舟,她的长发及腰,落在他的臂弯处,凉软顺滑。 “轻舟,你真是个乖孩子。”司行霈道。 他俯身吻她,然后电话铃声响起。 司行霈去接电话。 “……是么?”司行霈眉头微蹙,“到哪里了?” 电话那头,副官快速禀告着什么。 司行霈放下电话,略带所思。 “怎么了,出了何事?”顾轻舟问。 司行霈道:“北平政府有位贵客南下,这是要干嘛?” “什么贵客?” “是财政部总长胡同贤。”司行霈道。 顾轻舟不太懂北平那边的局势。 如今华夏军阀割据,南京政府、北平政府、武汉政府分割大江南北,一处是一方天地。 北平跟南京暂时处于和谈,没有交恶。 但是内阁重要官员南下,还是很敏感的,毕竟局势这么紧张。 “他很重要吗?”顾轻舟问,“不就是财政部的吗?” “北平和南京不一样。”司行霈道,“北平政府不属于革命党,他们是内阁选举,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个总统,比过家家还要勤快。 唯一不变的,就是那位财政部的总长胡同贤,他掌控着整个北方的经济。经济和军事一样重要,他没有亲兵,却能用钱把那些扛枪的军阀吃得死死的。” 顾轻舟这时候差不多就懂了。 “你是说,北平政府那边是流水的总统和内阁,铁打的胡同贤总长?” 司行霈大笑:“这个比喻有趣!不错,正是如此。” 顾轻舟有点不太相信:“总统随便换吗?” 司行霈点点头:“不错,北平政府最长三年换一位,最短的十八天换一位。” 顾轻舟讶然。 “怪不得北边常年闹兵灾。”顾轻舟道。 司行霈搂了她的肩膀,轻轻吻了下她的面颊:“别担心,我们在江南,兵灾落不到你头上,我守着你呢。” 贵客南下,消息是很隐秘的,司行霈的眼线探到了,告诉了他。 他去查探,结果却打听到,胡同贤是直接到岳城。 一向足智多谋、知晓天下事的司行霈,也很吃惊。 “岳城?”司行霈对胡同贤绕开南京,直接南下岳城,更加不了解。 到岳城做什么? 难不成他父亲暗中和胡同贤接触过?这也不可能,军政府的事,不可能逃得过司行霈的眼睛,他父亲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胡同贤过了山东,就给南京政府发了电报,而南京方面立马致电岳城,让岳城将火车站管制起来,接待胡同贤夫妻。 “这动静有点大!”岳城军政府全惊动了。 胡同贤到岳城做什么? 南京不放心,总统立马派了特派员,赶在胡同贤到之前,抵达岳城,严防胡同贤和司督军接洽。 顾轻舟在颜公馆,也听到颜新侬说起这件事。 “管他什么大人物,难不成他还想要住五国饭店?五国饭店早就包场了。”颜太太对这件事不操心,“那么大的人物,好意思毁了人家喜事吗?” 颜新侬则道:“这事挺严重的。我是怕局势生变,毁了文秀的婚礼。一旦出事,南京就会发兵岳城,到时候你还有心思结婚?” 颜太太立马打起了精神:“不会这么倒霉的呀……” 顾轻舟也觉得这位大人物来得蹊跷。 晚上,颜家开了个家庭会议,颜新侬开导谭文秀和邢森:“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万一岳城戒严,婚礼就要挪到家里,或者延后。” “没事!”谭文秀道,“那就挪到家中。” 邢森欲言又止。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 中间,石定文还给谭文秀打了电话。 “文秀,眉沁她父亲也要到岳城,我们全家是真心祝福你结婚,你再发张请柬过来。”石定文道。 他们全家都要去看她的笑话。 石定文打这个电话,是显摆他未来岳父的。 他很想谭文秀问问,他未来岳父是做什么大官的。 “放心,你们来捧场,我高兴极了,请柬会给的。”谭文秀冷漠挂了电话,丝毫不在乎石定文攀了什么高枝。 婚礼前一天,谭文秀的父母也到了岳城。 谭文秀的生母并不是死了,而是离婚之后去了德国,她父亲再娶的。 一看到邢森,谭父脸上就不好看。 “……我听说婚礼的钱,都是你舅舅出?”谭父问,“你家里没出一分钱?” 邢森恭敬道:“岳父,我父母还没有到,到了会给的。” “给得起吗?”谭父言语苛刻,“听说你念书,他们连生活费都给不起!我女儿就这样白贴你了?” 这些事,全是石家打电话传回去的。 谭文秀被石家退亲,转头去嫁给一个穷鬼留学生,成了他们当地的笑话。 谭父来的时候,积了一肚子火,不敢朝颜新侬发,全撒在新女婿身上。 “岳父,我不敢白要文秀,聘礼我会给的。”邢森低声,心中也有几分委屈和难过。 他以为可以靠自己。 直到岳父逼问到头上,他才感觉自己天真了,离开了父母,他连妻子都娶不起。 “哼,聘礼!”谭父刁难道,“行啊,怎么着也要一栋房子、一辆汽车、成套的聘礼,你先拿五根小黄鱼来!” 谭文秀瞠目结舌:“凭什么要这么多?” “轮不到你插嘴!”谭父厉喝。 邢森则保证:“明天我父母到了,一定会给的。” “哼,你也不怕闪了舌头!你什么贵公子,你家里能拿得出这么多钱?”谭父刁难,就是想邢森说句软话,没想到邢森句句都在硬撑,说什么一定给。 给得起吗? 到了这个时候,这小子还死要面子,谭父更是怒不可遏! 顾轻舟和颜洛水奉命过来陪谭文秀,听到这样的争吵,颜洛水一个晚辈,不好说什么,就给顾轻舟使眼色。 顾轻舟是外人,谭父给她点面子。 “叔父,我义父说有点事跟你商量。”顾轻舟道。 谭父就气冲冲的走了。 谭文秀抱紧了脸色微落的邢森:“对不起!” 邢森动容:“是我不对,我可以把事情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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