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凌晨死的,我家亲戚是在护卫司署做事,他们说是凌晨死亡的。” “深更半夜的,一个少奶奶为何单独在街上闲逛?那条街挺热闹,咖啡店凌晨一点多才打烊,难道没人看到凶手?” 司琼枝听了几句,心中沉沉的。 虽然她和胡峤儿晚上八点就分开了,她死在几个小时后,跟司琼枝没半分关系,可她心中总有些有的没的猜测。 议论纷纷的同事们,突然一静。 抬眸时,裴诚走了进来,要了昨晚值班护士记录的几个病例。 他是习惯这样的,自己过来拿,不让护士或者值班医生送过去,因为他不喜欢无关紧要的人常去他的办公室。 有人大喊,对裴诚道:“裴医生,节哀。” 裴诚不动声色点点头:“多谢。” 他没什么表情,和平常无异。 不过,弟媳妇去世,的确轮不到他这个做大伯的哭天抢地,而且还不知道是不是亲兄弟呢。 裴家是一大家子到了新加坡,各个房头的孩子多不胜数。 离开时,裴诚突然看了眼司琼枝。 司琼枝心里咯噔了下。 “司医生,借一步说话。”裴诚道。 同事们看了眼司琼枝,又同时心领神会般明白了什么,表情各异。 司琼枝的出身,他们早就打听过,不过在国内显赫。到了新加坡,勉强算个很富足门庭的小姐。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很漂亮。 医院的同事甚至病人,都承认司医生是个大美人。 她像她母亲,美得精致,就像摆放在精致柜子里的古董瓷器,能让人一看就看到她的价值。 同事们不敢追求她,大致都有个想法:配不上,高攀不起。 不过裴诚就不同了。 不少人猜测过,司医生最后的归属,大概是裴诚这样的男人。 所以,一向话少、严谨的裴医生,让司琼枝借一步说话时,大家都在偷笑,好像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司琼枝也看到了,她心中又咯噔了下。她实在害怕这样的猜测或者暗示。 她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她知道昨晚她和胡峤儿见面被裴诚知道了。 他私下里问她,总好比他去警察局说要稳妥。 她还以为,裴诚会找个走廊的角落,随便问几句,不成想裴诚一声不响,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请她进门,还顺手将门关上了。 司琼枝一脸莫名其妙,同时又发怯。 她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好像受到了惊吓的人,魂魄尚未归位,一点风吹草动都叫她惶惶不可终日,成了一只真正的惊弓之鸟。 “……方才他们是讨论我家的事吗?”他坐下来,问司琼枝。 司琼枝如实道:“早上的报纸头条,大家都看到了。” 裴诚略微想了想,道:“你昨天不是跟她一起吗?” 司琼枝这个时候,情绪差不多安定了,道:“的确是。不过,我们八点不到就分开了。当时我乘坐黄包车回家,她有汽车接。” 裴诚看着她。 他想要说点什么,眉头却皱起来,好像大人看到孩子嘴角挂了点细屑,非要擦掉才舒服。 他突然就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手帕。 他居高临下,把手帕递给了她,就好像这个动作他千锤百炼过,早就想这么做了:“把唇膏擦一擦。” 司琼枝既尴尬又愤怒。 她想,医院的规定里,并没有说医生不许化妆。 再说,她唇色原本就如此,难道她想吗? 她没接,而是用自己的手指,使劲在唇上揩了两下,把手摊开给他看:“没有涂唇膏,上次就告诉你了。” 她的手,嫩白如玉。 哪怕到了新加坡这么久,也没晒出南洋女孩子的小麦色,大概是她不喜欢游泳和逛街,成天躲在屋子里的缘故。 那手指上,毫无沾染,皓白似雪。 再看她的唇,好像比方才更红艳了几分,一点也没有脱妆。 裴诚这时候才意识到,她居然没撒谎,她的美貌真不是化妆的,而是天生的。 男人很少了解女孩子的妆容,他却略有涉猎。 因为他年少时和他亲妹出去逛街,车子撞了下,把那小丫头的右臂撞得骨裂了。 他那亲妹是个连圣母都无法容忍的麻烦精,平日里不化妆就跟没穿衣裳似的,绝不能活。 她手不能动,就让害了她出车祸的大哥帮她化妆,不化妆她连护工都不肯见。 那段时间他痛不欲生,从此对女人涂脂抹粉也产生了极强的憎恨,以后找女朋友绝不找爱化妆的。 他自以为很懂,不成想这次却看走了眼。 “裴医生,你这样很不礼貌。”司琼枝正色道,“请问是我有什么地方令你不满了吗?” 她有理有据时,很少畏缩,是个自信又内敛的女孩子。 裴诚回神。 这种自打脸的蠢事,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很少发生的,此刻却摆在眼前,对方还是个曾经看不起他家的大小姐。 裴诚的表情略微沉了下去,心情可想而知。 怎么做都难堪,怎么说都尴尬,他一句话把自己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他清了清嗓子,只得拿出了自己的素质,忍住恨不能时光倒回的冲动:“对不起司医生,是我看错了,失礼了。” 司琼枝瞥了他一眼,唇角一挑,眉梢微扬:“没关系。” 这句没关系,充满了讽刺,更像是扇了人一个耳光。 裴诚就想:哦,睚眦必报的小辣椒。 第1382章 请求 顾轻舟送走了司琼枝,自己又把报纸拿起来看了眼。 她准备去一趟裴家。 胡峤儿是惨死,她的遗体还在警察局,并未入土为安。今天去裴家,无非是安慰下家属。 裴家到新加坡的时间,比司家还要早。 战事稍微有点苗头时,裴家就放弃了国内的所有生意。他们好像有了内幕,不敢相信战事会轻易结束。 司家搬过来时,裴家帮了不少的忙。 比如顾轻舟现在住的这个宅子,之前是三处华民旧宅,顾轻舟全部买下了,翻新和打通,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这旧宅,是裴家帮忙买的。 虽然结亲不成,裴家还是尽力和司家搞好关系,两家来往密切。 顾轻舟换好了衣裳,打算出去时,佣人却道:“太太,白长官来了。” 白长官叫白远业,是华民护卫司署的最高长官。 他既是华人代表选出来的,也接受了英国殖民总督府的承认,算是此地最有威望的人之一。 顾轻舟道:“快请。” 白远业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鬓角全是汗,从外面进来裹挟了沉重的热风,好像被烈日晒得要融化了。 屋子里也不凉快。 顾轻舟早已等候,备好了凉茶。 白远业很渴,不过保持着他的气度,有条不紊喝了两口,就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司太太,您听说了吧?裴家二少奶奶的遗体,如今在护卫司署。” 顾轻舟诧异。 她早上安慰了琼枝,又照顾了孩子,刚抽空打算出去,还没有打电话询问。 护卫司署是个完善的华民自治机构,有自己的法庭和警察局。如果华民自己不想闹大,完全可以接受护卫司署的处罚和管束,殖民总督府是认同护卫司署的法律效用的。 造成这样的局面,不是华民人多势众有面子,而是殖民总督的懒政。 新加坡成为英国的殖民地已经很多年了,政策的弊端逐渐暴露出来。 每年派过来的官员,几乎都接受当地人的贿赂,甚至有点像华人俗语里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的心思不在如何治理新加坡,而是剥夺。 有钱的华民如果能自动纳税、贿赂,而且不增加总督府那些官员和小职员的工作,他们是乐意放权的。 再说,整个殖民总督府管束的,又不止是新加坡的这些华民,还有其他的人种,以及马六甲和槟榔屿。 裴家的少奶奶出事,殖民总督府的英国人会替他们做主吗? 英国人才不管他们谁是谁。 聪明又敏锐的裴家人,把案子报给了华民护卫司署。 这是他们自己的地盘,依照裴家和护卫司署的关系,他们相信护卫司署更能给他们一个公道。 “我倒是不知。”顾轻舟也端起茶杯,看了眼白远业,问,“白长官是有什么要问的吗?” 白远业摇摇头。 “司太太,我今天登门,是想请个助手。”白远业道。 顾轻舟就知道,琼枝不可能是嫌犯之一,如果真是那样,护卫司署的人也会先去找琼枝。 她对白远业的登门有诸多猜测,却没想到是这个,一时间的诧异是真情实感的。 “助手?” “是,护卫司署早该有两个副护卫司,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如今,我正式邀请司太太您,不知您是否赏脸。”白远业道。 白远业听说过顾轻舟的名声。 声誉满天下的顾轻舟,是华夏的一个传奇,就连白远业也听说了。 这个传奇,名声最响亮是这几年的事。 远在太原府的王珂,在他姑姑王晨接手了自己的报社之后,开始频繁往报社跑,他打算写个传奇故事。 他故事的主角,就是顾轻舟。 这样的故事,王家其他报纸要考虑销量和影响,只有王晨不在乎这些,而且对顾轻舟怀着报恩的心情,接纳了王珂的传奇故事。 王珂是个文采斐然的年轻人,对顾轻舟的往事又特别佩服,他还特意到了岳城,走访了颜家众人,又在叶妩的辅助下,把顾轻舟的事迹编成了书。 一开始,那些故事只是在王晨的报纸上连载。 半个月下来,王晨的报纸销量大增,几乎要跻身太原府报纸销量的前三。 后来,出版社看中了,那本书就出版了,销量极好。 哪怕是被炮火阻隔,那本书还是卖遍了江南江北,甚至包括香港和新加坡。 顾轻舟也成了个传奇。 白远业也、拜读过,而且跟从国内过来的华人谈论过此事,他们都说:除了和司家那两兄弟的事被隐晦带过,顾轻舟的事迹都是真的。 从那时候开始,白远业就知道,顾轻舟特别厉害,是个精明又睿智的女人。 从内地过来的华人,有很多都是大家族,他们有自己的关系网。 华民护卫司署,听着就知道,是个只能管平民的组织,如果大家族、大富商们都不把它当回事,它就名存实亡。 就好像是锁,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 长此以往,就连那些普通人,也不会服从它的管束。 一旦华人自己的管束链条松懈了,他们需得殖民总督府来处理,那么总督府给他们的压力会更大,大家都没什么尊严。 不少有远见的大家族长辈,跟白远业接触,鼓励他再找个副护卫司,第一要能服众,最好是出身显赫,把那些大家族的气焰都能镇住,第二要足够聪明,品德可以服人,第三要与新加坡的地头蛇关系密切。 顾轻舟刚到新加坡时,出人意料的,是颜家接待了他们。 颜家是本地有名的军火商,很早就过来扎根了。 顾轻舟的房子还没有翻好时,他们是住在颜家的。 而且,有人打听出,当时顾轻舟嫁给司行霈时,为了不让司慕难堪,她化用的就是新加坡富商颜小姐的名字。 新加坡还有个传奇般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却有人说,他是司行霈的舅舅。 有了这样的关系,护卫司署想要威望、想要体面,最好能跟顾轻舟沾上边。 裴家的命案一出,白远业就想到,自己这样的,进出裴家估计会吃力不讨好,而顾轻舟却会受到礼遇。 再说了,顾轻舟这也算临危受命,也不好推脱。 白远业打这个算盘,已经两个月了。 自从顾轻舟出了月子,他就在考虑在她做其他事业之前,先让她到护卫司署来占个位置。 “司太太,您如果没空,等裴家的案子结了,您再请辞也不迟。”白远业道,“这次,无论如何也请您帮这个忙。” 顾轻舟道:“对不起,白长官,我怕是……” “我听说,裴家二少奶奶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琼枝小姐。司太太,您如果不帮忙,我请了其他人,他们借题发挥……”白远业意有所指。 顾轻舟就知道,自己怕是推脱不了了。 白远业如果没把握,他也不会登门来,他是早就盘算好了。 只是,为什么呢? 第1383章 捡芝麻 顾轻舟的眸光收敛,她静坐时眼神无波,看不出情绪。 白长官细细打量着她。 半晌,顾轻舟才问他:“既然琼枝和裴家二少奶奶见过,我们家不需要避嫌吗?” “裴二少奶奶从西餐厅出来,侍者们都见到了。然后,她和司小姐各自回家,都有人证。司小姐是没有嫌疑的。”白长官道。 他笑了下,又道,“虽然没有嫌疑,也怕有心人作乱,是不是?司太太,此事请您再考虑考虑,我明日再来拜访。” 这是给她一天的考虑时间。 他说罢,就利落起身告辞,生怕被顾轻舟追上拒绝。 送走了他,顾轻舟没有去裴家,而是先去了她公公司督军那边。 刚到新加坡的时候,司督军的确是痼疾发作。他年轻时受过伤,那段时间膝盖疼得无法直立行走,也是真的。 不过,他真决定到新加坡,却不是为了疗伤,而是司行霈在战场上脱不开身,需要司督军为他做前锋,替他开路。 司督军当时觉得司行霈胡闹。 因为司行霈让司督军去捡一颗芝麻,反而丢掉国内的西瓜。 孰轻孰重,简直一目了然。 可司行霈对司督军道:“我是没有统一天下的野心。等战事一结束,我就会带着全家去新加坡,这是我好几年前就决定的。 我请你先去,不是让你放弃权势地位,而是想邀请你全家团圆。你今天不走,将来一定会有善终吗? 哪怕有善终,你到了七老八十的时候,图什么?到时候一群年轻的姨太太围着你,你就满足了吗? 你现在不去,以后过了十年八年的,可别求着我来接你。我舅舅在新加坡,轻舟还有个义父,就是那个军火商。 到时候,你孙子该有的爷爷都有了,轻舟该有的父亲也有了。没人把你当回事的时候,你可别抱怨。” 这是威逼利诱。 司督军气炸了,拿昂贵的总司令大印砸他:“给老子滚。” 但他考虑了三天,还是想通了。 人总是要让位的,不可能永远占据高位。他已经到了迟暮之年,尤其是最近,膝盖疼起来路都走不了。 死死占着位置不让,到底有什么意义? 司行霈这个楞种,难得对他示好。如果他拒绝,这儿子以后连孙子都不会让他见,他能预料到。 不凑巧的,他只剩下这么个儿子了。 正好那时候,顾轻舟又怀孕了。 儿子可以不要,孙子还是要的。 再三考虑,想到战后统一了的种种阴谋和算计,想到人生的意义,司督军认命了。 他把西瓜丢了,到新加坡来捡芝麻,为的是将来司家能在南洋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不受任何势力的欺负。 过小日子,也要过最舒服的小日子,这是司行霈的目的。 顾轻舟驾轻就熟到了司督军的院子,一株榄仁树,满树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添了盛夏的炙热。 她走得满头汗。 她把白远业的话,告诉了司督军:“……您意下如何?” “护卫司署这种地方,权威有限但麻烦不断。”司督军蹙眉道,“你一旦沾染了,将来哪有时间做其他事?” 司督军听琼枝说过,她们姑嫂想合办一家医院——一家中医和西医综合的医院。 此乃大事。 这并非难事,而且顾轻舟的经验成熟,琼枝也在上进。 护卫司署那点权限,司督军是看不上的。 “我不是为了司行霈,也不是为了琼枝。”顾轻舟道,“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自从我们到了新加坡之后,不少人跟了过来。这里面好像没什么大事,可我总不安。”顾轻舟道。 司督军狐疑看着她。 顾轻舟苦笑:“阿爸,我从小就练习如何应对迫害。我想,我的脑子可能不正常了,时时刻刻要提防着什么。” 司督军的眼神一软。 他叹了口气:“别担心。” “……就说裴家二少奶奶这事吧,她才威胁了琼枝,想要知道司行霈的下落,几个小时后她就死了。”顾轻舟道,“您说是巧合,还是另有阴谋? 正是如此,我才想搀和进去。现在不是岳城,出了事没人给咱们汇报,想要反应最快,就要得到最新的消息。” 司督军又看了眼她。 “孩子有乳娘和朱嫂,而且他们还太小了,谈不上教育,不需要我时刻守着他们。医院暂时也开不了,司行霈这事没做完,咱们就都不知道将来到底在哪里安居。”顾轻舟说 。 司督军道:“你打算好了?” “嗯。” “那就去做吧。不过你才生了孩子,身体吃得消?” “休息三个月了。再不动动。脑子都要生锈了。”顾轻舟笑道。 等顾轻舟快要走的时候,司督军突然问她:“阿霈上次回来,真没人看到吧?” “没有。” “让他小心点。”司督军道,“他想看孩子,想看你,以后有的是时间。最近就不要冒险了,赶紧把事情做完。” 顾轻舟道:“他知道的。” “你也别给他发电报。”司督军又道,“万一被人发现了,就会生疑。” 顾轻舟道是。 得到了司督军的首肯,顾轻舟起身,去打了个电话。 她想问琼枝,下午还要不要上班。 司琼枝道:“下午没什么大事,我可以请假出来。大嫂,你是想去裴家吗?” “对,去看看。”顾轻舟道,“虽然裴家的少奶奶还在护卫司署,没有开始办葬礼,到底要去安慰下老人家。” 司琼枝道:“那好,你一点半过来接我。” 顾轻舟说好。 司琼枝去请假时,路过了裴诚的办公室,他正好回来,他上午的门诊结束了,要休息。 看到了司琼枝,他冷若冰霜的走开了,大概是想把早上的那点尴尬,都冰冻住,以前冷漠点个头的礼貌都不要了。 司琼枝也低了头,快步往前走。 天下这么大,偏偏他们两家都搬到了新加坡,偏偏裴家入股了这家医院,偏偏裴诚跟她在一个科室。 司琼枝感觉命运在捉弄她。 她去了主任的办公室,递了请假条,然后回更衣室换衣裳。 等准备妥善了,她下楼等她大嫂,却看到裴诚的车子从大门口经过。 看到她时,裴诚丝毫没有停车问候的意思,车子扬长而去。 司琼枝则想:“他不会是回家吧?” 第1384章 冰凉的宽慰 司琼枝站在树下,撑起一把伞。 路过的女人,个个都是小麦色的肌肤,她们好奇打量了一眼司琼枝,好像对司琼枝的行为很不理解。 司琼枝尴尬把伞收起来。 她比较害怕晒。 她不像她大嫂。她大嫂是一晒就会脱皮,然后发红,好长时间再恢复如初,晒不黑。 她是怕黑。 哪怕到了南洋这么久,司琼枝还是无法理解南洋女人对美肤的标准。 她们崇尚健康,常年的阳光充足,让她们瞧着都非常有活力。年轻、漂亮又活力,就是她们新的时髦。 她们爱运动,游泳、打球、骑马,这些她们热爱。 “琼枝?”她想入非非时,顾轻舟的汽车停在了她面前。 上了车,顾轻舟还问她:“晒得一脸汗,你怎么不撑伞?” 司琼枝:“……” 这还真不好解释。 她转移了话题,问起今天的事,一上午过去了,还有没有其他的新闻。 顾轻舟就把白护卫司的话,告诉了司琼枝。 司琼枝微愣:“要让你去做官?还是这种不入流司署的小官?” “他有自己的盘算。”顾轻舟笑道,“随着这两年的战事频发,不少人往外走,新加坡的华人富商逐渐多了。 这些富人,能为新加坡提供更多的工业,殖民总督府是欢迎的,只是管束起来就多有麻烦。 白长官的意思,是咱们家在国内的声望高,而且你大哥的前途未定,先拉着我去镇宅,至少暂时把裴家的事处理妥善。” 司琼枝有点担忧:“是不是我惹了麻烦?” “没有。”顾轻舟道,“白长官也说了,你和胡峤儿分开,各自回家,是有人证的。” 司琼枝大大舒了口气。 她不再问什么。 汽车到了裴家,一进门她们就听到了嚎啕大哭的声音。 是年轻的男人。 “……我不过去了趟马六甲,回来她就变成了这样,我怎么办啊?”男人痛哭道。 这就是胡峤儿的丈夫裴诫。 胡峤儿和裴诫是年轻夫妻,两个都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结婚四年了,还没有子嗣,感情很稳固。 丈夫出门一趟,回来妻子就被人捅死了,如何不痛心疾首? 有人劝他节哀,也有人说顾念着老祖母,别惹得老人家也跟着伤心。 顾轻舟和司琼枝被佣人领进来,中堂里已经有了其他的亲朋,都是得到消息过来看望的。 “别哭了,会给你媳妇一个公道的。”老太太道。 旁边就有人把他搀扶了起来。 陆陆续续的,总有客人进来。 顾轻舟和司琼枝坐在首位,安抚了几句,又跟老太太说请她节哀。 裴家的三老爷就道:“司太太,此事我们交给了护卫司署。我听白长官的意思,他们想要请您任副护卫司,就是想早日给我们家一个交代,是不是?” 众人都看过来。 顾轻舟道:“白长官早上找过我,的确是这样说了,但我还没有答应。我从未担任过要职,怕做不好……” 裴家的三老爷道:“我们跟护卫司署的关系不深,其实是不太信任他们的。您跟我们家是至交,还请司太太多帮帮忙,早日给出个交代,安抚亡灵。” 裴家的老太太道:“莫要逼迫司太太,峤儿的冤屈,总能说清楚的。” 其他人纷纷看向了顾轻舟。 顾轻舟却看了眼这位三老爷。 胡峤儿是二房的少奶奶,跟三房不相干,而且听说裴家也在闹着分家,大家各自不齐心。 三老爷当众点明此事,就好像顾轻舟刻意不帮他们似的。 为什么呢? 顾轻舟总感觉,冥冥中有只手,在他们中间搅动。 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过了,只能想到跟司行霈的政治有关,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老太太,我是怕自己不能胜任。如果裴家信任我,白长官也信任我,我会考虑的。”顾轻舟表明了她的态度。 裴家的老太太,只当她是故意上门询问此事的:她插手进来,裴家介意不介意? 于是,这位练达的老太太,就拿出了她的态度:“裴家是信任司太太的,此事还请你周旋一二。” 这就有了误会。 老太太以为她想做官,怕他们家以为她是借助裴家的祸事上位,特意先来禀明;而其他人看来,则是裴家和白长官都请求她,为胡峤儿的死找个说法。 三老爷在中间插这一脚,实在起到了极好的效果。 顾轻舟又看了眼他。 他却不和顾轻舟对视,只默不作声的静坐。 裴家的孩子们都在,满满一屋子人。 顾轻舟和司琼枝起身告辞时,裴家的大太太突然推了下她的儿子裴诚:“阿诚,你送送司太太和司小姐。” 裴诚面无表情站起身:“是。” 他非常的克制,早上的尴尬已经看不出来,只是态度冷淡。 他送顾轻舟和司琼枝到大门口,一路上和顾轻舟闲聊:“护卫司署那边,何时打算着手调查?” “暂时还不知道。” “那希望能早点。”裴诚道,“司太太,假如您统筹此事,我可以跟您谈谈。那天,我看到了二弟妹,有些细节不知道有用没用。” 司琼枝就看了眼他。 裴诚立马就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道:“司小姐放心,我不是说你。” 司琼枝收回了视线。 “……不过,司小姐好像很心虚。”裴诚又道,“我知道司小姐不会杀人,因为捅进去的那四刀都很深,捅进去再拔出来,都需要极大的力气,不是你这样瘦弱的女孩子能做到的。 二弟妹没什么挣扎的痕迹,说明凶手刺入时稳狠准,而且力道极大,带着蚀骨的仇恨,应该是个男人。司小姐跟她没私仇,只要不瞎,就不会怀疑你,不必如此不安。” 司琼枝:“……” 这应该是一席安慰的话,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冷冰冰还带着几分嘲讽,怎么听都不太舒服。 司琼枝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想起今天早上,裴诚找她去办公室,还关了门,原本是有话想要问她的,不成想后来闹了个大尴尬,她起身告辞,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她被裴诚这席话,噎得不知如何搭腔,半晌才嗡嗡道:“多谢。” 从裴家离开,上了汽车,顾轻舟才问司琼枝:“他就是裴诚吧?” “就是他。” “就是那个……”顾轻舟斟酌着用词。 司琼枝道:“嗯,就是那个。大嫂,别再多提了。” 第1385章 浮躁的心绪 司琼枝一路上都在沉思,回想着裴诚的话。 他的声音那样冷漠,大概他天性是个严谨刻板的人,言语却无恶意。 他是信任她的。 司琼枝从未考虑过婚姻,一是生在上流社会,见惯了有权有势男人的嘴脸,对他们不抱希望,二是恃宠而骄。 她的父亲只有她这么个闺女了,很疼爱她,她要天上的月亮都行。 所以她拒绝了学校所有男生的追求,不管是别有用心还是真心爱慕。 她也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拒绝了裴家。 她知道挺伤人自尊的,比如裴家的老七裴谳,是她的师兄,就公然堵住她,想要找她讨个说法,问她凭什么看不起裴家。 那孩子被副官一把掀翻,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司琼枝看也没看一眼。 她虽然没有口出恶言,但她的行为和决然,实实在在告诉了裴谳:就凭她是总司令的女儿,凭她家有权有势,就是看不起你们,能怎样? 态度欠抽,司琼枝也知道。 只是,司家的小姐,很少有替旁人考虑的机会。 司琼枝知道是知道,就好像隔着玻璃窗看远处着火,明知道烧起来了,也知道很灼人、很烫,可那也只是知道而已。 被烧伤是什么滋味,她没有被烧过,就不得而知了。 司琼枝没有过被人轻视的经历。 她在岳城时,所有人都要巴结她;她到了南京,就连总统府的人也要礼遇她三分。 她知道自己可恨,就好像有的人知道自己躲难一样,也只是知道而已,又改变不了。 司琼枝尽可能不去讨嫌。 她唯一能做的,是不把自己的轻蔑当无所谓,她尽可能去理解旁人接受到她轻瞧之后的愤怒,所以她离裴家远远的。 直到今天,她突然想:裴诚这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差劲。当初如果尝试着接触,而不是那么粗暴的拒绝,会有什么不同吗? 他在医院的时候,从来不跟美貌的护士或者病人家属逗趣,可以称得上正派了。 司琼枝还记得,上个月有个病人住院,好像是马来皇室的,那病人的女儿来探病,骄傲得像只姹紫嫣红的山鸡,总是高高翘着尾巴。 马来皇室是受英国政府供养的,他们每个月都有高额的生活费,却没有皇室应有的尊严。 那公主围着主治医生的裴诚,不停的开屏显摆,被裴诚毫无保留的掘回去。 那女人也是有点姿色的,他可以做到一视同仁,公正严谨,不扯皮闲聊,算不算难得? “琼枝?” 司琼枝猛然回神。 顾轻舟:“你想什么呢?那边有个水果店,你想要吃什么,让副官去买一点。” 司琼枝的脸,毫无缘由的一红:“我……” 她半晌没支吾出下文。 顾轻舟就让副官随便买点,记得要买三份,还要给顾缨和舅母送点。 司琼枝的异样,她也装作没看见。 副官很快就买好了。 回到了家里,司琼枝立马跑回了房间,心里挺难堪的,不知为何在车上会想裴诚的事,想的有点入迷。 这些想法,是很突兀撞进了她心里,还是一直都在,她刻意回避了? 司琼枝打了个寒颤,被自己吓到了。 顾轻舟洗了脸,就去看了孩子,然后跟大家一块儿吃了饭。 饭桌上,舅舅说起他要找房子,顾轻舟就说他们有几处的房产,可以给舅舅住。 舅母邵方却道:“还是买吧。新加坡这边比南京还要繁华,投在房产上不赔的。” 邵方原本就是新加坡老一代的华人,不过她家里的直系亲属都在欧洲,只有几个远房叔伯还在这边。 她跟叔伯们关系不亲密,而且他们混得不尽人意,她也懒得去投靠,就想着自己置办个宅子。 “对,今天我去了阮家的客栈,他们已经在看了。”顾缨插嘴道。 顾轻舟笑笑:“要不要我陪着你们?” “不用的,等我们挑好了,再给你参考。我听说好像出了命案,是裴家的吧?”舅舅道。 顾轻舟点点头:“是的。白护卫司来找我,希望我能去护卫司署做点事,正巧赶上了裴家这事……” 舅舅没说什么。 大概都觉得,华民护卫司署不是个好去处,而且让女人家去做事,实在有点违背华人的习俗。 叶姗则很想再跟顾轻舟聊聊司行霈,顾轻舟却刻意避开了。 于是,叶姗也不说离开,就在司家住下,非要见到司行霈不可的架势。 顾轻舟和他们闲聊,晚上又去检查了玉藻的功课。 她最近让玉藻背诵《伤寒论》,算作入门。 才五岁的小丫头,根本无法理解,只得机械硬记。小孩子记性不错,每天交给她的,她都能一字不漏背完。 等这些忙完,已经到了晚上十点。 顾轻舟翌日早起,想着去找白护卫司,不成想他先过来了。 “您意下如何?”白护卫司问。 顾轻舟看了眼他,又想起裴家三老爷那推波助澜,就笑问:“您是挺着急的啊。我昨天去了裴家,就连裴三老爷也迫不及待的问了。” 白护卫司茫然了下:“是吗?” 顾轻舟观察他,见他的惊讶是真实的,并未撒谎,他的确是不明白为何会突然说起裴三老爷。 顾轻舟把心中的疑问压下,笑道:“我决定好了。白长官看得起我,我也想为大家出一份力气。不过,任期可不能限制,我随时可能要去做其他事……” “好,这个是自然的。”白远业笑道,“司太太,这是印章和聘书,您拿好了。” 印章是护卫司署的大印,还给任何一个副护卫司都能用,而聘书上的名字是临时加上去的,写了“司顾轻舟”。 拿到这些东西,顾轻舟才深深感受到,自己被“阴谋”二字,砸了个七荤八素。 谁让白远业来找顾轻舟的,到底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旁敲侧击,让白远业误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主意? 一切影影绰绰,刺激着顾轻舟敏感的神经,让她下意识怀疑很多事。 她不再推辞了。 她请白远业吃了早茶,两个人一起,回了护卫司署。 华民护卫司署,认真说起来是个非常气派的地方,比殖民总督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整排的四层高楼,围绕着几株宽大的黄盾柱树。 盛夏是黄盾柱树的花季,这种热带树是国内没有的,开一种明黄色的花,新加坡人说它是“明黄色的火焰”。 整个华民护卫司署,就坐落在这样的气氛里。 第1386章 新官上任 护卫司署不算特别大,一开始成立它,是作为“商会”的性质,商人们自己组织形成的。 后来,护卫司署的权责越来越大,甚至有了自治巡查警和护卫法庭。 当时的护卫司长官,跟总督府走得很近,买通了英国的总督,让华民护卫司署有了“总督府下属机关”的权力,这才成为合法的机构。 这个下属机关,有自己分区内管辖权、警察和法庭。 白远业指了那栋气派巍峨的高楼:“这些都是最先发财的富商们筹备的。在异国他乡,他们也想拥有自己的权力。” 顾轻舟点点头。 “新加坡七成的人口,是华民。最富足的那批华民,大概是百年前移民过来的。当然,更早的时候也有人过来,不过那时候来的都是穷苦人。”白远业又道。 顾轻舟明白的。 百年前,朝廷越发不济,洋人踏入了华夏,不少有钱人,特别是沿海一带的,他们开始不安了。 于是,有人就带着家产,来了新加坡。 他们那些人,才是新加坡华人的奠基石。他们有资本,也有生意的头脑,甚至会从国内把自己的工人拉过来。 那时候,英国政府就开始对这块土地进行了殖民,这里的环境相对稳定。 顾轻舟道:“我听说,是英国人扶持了一个马来皇室。如今是有个名存实亡的皇室,对吧?” “是,有一个,他们不住在这里,而是住在槟榔屿。”白远业道。 他看了眼顾轻舟,又道:“新加坡是个小地方,英国人的压榨,多半是经济,其他的还好。 至少有英国人的军舰在海港镇着,民众都觉得安心,没有那种成天担心家园被炮火轰掉的惶然。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顾轻舟当然明白。 和国内的局势相比,新加坡是很稳定的。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相信英国政府的实力。 好比岳城,百姓的安危就全部寄托在司家的军事实力上。司家一倒,岳城就是灭顶之灾。 相对军阀割据的华夏,新加坡人不担心英国政府哪天突然就倒了。故而,这里的环境相对轻松和稳定。 也只是相比国内。 “司太太,你会茫然吗?”白远业突然问,“有那种天下之大,却没有容身之所的茫然吗?” 顾轻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白远业笑笑。 顾轻舟认真道:“我们不是自大。当没有容身之所时,我们会自己修建房屋,增加安保,自己造一个容身之所。 很多人做不到,不是他们无能,也不是他们无义,而是没有办法。没有庞大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夸不下这样的海口。 但我们不同。 我丈夫和公公是军阀,我们有自己的资本。容身之所,当然也自己去修建。所以我们没有惶惑不安,并不是标新立异,也不是敷衍你。” 她说罢,双眸紧紧盯着白远业。 白远业被她看得有点怪异,同时心中也浮动几分不安。 他犹豫了下,问:“司太太,你们是想要取代英国殖民政府吗?” 如果是这样,其他人也会不安的。 顾轻舟从他脸上,没有看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对他的试探也不见成效,只得道:“怎么会取代?我们也想要英国人的保护。” 白远业还想跟顾轻舟谈点什么,却想到他们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树影下也是炙热的,顾轻舟额头见汗了,当即把顾轻舟请进了大楼。 大楼一共四层,每层约莫二十几间办公室。 二楼是长官们的办公区。 白远业把顾轻舟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对她道:“这间以后就是您的。” 顾轻舟看了眼陈设,发现全是中国旧式的摆设,古朴厚重,花梨木的办公桌和书柜,还有一张奢华的太师椅。 “您看如何?”白远业问。 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顾轻舟从不辜负其他人的用心,就道:“很隆重,多谢白长官。” “应该的。” 白长官说改日一起吃饭,再慢慢聊闲话,今天就先做事。 他又道:“我们也有警察局,叫殖民总督府警察局华民护卫分局。” “也是下属机构?” “对。”白远业笑道。 然后,他让跟进来的秘书去把警察局的长官叫过来。 进来的,是个不算年长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出头。 “分局是前几年才被批准的,都是年轻的骨干。”白远业道。 年轻的警察局长,偏向于清瘦,个子却很高。 他穿着英式的警察制服,不太像警察,更像是电影里的明星,衣裳非常整齐漂亮,代表了整个分局的形象。 “长官,下属牛怀古报到。”清瘦漂亮的分局长道。 顾轻舟微微扶额。 总感觉,护卫司署发展得太快,很多机构跟不上节奏,有点像过家家。比如她这个副护卫司,比如这位牛局座,都不太像话。 白远业离开,让牛怀古把裴家的案子交给顾轻舟。 具体还是分局去查,但顾轻舟是直接领导,有什么结果都要向她汇报。 “查到了结果,就交给总督府,他们会判刑、收监或者行刑。”牛怀古对顾轻舟道。 “他们会对分局的调查结果存疑吗?”顾轻舟随口问。 牛怀古摇头:“总督府尸位素餐,对治理新加坡一点兴趣也没有。只要不闹事,他们是绝不会多管的。” 顾轻舟点点头。 她又问牛怀古,裴家的案子有什么进展,目前确定嫌疑人没有。 “没有。”牛怀古很淡然,“准备问问家属。” 顾轻舟想起了昨天裴诚的话。 裴诚说,他想跟顾轻舟聊聊,大概是有点什么线索。 “先去趟医院吧,我跟你一块儿去。”顾轻舟道,“裴家的大少爷说,他有点事想要聊聊。” 去医院的时候,是牛怀古开车,顾轻舟坐他的车,还有另一辆自己的汽车跟在后面。 他问顾轻舟:“司太太,我们早就听说过您。以后,您是负责警察局的工作吗?” 顾轻舟摇摇头:“不,这是我入手的第一件事而已。” “我懂,跟裴家有关嘛。”牛怀古道,“白长官怕我们得罪人。司太太,你可替我们担待了。” 第1387章 裴诚的举报 司琼枝今天要去门诊坐班。 肿瘤科室的门诊,并没有特别多的人,司琼枝上午的看完了,下午就要负责帮她的老师整理几个卷宗。 正好从门诊出来,就看到了裴诚。 昨天思路的偏差,让司琼枝不自然起来,她低了头,打算往旁边的小路上绕过去。 结果正巧裴诚也是往那边走。 司琼枝就站定,道:“裴医生。” “门诊结束了吗?”裴诚看了眼手表,发现快到了午餐的时间,随口问了句。 “嗯。” “你这是要去冰室吗?”他又问。 医院门诊后面有个食堂,食堂旁边就有冰室,可以吃冰淇淋,炎热盛夏,冰室的生意特别好。 “是啊。太热了,没什么胃口。”她随口道。 裴诚点点头,没说什么。对中午不吃饭却先去吃冰淇淋这种行为,他也没过多的评价,只想她作死她的,将来胃疼又疼不到他身上。 到了冰室,司琼枝先看到了顾轻舟。 “大嫂。”她见顾轻舟身边还有个穿警察制服的人,再联想到了昨天裴诚的话,心中了然。 是裴诚约了他们在公共地方见面。 顾轻舟道:“下班了?” “嗯。”司琼枝道。 “饭吃了吗?” “没有。打算买个冰淇淋再去吃饭。”她道。 顾轻舟道:“先买好,但是别饭前吃。” 司琼枝点点头。 她买冰淇淋的时候,就见裴诚坐到了顾轻舟和警察对面。 顾轻舟委婉告诉他,他不是嫌疑人,如果他有什么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他们。 “警察局之前去我家里,我听到他们说了二弟妹的事。二弟妹是被人刺中了四刀,而且每一刀都很深,需要力气很大,而且要有私仇的,对吧?”裴诚再次确认了下。 牛怀古点头:“正是。” “那我就如实说了。二弟妹去世的那个晚上,裴诫应该在马六甲的,但是我在新加坡看到过他。”裴诚道。 裴诫是死者的丈夫。 一般女性被杀,如果没有特别明显的仇敌,那么情杀的可能性就很大。 警察会先调查死者的丈夫。 裴诫自称去了马六甲,还有船票和人证,他是跟着家里的伙计一块儿去进货的。 不成想,他的堂兄却看到了他在新加坡。 顾轻舟、牛怀古甚至正在偷听的司琼枝,都愣住了。 众人被这个信息砸了下,只有牛怀古欣喜若狂,看来问题解决了。 “请问,您有什么证据吗,是哪里遇到了他,什么时间?”牛怀古急忙问。 又怕不礼貌,他道,“还有其他人证吗?” 裴诚摇摇头:“没有。那时候约莫是凌晨三点多,我夜班回家,汽车的灯晃到了他,想要喊他一声,他却匆匆忙忙跑了。” 牛怀古心中的兴奋,顿时就落了一半。 后来,他们又跟裴诚确定了几个细节,牛怀古就回了护卫司署的警察局,而顾轻舟则跟司琼枝去吃午饭。 下午没什么事,只是整理些病例的卷宗,司琼枝可以晚点去上班。 于是她问顾轻舟:“大嫂,你相信裴医生的话吗?” 顾轻舟道:“难说。” 司琼枝咬了咬勺子。 顾轻舟问她怎么了。 “他自己看到的,却又没人证,怎么都感觉无法取信于人。”司琼枝道,“可如果是撒谎,裴医生为什么要撒谎?” “你了解裴家的人吗?”顾轻舟问她。 司琼枝一愣,急忙收回了心绪,道:“不是很了解,怎么了?” “我也不了解。”顾轻舟道,“既然我们都不了解,就交给警察局的人去调查好了。” 饭后,两人分开,司琼枝回了医院。 她坐下来时,旁边总有同事说话,外头又热,不停的出汗,让她的心绪特别浮躁。 她还能分神,去想裴家的命案。 “如果不是我在胡峤儿死前的晚上见过她,大嫂绝不会进入什么护卫司署。她是预感到了阴谋,才踏入进去的。”司琼枝心中沉甸甸的。 那大嫂会不会有危险? 所有的事,包括胡峤儿的死,都好像跟她大哥有关。 而这些线,牵着她的心绪。 “裴诚又是什么意思?”司琼枝心想,“他下班回家的时间,差不多就是胡峤儿被杀后不久。他公然怀疑自己的堂弟,到底是图什么?” 之前冷漠、严谨的裴诚,在司琼枝心里添了一个浓云似的阴影,他的轮廓也变得阴沉沉的。 此刻,她的心境跟昨晚完全不同了,她想:“幸好那时候粗暴拒绝了裴家。” 她自己在烈日炎炎的午后,想起了裴诚,然后又打了个寒颤。 顾轻舟回到了护卫司署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她刚坐下,还没有两分钟,就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接着就是年轻男人嘶哑的咆哮声:“要是在南京,我能揍死他,你知道吗?” 其他办公室的人,纷纷探出头。 顾轻舟也站起来。 声音是从护卫司长官办公室发出来的,其他人都在看,把四周围住了。 看到顾轻舟,虽然他们还没有正式见过,却都知道这位女士是新来的副护卫司,都给她让了个位置。 顾轻舟就看到了裴家的二少爷裴诫,正在白长官的办公室里咆哮。 他说想要打死的人,就是去询问他的牛局座牛怀古。 “你们他娘的是疯了吧?我妻子没了,你们怀疑我?谁告状的,说啊,到底是谁?谁看到了我?”裴诫大声道。 顾轻舟微微蹙眉。 她退出来,看了眼楼下树影处,她的司机正靠坐在椅子上看报纸。 察觉到了目光,他抬头看了眼。 顾轻舟冲他招手。 司机立马过来。 “去把裴少爷制服。”顾轻舟道。 司机道是。 司机是从平城带过来的,是司行霈手下的特种兵之一,娴熟有力的将裴诫压住了,让他无法动弹。 裴诫气得大骂。 顾轻舟见他不能动,这才道:“裴先生,现在你是嫌疑人,这是警察分局的判断。你需要做的,是提交你那天晚上在马六甲的证据,而不是追问谁举报了你。” 裴诫的脸色一紧。 他还想要说什么,顾轻舟道:“咆哮长官办公室,关二十四小时吧。” 裴诫气得又要跳脚,却被副官死死按住了,直接押解到警察分局去了。 顾轻舟揉了下发疼的太阳穴。 第1388章 线索 入了夜,海风灌进了街道,酷热消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香灰莉的清甜。 顾轻舟回了家。 她踏入家门时,司琼枝就迎了上来,她急急忙忙问:“怎样了大嫂,确定了裴诫吗?” “还没。”顾轻舟道,“裴诚说他看到裴诫七月五号的凌晨在新加坡,这只是他的说辞,裴诫不认。 裴诫被分局叫过来问话,态度很嚣张,别说牛局座,就连白长官,都差点被他打了。” “这是不是做贼心虚?”司琼枝又问。 顾轻舟再次摇头。 还什么都不知道。 况且,这件事的走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牵扯到司家,让顾轻舟略感糊涂。 她到新加坡的时间不长,不了解生活里来来往往的人。 就连他们的习惯,也跟从前有着天壤之别。 “大嫂,你不需要亲自负责吧?不是有警察吗?你只需要拿到结果,给个结论让裴家信服,就够了,是不是?”司琼枝又问。 顾轻舟点头:“大概就是了。” 她和司琼枝去了餐厅,又是一大家子人,格外的热闹。 顾缨今天不在。 阮家已经找到了房子。有个华人家族移民去了英国,老宅原本是舍不得卖的,可阮家出价很高,对方考虑将来再回来,重新建也花费不了这么多,欣然同意了。 于是,阮家先从饭店搬了出去,顾缨围在阮家大太太身边,鞍前马后。 顾轻舟就问顾绍:“阿哥,你怎么不去?” “帮不上忙的,家里带了佣人。我什么也做不了,跟着去碍手碍脚。再说了,我又不是缨缨,不好总围在母亲身边。”顾绍坦然道。 好像他不是为了多看顾轻舟和她的孩子们几眼一样。 顾轻舟道:“这倒也是。” 饭后,太多人想和顾轻舟聊天:顾绍、叶姗甚至司琼枝。 顾轻舟却拒绝了所有人,只想早点睡觉。她心头悬了一把剑,裴家的命案不结,这剑就不知什么时候斩下来。 她需要保持自己的精力旺盛。 翌日,她刚到护卫司署,牛局座就来了。 他依旧是那样清瘦,把制服穿得仪表堂堂,像昂贵的礼服一样熨帖合身。 “长官,我要去询问裴诫,您可要旁听?”牛怀古问。 顾轻舟颔首。 他们的审问室不大,一张桌子,左边是疑犯,右边是警察。 看到顾轻舟时,裴诫略有点瑟缩。关了一晚上,他的衣裳皱巴巴像咸菜,浑身也散发着馊味,气质全无。 他们才坐下,警察开始询问了。 顾轻舟和牛怀古坐在旁边,都是旁听的。 那警察说话,带着浓重的广州口音,哪怕是说官话,也磕磕绊绊。 南京方言跟广州方言不同,裴诫很气愤的同时,根本听不懂面前的警察问什么。虽然那警察极力咬文嚼字了。 顾轻舟见沟通不畅,就看了眼牛怀古。 牛怀古没什么官腔,上前就让小警察避开,他亲自询问。 “七月五号凌晨一点多,你在哪里?”牛怀古问。 裴诫道:“早说了,我是五号中午才从马六甲回来。我们家刚到新加坡不久,又不是坐吃山空,除了医院和橡胶园是共有的,各房头都有自己的生意。 我们二房和三房,有一个合伙的布料店。这次去马六甲进货,峤儿说马六甲的血燕窝好,她们在南京的时候就常吃,让我带一些来。 我亲自走一趟,顺便进货,一直和家里的伙计们一起。那么多的伙计,你随便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牛怀古又问:“你何时去了马六甲?” “三号。” “你知道马六甲回新加坡,不过几个小时。一个夜里就足够你来回的,那你夜里可有证人?”牛怀古问。 裴诫大怒:“老子夜里关在屋子里睡觉,还要找个婊子陪睡吗?除了我自己,还有谁?你是不是有病?拿着鸡毛当令箭,你还行不行?不行就交给英国人,你充什么大头兵?” 他的态度非常傲慢。 牛怀古虽然做这个分局局长好几年了,可几乎没有大案。 以前的案子,都是报案人求着他,对他客气恭敬。 头一回遇到这种家属,指着鼻子骂,牛怀古险些翻脸。 “不好意思,裴少爷。”顾轻舟就站起身,“你再冷静冷静吧,回头到了二十四个小时,会放你走的。” 说罢,她转身先走了。 裴诫目瞪口呆,气得在背后大骂:“你是不是疯了?你关老子这么久,不去查凶手,你他娘的专门咬老子,你是个什么鬼东西?你还有脑子吗?” 顾轻舟不理会他,转身出去了。 牛怀古也跟了出来。 他拿出烟盒,问顾轻舟:“长官,您介意我抽根烟吗?” 顾轻舟摇摇头。 牛怀古点燃了烟,叹了口气:“这有点棘手啊。” 顾轻舟看着他。 牛怀古道:“裴家是想要找到凶手,给儿媳妇和儿媳妇的娘家一个交代。可万一这凶手真是他们自家的人,查起来就麻烦了。 裴医生正义,把此事告诉了我们。可裴诫不承认,我们要如何去验证?我想,裴家那些伙计,现在都被封口了。就连裴医生,估计也挨了家里人的骂。” 顾轻舟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牛怀古道:“长官,我亲自带着人,再去趟裴家,核实裴诫的话。不过,您别抱太大的希望。” 他每句话都像是安慰顾轻舟,实则是安慰自己。 在这行时间久了,他很清楚知道暗沟在哪里。 有些暗沟,是清理不了的,只能任由它存在。他估计自己现在再去裴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顾轻舟回到了她的办公室。 她把此事的前因后果,再次分析了一遍,综合医警给她的结果,胡峤儿一定是被仇杀的。 普通打劫的人,没那么深的憎恨。 医警说:凶手要比死者高约莫二十厘米,这样刀子捅进胸腹间时,都是斜着往下。 顾轻舟见过胡峤儿,也见到了裴诫。 裴诫的确是很高,符合凶手的身高。而且,浓烈的憎恨,都发生在熟人之间,两口子反目成仇的事多不胜举。 不过,裴家的人都说,裴诫两口子感情很好。 顾轻舟考虑了半晌。 “胡峤儿接触过琼枝,她问起了司行霈的行踪,接着她被杀,接着白长官非要让我来做这个副护卫使,到底有什么关联?”顾轻舟想。 她正在入神时,秘书进来了。 白长官给她配了个女秘书,姓林。 林小姐很娴熟,拿了好些文件给顾轻舟,告诉她这些都是她要暂时负责的。 顾轻舟看了几个文件,时间就到了,警察局放了裴诫。 裴诫离开的时候,牛怀古还在裴家。 于是裴诫对着顾轻舟发怒:“你们给我等着。” 第1389章 画皮 牛怀古回到了护卫司署。 他的制服后背全汗透了,精神也疲倦。 “……问过了所有的伙计,他们说八点多吃了晚饭,大家就各自回房了。他们住的客栈,五楼是高档房间,一楼二楼是普通房间。 裴诫住在五楼,他们看着他上楼的。早上六点多,他们又看到他下楼。假如裴医生三点多看到了他,他急急忙忙赶回马六甲,开快车走柔佛长堤,是来得及的。”牛怀古道。 不管真假,线索到了这里就断了。 裴诚的话,可信度不高,又没有其他目击者。 牛怀古道:“派两个人去趟马六甲,也许能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顾轻舟道:“好。你派人去,要尽快。” 牛怀古点点头。 顾轻舟坐了一整天,把牛怀古搜集到的资料整理了下。 下午四点多,白长官请她过去。 他关心了下案子的进展,以及裴家的态度。昨天裴诫要动手,被顾
相关推荐:
私定男伴设计师 (NPH)
带着儿子嫁豪门
珊璐短篇CP文
薄情怀(1v1)
妄想人妻
清冷仙尊时刻准备跑路
我有亿万天赋
深海gl (ABO)
仙道空间
[网王同人] 立海小哭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