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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 刮了一夜的风,庭院虬枝呼啸,满室喧哗。 后半夜,风才停了。 早起拉开窗帘,五彩雕花玻璃窗后面透进来明亮的光。 顾轻舟微讶,心想今天怎么天亮得早些? 这个时候,晨光应该是青灰色的啊。 等她推开了窗棂,寒风直直往脖子里灌,顾轻舟缩了缩肩膀,只见青石小径覆盖了皑皑白雪。 庭院的翠竹,披上了雪白新妆,浮华被白雪敛去之后,整个世界都纯净了。 “初雪呢。”顾轻舟伸了个腰。 她转身去推司行霈。 司行霈眼睛也不睁,问她:“怎么了?” “下雪了。” “那你多穿一点。”他道,翻了个身,继续陷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肯起来。 顾轻舟笑笑,打算更衣。 司行霈却突然从身后又搂住了她。 顾轻舟没防备,人已经落入柔软的被褥间,落入他温热的怀抱里。 “真香。”他在她发间轻嗅,“既然下雪了,今天就在床上睡一整天好了,反正无所事事。” 他月初回了趟平城,是昨晚赶过来的。 他来的时候就起风了,顾轻舟很担心,好在他安全降落。 不成想,今天就下雪了。 “院子里的雪要扫一扫的,要不然化了,满院子泥泞。”顾轻舟道,“我得先起来,去欣赏雪景。等会儿佣人忙碌开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司行霈这才放开了她。 他自己也起来了。 顾轻舟立在屋檐下,正在看着庭院的景致。 “家里的雪景有什么可看的?”司行霈从背后拥抱了她,“找个高山寺庙,一览太原全景,岂不是更好?” 顾轻舟任由他抱着,他温热的怀抱在冬天很可贵。 她捂住了耳朵,抵挡寒风对耳朵的肆虐,笑道:“冷死了,山上更冷。再说了,看景看的是心情。心情好,哪里都是好景。” 司行霈亲吻了她的手背。 她急忙把手一缩。 小小耳朵露出来,已经被寒风吹出一片绯红。 司行霈又吻了下她的耳朵,声音低沉且暧昧:“此刻心情可好?” “很好。”顾轻舟喃喃,满眸幸福和喜悦。 司行霈笑起来。 两人更衣,准备去街上走走,顺便吃些早点。 这是他们的小情趣。 吃了早点,顾轻舟和司行霈去听了一场说书。 之所以要去,因为说的竟是顾轻舟。 顾轻舟惊呆了。 “我这样有名吗?”她问司行霈。 司行霈道:“当然,早已是名冠天下了。还有关于你的传记,看过没有?” 顾轻舟摇摇头。 司行霈道:“不要看了,那些人乱写。等我忙完了,去烧了书局。” 顾轻舟就知道,她的传记是毁誉参半的。 她并非声名狼藉,关于她的著作,肯定写了她的优点,也不会放弃攻讦她的缺点。 比如她二嫁,且前夫和司行霈乃亲兄弟,前夫又莫名被害等,都是她解释不清的。 “不准,像什么话?”顾轻舟道,“旁人说我什么,我都不在乎的。”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去听了说书。 说书先生口中的顾轻舟,顾轻舟自己都不认识,完全是编造的,从她的童年到如今,十件事只有半件说对了。 如此,就像是听了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耗了一上午,听了个陌生顾轻舟的传记,她和司行霈反而兴致勃勃,深以为有趣。 “果然,听旁人的故事都很轻松。”顾轻舟笑道。 她走出来,才发现自己的双足在靴子里冻僵了,故而她跳起来跺跺脚。 这个动作很是活泼。 司行霈瞧在眼里,忍不住翘了下唇角。 “去吃个羊肉锅子吧?”司行霈问她,“天寒地冻的,我得补补身体,才能好好照顾太太。” 顾轻舟一下子就想偏了。 然而,她的思路撇开之后,司行霈定会就坡下驴。 顾轻舟不给他得瑟的机会,装作没理解他言语的暧昧:“我也得补补。我自己就能照顾自己,不需要你。” 两人去吃了一顿丰盛午饭。 话题不断,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散。 回到家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一整天晴朗的好天气,已将薄薄初雪化去了大半,黄土道路泥泞不堪。 门口有两辆脚力车。 车里坐了人,车夫们却靠在墙角抽旱烟,像是等了很久,等得百无聊赖。 顾轻舟看了眼。 “是谁?”司行霈略微蹙眉。 副官瞧见了他们回来,立马从门里跑过来,恭敬拉开了车门。 司行霈指了指前面:“怎么回事?” “早上就来了两个人。”副官道,“说是太太的亲戚,要等太太。只因属下不认识,太太又不在家,不敢放行。 不成想,他们竟是不走,给了车夫赏钱,从早上等到现在。” “我的亲戚?”顾轻舟诧异。 她还有什么亲戚? 脚力车里的人,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故而起身下车。 顾轻舟先看到一个中年人,穿着蓝灰色的大氅,中等身材,偏消瘦;另一辆脚力车里,下来是一位少女。 少女是时髦派的打扮,还戴了一顶非常宽大的帽子,几乎遮住了全貌。 看到顾轻舟时,她摘了帽子。 顾轻舟错愕。 “顾缨?”她下意识喊了对方的名字。 “轻舟姐,是我,我回来了。”顾缨笑道。 这是顾公馆的四小姐,当初她求顾轻舟送她去法国。 顾轻舟派人送了,副官回来说,把顾缨交给了顾绍,顾绍已经安排她补习法语,准备第二年考法国的大学。 时隔多年,顾缨居然回来了。 顾轻舟心中却是咯噔了下,问:“阿哥呢?” 顾缨一个人回来了,她哥哥顾绍呢? “我就是跟阿哥一块儿回来的。”顾缨甜甜笑道,“阿哥回南京了……” “回?” “是啊。轻舟姐,你还不知道吧?阿哥和阮家的兰芷姐姐弄错了,他才是阮家的儿子。”顾缨高兴道,“阮家接他回去了。” 顾轻舟立在寒风里,仍是一头雾水。 “进来说吧。”顾轻舟道。 顾缨用力点头,有重逢后的喜悦,顾轻舟却是惴惴。 顾缨身后的男人,也跟着往里走。 顾轻舟就问:“这位是?” “他是我雇的人,一路上保护我。”顾缨道,“让他也进来吧,轻舟姐你别把他当下人看待,他是我的朋友。”顾缨笑道。 第1197章 阿哥 姊妹重逢,很是意外。 司行霈坐在旁边,目光既在顾缨身上,也在顾缨的随从身上,把众人都尽收眼底。 顾缨很是兴奋,不等顾轻舟问什么,她已经一股脑儿讲述了全部。 而顾轻舟,脸色略有点凝重。 “……你的人把我安全送到了阿哥身边,不过我后来没有考学。”顾缨道。 她笑着解释,“有位上校的女儿,对东方文化很感兴趣。她比我小三岁,于是我们一块儿学习。 她教我法语和英语,我教她中文和岳城方言,我们俩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我跟阿哥回国之后,上校还帮我弄到了阿哥学校的文凭,厉害不厉害?” 说到这里,她开心得大笑。 她的性格非常开朗、自信,从她的言行举止里就能看得出来。 上校的女儿,的确是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很厉害!”顾轻舟道。 顾缨又说:“这些年,阿哥非常想念你。他经常拿着你的照片,一看就看好半天。” 顾轻舟心中发暖。 她想起顾绍离开时,因司行霈吃醋,她都没有好好为他送行,心中略有点伤感。 司行霈一直沉默,此刻才开口:“他倒还是那黏黏糊糊的性格吗?” 外界的男士对顾轻舟再好,司行霈都不在意,因为顾轻舟不会在乎他们。 可顾轻舟在乎顾绍。 这种在乎,是介于亲情和年轻男子之间的。 司行霈不用猜测也知道,假如他没有强悍霸占顾轻舟,任由顾轻舟发展自己的感情,她最后一定会爱上顾绍那样的男子。 这点,司行霈就接受不了。 “呃,阿哥是挺想家的。”顾缨不知如何跟司行霈答话。 她离家之前,顾轻舟的丈夫还是司慕。 “有什么可想的?”司行霈口吻冷淡,“他还是一点男子汉的气概都没有?” 顾轻舟瞪了他一眼。 他一直对顾轻舟宠溺有加,此刻却冷冷瞪了回来,眼神里充满了阴霾和狠戾。 顾轻舟再问下去,他就要发火了。 “阿哥在南京?”顾轻舟问顾缨,不再看司行霈。 顾缨点头。 她不知司行霈对顾绍的敌意,只当他性格本就如此。在岳城的时候,顾缨听说过的司行霈,比眼前这个脾气不佳的男人更凶狠残忍。 “你怎么知道我在太原?”顾轻舟又问。 顾缨道:“是颜家的太太告诉我的。我说想要来找你,她就说你在太原府,只是不知具体地址。 我还以为,要找你很久的,不成想下了火车一问,大家都知道你,说你就住在督军府的后街。轻舟姐,你已经是个名人了。” 顾轻舟嗯了声。 “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顾轻舟又问,“阿哥让你来的吗?” “是啊。没什么事,就是阿哥想知道你的近况。可惜他走不了,阮家那边还有事要处理。”顾缨道。 顾轻舟又问:“阿哥是怎么跟阮家联系上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半年前,阮家突然派人来找阿哥,是派了阮家的大少爷,还有大太太跟着。他们问阿哥,如果兰芷还在阮家,阿哥愿意不愿意回去。”顾缨道。 哪怕找到了顾绍,哪怕明知是个错误,阮家还是想要阮兰芷。 阮兰芷是阮家唯一的女儿,从上到下都疼她,疼了好些年了。 然而,那等大族,又不可能真的把至亲骨血流落外头,所以他们也想要顾绍回去认祖归宗。 反正顾家早已家破人亡,两个孩子都归阮家,没什么不妥的。 “……阿哥说,不肯认祖,那是最大的不孝。况且,顾家养育了他十几年,不管从哪一方说,兰芷都是他的亲人。 若阮家不要兰芷,他绝不回去的。既然阮家还愿意认下兰芷,那么阿哥愿意回家尽孝。”顾缨继续道。 顾轻舟听到这里,看了司行霈一眼。 司行霈也略有所思。 顾绍的身世,随着知情人的去世,几乎是无法对证的,阮家为何要接他回去? 此事是谁在周旋? 顾轻舟的印象中,她哥哥是最纯净单纯的男孩子,斯文又书生气,他根本没什么人脉和社交。 谁从中搀和了此事? “等阿哥毕业了,拿到了毕业证之后,我们就动身回来了。”顾缨继续道。 顿了顿,顾缨又说,“轻舟姐,你能跟我们回南京,去看看阿哥吗?” 司行霈冷淡看了眼顾缨:“你阿哥如此大的面子?” 顾缨不太敢说话了。 顾轻舟道:“我是要回趟南京的。缨缨,你先休息吧,我们回头再说。” 说罢,她喊了女佣,让女佣赶紧去准备客房。 顾缨在司行霈面前坐立难安,当即站起身走了。 顾轻舟吩咐女佣,一定要准备好热水,天这样冷;又让女佣去准备膳食,先给顾缨送一些点心。 等他们下去之后,司行霈抽出了雪茄。 他拿在手里转了转,眼眸生疏且冷静,落在顾轻舟的脸上:“你不会真要去南京吧?” “我是要去的。”顾轻舟道,“我有很多话想要问问阿哥。” “他不是你阿哥。”司行霈道,“他是阮家的人。哪怕他真是顾家的人,也不是你阿哥,因为你不是顾家的。” 顾轻舟无法反驳。 她理亏的时候,就容易恼羞成怒,故而她站起身,想要回房。 司行霈则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把她圈固在沙发里,俯身压倒了她,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的脸。 “作甚?”顾轻舟柳眉微蹙。 “你在爱上我之前,是不是喜欢过那小白脸?我记得你当初可激动了,我说他半句不好,你就要跳脚。”司行霈神态阴森。 “你真是胡闹。”顾轻舟气结,“咱们这么多年了,你还吃这种陈年醋?” “当然得吃了。”司行霈道,“不要去见他,那小子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敢打赌,他定是第一次见到你,就动了歹念。” “他是我哥哥。”顾轻舟道,“我娘家几乎没人了……” “他既不是你哥哥,也不想只是你哥哥。”司行霈道。 顾轻舟失笑:“多少年过去了,我都结了两次婚,你想什么呢?” 司行霈的眼神更加紧了。 顾轻舟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她的婚姻,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尤其是在司行霈面前。 “你陪我去吧?”顾轻舟问。 司行霈道:“不。” “你居然无理取闹。” “嗯。” 顾轻舟揉了揉他短短的头发,心一下子就软了。 “那好,我不去了。”顾轻舟笑道,“等他有空了,他再来看我,我再问他。” 第1198章 死而复生的人 晚夕,顾轻舟招待了顾缨。 然而没有多聊,吃了饭就各自回房,准备明早再说。 梳洗之后,顾轻舟趴在枕上,近看司行霈的侧颜。 司行霈没有转头,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从缝隙的余光中留意到了她。 “看什么?”他问。 顾轻舟道:“没想到,堂堂的司师座,居然也会耍赖。” 司行霈唇角微弯。 “……我还是很想见见我阿哥的。”顾轻舟道。 司行霈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他翻身,将顾轻舟压倒。 “你要造反?”他恶狠狠问她,“怎么越发不听话了?” 顾轻舟失笑。 这些话,到了如今已没什么威慑力。 她顺势搂住了司行霈的脖子:“别这样小气。我对顾绍从未动心过。你说得对,我那时候幻想过,假如没有你,我肯定会喜欢他那样的。 可没有假如。我从乡下出来,第一个就遇到了你。你对着我耍了好几年的流氓,我哪里还有心思去爱旁人?” 司行霈的冷酷绷不住了,露出了笑容。 顾轻舟最会哄他。 他在她额头亲吻了下:“好丫头,我没有白疼你。” 顾轻舟啼笑皆非。 司行霈考虑再三,道:“等我心情好了,我陪你去南京。” 顾轻舟嗯了声。 第二天清早,顾轻舟让人去请顾缨过来吃饭。 司行霈对顾缨不甚礼貌,顾轻舟就避开了他。 倒是顾缨的随从,寸步不离在她身边,给她布菜,礼貌又周到。 这个人其貌不扬,可他的举止总透出几分娴雅,像个绅士,并不像做惯了佣人的。 顾轻舟又看了他几眼。 他不看顾轻舟。 “缨缨,你有什么话,不妨对我直言。”顾轻舟收起了昨天的情绪,戴上了她疏离冷淡的面具,“咱们俩,说什么姊妹情深,是个笑话。” 顾缨的母亲和姐姐们,都栽在顾轻舟手里。 和她,谈感情、甚至想要不计前嫌,都显得矫情、幼稚。 虽然她送了顾缨出国,但她和顾缨都清楚,她只是想要摆脱顾缨。 “轻舟姐,你这防备之心太严重了。”顾缨笑笑,“说真的,过去的事我很清楚,黑白是非,我是懂得的。 我姆妈和大姐、三姐,她们做了什么,我都参与了,所以很了解。若你觉得我回来找你报仇,那你就想错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也知道,哪怕我如此说,你也不会相信我的。” 顾轻舟颔首:“你说得对。既然你脑子如此清楚,你就不会跑这一趟。说吧,你来做什么?” 顾缨看了眼身边的人。 那人却只是点点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顾缨不是暗示他,而是请示他。 顾轻舟狐疑看了眼那人。 “轻舟姐,我来找你,当然不是叙旧。我来,是为了一桩旧事。”她道。 顾轻舟坐正了身姿,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顾缨道:“跟孙家有关。” 孙家,就是顾轻舟的外祖家。当然,是那个“顾轻舟”,并非她,她是冒名顶替者。 “轻舟姐,你并非顾家的孩子,你自己是清楚的。”顾缨道。 顾轻舟心中闪过几分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是平野夫人的女儿,此事只在保皇党内部公开的,而不可能大规模外泄。 至少,关于顾轻舟的传记、说书人口中的故事里,都没有半个字是关于真正的顾轻舟,说明她的身份仍是秘密。 她是顾轻舟,顾公馆的原配嫡女,司行霈的妻子。 至于她和平野夫人的关系,外界的猜测,都是她当初要改名换姓,所以借助了平野夫人。 她只能算作平野夫人的“养女”。 那些传记里都是如此表述的。 “阿哥告诉我的。”顾缨道。 “阿哥?” “是,阿哥知道了,他特意告诉我的。”顾缨说。 然后,她指了指身边的男人,道,“这位,不是我的随从,他是阿哥的朋友。” 顾轻舟重新审视眼前的男人。 男人也抬眸,和顾轻舟对视。他上了年纪的眼睛里,有点深沉。 “司太太。”他如此称呼顾轻舟。 顾轻舟眉头蹙得更紧。 “司太太,我姓孙,是孙端己的儿子。”男人道。 顾轻舟猛然站起身。 她的舅舅? 她舅舅不是死在烟馆了吗?顾轻舟后来多方调查,结果都是一样的,她舅舅的确是被人捅死了。 “舅舅?”她难以置信。 男人冷静的面容上,突然浮动了情绪,既有激动,也有感激:“你叫我一声舅舅,那么我也叫你轻舟。 当初,我姐姐和孩子都被毒死了,你既然顶替了我的外甥女,那么我也当你是孙家的骨肉。” 顾轻舟就看了眼顾缨。 顾缨表情平淡,说:“轻舟姐,我姆妈当年是太过分了,但是她也付出了代价,我们和孙先生之间已经说开了。我们彼此没有仇恨。” 孙先生点头:“的确如此,一码归一码。” 他们已经冰释前嫌了。 顾轻舟略微蹙眉。 她心中转了转,问孙先生叫什么。 “孙合铭。”他道。 顾轻舟点头:“舅舅,你不是去世了吗?” “没有,此事说来话长。”孙合铭道。 顾轻舟说:“那你来找我,总有个缘故的。” “是的。” “您想要说什么,但说无妨。”顾轻舟道。 孙合铭却道:“轻舟,我不是来找你的,我也是来找那位……” 他略有所指。 “平野夫人。”顾轻舟道,“我们现在都如此称呼他。” 孙合铭道:“对,我听说她嫁给了日本人,还守寡了。我是来找她的。” “可有缘故?” “轻舟,你能否帮我见到她?”孙合铭道,“我想问她一句话。” 顾轻舟沉吟。 “我不会替你引荐的。不过,我可以替你传话。”顾轻舟道。 孙合铭道:“我还是想见见她。” 谈话就陷入了僵局。 中午司行霈回来,顾轻舟把此事告诉了他。 司行霈没什么反应,问顾轻舟:“你相信这些话吗?顾缨跟你的仇恨,你也当她能轻易消融?” “当然不相信。”顾轻舟道,“若是相信,我就带着他去见平野夫人了。只是,他们到底有什么用意?” 顾轻舟继续道,“若是我阿哥来,我肯定不会怀疑的,可阿哥为何不来见我?” 司行霈托住了她的下巴。 将她的下巴抬起,司行霈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她:“还叫阿哥?” 第1199章 司行霈的疼爱 男人吃起醋来,也是毫不讲道理。 司行霈非常机敏。 他平常不爱吃醋,不是因为他心眼大,而是他了解顾轻舟。 其他男人再爱慕顾轻舟,对顾轻舟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 可顾绍不同。 顾绍对于顾轻舟来说,是一处温暖的回忆,这回忆甚至在司行霈之前。 虽说司行霈先遇到了她,可他们之间尚未开始时,是顾绍给了顾轻舟善意和依靠,这些深深落在顾轻舟的心底。 她谈及她的阿哥,语气非常温柔,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 女孩子多半都渴望有个阿哥。 司行霈曾也有妹妹的,芳菲对他的感情,甚至超过了亲情。也正是如此,他害怕顾轻舟不知不觉,步了芳菲的后尘。 况且,顾绍也爱慕顾轻舟,那是男人对女孩子的感情,绝非兄妹之情。 时机也许不是那么对,“青梅竹马”二字,他们俩却也当得起。 “我好奇嘛。”顾轻舟笑着,抱住了司行霈的腰,往他怀里钻。 司行霈也回神。 他也不能因吃醋把正经事给耽误了,故而他道:“孙合铭是你舅舅吗?” “我又不是顾家的孩子,我怎么可能见过他?再说了,他早就去世了。”顾轻舟道。 司行霈想了想:“这个人是从法国回来的,过去的痕迹想要查到,就得派人去法国。” 离开了熟悉的地盘,没有人脉,想要查消息难于登天。 况且法国路途遥远,没有半年是回不来的,消息更是滞后。 这就很麻烦了。 “……很难查。”司行霈道,“既然查不到他的过去,你又不了解孙家,不如回趟南京。” “啊?” 顾轻舟错愕看着他,感觉他的思路天马行空,不太着调。 他刚刚还不准她回去,这会儿又让她去。 “让我回去?”她反问。 司行霈笑了:“这样高兴啊?” 顾轻舟捶了他一下。 司行霈握住了娇妻的手,认真道:“你忘了吗,督军跟孙家很熟。那个人真是孙合铭的话,督军是认识的。” 司督军当初跟蔡景纾的感情,还是孙端己保媒的。 那时候的蔡景纾,最擅长做戏。 她一边暗地里逼死司行霈的母亲,一边却又装矜持,甚至放出话来,嫌弃司督军有个原配生的儿子。 如此一来,因司行霈的存在,司督军总好像是亏欠了她。 司督军和原配是属于盲婚哑嫁,他尚未体会到爱情,就陷入了蔡景纾的设计里,心甘情愿做了她的信徒。 蔡景纾和孙家到底什么关系,随着她的去世,已经无从查起。 而孙家死绝了,没有旁人知晓那些秘密。 “你说得对。”顾轻舟道,“该回趟南京了。” 司行霈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俯身,在她头顶亲吻了下,笑道:“轻舟,回去别太动感情,想想你已经结婚了。” 顾轻舟失笑:“小气鬼。” “是太爱你了。”他凑在她耳边道,“怕你变心不要我。” “若我变心了,你会去找旁人吗?” “不会。” “真的?”顾轻舟笑,打趣他,“对我这样痴情?” “嗯,到时候我会枪杀了你,再在你坟旁边修个茅草屋,和你过一辈子。”司行霈道。 顾轻舟打了个寒颤,说:“好多年了,我都快忘了你是个变态!” 司行霈哈哈大笑。 他也想到了从前。 司行霈附耳对她道:“我喜欢你骂我变态,就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些日子,我很喜欢。” 顾轻舟的脸微红。 当初的记忆,她也半分不少。 虽说只是几年前,突然想起来,总恍若隔世。 记忆中的司行霈,因经过时光的雕琢,那些变态和强悍似乎都柔化了,只剩下他完美的剪影。 而顾轻舟,是那些剪影里幸福的女主角。 “稍有回首,我时常胆战心惊。”顾轻舟道,“若哪一个步骤错了,我可能就被人害死了。若哪一步错了,我也可能会失去你。” 司行霈搂紧了她。 他吻了吻她的头发,笑道:“又开始说糊涂话了!” 顾轻舟则沉浸在一种后怕里。 她抱着司行霈,就像抱紧了救命的浮木,双臂紧紧勒住他,半分也不肯松开。 司行霈一开始笑,而后眼睛发涩。 他道:“我陪你回南京。” 顾轻舟嗯了声。 顾缨和孙合铭才到太原府两天,几乎没跟顾轻舟说上什么重要的话,就要被送回南京。 “要回去了吗?现在是冬天了,这一路下雪不好走。”顾缨道,“况且……孙先生,您说句话……” 不是孙合铭陪着顾缨到太原府,而是顾缨陪着孙合铭的。 孙合铭点头:“去趟南京也好,阿绍也很想念轻舟。” 顾缨嘟囔:“不多休息几天吗?要坐好久的车。” 从岳城到太原府,路途遥远不说,且没有直达的官道。他们乘坐几天火车,就需得雇马车走几天小路,换到另一处的火车。 如此周折,对身娇肉贵的年轻女孩子来说,是非常辛苦的。 “回去不用坐车,我们有飞机,一天就能到。”顾轻舟道。 顾缨睁大了眼睛。 她尚未出国时,云南的飞机都还没到达,故而华夏大陆根本没有飞机这种东西。在法国,飞机也是战略武器,顾缨相好的人家,是陆军上校,也接触不到。 她感觉自己的祖国是落后贫穷、分离动乱的,不成想顾轻舟随口就说可以坐飞机,让顾缨震惊。 她半晌才问:“真……真的吗?我在法国听说过飞机这种东西,你们……你们居然有?” “对,如今有好几位军阀都有,太原府的叶督军也有。”顾轻舟道。 顾缨更是震惊。 军阀们都如此有钱吗? “了不起!”顾缨眼底的震惊,逐渐被兴奋取代,“那我算是第一次坐飞机了,安全吗?” “很安全。”顾轻舟道。 孙合铭的震惊,不比顾缨少。 “我也只是听说过。”孙合铭道,“没想到,司少帅已经弄到了飞机,华夏振兴有望。” 顾轻舟笑笑。 飞机起飞时,顾缨有点吓坏了,孙合铭看似冷静自持,却也紧紧抿唇,很是害怕。 顾轻舟看着他,心想:“若他真是孙合铭,他这次回来做什么?孙绮罗和她女儿的死,跟我和乳娘没关系的,我还替孙家报了仇。他的来意,是好还是坏?” 如此,她迫切想要见到顾绍。 顾绍不会害她的。 第1200章 最伟大的成就 旅途中,顾轻舟依靠着司行霈的肩膀,阖眼打盹。 她没有睡觉,而是在想顾绍。 这么多年了,顾绍不知变成了何等模样。 她记忆中的顾绍,仍是那个瘦弱白净的男孩子。 顾轻舟想起一件趣事,唇角微翘。 司行霈的余光瞥见了,将唇凑在她的耳边,问:“想什么呢?” 顾轻舟一下子就惊醒了。 她笑着坐正了身姿。 回忆里的趣事,她也告诉了司行霈:“我想起我阿哥,他以前很白净文弱。洛水订婚的时候,我穿了一双很高的高跟鞋,下楼梯时他想要抱我下去的。 不成想,他抱不动,于是他就让我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下走。” 司行霈听了,阴测测问:“这很有趣?” 顾轻舟笑道:“算是有趣的。” 司行霈冷哼了声。 顾轻舟拉住了他的衣袖:“别生气嘛,你会把我的重逢给毁了的。” “我度量小。”他哼哼道。 顾轻舟笑,把头歪在他的肩膀上:“求你了,司行霈。” 司行霈想了想,道:“那你也叫我一声哥哥。” “肉麻。” “你叫旁人,怎么不肉麻?” “因为他就是我阿哥啊。你又不是我的阿哥,我怎么叫你?” “呵。”司行霈冷笑,沉思了下,“算了,我让飞机回去吧。” 顾轻舟失笑。 她笑得乱颤,往司行霈身上扑,可惜自己被安全扣按在座位上了,否则她一定会趴在他怀里。 顾缨坐在他们后面不远处。 她也听到了顾轻舟的笑声,略感诧异往这边看了眼。 “轻舟姐似乎比从前快乐很多。”她想。 至于顾轻舟的婚姻,顾缨不太想评价了,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孙合铭也望过来。 司行霈说话是狠的,可在顾轻舟面前,哪里真狠得起来? 在她唇上亲吻了下,他就算放过了顾轻舟。 他们晚上就到了南京。 下了飞机,司行霈的人早已接到电报,准备好了汽车。 “你们是去饭店,还是有其他落脚地方?”司行霈问。 他不会贸然带人去总司令的府邸。 万一是杀手呢? 顾轻舟的这位妹妹,可不像善茬。她们曾经欺负顾轻舟,司行霈都记得,虽然她们都失败了,反过来被顾轻舟全部撂倒。 “我们回阿哥那边。”顾缨道。 司行霈颔首,问了地址。 车子进城之后,就分开了。 顾轻舟和司行霈去了总司令的官邸。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司督军吃了晚饭,正在书房和几位下属商议军务。 听闻儿子、儿媳妇到了,他先是一惊,同时又是一喜。脸上的笑模样被他敛去,他波澜不惊道:“请他们过来。” 众位下属纷纷起身告辞。 司督军站起身:“怎么过来了?” 听他的口吻,看他的神态,倒好像是不欢迎。 司行霈就开门见山:“有点事。” 司督军反而露出了失望。 顾轻舟笑道:“阿爸,天气凉了,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司督军的表情稍微舒缓,道:“没什么大事。人老了,就是这样的。” “阿爸,我们还没吃晚饭。”顾轻舟又笑道,“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没?” 一句家里,愣是让司督军的心颤了下。 他像一切心慈面严的父亲一样,压抑着内心的情绪,道:“新来了一位苏菜的厨子,凤尾虾做得好,你们也尝尝。” 说罢,他就让副官下去。 副官去了厨房一通吩咐,俨然是要摆大席,消息不胫而走,家里的司琼枝和五姨太花彦,都知道顾轻舟来了。 司琼枝赶过来时,正好听到了顾轻舟的问话:“您见过他吗?” 他是谁? 司琼枝的到来,打断了谈话。 “大嫂,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司琼枝和顾轻舟打招呼。 她不敢叫司行霈大哥,因为司行霈早已明确拒绝了她的类似称呼。 “刚到。”顾轻舟笑道。 司督军就道:“你明天还要上课,先去睡觉吧,你大嫂要住两天的。” 司琼枝嗯了声,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她一走,话题继续围绕孙家。 司督军道:“几十年前的事了。孙合铭我是见过的,可他那时候不过十来岁的孩子。” 顾轻舟一想也对。 孙家无人了,再也没人能辨认他的身份。 司督军对她道:“轻舟,有个规矩:若是你不能确定对方是敌是友,索性全部当成敌人,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顾轻舟深以为然,点点头。 司督军又道:“你们明天把他带到家里来,我看看他,问几句话。” 顾轻舟道是。 他们的饭还没有吃完,副官进来禀告说:“少夫人的哥哥来了,说想要见见少夫人。” 顾轻舟猛然站起身。 司行霈吃了一路飞醋,真到了他们见面的时候,他反而冲顾轻舟颔首,鼓励她别太惊慌。 他总是她最安稳的靠山。 “阿爸,你跟司行霈喝杯酒,聊聊闲话,我去看看。”顾轻舟道。 司督军点头。 司行霈也不跟着了。 顾轻舟快步往前面的小客厅走。 她脚步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快要到了小客厅外面时,她才停下脚步。 走得太急了,面颊一阵阵的滚烫,又被夜风吹散。 顾轻舟在小客厅看到了顾绍。 顾绍站在明亮的灯火里,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风氅,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 和当初离家相比,他长高了。 应该说,长高了很多,俨然快要跟司行霈一样高了,只是瘦。 他那是那般的文弱清瘦,白净儒雅。 “阿哥……”顾轻舟先喊了他。 他却是不语,定定望向了她。 快步走过来,他一把搂住了她,很是用力将她圈固在臂弯里。 他身上清淡的气息,亦如往昔。 时光倥偬,却没有带走他的模样,他仍是过去的顾绍。 “舟舟。”他低声喊了她的名字,声音涩涩的,似要下一场暴雨。 良久他都没有松开。 直到顾轻舟提醒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阿哥。” 放开顾轻舟时,他的眼睛已经湿了,又有点红。 “舟舟,你的头发短了很多。”顾绍道,“你比以前瘦了。其他的,倒是都没变。” 顾轻舟也看了眼自己的头发。 她笑道:“这还算不错了,之前更短。我遭遇了一场火灾,头发都被烧掉了。” 顾绍忙问:“怎么回事?” “一点小事。”顾轻舟笑道。 两人坐定,顾绍满心的话,都想要问顾轻舟,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回来已经三个月了。 他想给顾轻舟发电报,却感觉重逢的情绪,不应该被电报轻描淡写带过去;他想去找顾轻舟,又抽不开身。 他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需要地位和肯定。 有了这些,他才能给顾轻舟依靠。 所以,他最要紧的不是去找她,而是立足。 他想了她很多年,也不缺这几个月。 顾缨和孙合铭出发时,他内心深处非常纠结。 太过于珍惜,他反而没让他们带只言片语给顾轻舟。 他想要见到她,亲口对她说。 “舟舟,我这些年很好。”他道。 千言万语,似乎只有这么一句稍微恰当。 “你好不好?”他也问。 “我……”顾轻舟沉吟了下。 她似乎不知如何启齿。 她到底算不算过得好呢?现在来说,是算的,然而顾绍离开之后的那些事,应该怎么表述呢? 她试图总结下自己这几年的经历,想了很久,最终她只想到了一句话。 “我嫁给了司行霈。”她道。 原来,她的所有成就,这句话就全部都能概括了。 第1201章 两个男人的争斗 顾绍望着她。 灯光太过于明亮,她细瓷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眼芒萃然,是精神饱满的模样。 她活得很好。 一个人的精神,能透出生活状态。 “我听说了。”顾绍道。他的语气尽可能平和,然而还是充满了失落。 这些年,他时常听到她的消息,都是他托了国内的朋友发电报告诉他的。 她和司慕的婚姻,他是知道的。那天,他喝了很多的酒,想起往事时一阵阵的酸涩,大哭了一场。 也只哭了那么一次。 而后,就听说她离婚了;再然后,又听说她结婚了。 至今,顾绍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可亲眼所见她这般幸福,仍是很受打击。 “你最近两年都没有给我发过电报。”顾绍笑道,“我担心你。我回来之前,也很久没了你的消息,后来听了个乱七八糟。” 那些乱七八糟里,就是顾轻舟被炸死、顾轻舟又出现等等。 那并非光彩的过去。 顾轻舟和她的传奇,随着司慕的去世大打折扣。 如今的她,在太原府仍是名人,在南边的名声却是毁誉参半。 “我没事,阿哥。”顾轻舟笑容恬柔,亦如在顾公馆的那段岁月,“我一直都会照顾好自己的,从前就是,如今亦是。” 顾绍点点头。 “如此,我就放心了。”他道。 彼此坐下,寒暄了足有一个多钟头。顾绍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要问。 他仿佛要一夜之间把他在顾轻舟生命里缺失的那段日子补回来。 顾轻舟也很有耐心,一一告诉他。 曾经的惊心动魄,现在说起来如回放的电影:黑白、无声,只有单薄的影像。 “……你呢?”顾轻舟又问他,“阿哥,你不是说不再和阮家联系吗,怎么又跟阮家搭上了关系?” 顾绍一下子就顿住了。 似有千斤重,压在他的舌尖,他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沉吟良久,他才道:“轻舟,我交了个女朋友。” 顾轻舟颇为意外,甚至欣慰。 “真的?”顾轻舟笑道,“她叫什么,这次回来了吗?” 顾绍却蹙眉。 他似乎不太想提。 他突兀打断了顾轻舟的话,继续上一个话题:“总之,是她家知道了我的隐情——并非我告诉她的,有一次我喝醉了胡说的。 她就是南京人,在本地很有势力,而且跟阮家是世交。阮家的太太,一直怀疑阮兰芷不是自己的女儿,差点被婆婆当成神经病。 得到了我的消息之后,阮太太和大少爷就亲自去了趟法国。我跟阮家的人长得很像,且能说出当年的旧事。 阮太太说,她之所以怀疑阮兰芷,还是因为母女连心,她下意识就怀疑了。看到我,她就认定我是她的儿子。” 顾轻舟想了想,道:“母子连心,这一点也不假!” 顾绍道:“我只是个穷学生,顾公馆也早已倒了,阮家不图我什么的。他们肯认我,我也要考虑自己和缨缨的前途,就回来了。” 事情也许并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阮家那等豪门,将来分家是要给每个儿子家产的,断乎不会随便认个儿子回来。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秘密,顾绍避而不谈。 他不说,顾轻舟也不好深问。 “那你是怎么认识我舅舅的?”顾轻舟又问。 “他来找我的。他在欧洲多年了,听说了我的消息,就特意来找我,毕竟也算是顾家的人。”他道。 顾轻舟沉吟:“确定是他吗?” “他说得出顾公馆的位置,甚至家里地下室的格局,说得出阿爸的模样,以及秦筝筝的样子,应该就是他了。”顾绍道。 “应该?”顾轻舟反问。 顾绍的表情就变了下,他极力做出合情合理的口吻:“嗯,我确定是他。轻舟,你若是不信,再查一查。” “他不是在烟馆被人捅死了吗?”顾轻舟又问。 顾绍道:“死遁的办法有很多种。其实呢,他是带走了孙家的财产。你外公八成的家财,是被他转移出去了。 为了断绝联系,保证他和财产的安全,他很多年没有和岳城联系了。他找到我的时候,还以为秦筝筝是阿爸的姨太太,不成想……” 顾轻舟听到这里,心中隐约是明白了一点什么。 她定定看了眼顾绍。 顾绍道:“我只知道这些。” 顾轻舟就不再说什么了。 这中间的隐情,也许孙合铭会告诉她的。 她和顾绍一直谈到了深夜。 孙合铭的话题结束了,顾绍又问起她在太原府的种种。 他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问。 直到司行霈出来。 “过零点了,不睡吗?”司行霈态度不善,冷淡问顾轻舟。 顾绍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紧绷。 当初顾轻舟送他离开,若不是司行霈临时打岔,那一场送别也不会无疾而终。 当时的顾绍,那般无助,看着司行霈把轻舟带走了。 “这是我的阿哥,也就是你的大舅子。”顾轻舟笑道,“叫阿哥。” 司行霈扬起手,一把将她拽过来,恶狠狠问:“你讨打吗?” “你别欺负她!”顾绍倏然狠戾道,“司行霈,你别欺负我的舟舟!” 司行霈见他这样,像只急红了眼睛的小兔子,就微扬下巴,倨傲道:“我欺负她怎么了?我自己的老婆,我怎么欺负你管得着吗?” “我当然管得着,我是她的娘家人!”顾绍道。 司行霈不高兴,顾绍也是认真想要吵架。 顾轻舟立马在中间调停。 她瞪了司行霈一眼,道:“你先回去吧,我送送阿哥。” 说罢,她就往外走。 顾绍跟上了她。 司行霈看着顾绍的背影,心想这小子长高了好多,居然也涨了脾气,敢跟他叫板! 走到了大门口,顾绍突然垂头丧气,对顾轻舟道:“舟舟,我太失礼了。” “没什么的,你一直很维护我。”顾轻舟道,“阿哥,司行霈他对我很好,他很疼我的,你别担心他欺负我。” “可是,他一直欺负你。”顾绍道。 “没有,他从来没欺负过我,他就是嘴上不饶人。他最疼我了。”顾轻舟笑道,然后挥挥手,“阿哥,明天见。” 顾绍欢喜了起来:“我明天早上来找你。” “你跟孙合铭一起来。”顾轻舟道,“总司令想要见见他。” “好。”顾绍笑了,笑容明媚温柔。 他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所有的阴霾都从心头散开。 第1202章 确定了身份 天气晴朗的南京,十月的气温还算不错。 顾轻舟穿一件长袖旗袍,一条纯白色长流苏的羊绒披肩,就足以温暖了。 她把头发挽起,坐在沙发里喝茶,等待顾绍和孙合铭。 司行霈早起就出去了。 他的事情多,人脉也多,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忙碌很久。 司督军不理他,也没去司令部。 “轻舟长大了。”司督军瞧着了顾轻舟喝茶的样子,突然感叹。 她完全褪了少女的稚嫩,举手投足都有温婉和雍容,已然是地位尊贵的贵妇做派。 她到岳城的时候,刚满十六岁。 在司督军眼里,就是个孩子。 她那时候头发特别长,又稠密又顺滑,就像披肩般落在肩头,非常的好看。 如今头发短了一大截,反而成熟了几分。 “……看着你们长大,再看着你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司督军畅想了一下,欣慰笑了。 司琼枝也在旁边坐。 她今天跟学校请假,要在家里陪顾轻舟的。 司督军说罢,司琼枝就有点紧张,生怕父亲再次想起芳菲,然后又伤感。 别说父亲了,就是司琼枝偶然想起她姐姐,也少不得眼睛发涩。 芳菲是最好的姐姐,最孝顺的女儿,漂亮又聪明的姑娘。假如她没有去世,她一定活得非常精彩。 当然,二哥也是。 司琼枝深吸一口气。 司督军也深吸一口气。 他们父女的思路,走到了一起去了。顾轻舟则沉默笑着,不敢接话。 这些话题,至今是司家的禁忌。 正在沉默之间,佣人说顾绍来了。 顾轻舟站起身,道:“阿爸,我去门口迎一下。” 司督军点点头。 顾绍今天穿了件天青色的长衫,带了一副眼镜,像个斯文儒雅的教书先生。他长高了,穿长衫更显得气质清隽。 顾轻舟微讶。 “阿哥,你这身衣裳真好看。”顾轻舟道。 顾绍笑了笑。 他记得很久之前,舟舟特意拉了他去做长衫,结果半途就被司行霈给毁了。 他和舟舟的回忆里,总有一个恶魔一样的司行霈。 “谢夸奖。”他笑道。 顾轻舟看了眼他身后,问:“你的女朋友没有来吗?我还没见过她。” “下次吧,总能见到的。”顾绍神色平淡,脸上几乎没了喜悦。 孙合铭跟在身后,略微冲顾轻舟含笑。 他是中等身量,他站在顾绍身边时,顾轻舟惊讶,总感觉顾绍比她视线里的还要高一些。 他颀长清瘦,故而更显高。 她领了他们俩,去了客厅。 司督军瞧见了孙合铭,猛然站了起来,神态惊讶万分。 而后,他才慢慢坐下。 “……乍一见,你真像孙老先生。”司督军道。 孙老先生是司督军的恩人。 司督军能有今天的地位,固然靠他自己,可他开头的时候,若没有孙老先生的帮助,他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恩人的儿子,和恩人有着八九成的容貌,让司督军大为震惊。 “你就是合铭?”司督军问。 他这样问,等于是确定了孙合铭的身份。 如此相像,他肯定就是孙端己的儿子了。 “是,总司令。”孙合铭道。 他比司督军小十来岁,恰好是司督军刚认识他父亲时,他父亲正处于的年纪。 “像,真像。”司督军又端详他,然后感叹道,“你和你父亲,简直一模一样。若是在街上遇到,我还以为你父亲复活了呢。” 孙合铭笑笑:“是挺像的,我小时候就像我阿爸,督军还记得吗?” 他说了三件小事。 那三件小事,都是司督军亲身经历的,当时孙合铭也在场。 其中两件,司督军是清清楚楚记得。 有一件,是正好司督军、孙合铭和孙端己三个人在场的。 那时候,孙合铭才十三四岁。 他把事情全部说出来。 司督军想了想,慎重点点头,然后对顾轻舟道:“轻舟,这是你亲舅舅,不会错的。当年我和你外公谈话时,只有你舅舅在场。” 顾轻舟道:“是,我知道了阿爸。” 司督军留了顾绍和孙合铭吃午饭。 饭后,顾轻舟单独和孙合铭去后头散步,顺便聊几句。 “舅舅,你当初为何要死遁离开?”顾轻舟问,“真的是为了转移财产?” “是。” “可转移财产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为什么要死遁呢?”顾轻舟又问。 孙合铭叹了口气。 “一言难尽啊,轻舟。你外公做出那样的安排,都是为了孙家。然而世事难料,他们全部……”孙合铭很伤感。 孙家全没了。 “那您去找我,是为何?”顾轻舟又问,“我不是轻舟,你应该很清楚的。” “我是想请你帮忙。”孙合铭道。 “帮什么?” “帮忙去问问平野夫人。轻舟,你去问问她,你到底是谁的孩子。”孙合铭道。 顾轻舟心口发紧。 “……你去问她。假如她不肯告诉你,我就来告诉你。”孙合铭道,“等你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你就知道舅舅为何死遁,你也就知道孙家为什么如此惨,更加会知道,我姐姐和她的孩子是因为什么而去世的。” 顾轻舟眼前发暗。 她差点没站稳。 “不是因为顾圭璋和秦筝筝吗?”顾轻舟问。她的声音,仍是那么平静,可她紧紧握住了拳头,把内心的惊涛骇浪都掩饰住。 “轻舟,任何事都有一个原罪之人。”孙合铭道,“这就是我为何来找你。” 顾轻舟道:“那好,我们再回太原府,我去问她。” 她叫人去找司行霈。 她急匆匆要走,司督军很舍不得,顾绍亦是。 “舟舟,你何时回南京来?”顾绍问。 顾轻舟道:“也许后年,也许明年。” 她无心思再寒暄。 司行霈回来之后,顾轻舟匆匆忙忙跟众人告辞,就带着孙合铭又回了太原府。 这次,他们没有带顾缨。 上了飞机,顾轻舟不再说话。 他们是凌晨四点多到了太原府,顾轻舟直接奔了平野夫人的住处。 平野夫人在迷糊中,被顾轻舟吵醒了。 “何事?”她问,精神不太好,不停的揉按太阳穴。 “夫人,我是谁的女儿?”顾轻舟的言语似冷箭,直射向了平野夫人。 平野夫人一下子就醒透了。 “你这话何意?”她试探着问。 第1203章 两全其美 顾轻舟来势汹汹。 她盯着平野夫人的眼睛,双眸似覆盖了严霜:“我问您,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平野夫人的手指,略微蜷曲。 “你是我和皇帝的女儿。”平野夫人道,“你是固伦公主。” 顾轻舟深吸一口气。 “那好,告辞了。”顾轻舟道。 说罢,她就要离开。 她如此急切的来,又如此利落的走,让平野夫人心中明白,这次不可能再忽悠她,有人知晓了实情。 “站住。”她喊了顾轻舟。 顾轻舟停下脚步。 “是谁?”平野夫人问,“是谁说了什么?” “怎么,你想杀人灭口吗?”顾轻舟问,“夫人,我就最后问您一次,我到底是谁的女儿?你若是不说,那么我们今天就正式决裂。从此之后,我不会再认识你。” 平野夫人的呼吸不稳。 顾轻舟道:“你以为我讹你?夫人,是孙合铭回来了,孙家有人没死呢。” 平野夫人气息乱了。 她满眸震惊,甚至惶恐。 顾轻舟会知道的。 一直以来,她就对此事满心怀疑。她从不叫额娘,因为她猜测自己根本就不是平野夫人的女儿。 躲已经躲不开了。 平野夫人上前,拉住了她的手:“你跟我来。” 顾轻舟立马掏出了枪:“你以为,我是单独闯进来的吗?司行霈的人,已经在外头了。” 平野夫人无视她的威胁:“我们到密室里谈。” 顾轻舟这才知晓,原来她的房间大衣柜后面,是空心的。 打开后面的门,有一处往下的台阶。台阶下面,有温热的气流,冬天地下比外面更暖和。 平野夫人走在前面。 顾轻舟被她拉住了一条胳膊,只得紧随其后。 关了门,一直走到了密室里。 密室四周,全是各种箱笼。 箱笼里既有金条,也有密件,这些都是平野夫人的资本,蔡长亭还不知道。 “此处的话,只有你知、我知。”平野夫人道,“你发誓不能泄露半个字。” 顾轻舟点头:“我发誓。” 平野夫人就坐了下来。 她看了眼顾轻舟,又斟酌再三,才慢慢开口了:“你是我的女儿……” 她说到这里,好像又卡住了。 顾轻舟不催促她,静等下文。 她冷心冷肺般,等待着平野夫人把往事挖开给她瞧。 至于往事里是否血肉模糊,她不在乎,她只想要真相。 “你心中存疑很久了,是不是?”平野夫人问,“你是从哪里找到的疑点?” 顾轻舟不会说郭七老先生的事。 平野夫人这样利欲熏心,说不定会去找郭七老先生推演天机。 “我天生敏锐。”顾轻舟眼眸横掠,“夫人,你一直在打岔,是不准备讲述了吗?” 说罢,她转了转手里的枪。 平野夫人蹙眉:“把枪放下。” 顾轻舟对上她,是坦然而自信的,故而她果然放了枪。 平野夫人稍微舒服了几分,叹了口气,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我离京的时候,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国师推演、御医把脉,都说是皇子。”平野夫人道。 “所以,‘阿蔷’这个名字,是你杜撰的,并非皇帝取的?”顾轻舟问。 平野夫人点点头。 往事的口子撕开了,已经无法再补上,唯有痛痛快快揭开,才能争取到顾轻舟。 “你是怀了皇子离京的,然后呢?”顾轻舟问。 平野夫人又开始闪烁其词。 没人愿意撕开自己的伤疤,给晚辈看到自己最不光彩的一面。 而平野夫人的不光彩里,带着会毁灭她的证据,更加令她无从启齿。 “那个人,孙合铭,他在哪里?”平野夫人突然问。 顾轻舟冷笑,眸光若霜:“您这就是不打算继续告诉我了吗?” “我若告诉了你,你可愿意站在额娘身边?”她反问。 “不会。”顾轻舟直接道。 “你无诚意,我为何要告诉你?”平野夫人微怒道。 话题到了这里,临时搁浅。 平野夫人犹豫了很久,才继续开口。从目前的情况下,她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就在这个瞬间,她也想通了。 和蔡长亭相比,她更信任顾轻舟。哪怕是被顾轻舟截取了她的胜利,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之事。 沉默十几分钟后,平野夫人打破了静默,重新讲述起了往事。 “……我们逃离京师的时候,一路上走得不顺利,那时候阿蘅也才不到四岁。”平野夫人表情哀切,“还没有过江,我的孩子就没了。” “流产?” “是。之前我就有过两次的,阿蘅是千辛万苦才保下来的。”平野夫人道,“路上颠簸,自然而然就没了。” 顾轻舟听到这里,松了口气。 她从一开始就笃定,她并非什么皇室遗孤,此刻才彻底真相大白。 “……我娘家早年就派人经营江南,孙端己就是其一。他是我家的家奴,在岳城做生意做的很不错。 我逃往南边之后,他主动派人去接了我。我住在城里,却没人知晓我的身份,甚至也没人见过我,包括孙家的人。”她继续道。 顾轻舟颔首,仍是等待下文。 “孩子没了,除了我随行的婢女和大夫,没人知晓。此事关乎重大,我需得再要一个孩子。”平野夫人道。 她说到这里,顾轻舟就全懂了。 她冷漠听着。 “……将来复国,没有儿子如何号召天下?况且我离开时,心腹大臣都知道我怀孕了,而且六成可能就是儿子。 无论如何,我得再有一个儿子。首先,得是我自己的骨肉,否则他将来知晓实情,我无法控制他,反而功亏一篑。 其次,也得是陛下的骨肉,否则其他跟随者不承认,也没了价值。我自己的好办,陛下的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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