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司行霈又道:“模样得挺不错,像你。” 司慕仍没有接话。 司行霈道:“我已经给督军发了电报,让他连夜赶回岳城。你是要留在岳城,还是去驻地?” 司慕很想说,他留下来,一起面对。 然而,他却预料到,最惨的肯定就是他,他完全没必要自取其辱。 司行霈和顾轻舟也不会感激他。 司慕早早就离婚了,如今跟他没关系。 他站起身,喊了玉藻的乳娘:“收拾收拾,把玉藻带到驻地去。” 顾轻舟错愕。 旋即她又想,玉藻没有了亲生母亲,祖父祖母又不重视她,假如司慕不带着她,谁把她当回事? 佣人最势利眼了,司慕不在家,他们还不知道如何轻待玉藻呢。 现在又不打仗,放在驻地,只是司慕的名声不太好,将领和军士们会嘲笑他,对玉藻倒也没什么不妥的。 “是。”乳娘也是惊呆了,半晌才回神。 张辛眉追着玉藻的摇篮跑:“去哪里?我也要去!” “去驻地,你如果要去,得听我的话。”司慕难得拿出几分耐心,对张辛眉道。 张辛眉素来无法无天,现在却很温顺,道:“我听我听。” 果然对玉藻很上心,就像小孩子找到了心疼的玩具,爱不释手。 他们当即出门了。 顾轻舟没有阻拦司慕,也没有阻拦张辛眉。 她对司行霈道:“你先坐,我去梳头。” 她急匆匆上楼。 换了套月白色滚绿边的旗袍,一件墨绿色金线牡丹的长裙,顾轻舟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前朝仕女,这才慢腾腾梳头。 她的心一个劲跳。 不知是董阳的事还是即将要面对司督军,她一直气短,有口气不上不下的吊着她。 更衣梳妆完毕,顾轻舟把军政府的印章全部装起来,她和司慕的离婚书放在最上面,这才拎着小箱子下楼。 她看到司行霈很悠闲坐在客厅里,那双带着泥巴的军靴,直接搭在茶几上。 “坐没坐相。”顾轻舟低声数落他,“把脚放下来。” 司行霈依言收起了脚,让顾轻舟坐到他身边。 顾轻舟却坐到了对面。 她把小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里面的离婚书,先给司行霈看。 离婚书的下面,就是她和司慕结婚时的协议。 “我觉得,这些东西像火上添油,在提醒阿爸,我们一开始就在戏耍他。还不如说我变心了,中途爱上了你,更加好接受点。”顾轻舟叹气,患得患失。 司行霈哈哈笑起来。 顾轻舟瞪他:“有什么可笑的?” “顾轻舟,我笑你还在天真。”司行霈道,“你还保留着幻想,希望督军可以接纳你,把你当自家人,是不是?” 第680章 爆发 顾轻舟偶然会磨磨唧唧的。 下定决心的过程,是很艰难的。 事到临头,顾轻舟苦笑:“我在这件事上,的确很天真。”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司行霈站起身,牵了她的手:“走吧。” 又问顾轻舟,“东西收拾好了吗?” 顾轻舟的行李不多。 她只有几套衣裳,一个箱子都装不满。其他的,全是司慕这里的,她不会带走。 剩下的,就是木兰、暮山和二宝了。 这些,交给副官即可。 “收拾好了。”顾轻舟道,“随时可以走。” 至于司慕承诺给她的东西,她已经从府库里提了出来,交给了她的情报人员。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我换了个别馆,邀请督军去那边,咱们先过去。”司行霈道。 顾轻舟点点头。 这是一处崭新的宅子,位于法租界,红墙墨瓦,三层小楼精致,两旁都是人家,繁华热闹却又不拥挤。 到了门口,副官给他们开了门。 顾轻舟坐在沙发里,翻阅一份报纸。 司行霈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他握紧了她的,将她代入自己怀中,低声道:“这么害怕?” 顾轻舟道:“有点。” 她吸了好几口气,情绪稍定。 晚上十一点,司督军到了。 副官说督军来了时,顾轻舟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唇色瞬间苍白。 当司督军进来,扫视一圈,没有看到司慕,却看到了顾轻舟和司行霈,眼底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他心中也是一惊。 “阿慕呢?”司督军直接问。 顾轻舟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司行霈道:“督军,是我请您回来的,跟阿慕无关。您看看这个。” 说罢,他将一份文件,递给了司督军。 司督军狐疑,低头看了起来。 顾轻舟一直站着,掌心捏出了汗。司督军的余光瞥见了,道:“轻舟,你怎么了?” “啊?” “有事就说,没事就坐下。”司督军道。 顾轻舟手脚极其不协调,慌张无措的坐下了。 司督军知道不对劲,却又不敢相信。 这可是他最器重的两个孩子。 然而,他的心思很快就被文件吸引,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再也没心思管顾轻舟和司行霈了。 看完了文件,司督军脸色铁青,问司行霈:“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他们都建立了盟约。”司行霈道。 司督军一拍茶几,重重将文件拍下:“混账,南北尚未和谈,他们还要内乱?” 顾轻舟瞥见了文件。 原来,广西和云南的军队,正在与四川、安徽集结,准备成立新的政府,脱离南京政府,自立门户,就像武汉一样。 这件事,目前还在谈判。 安徽是南京的壁垒,驻守寿城的督军尚未答应,暂时还没有定论。 司行霈却偷窥了这个秘密。 “督军,我已经弄到了他们的布防图,以及他们和安徽达成盟约的协议书。”司行霈道,“此事想要兵不血刃的解决,倒也容易。” 司督军慢慢松了口气。 他赞许看了眼司行霈:“你做得很好。要不然,又是一番动荡。” 然后又问,“布防图和协议书呢?” 顾轻舟听到此处,豁然明了。 司行霈说,他要给司督军准备一份礼物,让司督军心甘情愿承认他们的关系,原来是指这个。 一旦南边哗变,南京政府朝不保夕,司督军这个三军总司令,只怕是枪毙的过错了。 况且,战火一起生灵涂炭,司督军正在极力推进的南北和谈,再次泡汤。 此事对司督军很重要。 然而,就整个南方政府而言,谁又有司行霈这样强大的情报网? 这些秘密,南京都没有听到风声,司行霈就弄到了布防图。 等司督军自己去查的时候,说不定寿城倒戈,南京就被占领了。 “督军,协议书和布防图我可以给您,只是我有个条件。”司行霈道。 司督军看了眼顾轻舟。 这一眼,把顾轻舟看得魂飞魄散。 顾轻舟是个聪明内敛的女孩子,如今她这样惊慌失色,司督军比她更慌:一定是有件很大的事发生了。 “什么条件?”司督军问司行霈,余光却紧紧盯着顾轻舟。 顾轻舟低垂了头,脸上毫无血色。 “我想跟轻舟结婚,希望您能给我们写一份婚书。”司行霈道。 他说着,就揽住了顾轻舟的肩头。 司督军只感觉一声闷雷,在他的耳边轰隆隆炸开。 他脑袋里空白。 最大的噩梦,居然成真了。 司家这等丑闻,只怕是要被说上几百年,成了永远的笑话。 司督军终于明白了顾轻舟的紧张。 他脑海中翻江倒海,半晌理不清楚头绪,怒气却似决堤的海潮,使劲往上冲,他的手不由自主去摸腰间的配枪。 司督军今天没有带枪。 没有摸到枪,司督军就顺势接下了皮带,狠狠一下子抽打过来。 他知道自己骂人了,却听不清楚自己骂了什么,只感觉司行霈将顾轻舟护在怀里,那皮带一下下抽打在司行霈的身上。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阿爸,阿爸!”顾轻舟挣脱了司行霈的怀抱,噗通给司督军跪下了。 她大颗大颗的掉眼泪:“阿爸,您不要打了,都是我的错……” 司督军打得猛,鞭鞭用力,一皮鞭没有收住,直直打在顾轻舟的脸上。 带出一片血花。 顾轻舟痛苦伏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了一团,无法自控发出痛苦的哼声。 司督军想要收住皮带,司行霈上前,他双目赤红,一拳朝司督军打了过来。 从小到大,哪怕挨再多的打、再没有道理的打,司行霈都没有还手,半分还手的欲望都没有。 可司督军失手打了顾轻舟一皮鞭,他就不顾一切冲上来。 司督军眼前直冒金花。 他老了,司行霈的拳头又太硬,他眼前的金花越转越快,慢慢的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司督军倒了下去。 他昏迷之前,看到了顾轻舟满脸的血,混合着眼泪,嘴里还在喊“阿爸”。 司督军脑袋一翁,彻底陷入了昏迷。他记得顾轻舟那模样,又气愤又心酸。 第681章 金风玉露 顾轻舟的整张脸都破了相。 皮带坚硬,顾轻舟左边额头到右边嘴唇,有一条清晰无比的血痕,没有破皮,却泛出了紫红色。 她的鼻梁可能被打断了,鼻血止不住。 她自己捏住了鼻子,让司行霈把她送去何氏百草堂。 “去什么百草堂,去军医院!”司行霈心疼得揪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抱着她,生怕碰碎了般。 他都拔出枪了,是顾轻舟死死按住了他的手。 “……姑父能擅长摸骨,他知道怎么弄,而且百草堂有我自己配制的外伤药,能及早化瘀消肿。”顾轻舟道。 她疼得厉害,每说一句都艰难万分。 她一只手扶住鼻梁,一只手握紧司行霈的,生怕他犯浑起来把司督军给毙了。 司行霈见血疯狂,他的呼吸那么急促,让顾轻舟特别害怕。 司行霈原本是打算好好和司督军谈的。 司督军打他,抽了那么多下,他也没反抗,他是诚心为了顾轻舟,跟司督军和平处理此事。 不成想,最后功亏一篑,他还是动手了。 司行霈不怕自己吃亏,只是不能接受顾轻舟挨打。 “司行霈,去百草堂。这边叫人给督军请军医。”顾轻舟声音含混不清。 她对司督军的称呼,从阿爸变成了督军。 她渴望亲情,渴望父爱,可她注定是不会再有了。正如司行霈所言,梦该醒了,天真也该退场了。 “好。”司行霈抱起了她。 他给副官使了个眼色。 副官明了。 他们出门,开车一个多小时,才到了百草堂,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何家众人睡下,司行霈敲门,小伙计开了门。 看到顾轻舟的形容,小伙计吓坏了,急匆匆去敲何梦德的门。 何梦德和慕三娘也是急急忙忙起身。 “哎哟!”慕三娘腿软,“轻舟,这是……这是……” 说话有点打哆嗦。 顾轻舟忙道:“没事的姑姑,就是鼻梁可能断了。” 何梦德上前,查看顾轻舟的伤情。 慕三娘连忙去打了热水。 擦拭之后,顾轻舟的鼻梁也没什么大碍,脸上的血迹洗去,四周红肿得更加厉害,左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这是被什么打了?”慕三娘心疼极了。 顾轻舟道:“没什么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慕三娘和何梦德就没有再追问。 顾轻舟这边收拾了一番,对何梦德和慕三娘道:“姑父,姑姑,你们先去睡吧,我和师座有些话要说。” 何梦德就留他们在问诊间。 慕三娘道:“要不要收拾客房?” “不用了,我们要回去的。”顾轻舟道。 何家众人去休息,小伙计还在大堂打地铺。 司行霈轻轻吻了下她的面颊:“走吧,我们回平城。” “就这样走了?”顾轻舟问。 她脸上涂抹了药膏,清清凉凉的,人也精神了不少。 “是的,就这样走了,其他的任由他们吧!”司行霈道,“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直接走。” 顾轻舟咬唇。 她沉默了下,才说:“司行霈,我其实挺满意这样的,至少我心中的愧疚没那么深了。” 司督军打了她一皮鞭,顾轻舟会明里暗里觉得,自己欠的还了一部分。 她的负罪感,被疼痛取代了些。 这件事里,若是论原罪,应该是定下娃娃亲的司督军夫妻和顾轻舟的生父生母。 当然,顾轻舟他们三个人也有错。 司行霈不顾一切杀了顾轻舟的师父和乳娘,司慕打了顾轻舟一枪,顾轻舟错在和司慕结盟,用协议的婚姻取代盟约。 都有错,顾轻舟的那一部分错,已经付出了很多的代价。 她握紧了司行霈的手:“走吧!” 她直接面对了司督军,该她做的她已经做完了;该她承受的,她也承受过了。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 于是,司行霈开车,将她送到了城外的跑马场,那边有飞机等着。 同时,副官抬了笼子。 笼子里装着木兰和暮山。防止它们咆哮闹腾,飞机让它们不适应,顾轻舟叫人给它们喂了点药,让它们一路睡到平城。 除了暮山和木兰的笼子,副官还送来顾轻舟的行李,以及师弟二宝。 二宝看到顾轻舟这样,就问:“师姐,谁揍你了?我去帮你揍回来。” 顾轻舟心中淌过一阵阵的暖流。 她道:“没人欺负我,我自己摔了。” 带着二宝上了飞机,木兰和暮山的笼子就在顾轻舟的脚边,她的绿色藤皮箱安静放在座位底下。 她的藤皮箱里,除了财产和衣物,还有她师父和乳娘剩余的骨灰。 这些,都是她的,光明正大的。 兜兜转转,她居然还有这么多的人和物,她很满足。 “这封信,交给颜太太。”顾轻舟对副官道。 这算是她给岳城的亲戚朋友告别信了。 飞机起飞时,顾轻舟依靠着司行霈,慢慢进入了睡眠中。 司行霈握紧了她的手,不时亲吻她的额头。 二宝也靠着顾轻舟。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在平城的机场降落,顾轻舟嗅到了早春空气里迎春花的气息。 她心情格外的平静。 司行霈却用力搂紧了她。 他低喃:“轻舟,你终于属于我了!” 她的一切,终于完全属于他了。以后,哪怕再有变故,也是在他们俩的外头,而不是他们俩之间。 他们好像拧成了一团。 顾轻舟是司行霈的了。 他遇到她,是三年前。这三年,他改变了,她成长了,他们一点点把自己嵌入彼此的生命里。 “轻舟!”司行霈重复着她的名字,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感情越是浓烈,言语越是苍白。任何的话,都无法形容心情,故而只有“轻舟”二字,从他唇齿间旖旎。 顾轻舟全部都懂。 他们都有相同的感受。 她也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司行霈的腰身结实,就好似靠山般,以后会为顾轻舟保驾护航。 有他在,顾轻舟什么也不怕。 夜风缱绻,风吹在脸上,让顾轻舟的伤口又火烧火燎的疼。 脸是疼的,心是暖的。 “我们到家了。”司行霈道。 “是,我们到家了。”顾轻舟回应。 第682章 君子大德 司督军醒过来时,身在军医院。 他猛然坐起,问:“轻舟呢?” 他一说话,整张脸都很疼,这让他稍微清醒了几分。 然而,他还是很迷茫,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他问身旁的军医:“我是怎么受伤的?” 军医摇摇头:“是大少帅的副官送您过来的,属下不知您如何受伤的。” 司督军从迷茫一下子回到了现实里。 他不是做梦。 他的双肩有点酸楚,很想无力虚搭着,然后又深感这样狼狈,故而挺直了胸膛。 “让他们进来见我。”司督军道。 愤怒中掺杂无奈和悲凉的情绪,在司督军的胸腔中激撞。 司督军无法平静。 他还是想要打司行霈一顿。 同时,他也非常的清楚,哪怕再多的打骂,也无法扭转此事。 “督军!”进来的,是司行霈的两名副官,他们恭敬行礼。 “少帅呢?”司督军眼底的怒焰越来越浓烈。 两名副官手里拿着文件夹子,恭敬对司督军道:“少帅回了平城,他说等督军消消气,再回来。” 司督军抓起床头柜子上的茶盏,用力砸了出去。 茶汤、茶叶流淌着,碎瓷满地。 两名副官都后退两步,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去……去打电话给他,让他给老子赶紧滚回来,否则老子的大炮轰了他的平城!”司督军怒喝,声音震如响雷。 副官道是。 等再次进来回禀时,副官浑身紧绷,宛如赴死的壮士:“少、少帅说,让您消消气,他明天回来。” 丝毫不把司督军的话放在眼里。 司督军怒不可遏。 他站了起来,要亲自给司行霈打电话。 军医看到了,没有阻拦。司督军只是脸上中拳,没有伤及腑脏,起身活动不妨碍什么。 司督军抓起了电话,让副官拨通了平城的号码,然后就等待着。 电话被接通时,司督军咆哮着:“司行霈呢?” 当着下属的面,连名带姓叫司行霈,这是怒到了极致。 副官忙道:“就在旁边。” 于是,电话转移到了司行霈的手里。 司行霈漫不经心道:“督军,您真是老了,这一觉睡了八个小时才醒。” 司督军不理会他的挑衅,道:“我限你三个小时后到我面前,否则你知晓后果。” “什么后果,您要攻打平城吗?”司行霈反问。 司督军气急。 这一句反问,就是丝毫不把司督军的进攻放在眼里。 南边虎视眈眈,他们父子再内讧,南边好不容易平静的局势又要被打破。 司督军的怒火,沿着他的胸膛流窜。他捏住话筒的手爆出了青筋,语调却温和了些:“赶紧,把轻舟给我送回来,还有你。” 司行霈道:“她已经挨过打了,剩下的事,由我承担。” “你承担,你能承担什么?没有人伦的畜生!”司督军破口大骂。 电话里却传来了忙音。 司行霈挂了电话。 司督军胸口一阵阵的发闷,让他差点站立不稳。 扶住桌子,良久才稍微好转。 这时候,司慕进来了。 “阿爸。”司慕搀扶司督军,请司督军坐下。 司督军已然说不出话,没有再次晕死过去,还算他身体结实。 “阿爸,这件事我知道。”司慕声音平淡。 “什么?”司督军错愕。 他仔细看小儿子的脸。 司慕的眼睛里很平静,脸上略有伤感,却没有半分愤怒,这绝不是刚知道的。 他心中又是一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司督军问。 司慕道:“前年九、十月份……” 司督军算了算时间,那时候顾轻舟和司慕还没有结婚。 就是说…… “混账东西,你们眼里还有司家吗,还有我这个父亲?”司督军怒极,恨不能把司慕也揣上几脚。 那时候就知道,干嘛要结婚? 轻舟是民国十二年的冬月到岳城的,今年已经是十六年的正月。 满打满算,足足有三年多。 司督军从未想过,也没有怀疑。 说到底,他那时候觉得顾轻舟配不上司行霈。 司行霈性格倨傲,别说顾轻舟那样青涩的女孩儿,就是再练达的名媛,也入不了司行霈的眼。 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印象,哪怕蛛丝马迹,也被司督军忽略了。 现在想想,顾轻舟那两匹狼,不正是司行霈的吗? 当时颜新侬说,那两匹狼是司行霈离开之后,他领回去养,然后顾轻舟看中了。现在想想,颜新侬也早知道。 司督军差点吐血。 “你说,你给老子说清楚!”司督军怒喝,一腔炙热的怒焰,全在司慕身上。 司慕也成了同罪者。 “是。”司慕很温顺。 他开始讲述。 顾轻舟的故事很长,他从头说起。 说起在何氏药铺初相遇时,顾轻舟出卖他,他对她的惊怒和反感;说起他日夜念叨着魏清嘉,那是他心中的白月光;说起顾轻舟为他治疗顽疾,让他能恢复了声音。 顾轻舟给他治病,已经是他们相遇的一年之后了。 那段时间,她就和司行霈结识了。 司慕追求顾轻舟,被顾轻舟拒绝,她从未给过他机会。 他却信心满满,以为她是欲擒故纵,结果才知道,人家姑娘真心实意不喜欢他。 他那段时间的戾气极重。 他恨顾轻舟,恨司行霈,更恨他自己。 后来,他和顾轻舟结盟了。 结盟是顾轻舟提出来的,他接受了,他从内心深处,根本不是想和她联手杀司行霈,他只是想跟她做夫妻。 他嫌弃她,他也爱她。 这两种情绪,矛盾又并存,日夜折磨着司慕。 最终,他的情绪膨胀到了极致,他打了顾轻舟一枪,打断了他们的所有可能。 “……从那之后,我们就离婚了。我有错在先,所以我去了日本。”司慕道,“最近日本不太平,我又回来了。” 司督军震惊。 他太过于震惊,反而忘记了生气。 他居然不知道,这三个孩子在他眼皮底下,上演了这么一场浩浩荡荡的爱情戏。 这一切,司督军都没看出来。 “我跟顾轻舟的婚姻,是旧式的包办婚姻,我们俩都是受害者,她没有背叛我;我们结婚,是彼此清楚根底的结盟,她更没有背叛我。”司慕最终总结道,“阿爸,如果让您难堪了,我可以负责,请您不要伤害轻舟,她已经为司家做了够多的了。” “原来……”司督军想起了老太太临终前那些话,“原来只有我不知道!” 第683章 督军的条件 司督军想起了老太太。 老太太临终前,反复念叨顾轻舟和司行霈。 她不停的说:轻舟和霈儿是哪一年结婚的? 老太太用心良苦,司督军却以为她是糊涂了。 原来,只有他自己是最糊涂了。 “阿爸,轻舟为我们做了很多。”司慕道,“她救活了祖母,她治好了我的顽疾;我曾经差点身败名裂,是轻舟救了我;我曾经也差点万劫不复,还是轻舟帮了我。 别说我,就是岳城和军政府,轻舟也出了不少的力气,您还记得为什么百姓爱戴她,将她视为岳城之母?” 司督军诧异看着司慕。 司慕居然帮顾轻舟说情! 两个儿子中,司督军更偏爱司行霈,只因司行霈能力出众。 若论心智和谋略,司慕比不上司行霈,可他也有可取之处:司慕很善良,虽然司督军觉得当前世道善良没什么用。 不管有用没用,善良都是一种品德,司慕是个有德之人。 “你就一点也不生气?”司督军问。 “我气过了,我打了轻舟一枪。”司慕头微微低垂,“我后悔至今。” 司督军沉默。 老太太临终前,跟司督军说过两件事:第一是她让司督军记得,当年是如何辜负了司行霈的母亲;第二,她让司督军记得,顾轻舟和司行霈才是一对。 想起司行霈母亲的死,司督军的心微微抽搐。 当年,他也为了爱情不顾一切,逼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如今,他的孩子们走了他的老路,他凭什么这样愤怒? “报应!”司督军那一直坚挺着的双肩,终于垮了下去。 他无力坐在沙发里。 司慕在旁边,将一些文件拿给他看。司慕和顾轻舟的协议,一清二楚写明白,他们没有撒谎。 而且,他们的离婚书日期是去年的。 司督军此刻只感觉,自己身为父亲是极其失败的。 他没有想过孩子们的幸福,他想的只是流言蜚语对他名声的损害。 这件事里,唯一损害的,大概只有名声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吧? “我承诺给轻舟一笔钱,就是三年税收的分成,她只拿走了一年的。假如您想要追回来,就算在我头上,我会赚了还给您。”司慕道。 司督军摆摆手:“出去吧。” 他实在什么话也不想说。 明明已经好了,司督军却没有出院,他在岳城的军医院住了下来,拒绝所有人的探视。 他在寂静中沉思。 一夜未合眼的司督军,打了个电话到平城。 他这次心平气和:“让轻舟来接电话。” 司行霈犹豫了下,还是把电话筒递给了顾轻舟。 顾轻舟接到了。 她的声音发紧,闷声喊了句:“督军……” “叫督军了?”司督军反问,“难道我就不是你阿爸了?” 顾轻舟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哽咽着改了口:“阿爸,对不起……” 司督军叹了口气。 他的叹气深长。 “轻舟,你知错吗?”司督军问她。 顾轻舟点点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我选择了阿慕作为挡箭牌,这个选择是错误的,全是我的错。” “你知错就好。”司督军道。 想起顾轻舟的种种好处,想起她对岳城的贡献,司督军的心情,格外酸楚:“阿爸打到你了没有?” “没事,我没事……”她哭出声。 司督军心中更涩,眼中莫名其妙也有些热。 他对顾轻舟道:“阿慕已经把你们的事,都告诉了我。” 顾轻舟呜咽了声。 司督军道:“别哭了。” 顾轻舟就屏住呼吸,不敢让哭声再透过来。 司督军说:“轻舟,你和阿慕结婚的时候,阿爸给过你承诺,将来你们离婚了,阿爸一半的家业会给你。” 顾轻舟没有答话。 她没想要,而且她知道司督军也不会给。 司督军道:“你既然错了,这个承诺就不算数了。” “是。”她道。 “阿爸只有一个要求。”司督军的态度,明显和软了很多,似乎也是认同了顾轻舟和司行霈。 这让顾轻舟受宠若惊。 哪怕不是为了她,司督军能做到这样,顾轻舟已经是非常感激了。 司督军道:“你改名换姓,以后不要叫顾轻舟,也不算司慕的前妻。只要这样,你仍是司家的儿媳妇。” 顾轻舟看了眼司行霈。 司行霈听不到谈话,认真看着顾轻舟。 顾轻舟泪眼婆娑,望着司行霈,然后迅速做了决定:“好,阿爸我答应您。” 司督军倏然有点失落。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偏偏总感觉不太舒服。 后来,司督军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不应该松口的,他哪怕心中不介意,仍应该赌气几年不理他们。 他可以透出口风,让其他人去说这个条件,没必要亲自开口。 司督军这样做了,就把这件天大的事,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应该这样的! 可顾轻舟的哭泣,让司督军心中发软。在那个瞬间,他不像是公公,更像是一位父亲,受不得心爱的小女儿难过。 所以,顾轻舟的哭泣,瓦解了司督军心中的防线。 这段丑闻,只会存在很长一段时间。 “当前这世道,说不定哪天就打仗了,家国都没了,还管什么丑闻不丑闻呢?”司督军自我安慰。 当天,司督军叫了司慕,经过了司慕的同意,正式发出声明:顾轻舟和司慕离婚,司家付五十根大黄鱼的赡养费,以及两套房产。 这就意味着,顾轻舟和司慕是和平离婚,至少她没犯错,不是被司家扫地出门的。 “轻舟已经拿走了一年税收的二成,远胜过五十根大黄鱼和房产,就无需再给她东西。”司督军道。 司慕道是。 安顿好了这一切,司督军乘车回了南京。 这个消息,则在岳城爆炸了。 董阳烧了教会医院的一栋大楼,还把自己烧死在里面,都没有这条消息劲爆。 每个人都在谈论此事。 顾轻舟可是“岳城之母”,她跟司慕的婚姻虽然名不见经传,却也没什么不和的传闻。 突然离婚了,大家都懵了。 “为什么离婚?”岳城几乎是每个人都在问。 第684章 复仇 “离婚了?” 董晋轩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闻言暴怒。 他的儿子董阳死在教会医院。董阳自己反锁门的时候,正好有位护士看到了;董阳纵火的目的,留声机也记录了。 一夜之间,董晋轩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暴怒席卷而来,他想要找顾轻舟报仇时,却听到了离婚的消息。 顾轻舟正式脱离了司家。 “好,太好了!”董晋轩攥紧了拳头,简直是天助他复仇。 没有了司家,顾轻舟算什么东西? “去打听她的行踪,我要知道她接下来的动向。”董晋轩对亲信道。 现在想要杀了顾轻舟,宛如捏死蚂蚁。 到底为什么离婚的,董晋轩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他只想顾轻舟死。 他刚吩咐完毕,警备厅的人就来找他。 “董元帅,教会医院的大楼和设备,损失已经列出了清单,请您照价赔偿。”孙厅长亲自带了教会医院的院长,将单子递给了董晋轩。 董晋轩喉间泛出腥甜,想要吐血。 他的儿子死在那场大火里,他没有得到半句安慰和同情,反而要支付一大笔赔偿。 因为顾轻舟留下了证据,证明董阳想要整个医院的人陪葬,犯了众怒。最后董阳死了,是罪有应得。 董晋轩心中全是复仇的愤懑。 他攥紧了拳头,接过清单看了几眼,道:“两位请稍等,我一定会赔偿的,只不过需得时间准备钱。要不这样吧,我二月初一准时把钱送到。” “董元帅,您说话算数吧?”孙厅长略带怀疑的反问。 “这个是自然。”董晋轩道,“再说了,董阳的葬礼还没有办……” 律法不外乎人情,这等情况下,再讨要赔偿,实在有点冷血。 董家惨遭厄运,逼急了董晋轩,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孙厅长和医院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心觉得后退几步,给董晋轩一个喘息的机会,可能会更好。 “那好,我们二月初一再会。”孙厅长站起来了。 等他们一走,董晋轩信手将清单撕成两半,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还钱。 他没有找教会医院赔他儿子,已经是格外宽容了,他们居然还想要钱? 简直是天真得不可思议。 董晋轩派人去打听顾轻舟的行踪,结果他的下属给他回信说:“顾轻舟踪迹全无,不知去向。” “什么?” “这两天,完全没了她的踪迹,无人知晓她的去向。” “监听司公馆的电话了吗?”董晋轩问。 督军府、顾轻舟和司慕的新宅、颜公馆是无法监听的,可司公馆的老宅却没什么安全防范,可以监听他们的。 “监听了,他们也糊涂着,还说要去问问怎么回事。”下属道。 就是说,老太太去世之后,司家二房被排挤出了军政府,督军府的情况,二房也一无所知。 董晋轩觉得荒唐。 他猜不透顾轻舟和司慕离婚的原因。 “给我查,继续给我查。”董晋轩道,“找到她。” 不止董晋轩对顾轻舟的去向好奇,岳城的百姓和报纸对此也特别好奇。 舆论的风声,早已盖过了一切,大街小巷都在谈论。 倒是蔡长亭,很佩服顾轻舟。 “全身而退,顾轻舟果然好谋略。”蔡长亭看着报纸上登出来的离婚声明,颇有感慨。 这份声明是司家登报的,可字字句句很维护顾轻舟。 司家有权有势,如果顾轻舟做错了,他们绝不会照顾顾轻舟的体面的,除非司家觉得顾轻舟没错。 “准备汽车。”蔡长亭对佣人道。 “少爷,您要去哪里?”佣人小心翼翼问。 佣人是蔡长亭从外地雇佣的,对他们很严格。只不过佣金很高,这些佣人惧怕他,却也舍不得辞工。 “去平城。”蔡长亭道。 佣人不敢多问,立马去准备好了汽车。 就在蔡长亭准备离开时,佣人拿了新的报纸给他。 这份报纸,报道了司家少夫人——应该说前少夫人顾轻舟,乘坐邮轮离开了岳城,前往英国。 报纸上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拎着行李箱的背影,看上去还真有点像顾轻舟。 但是蔡长亭知道不是。 “顾小姐要去英国念书。”人们不再用司少夫人称呼她,而是改回了顾小姐。 和从前的顾小姐不同,如今的顾小姐,得到了司家的赡养费,她有钱,而且名望没有受损。 她哪怕是离婚,也是位贵妇名流了。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顾轻舟经过了这次的婚姻,彻底改头换面。如今提到顾轻舟,谁还有兴趣关心她的出身? “司家对顾轻舟还真不薄。”蔡长亭想。 他看到了这份报纸,更加确定司家在帮顾轻舟遮掩。 顾轻舟做了什么事,蔡长亭一清二楚。司家还能这样维护她,除了给自身遮丑,更多的是尊重顾轻舟。 这份尊重,就连蔡长亭都觉得匪夷所思。 转念又想:“也许,是我成全了顾轻舟……” 他一次次想要顾轻舟和司家离婚,给司家下绊子,推到顾轻舟的身上。 结果,顾轻舟都化险为夷,从而帮助了司家。 她对司家的恩情,一半拜蔡长亭所赐。 蔡长亭想到这里,不免苦笑:这跟他的用意南辕北辙了。 他收起报纸,准备出门的时候,佣人进来禀告道:“少爷,有客来了。” 蔡长亭略微蹙眉。 他这次回来,除了顾轻舟和董家,一般人不知道的。 他和洪门的关系摆在那里,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他不能太明目张胆。 他的住处,一般人找不到。 陡然听闻有人来了,他心中微讶。 “就说我不在家。”蔡长亭道,口吻疏离,“以后不许任何人进门,听到了不曾?” 佣人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声从门口传过来,声音略微几分慵懒:“怎么,不欢迎我?”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风氅,兜帽罩住了半张脸。 说话间,她取下了帽子,露出一张妩媚秾丽的面容。 这张脸,熟悉却又陌生。 “你怎么来了?”蔡长亭眼中的疏离再也不见了,他的笑容里全是温柔,“这可有点远。” 女子将风衣解下,并随手递给了蔡长亭。 蔡长亭接住,替她挂好。 “想看看我妹妹。”女子道,“怎样,她被人扫地出门了?” 第685章 骄傲的公主 蔡长亭遣了佣人,亲自给来客斟茶。 这女子的容貌,和顾轻舟有七八成的相似。只是,她很少微笑,脸上有种高高在上的倨傲和矜贵。 不像顾轻舟,哪怕是做了军政府的少夫人,依旧那么和颜悦色。 她只比顾轻舟大三四岁,气质上却远胜过顾轻舟。 她更像她的母亲。 她们的母亲,已经改嫁给了平野将军。 她接过蔡长亭递过来的茶,问:“顾轻舟她为什么会被人扫地出门?” 蔡长亭道:“她应该不是被扫地出门,而是离婚。” “离婚?这跟被赶出去,又有什么不同?”女子问。 蔡长亭道:“司家给了她赡养费,这就是不同了。阿蘅,你想何时见到她?” 被称为阿蘅的女子略微沉思:“越早越好吧,我还要赶紧回太原去。” “太原那边如何了?”蔡长亭问。 “缺人手。”阿蘅道。 她眉头微蹙,“你也得赶紧跟我走,别磨蹭了。怎么着,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蔡长亭笑笑,不以为意。 他又问:“夫人这些日子还好吗?可还有腰疼?” “我母亲没事。”阿蘅道。 蔡长亭这才点点头。 他原本打算让司机开车送他去平城的,现在就亲自开车。 阿蘅平素是不坐副驾驶座位的,那是汽车中最低等的位置,可她会为蔡长亭破格。 当蔡长亭拉开后座车门时,阿蘅没有坐,而是面无表情,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车子开出去,他们沉默了片刻,阿蘅再次问起了顾轻舟的事:“她对我们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蔡长亭道,“我那次试探了她一下,她只知道夫人是平野夫人,却不知你。我说了你的名字,她就误以为这是夫人的名讳。” 阿蘅略微扬脸,下巴倨傲抬起:“蠢货。” 她沉思了下,想起蔡长亭说顾轻舟聪明百倍,精于算计:“我看你是太蠢了,才输给她。” “我是个蠢人。”蔡长亭言语温柔。 阿蘅眼神矜傲,从他身上掠过,道:“你也是顾全大局。” 蔡长亭眼底浮动几分暖色。 阿蘅总是关心他的,哪怕是骂过了之后,还会安慰他几句。 一路上,蔡长亭也把顾轻舟目前的境况,说给了阿蘅听。 阿蘅很能理解。 经过了长途跋涉,直到半夜,汽车才到达平城。 蔡长亭订好了饭店的房间,安顿好了阿蘅。 他们休息了一夜,翌日上午十点钟左右,蔡长亭给司行霈的官邸打了电话。 这是私人电话,蔡长亭却弄到了。 “……我是蔡长亭,请顾小姐接听电话。”他道。 副官却说没有顾小姐,然后挂断了。 蔡长亭再次打过来,这次他没有说请顾轻舟,只是报了自己的饭店和房间号,留下了电话号。 他回房,阿蘅问他如何了。 “她会来找我们的。”蔡长亭笃定道。 两个小时之后,饭店的经理打电话上楼,对蔡长亭道:“请问是蔡先生吗?有位颜小姐想要见您。” 颜小姐…… 顾轻舟的义父义母姓颜,感情她现在化名为颜小姐了? “是我的朋友,请稍等,我亲自下来迎接她。”蔡长亭道。 到了楼下,蔡长亭才知道为何经理要打电话确认了。 顾轻舟穿着一件黑色大风氅,头上带着同色围巾,罩住了半张脸,还带着墨镜,完全看不清面容。 “蔡先生。”她打招呼。 “颜小姐,多谢您能来。”蔡长亭笑道,“请上楼。” 顾轻舟身后,还跟着两名副官。这两名副官都穿着长衫,带着帽子,看上去像生意人,气势却不同寻常。 蔡长亭也不介意她带着。 于是,他把顾轻舟领到了客房。 一进客房,便瞧见独坐品茶的阿蘅。她闲坐沙发里,袅袅茗香四溢,氤氲得她薄唇嫣红,眉目秾艳。 她非常的漂亮精致,比顾轻舟有气质多了。 她看到了顾轻舟,也不站起来,只是略微颔首。 “长亭,请她坐下吧。”她对蔡长亭道,并不跟面对面的顾轻舟说话。 “颜小姐,请坐。”蔡长亭依言。 顾轻舟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这才摘了自己脸上的围巾和墨镜。 她挨了一鞭子,脸上很狼狈。经过她自己配制的药膏,如今消肿了,只是留下了紫红色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用脂粉遮掩了,有点遮不住。 她打量阿蘅,阿蘅也打量她。 顾轻舟一进门的时候,特别惊讶,只是她那时候带着墨镜,阿蘅他们看不见她的眼神,故而她现在一派淡然。 阿蘅也非常淡然。 她面无表情打量顾轻舟,然后道:“你跟我是有点像……” 顾轻舟这会儿,差不多就弄懂了。 “……我们是同母姊妹,对吗?”顾轻舟问她,“若是我猜得不错,你应该是公主吧?” 阿蘅眼底的倨傲更盛。 “不错。”阿蘅道,“我一出生就封为固伦公主。” 顾轻舟一点也不惊讶。 一般皇帝的嫡女,才封为固伦公主,需得是皇后亲生的;其他后妃生的公主,都封为和硕公主。 公主是要册封的,并非生下来就有,哪怕是皇帝的女儿,也有无封的情况。 “那你是皇帝的女儿?”顾轻舟问她,“可是,史册上并没有你。” “若是有我,我还能活吗?”阿蘅冷哼道,“你连这点见识也没有?” 顾轻舟想起,倒数第二位皇帝是在民国前四年去世的,而她那时候正好四岁。 她可能并不是皇帝的女儿。 她的乳娘和师父,都是倒数第二位皇帝的皇后叶赫那拉家的家奴,阿蘅又承认她们是姊妹,那么,顾轻舟也是皇后所生。 至于她,应该就不是公主了,因为算命先生说过,她的确是顾圭璋的女儿,只是算命的把她的生辰提早了一个月。 自从师父的身份暴露,顾轻舟就都知道了。 她只是没想到,她还有个姐姐。 “你为何来找我?”顾轻舟问她,“我看你的样子,并不是打算叙旧。” “我们是亲姊妹,母亲和我们的朝廷都需要你,你要跟我走,这是你的责任,与生俱来的。”阿蘅道。 她随意坐着,顾轻舟却感觉到了她的居高临下。 “我的责任?”顾轻舟反问。 阿蘅点点头:“你别忘了,是谁养大了你!可不是顾家,也不是其他人,是我们的钱财和人,养大了你。” 第686章 轻舟的身份 阿蘅看着顾轻舟茫然的模样,就让蔡长亭先出去。 “你看上去什么也不知道。”阿蘅不悦,“那个老货一点用也没有,什么也没教你就死了。” 这是说顾轻舟的乳娘。 顾轻舟道:“请你客气点,她是我的乳母。” “都是奴才,有什么好客气的?”阿蘅反唇相讥,“把奴才当亲人,这是自甘堕落。” 顾轻舟冷笑了下。她的冷笑,宛如开锋的刀刃,锋利无比。 阿蘅倏然感觉她这样才有点皇家公主的气势。 屋子里沉默了下。 “我们是在阿玛出事的前一年,逃出了京城,那时候额娘时常生病,没人知晓她逃走了,只当她还在后宫里养病。 真正养病的,是咱们的姨母,她跟额娘差不多的身形和容貌,宫人们得力,就瞒天过海了。 果然,没过多久阿玛就暴毙了。若不是咱们走得早,全都要死在宫里。我们逃走的时候,额娘刚刚怀上你。”阿蘅道,“后来,我们在南边躲藏了好几年,才去了日本。” 顾轻舟沉默听着。 她有很多的疑问,可她不信任阿蘅。一旦她问了,她就会泄露了自己的老底。 这是大忌。 阿蘅大概是觉得顾轻舟一无所有,很轻视她。 顾轻舟没有打破她的这种轻视,故而她乐得装傻。 她觉得很多问题对不上。 若是算命的郭七老先生不是胡扯,那么阿蘅在欺骗顾轻舟。 顾轻舟有些地方不明白,有些地方却也很清楚。 “我们要借助日本人的势力,以及太原的军力,实现复国大业。”阿蘅道,“你得跟我们走。” 顾轻舟却道:“你糊涂了吗,我如今跟司家的大少帅感情很好,假如我嫁给了他,我就有足够的兵力和财力,辅佐你们复国。” “是我们!”阿蘅纠正她,“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你身上流淌着皇家的血脉,革命党能放过你吗?你还以为自己置身事外?” 她在回避问题。 顾轻舟深究不放:“司行霈可以帮我们复国,我为什么要走?” “他才多少兵力,多少地盘?这些,都是杯水车薪。”阿蘅道,“你的眼界太低了,司家的势力实在太渺小。” “不,司督军如今是南边的三军总司令。”顾轻舟故意装傻,继续道。 阿蘅冷哼:“那有什么用?他根本就没有实权。我们不需要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我们有自己的安排。” 顾轻舟陷入沉默。 阿蘅再说什么,她都不回答。 问了半天,顾轻舟差不多就明白了一件事。 阿蘅无意中向顾轻舟透露了一个秘密,这也就是为什么蔡长亭是阿蘅的亲信,却想要破坏顾轻舟的婚姻,毁了军政府。 如今,顾轻舟全懂了。 “我要回去考虑考虑。”顾轻舟道。 阿蘅没有勉强她。 “我一直住在这里,你要考虑清楚了。”阿蘅道,“等你决定了,再告诉我。” 顾轻舟点点头。 回到了司行霈的官邸,司行霈早已等候多时了。 他问顾轻舟:“怎样?” 顾轻舟更衣之后,才仔细和他说起。 “……保皇党跟日本人达成了协议,他们要跟日本人划江分治国土。他们要把长江以南让给日本人,司家的地盘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顾轻舟道。 这是她通过蔡长亭从前的行为,以及阿蘅今天的话,推断出来的。 日本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他们的,他们肯定是做出了承诺。 当然,日本人的野心到底有多大,阿蘅他们未必就清楚。 目前可以判定的是,保皇党根本不会到江南来,司家的地盘无法为他们提供立足的根本,故而司家的兵力也没什么大用处。 他们真正想要站稳脚跟的,是在北方。 为何不想要南方,就连看都不看一眼?绝对是做出了承诺,一旦复国成功就让给日本人。 “假如乳娘和师父没有死,他们肯定也不会让我嫁给司家的人。怪不得司家接我退亲,他们就让我出来了。”顾轻舟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她终于明白,乳娘和师父天天教导她,什么为孙家和孙绮罗复仇,都是幌子。 复国,才是他们的大任。 他们让顾轻舟出来,根本没指望顾轻舟能为孙家报仇,他们大概只是想让顾轻舟和司家退亲,然后拿顾圭璋练练手。 等顾轻舟成功了,他们就知道这颗棋子成熟了,会把她送去日本或者北方;假如失败,他们会把她接回去重新磨炼。 “阿蘅说我是公主,郭老先生说我的父亲是顾圭璋,我更相信后者。”顾轻舟道,“我现在还是不能肯定,我到底是谁。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的师父和乳娘都是保皇党的人。”司行霈道,“我也知道他们想要复国,而你是他们的棋子。 他们不死,保皇党就会找上你,他们绝不会放过你,你后半辈子都别想安宁了,故而我想替你永绝后患。” 可司行霈还是漏了蔡长亭。 蔡长亭来了,他想要毁了司家,毁了顾轻舟的生活,然后把顾轻舟带走。 可惜他失败了。 同时,顾轻舟的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了。 司行霈以为,顾轻舟只是个没有面目的棋子,却不知道,她原来是皇室的公主,那些人早就知道了她的存在,杀了她的师父和乳娘,根本没有封锁住消息。 “杀了他们俩。”司行霈沉了脸。 “不,不用。”顾轻舟道,“我要留着他们。留着他们,才能将他们身后的人连根拔起。” 司行霈蹙眉。 顾轻舟抱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身上:“你想想,假如南北统一了,保皇党能死心吗?他们在暗处,会一直搅合,就像粮仓里的老鼠,到时候你的心血全部要白费了。” 趁这个机会,摸清楚他们的底细,是最适合不过的。 顾轻舟不想杀了蔡长亭和阿蘅,她需要放长线钓大鱼。 “司行霈,阿蘅公主很瞧不起我,她觉得自己比我高贵多了。所以,我现在的处境很占优势。”顾轻舟道。 司行霈笑。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什么事都要跟我商量,知道吗?你虽然事事都能做好,可要让我心中有数,这样我才放心。” 顾轻舟点点头。 司行霈说着话儿,却突然紧紧蹙眉,几乎忍着什么痛苦。 “你怎么了?”顾轻舟问。 第687章 顾轻舟的新身份 司行霈偶然头疼。 那次司芳菲想要害司慕,结果司行霈拉住了司慕,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摔了下去,从此就落下了这个毛病。 他之前没有过的。 司行霈头疼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从三五天发作一次,每次十来分钟,头疼欲裂,到现在半个月才一次,每次也只不过短短一两分钟。 他想跟顾轻舟说没事。 触及她的眼睛,那双秋水滢滢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司行霈那句无妨就咽了下去。 他说了实情。 “……已经在痊愈了。”司行霈道。 顾轻舟给他把脉。 这可能是外伤造成的后遗症,也可能是神经上的,这个靠号脉诊断不了。 顾轻舟道:“应该去看看西医。” “请军医看了,军医院都是西医,设备齐全。”司行霈道,“他们说没事。” “那为何会头疼?”顾轻舟放心不下。 司行霈就搂住了她的肩,将她抱坐到了自己腿上:“司太太,我好着呢,不影响娶你、照顾你。” 顾轻舟将头埋在他的胸前,稍微放心。 她一直相信司行霈。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将金芒洒在地板上,轻尘在光束里起舞。早春的阳光清淡,柔柔映上心头,叫人心中明媚。 顾轻舟心思转动,有个主意正在慢慢成形。 她想做一件事。 一件为了家国,为了司行霈,也为了她自己的大事。 “只是,司行霈能同意我去做吗?”她心中迟疑。 她觉得不会,司行霈绝不会同意她冒险的。 顾轻舟暂时打消了念头。 将心思搁置下,顾轻舟跟司行霈去餐厅吃了午膳。 他们一直在商量婚礼的细节。 商量到了很晚,司行霈让顾轻舟去洗澡睡觉。 “今天早点睡,明天要出去一趟。”司行霈道。 顾轻舟不解:“去做什么?” “你又忘了吗,颜小姐?”司行霈打趣她。 顾轻舟这时候方才想起。 他们还有一场戏。 这场戏,不仅仅是做给普通百姓瞧,也是做给司督军、司家和岳城的人瞧。 顾轻舟答应了司督军,就不会反悔。 她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 而司行霈只想娶顾轻舟。他要娶的,是这个女人,至于她姓颜还是姓顾,对司行霈是毫无意义的。 他素来没什么执念。 他唯一执念的,就是顾轻舟这个人。她的其他,他都不在乎。 “我差点忘记了。”顾轻舟笑了笑,“总是记不住。” 顾轻舟凌晨三点就起床了。 她乘坐汽车,去了很远的一个车站,搭上了往平城的火车。 她知道,有个男人会在那里等着她。 这是他们的戏码,也是她正式开始隐姓埋名的开端。 奇怪的是,顾轻舟一点也不在乎,因为这些都是临时的,她即将是司夫人,那个身份没有什么变故,会一直跟随着她。 现在是“颜小姐”还是“顾小姐”,她也没什么执念。 早上九点,火车站有一处月台戒严,四周全是荷枪实弹的卫军,他们守卫着一个穿铁青色大风氅的高大男子。 司行霈双腿修长,因结实有力,故而站姿格外的笔挺,似一株挺拔的树。 隔壁的月台上,旅客们正在打量。 “是谁啊?” “是司师座吧?”有人猜测,“平城最大的官,不就是司师座吗?” 左边的月台上,有好些记者涌入,镁光灯扑闪扑闪的,将月台照得更加明亮。 司行霈一动不动,站立得笔直,好似等待什么大人物的到来。 “是司督军要来视察吗?”记者们猜测。 “不知道,可看司师座的表情,应该是非常重要的。” 众人议论纷纷。 远处,火车的蒸汽袅袅,汽笛声越来越近,一辆从南边开过来的火车,停靠在平城去年才修建好的崭新火车站。 火车有包厢,也有普通座位。 前面五列车厢,全是包厢,平常百姓都订不到。 “来了来了。”记者们看到司行霈往前走了几步,就很敏锐将相机对准了包厢的车门。 他们也在猜测,大人物会从五个包厢的哪一个车门下来,从哪个角度才能拍到最好的。 结果,等了半天,普通座位上的人都下光了,仍不见包厢的门打开。 旅客和送行的人都好奇,纷纷驻立观望,想看看是什么人要来。 记者们越来越多,听到风声的报社,全部赶了过来。 就在他们猜测,到底是谁要来的时候,第三间包厢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紫红色大衣的女人,缓步下了火车。 她头上戴着英伦淑女帽,帽子边沿缀了面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纤柔的下颌,以及烈焰红唇。 她的唇色极其秾艳,红中偏暗,让她的气质冷艳倨傲。 风过,她大衣的一角掀起,露出了里面雪白色绣海棠的旗袍。 妖娆的深紫色大衣,衬托着纯净的月白色旗袍,她像一朵月夜下盛绽的罂粟,光靠这身姿就足够勾魂夺魄。 司行霈疾步上前。 记者和旅客都看到,大人物司师座,几乎是小跑着上前,态度极其的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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