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他支支吾吾了半晌,那句“妈”最终也没叫出来。 在张太太全家到来的第二天,司琼枝和裴诚再次给张辛眉做了全身检查。 他已经很健康了,之前左腿粉碎性骨折,如今也能行动自如。 “你可以出院了。”裴诚道。 司玉藻开心极了。 司家所有人都来了,张辛眉的母亲和姐姐姐夫们也到了,一起欢迎他出院,声势浩大,让张辛眉一次性把所有人重新认识了一遍。 他母亲的话开导了他。 不记得就不记得,有什么大不了的,重新认识不就行了吗? 再说了,哪怕没有失忆,认识的人也可能会忘记,他是太过于钻牛角尖,才那么纠结,如今是彻底放开了。 他没有住到司家,而是住到了饭店里。 因为他和司玉藻即将要结婚了,依照新加坡婚嫁的风俗,他需得回避。 司玉藻就说:“那还不如住在医院方便,我每天抽空就能去看你,一天能见好几次。你现在住在这里,我一天只能看到你一次了,很难过。” 张辛眉搂住了她,亲吻着她的唇:“这样,好受点了吗?” 司玉藻笑,环住了他的腰。 又过了两天,张太太找她:“玉藻,我这次来得太过于匆忙了,聘礼都没有准备。这是支票,可以在香港的银行里取到,你不要觉得姆妈俗气。你想要什么,自己添置。” 司玉藻接过来一瞧,吓了一跳。 张太太给了她一个巨额支票。 这笔钱,都够她和张辛眉挥霍两三辈子了。 司玉藻跟顾轻舟要钱、要房子,并非贪婪,而是跟她母亲撒娇耍赖,是做女儿的恃宠而骄。 她不是不懂事,当即把支票还给了张太太:“姆妈,你们在美国到处都要用钱,这个您留着。我和九哥都有工作,我父母陪嫁一套房子,我们能养活自己。” 张太太道:“这是他阿爸留给他的家当,我拿了三成,七成交给了你。咱们虽然不住在一起,你也是张家的女主人了。听话,拿着!” 司玉藻道:“这太多了。除了九哥,还有姐姐们啊,世道不同了,家产也要分给女儿。 九哥不太记得事,我就替他做主。如果姆妈不肯收回,那我要和姐姐们平分,否则我不要了。” 张太太不是那种矫情造作的女人,她表面上柔婉,性格里却很洒脱。 司玉藻的话,是真心实意,张太太也看得出来。 钱财对司家的孩子们而言,完全勾不起心中的贪念。 张太太接受了司玉藻的好意。 “既然如此,你看着办吧。以前我没动这笔钱,是因为辛眉还没结婚,怕将来他和他媳妇抱怨。 你是女主人了,家产给你,你随便分配都可以。”张太太道,“只是苦了你。聘礼不多,不是张家不重视你……” 司玉藻失笑。 她对张太太道:“姆妈,我可是司家的大小姐,我不苦的。再说了,九哥对我好,才是实实在在的,其他什么都是虚的。” 张太太定定看着她。 到底是顾轻舟的女儿,哪怕不随顾轻舟的性格,也是很通透的。 张太太很满意。 司玉藻把这件事亲口告诉了张辛眉。 张辛眉说:“我姆妈都说了,以后你当家做主,你来分吧,不用过问我。你是女主人,财产理应由你来分配。” 司玉藻也问了自己的母亲。 顾轻舟笑道:“玉藻,你以后是张家的少奶奶了,自己拿的主意要坚定。别怕,不会出错的。” 司玉藻就有了信心。 她找到了张辛眉的两位姐姐,说了她的安排。 因为这笔钱是张龙头遗嘱说留给儿子的,真平分的话,张家的两位姐姐会很忐忑,更加不会要了。 这个时候,越是公平越显得虚假。 司玉藻就道:“我们拿五成,另外五成分给七姐和八姐。阿爸留下的家当,不能全部给我们。” 张辛眉的姐姐就说:“我们出嫁的时候,阿爸已经给过陪嫁了,这是留给辛眉的,我们不能要。” 可司玉藻很坚持。 她再三说,钱太多了,她和张辛眉拿五成一辈子也挥霍不完,况且两位姐姐还要照顾母亲。 说了半个小时,张辛眉的姐姐们接受了弟媳妇的好意。 司玉藻拿到了张家丰厚的聘礼,存到了银行里。 等她大婚的前夕,顾轻舟和司行霈找到了她,也把司家的陪嫁给了她。 司家还没有分家,私兵、海军舰队以及火油,不可能分的,如今能给的,只有钱。 司行霈给玉藻的陪嫁,比张家全部的聘礼还要多。 司玉藻哭笑不得:“你们是打算让我和九哥做一对纨绔夫妻,后半辈子坐在钱堆里无所事事吗?” “如果你觉得钱没地方花,可以做些资助。国内刚结束战争,情况还不稳,到时候提供些医疗物资;你舅舅的学校也需要援助。 我们给你的,是陪嫁,这是嫁女儿的礼数。你要是不会花,阿爸可以教你。”司行霈道。 玉藻不会哭嫁。 她是迫不及待想要嫁给张辛眉,生怕他跑了的。 直到此刻,她父亲给了她一笔庞大的费用,告诉她她真的嫁出去了,以后就不是司家的小姐,而是司家的姑奶奶。 她再回司家,就是走亲戚了。 司玉藻的心中,后知后觉涌上了不舍。 她抱住了司行霈:“阿爸!” 一声阿爸,眼泪就出来了,心中的难过翻江倒海。 司行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司玉藻松开了司行霈,又抱住了顾轻舟。 “以后要住在新加坡,天天见面的,你如果不想单独住,可以住在家里。”顾轻舟安慰女儿,“不要伤心。” 司玉藻还是很伤心。 她婚礼当天,她祖父也送了她陪嫁,是十二块古玉,个个都价值连城,比张太太给的那个翡翠值钱多了。 “这是我的珍藏,没舍得给你阿爸,也舍不得给你那些混账弟弟,都给你了。”司督军道。 司玉藻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颜太太过来帮她梳妆,说:“我看着你们一代代人结婚。以前是洛水、你姆妈,如今是你了。” 张辛眉在婚礼开始的时候,看到了穿婚纱的司玉藻。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声音。 是司玉藻的声音:“我这么美……” 他延迟了 很多年,才遵从自己的本心,老老实实承认了:“是的,你真美!” 这样美丽的司玉藻,胜过世间所有。 他以前那么不肯正视,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了比他小九岁的女孩子,如今终于毫无顾忌了。 第1709章 宋游的求爱 司玉藻大婚,请了很多的亲戚朋友。 在国内参军还幸存的宋游回来了,他申请了退伍。 因为他是编制部队的军人,不可能像司玉藻的军医那样容易走,所以日本投降了一整年后,他才回到了新加坡。 司行霈说他:“留在军中,邓高会提携你,前途不可限量。仗已经打完了,没了生死忧患,为何要退伍?” 这番话,他说得并不严肃。 司行霈当初放弃的,比宋游放弃的多百倍,他不也是说不要就不要了? 所以,他不苛责宋游。 宋游是司家的下属,却不是仆从,司行霈不干涉他的选择。 “师座,仗不会停的。炮口从日本人转到了自己的同胞身上,我不干!”宋游道。 司行霈抬眸,认真看了眼宋游。 这件事,他早已知晓了,只是宋游所在的部队驻守上海,炮火怕是不会绵延到上海,他才说“无战事”。 宋游有如此觉悟,司行霈很欣慰。 “政治一团糟糕。军事永远不可能脱离政治,随便他们吧,咱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管也管不了。”司行霈说,“你回来之后,想进陆军还是海军?” 新加坡围困战的时候,司行霈已经暗中把自己的私兵从两千人扩展到了三万人,这是他自己养的。 新加坡如今都是靠着他的陆军和海军守着。 英国人还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毕竟他们也没说放弃新加坡。 “我……”宋游却犹豫了下。 司行霈看不惯男人吞吞吐吐:“有事说事。” “我想和渔歌结婚。”宋游道。 司行霈说:“出息呢?让你选择仕途,你先说女人。” 宋游看了眼司师座,他可是亲眼瞧见年纪一大把的师座跟太太撒娇的。 师座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没出息? 宋游一肚子腹诽,敢想不敢言。 “渔歌是咱们家的女佣人,不是奴隶。你想和她结婚,得问过她,你问我有什么用?我还能强迫她嫁给你?”司行霈没好气的说。 这点小事都搞不定,真没出息。 宋游:“……” 最终,宋游选择在司家的陆军做事,任一个小团长,手下管束八百人。 他也去单独问了渔歌。 他一向沉默少语,怼大小姐的时候,尖酸刻薄张口就来,可真要认真说点甜言蜜语,他就好像肚子里的词库空了,从来没把那些好话装进去了,一时词穷看着渔歌。 渔歌被他看得发毛。 “我……渔歌……”他结巴了片刻。 渔歌见他顶大小姐,每次都把大小姐顶个跟头,心中对宋游的印象一直都是能说会道,骂人不带脏。 突然之间,他刚回新加坡,衣裳都不换,就结结巴巴来跟自己说话,渔歌的心提了半截。 她在国内没什么亲戚啊。 大小姐不会有事的,这是新加坡。 除了大小姐司玉藻,渔歌也不太关心其他人的生死,只是看着宋游很着急:“怎么了?你说吧,我承受得住。” 宋游脸都憋红了。 “你想嫁人吗?”宋游问。 渔歌:“……” 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 她真想啐他一脸。可旋即,她把他的窘迫看在眼里,再联想到他这么匆匆忙忙而来,顿时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她的脸颊也发烫,心跳得像打鼓,嗓子被这鼓鼓心跳给堵住了。 好半晌,渔歌才道:“那要看嫁给谁。” 宋游好像找到了谈话的诀窍,后面的话顺利了不少:“那……你可有心上人?” 渔歌点头:“有。” 宋游的心,顿时就凉了。 他好不容易理出来的话头,又乱成了一团糟。 “四年前,我回到新加坡就特意去请了一尊菩萨,每天都要焚香跪拜,希望我的心上人能从战场回来,平平安安。”渔歌的脸仍是发烫,“嗯……心诚则灵……” 宋游那往下沉的心,猛然刹住。 他看着渔歌,瞧见了渔歌眼里的自己。 这个时候,他终于彻彻底底的开窍了,上前拥抱了她,亲吻了她的唇。 司玉藻大婚之后第二天,回到娘家时,就听说宋游把她的渔歌拐跑了。 她很生气,说渔歌:“你就这么跟了他?不矜持了吗?不让他三求四请?” 宋游在旁边,面无表情的说:“大小姐,姑爷是怎么求你的?” 司玉藻:“……” 渔歌捂住口笑,宋游真是司玉藻的克星,他怼司玉藻是一怼一个准。 司玉藻气得要打人。 宋游回来了之后,司玉藻和他们说起了李效。 当年四个人去上海的,彼此依靠,像真正的一家人。 李效为人拘谨,跟司玉藻的关系没宋游那么好,话也不多,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可他的确是很敬业、很忠诚。 只有他牺牲了。 炮火无眼,战士牺牲只是个伤亡数目,拿出来谈好像无病呻吟。 可心中难过并不少。 “我的吴老师,还有我们班好几个男生,都是死在那次的爆炸里。要不是我们提前两天去前线的庄子救助,我也要和他们一起被炸死。”司玉藻道,“战后统计,我们班牺牲了九人。” 他们是后勤军医,炮口是不直接对着他们的,所以这样的牺牲在前线来说不算什么,对他们军医却是很大的数目了。 “都是烈士。”宋游道。 司玉藻点点头,心情很沉重。 她在娘家吃饭的时候,始终闷闷不乐。司雀舫不停想要逗她,她态度都是淡淡的,不怎么回应弟弟的玩笑。 离开的时候,张辛眉问她:“你怎么了?” “我那些同学,不知道是回上海哪家医院上班,还是继续留在了军中。”司玉藻道,“我想给他们发邀请函,让他们来新加坡上班。” “那就发。”张辛眉道。 司玉藻问:“真能发吗?是否恰当?” 张辛眉道:“发了是你的心意,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选择,没什么不恰当。” 司玉藻顿时就想通了。 她让张辛眉把车子开到姑姑家去。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姑姑和姑父,毕竟医院是他们两口子的。 司琼枝道:“我们正缺医生,忙得不可开交。你能请到经验丰富的医生过来,我很欢迎。” “他们还没有念完医科。”司玉藻说。 司琼枝笑道:“他们都在战场上滚过的。三年实战,比学校里学得多。” 司玉藻就不再犹豫了。 她果断给她的同学发了电报,顺便请几个人代为转达,一个个都要通知到。 第1710章 玉藻怀孕 司玉藻的电报发出去一个月之后,陆陆续续收到了八份肯定的回复。 她的同学马璇和徐景然都要来。 她的师兄卢闻礼也要来。 “师兄?”张辛眉一听这话,脸色就不是很好看,“有我忘记了的隐情吗?” 司玉藻失笑:“没有,你如果不信,到时候自己看。” 卢闻礼来了之后,张辛眉并没有放心。 三年多的军旅生涯,改掉了卢闻礼那一身懒散气。他鸡窝一样的头发剪掉了,只留短短板寸。 他原本就是个眉目俊朗的男人,又换了身整洁不起皱的衣裳,头发也清爽,整个人从气质上大变样。 司玉藻也惊呆了:“师兄,你这人模狗样的,我差点不敢认。” 卢闻礼道:“咋的,你们都说我变了,我以前很邋遢吗?” “是啊。”司玉藻道,“说不上邋遢,你那时候身上没异味,就是乱,衣裳乱头发也乱。” 卢闻礼摸了摸自己的头:“现在不乱了吧。” 他的视线落在了张辛眉身上。 他笑着上前,对司玉藻和张辛眉道:“我第一次见到张先生,就觉得你们俩有戏。厉害啊学妹,还是被你追到手里,师兄敬你是条汉子!” 张辛眉:“……” 他心里想这是什么鬼,他为何要对这两人不放心? 真是白费了他一肚子陈醋。 “师兄,你如果有了喜欢的人,我可以教你追啊。”司玉藻沾沾自喜。 卢闻礼叹了口气:“我可能不喜欢女的。” 司玉藻差点摔个跟头。 “你喜欢男的?”她问。 “我一个老爷们,喜欢什么男的?”卢闻礼道,“我可能比较爱狗。我们驻扎的村子里有一只黑狗,它被炸死的时候,我哭了三天,难受了好几个月,跟死了老婆似的。” 司玉藻:“……” 张辛眉:“……” 张太太比较善良,张先生心里对卢闻礼做了评价:“此人有病!” 早知道司玉藻的师兄都是这样的,他也不费劲去提防了。 卢闻礼又道:“学妹,你上次不是让我去找你小姨吗?我一直没见过她。” 当初司玉藻上了战场之后,两位副官也分别入伍。 战时情况特殊,空中有了管制,司行霈的飞机不能再随便飞往上海,哪怕有军方的关系也不行。 司家发电报,让渔歌回新加坡,一个人留在上海也很危险。 顾轻舟知道顾纭也在,也给她发了一封。 顾纭却说:“我不去新加坡了,我要去北平找我姆妈和阿姐、姐夫。” 渔歌一个人回来了。 她也算机灵,一路上坐车、坐船,两个月之后回到了新加坡。 战事越来越激烈,上海也遭受了炮火洗礼,新加坡同样被日军围困,马来半岛丢失了一半,顾轻舟的消息再也传不到上海,她也没空去顾念其他人了。 等日本投降,战争结束,已经是三年后了。 她失去了顾纭的音讯。 如今局势还紧张,司家情况又特殊,司行霈跟政府申请了好几次民用航道,都被拒绝了。 所以,顾轻舟不好去上海找人。 司玉藻只能发电报,让在国内的同学帮忙留意,顾轻舟也托了其他人去找。 “算了,我姆妈都找不到。”司玉藻道。 司玉藻忙碌了起来,安顿她接过来的同学。 既要安排工作,也要安排生活,她事无巨细的操持着。 忙得太累了,她突然就见了红。 司琼枝让她到医院小住三天,留院观察,顾轻舟和司行霈吓坏了,急匆匆去医院看望她。 司玉藻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怎么不跟我们说?”顾轻舟道,“这么大的事,你自己不注意?” “我瞧着挺好的嘛。”司玉藻挺委屈的,“想等过了头三个月再通知你们。” 顾轻舟在她额头敲了两记。 张辛眉已经去海军报到了,今天出海未归,不知司玉藻怀孕的消息,也不知她见红了。 司行霈要给舰队发报。 海里不能埋线,不好通电话,司行霈跟舰队联系仍是用电报的老办法。 司玉藻连忙阻止他:“阿爸,九哥才入伍,不是说了新的军官也要集训三个月吗?我不能拖他的后腿。” 司行霈蹙眉:“事业有你怀孕重要?” “阿爸,您讲点理。”司玉藻道。 顾轻舟就把司行霈拉了出来。 司行霈是关心则乱。 “没事,咱们不是在这里吗?”顾轻舟笑道,“这点见红,小问题的。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 “玉藻这胎怀的,是个闺女。”顾轻舟笑道,“我刚给她把脉,确定是女孩子。” 顾轻舟的医术是出神入化的。 她能通过把脉判断孩子的性别。 司行霈心情顿时好转。 他上次还跟顾轻舟说,如果玉藻怀孕了,最好先生个女儿,女儿贴心。 儿子太糟糕了。 可能是自家有三个儿子的缘故,司行霈觉得儿子都是讨债鬼,女儿才是小棉袄。 “那不错。”他装得很淡然的说。 顾轻舟故意端详他:“不兴奋吗?” 司行霈云淡风轻:“我是毛头小子吗,还咋咋呼呼的?多大点事。” 顾轻舟笑。 司行霈握紧了她的手:“不准取笑我!老夫老妻的,要庄重!” 顾轻舟就笑得停不下来。 司玉藻的三个弟弟,也来看望姐姐。 司雀舫一开口就直接掀了老底:“阿姐,姆妈说你这胎是个闺女。以后你闺女也像你,你和姐夫会头疼吗?” 司玉藻:“……” 她无力望天,人生还能不能给她留点惊喜了? 等司玉藻五个月的时候,张辛眉才结束了第一次集训,回到了陆地上。 看到妻子明显大起来的肚子,张辛眉愣了又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司玉藻笑道:“感动了吗?” 张辛眉点点头。 他眼中浮动了水光,无论他怎么咳嗽都遮掩不掉。 司玉藻道:“你想哭就哭,我不嘲笑你。” 张辛眉小心翼翼搂住了她,在她唇上亲吻了下。 司玉藻感受到了热泪滚在她脸上,心中所有的调侃也没了,只剩下浓浓的蜜意。 她依靠着张辛眉。 张辛眉当时兴奋过头,不知如何启齿,后来稍微平复了些,他开始问东问西。 “你顶着这么大的肚子,难受吗?”他问司玉藻。 司玉藻道:“是从无到有,不是一下子就这么大,习惯了。” 晚夕,他们两口子床头夜话。 说了很多,还提到了小姨顾纭。 张辛眉很久没这么兴奋,精神力有点过载,他脑海中吉光片羽闪过什么。 “我知道顾纭。”张辛眉道,“我把她藏了起来。” 司玉藻大吃一惊:“什么?怎么藏的,藏在哪里了?” 张辛眉想要往深入去想,然后脑子里就跟被针扎似的疼。 他模模糊糊想起了自己的话:“……既然是死人,怎么会被人找到?” 他打了个激灵。 “玉藻……”他有点恐惧的说,“我可能……杀了她……” 司玉藻定定看着自己的丈夫,后背也窜起了一层薄汗,她想起了当初遇到顾纭时,顾纭是在躲避洪门的人。 她握紧了张辛眉的手:“不……不会的吧……” 第1711章 战时上海 顾纭看着空空荡荡的公寓,心里很失落。 冬天的上海很冷,冷得刺骨。 玉藻和她的副官们去了前线。 到处都在打仗,炮火连天。 女佣渔歌很孤勇,独自一个人回了新加坡。 顾轻舟也邀请顾纭去。 顾纭的性格有点沉默。她外表瞧着还好,不至于木讷,实则她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陌生人会让她特别不舒服。 顾轻舟虽然帮了她很多,也改变了她的命运,让她可以读书,在她继父去世之后,让她和母亲、姐姐有个依靠。 感激归感激,顾纭跟她不熟,仍觉得她是陌生人。 她要跟渔歌去一个陌生人堆里。 光这么一想,顾纭就从骨子里发寒,她胆怯了。 所以她宁愿留在上海。 玉藻上了战场的半个月后,张辛眉又来找了一次顾纭。 这次,他撕掉了和善的面容,冷冰冰对她道:“顾小姐,如果你拿到了什么,最好给我。 洪门的人没找到东西,到现在都没放弃寻找。那份文件丢了,如果他们再次怀疑你,会严刑拷打你。 玉藻离开了上海,洪门的人难道会顾忌你吗?你交给我,至少我会保证你的安全。顾小姐,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可不会因为玉藻一句话就照顾你。想对付你,我自然有手段,也能叫司家挑不出错。” 顾纭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道:“我真没有拿。” 她哭得伤心。 张辛眉是个冷心肠,看着她哭,并不松口。如果她不是司玉藻的小姨,他现在就会拷问她了。 他逼问了半晌,顾纭坚称自己没有偷。 张辛眉就离开了。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楼道角落里站着一个黑衣布鞋的人。 这么冷的天,他穿着单薄的短褂,个子比张辛眉还要高,黑脸庞,宽肩膀,是个十足的粗壮模样。 张辛眉往角落里一闪。 楼道里阴冷,张辛眉漫不经心点燃了一根烟,滚烫的烟雾让他的五脏六腑暖和,他才稍微舒服了点。 “九爷,她真的藏了文件吗?”男人问张辛眉。 张辛眉却没头没脑说了句:“顾家的女人……” 他对顾家的女人,总是不敢掉以轻心。 顾轻舟看上去比顾纭还要柔婉无辜,可论起手段,无数人折在她手上。 顾纭表面上是没什么问题,也很可怜。 但她到底有没有拿走那份文件,张辛眉不知道。 张辛眉很清楚,假如那份文件还在,不管是洪门还是张辛眉,都要灭掉经手人的口,确保万无一失。 顾纭如果骨子里不像她表面上那么软弱,她自己可能会意识到危险,所以她先销毁了那份文件。 这样,不管怎么查,始终不会把她牵扯得太深。 文件没有了,她就不重要了,也不会碍任何人的眼。 “白贤,你看牢顾纭,一天十八个小时跟紧她。”张辛眉道。 这名汉子,又黑又鲁莽,既不白也不贤,叫这个名字实在有点滑稽。 白贤是洪门的人,后来被张辛眉收买,暗中替张辛眉办事。 当然,跟踪顾纭是洪门的任务,他只是一边执行一边替张辛眉处理私事。 张辛眉和洪门都让他跟紧顾纭。 他们派了两个人跟踪。 白天是白贤,晚上还有一个人在公寓外看守。 这么一跟踪,就是三个月了。 顾纭逐渐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是。”白贤恭敬对张辛眉道。 张辛眉递给他一支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白贤默默抽完了烟,看了眼楼上。 他看完了,再次看了眼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顾纭还没有睡。 替换的人到了,白贤也离开了这栋公寓楼。 结果第二天,白贤就听到夜里轮班监视的人说:“她昨天一夜没拉灯,这会儿才熄了。” 已经是早上六点多。 白贤正在和那人说话,顾纭下楼了。 他给同伴使了个眼色,让他悄无声息先退。 他借助一家店铺的摊子,假装买油饼,不动声色瞥顾纭。 顾纭拦了一辆黄包车。 她和车夫说了些什么,车夫就放下了车子,跟着她上楼了。 白贤一边啃油饼,一边缓缓靠近。 片刻之后,车夫搬了一个很大的藤皮箱下楼。 白贤吃了一惊,慌忙丢了油饼,上前一把拉住快要离开的黄包车。 他一看就很不好惹,黄包车夫认识这种人,慌慌看了眼他:“大爷,您这是……” 车夫快四十了,靠拉黄包车养家糊口,最怕这些地痞流氓。 白贤不看他,只看向了顾纭:“顾小姐,您要去哪里?” 顾纭略微缩了下肩膀,有点忌惮他。 他人高马大往那一戳,好像能一只手捏死顾纭。 顾纭没想过和洪门的流氓起冲突,只想息事宁人,且这人跟踪了她三个月,并没有什么僭越,她就如实道:“我要搬回以前的房子,这里不是我的。” 白贤想了想,没说什么。 他犹豫了几秒钟,松开了手。 他一路跟着小跑,到了顾纭新家的弄堂。 顾纭又搬回来了。 她原本只是想跟房东太太商量,让她搬回来住,不成想房东太太却道:“要打仗了,我们打算回乡下祖宅去。你要回来的话,帮我收收房租可好?” 房东太太很信任顾纭,又知道她念过书,有些礼义廉耻,不会贪图她一点房租。 “那好,我替您看着。哪怕我要走了,也会找人替您照顾,您放心吧。”顾纭道。 于是她连夜简单收拾了一通,搬回了这个破旧的弄堂。 车夫帮她把行李拿进去,白贤就站在门口看着,好像要把这屋子都打量一遍。 搬好了,顾纭又乘坐黄包车去了报社,行李等晚上下班再收拾。 白贤又跟着去了。 车夫拿了钱,非常快速跑了,生怕沾染了晦气。 顾纭若无其事。 等她下班的时候,白贤又在不远处。 顾纭看了眼他,没什么反应。 她晚上是在房东家吃了饭。 房东太太把其他几户的备用钥匙给她,又告诉她,每个月哪一户哪一日要交房租,交多少等等。 顾纭拿了个小纸笔,在旁边一一记下了。 “顾小姐做事细致。”房东太太夸她,“那我就全托付给你了。” 第二天,房东全家就回浙江的乡下去了,躲避兵灾。 顾纭除了要上班,就是帮房东看房子。 炮火声越来越近,能逃的人都走了,剩下的人多半是贱命不值钱,逃和留一个结果,就没挪窝。 顾纭也属于这样的贱命。 她很认命,并不惊慌,默默过她的日子。 只是冬天下雨,屋子里潮潮的,阴冷潮湿,让得过且过的生活也上了一层霉。 第1712章 监视 这一年的上海,新年没有半点气氛。 弄堂门口挂了个纸糊的红灯笼,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年味淡如水。 炮火阻隔了交通,顾纭只收到了她母亲的一封电报。 电报是她岳城的同学转给她的,她母亲和姐姐还都以为她在岳城。 母亲在电报里说:“局势太乱了,如果岳城打仗,就回乡下老家去,钥匙在四叔家里。” 四叔,是她继父的亲叔叔,他和四婶对顾纭母女挺好。 顾纭让发电报给她同学,让同学帮忙回电,就两个字:“知晓。” 她觉得还没走到那一步。 过年报社休息五天,大年初四就上班了。 顾纭领到了开年的第一份薪水,想着要买米,家里的米见底了,她平时晚上是自己回去做饭的。 “得赶紧买米,米价和年前不是一个数,估计还要涨。”同事说。 顾纭心中一慌。 这天下班,外面又在下雨。雨势颇大,冷得刺骨,还刮了风。 她的衣裳被雨打湿了,想着天气这么恶劣,怕是不好背米回家,街上黄包车都少了。 可她又想起了同事的话。 万一米价再涨,她这点工资都吃不上饭了。 她犹豫着,就走到了米铺门口。 不成想,米铺门口这么晚还排了老长的队,小伙计扯着嗓子喊:“一人买十斤,多了没有,先领票。” 领票的时候,旁边站着的伙计就把人看个眼熟,绝不容许多买一次。 原本还有犹豫的顾纭,突然意识到:她如果今天不买米,可能就买不到了。 她慌忙去排队。 余光一瞥,她又看了那个跟着她的人。 这人锲而不舍,不管刮风下雨都跟着。顾纭从最开始的惧怕,到了现在,瞧见了他反而安心。 至少,有他天天跟着,她上班、下班都很安全。 她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从黄昏排到了天黑。 小伙计见她是单薄的姑娘,就说:“你买五斤吧,多了你扛不动。” 顾纭忙道:“不,我要十斤。” 小伙计没办法,给了她十斤的票。 她去买米,交钱的时候一看价格,米是比年前贵了三倍,这还算是不错的。 她一手撑伞,一手拎着十斤的米,脚上还是一双孤零零的高跟鞋,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她抱紧了米,站在路边等电车。 电车到了,最近的车站离她住的弄堂约莫还有两里路。 她坐了三十分钟的电车,下车的时候,有个妇人领着三个孩子也下车。 孩子们都是半大不小的,一下子就朝她冲过来,她一个踉跄,高跟鞋崴了下,脚疼得不行,手里的伞被风卷走了,米撒了一地。 那孩子的母亲反而还呵斥她:“你不看路?” 然后又招呼自己的孩子:“当心当心,这一地的米,小丫头一点也不中用,旁人走路要踩到就滑倒了,你赔不赔?” 等顾纭的脚疼缓和了点,那妇人已经带着孩子走远了。 顾纭脱了鞋,看了下米袋,已经只剩下小半袋了。 几个乞丐涌上来,把地上的碎米你抓一把我抓一把的,抓得七零八落。 顾纭后知后觉愣在那里,被雨水打湿的身子略微发抖。 她的伞早已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她抱着小半袋米,索性脱了鞋,一步步往家里走。 脚伤得不重,就是崴了下。穿高跟鞋怎么可能不崴脚?只要脱了鞋,走路如常。 这算是今天还不错的消息了。 只是赤脚穿袜子走路,脚底板被路上的石子膈得疼。 顾纭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住旁边的路灯杆子,让自己的脚歇一歇。 寒雨还在往她身上浇,怀里那剩下小半袋的米,也湿透了。 就在此时,突然一个黑影靠近,然后将她笼罩。 顾纭吓一跳。 一回头,看到洪门的那个流氓撑伞走了过来。 他也不说话,把伞往她怀里一塞,然后打横将她抱起。 突然凌空,顾纭吓得差点叫出声,手里的米袋和伞都快要落地,她慌慌忙忙抱紧了米、抓牢了伞,反而忘记了害怕。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在人家的臂弯里。 这流氓人品不怎样,个子却是很高,又很壮,皮肤比一般人要黑些,就显得格外恐怖。 “放下我,我自己能走!”顾纭挣扎。 对方很冷淡,手臂箍紧了她:“我要交班了,谁有功夫跟着你慢慢往回走!” 顾纭心中升起一簇簇怒气。 她很想说:既然如此,就不要天天跟踪她! 她是受害者,凭什么好像还是她耽误了人家时间一样? 简直岂有此理! 可世道哪里讲理? 顾纭是个软性格,恶语相对她做不出来,默默忍受着。 男人个高腿长,顾纭要走十几分钟的路,他几分钟就到了。 在弄堂门口,他放下了顾纭,粗鲁接过了自己的伞,并不看她,转身就往外走。 接班的同伴到了。 “今天没什么事。”白贤道。 同伴缩了缩冻僵的手,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湿冷湿冷的!看住她到底有什么用?就不能痛快点用严刑逼供吗?” “估计也是防止漏网之鱼。”白贤道。 他们这些人,在帮派里没什么用,是最底层的,白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给他们找点事做。 所以,同伴觉得跟踪顾纭毫无价值,其实忽略了根本原因,是因为他们自身对帮派来说没什么价值。 白贤简单交代了几句,转身就要走。 同伴却笑嘻嘻拉住了他,猥琐道:“又要去皓雪那里睡?” 白贤淡淡道:“是。” “行,你去吧,你们俩倒是浓情蜜意。”同伴嘿嘿笑着说。 白贤的眉头不经意蹙了下。 并不是这句话让他不开心,而是同伴猥琐又油滑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皓雪是个歌女,姓白,在一家歌舞厅做事。 那家歌舞厅真正的幕后老板是张辛眉,他也正是因此认识了张九爷,成了张九爷的卧底。 他和白皓雪都是福利堂的孤儿,小时候并不亲密,后来两个人长大了一起离开了福利堂。他们没念过书不认识字,除了做苦力还能做什么? 他小时候叫石头,皓雪叫三丫。 自从进了歌舞厅,皓雪就把他和自己的名字都改了。 改得不伦不类。 皓雪给他的,不管好坏,他都得接受。 他也住在歌舞厅里,却不是住在皓雪房间里,而是住在储藏室的楼梯下面。 下这么大的雨,又是年关,歌舞厅依旧热闹非凡,大上海的法租界有“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之感。 “臭不要脸,说好了今晚陪我的!”他走近之后,看到皓雪拉住一个客人不松手,已经是醉醺醺的。 客人的手乱摸了一通,低低告饶:“真得回去,我舅哥明早到。” 皓雪不撒手:“带你舅哥一起来,反正你不许走。” 客人有点急了,差点把皓雪推了个踉跄。 白贤上前,把皓雪从这客人身上扯下来,那客人急匆匆跑了。 皓雪真喝醉了,这么推推搡搡的,她受不住,扶住了旁边的石柱子哇的吐了。 等她吐完,才抬头看到了白贤,痴痴笑了起来:“石头!” 白贤问:“怎么又跟客人闹了起来?” “这些死东西,一个个抠门!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怎么也要抠点油水出来。”白皓雪说。 白贤无奈将她搀扶去了化妆室休息。 他端了温水给她漱口,又去要了一盘热水给她洗脸、洗手。 “要不别做这行了。”白贤忍不住道。 白皓雪笑道:“难不成去下堂子?年轻时总要赚点钱,将来去乡下买块地,咱们俩后半生也有着落了。做歌女比做伎女要好些,怎么,你嫌弃我脏了?” 白贤的眼神阴冷。 皓雪扳过他的脸:“哟你又吃醋了?” 她原本脾气还好好的,说到这里,突然心里不痛快了,狠狠扇了白贤一个耳光:“你还吃醋?你有什么资格吃醋?下贱坯子出身,做了流氓,还敢嫌弃我?我是去卖了吗?” 白贤艰难僵着脖子。 “我告诉你石头,你这辈子甭想甩开我!你嫌弃我,你十四岁那年爬上我的床做什么?臭流氓,从小就是个贱货,现在长脸了吗!”皓雪大骂。 白贤任由她骂着,手指深深陷入了肉里,把自己的掌心掐出了深深痕迹。 后来是其他的几个舞女进来,按住了皓雪,纷纷说:“白姐姐别生气。” 白贤转身离开了,一言不发。 有个刚入行半年的小舞女追上来,低声对白贤道:“白哥,你也别生气,皓雪姐姐今天喝醉了。” 这小舞女总想找机会和白贤说几句话,莫名很照顾他。 不成想,白皓雪一把冲出来。 她拽住那舞女的领子,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你个小浪蹄子,居然勾引我的男人!” 说罢,她又打了白贤两个耳光,“早知道你不安好心,臭货,穷鬼!” 最后是经理出面,才把皓雪的闹腾给制服。 白贤下楼,去给张辛眉的人打电话,告诉那边今天顾纭的种种。 事情说完了,那边的人突然在电话里问:“白石头,你是在哭吗?” “没有。”白贤用力挂上了电话。 第1713章 我不认字 白贤在舞厅储藏室一楼的楼梯间凑合,他原本也没正经屋子住。 寒冬腊月,他没有床,只是一床破褥子,是舞厅的人给的。 好在他身强体壮,也不畏惧寒冷。 凌晨五点多,他就醒了,准备去换班。 他简单梳洗了,换上了衣裳,一抬头看到皓雪从楼上走了出来。 这边连着前面的舞厅,一楼和二楼是储藏室,三楼和四楼是歌女和舞女们的宿舍。 皓雪唱出了一点小名气,她有单独的房间,但她不准白贤进去住。 看到他醒了,皓雪奔向了他,扑到了他怀里。 她身上有很好闻的熏香,是一夜高床暖被才烘出来的味道。 拥抱只有几秒,她松开了白贤。 她是个娇小的个子,故而她后退,退回三节楼梯上,这才能看清楚白贤的脸,目光和他齐平。 “我昨晚又发酒疯了吧?”她笑了笑。 她是个眉目精致的女人,哪怕染了风尘气,也是很妩媚的。 白贤没做声。 皓雪叹息:“我当时没醉死,心里是清楚的,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喝醉了的情况下。 我恨透了这个世道,恨从小抛弃我的爹娘,恨福利堂那些人,也恨那些客人。我心里太苦了,只有你还在我身边。 除了你,我一无所有,才敢那么作践你,我真该死。我昨天做了个梦,梦到你嫌弃我,自己走了。石头,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白贤声音带着低闷,好像抽了一夜烟,嗓子熏坏了。 皓雪就笑了起来。 她道:“石头说话算数,那我就放心了。我最近也存了不少的钱,再过一年半载,咱们就可以脱身了。石头,到时候咱们去乡下买了地,你会种地吗?” 白贤没回答。 皓雪继续道:“不会也没关系,你会学的,你学什么都快。等农闲了,咱们还能去钓鱼、捉泥鳅,一群孩子围着咱们跑来跑去。” 白贤嗯了声。 皓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看我,这一大清早的,说这些有的没的。好了,你去做事吧,机灵点。” 白贤又嗯了声,埋头往外走了。 他走到舞厅门口的时候,有个人冲他吹了声口哨。 他看到了那人,是九爷那边的。 那人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口袋,转身消失在了街尾。 白贤走过去,打开口袋一瞧,是满满一口袋米,足足有五十多斤。 张辛眉看着司玉藻的面子,知道顾纭昨天买的米全没了,特意叫人送了来。 白贤麻木不仁扛了起来,去了顾纭住的那个破弄堂。 他先把米在弄堂口藏好,再去跟同伴换班。 同伴熬了一夜,不停打着哈欠,转身走了。 白贤重新扛了米,走到了顾纭的房子门口。 顾纭已经起床了,正在做早饭。 看到了他,她低垂眉眼,只当瞧不见,继续开炉子,把昨晚就熬煮了半夜的米粥重新加热。 白贤把米放到了她的门口,挡住了她回屋的路。 顾纭一惊。 “这是什么?”顾纭问。 白贤没回答,转身退回到了他原本监视的位置,并不搭腔。 顾纭打开了口袋,看到了米。 这是长粒粳米,比她自己买的还要贵,而且很多。 她又看了眼白贤的方向。 白贤的目光冷冷的,人也长得凶神恶煞。 顾纭觉得,这肯定是张辛眉送的。张辛眉虽然逼问文件的下落,却始终记得她是司玉藻的小姨。 哪怕是司玉藻养的一只狗,张辛眉也会善待,何况她还是个小姨。 顾纭很艰难把这么重的米往家里推。 她费了好大一番劲儿,在寒冬腊月里累出了一身汗。 忙好了,她突然对门口的白贤喊了声:“喂。” 白贤看了眼她。 “你能帮我把米倒进米缸吗?”顾纭道,“我实在扛不动……” 白贤没言语,走进了她的房间。 他每天跟着她,却没进来过。 房间挺小的,也很暗淡。按说老房子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她这里却没有,泛出淡淡橘皮的清香。 白贤看到,她在窗口下面点了个小炉子,炉子上烤着柚子皮。 他没说二话,上前帮她把米扛起来,倒进了缸里。 他力气很大,顾纭累死累活扛不动一袋米,他轻轻松松就拿了起来。 做完了,他问:“还有什么要做的?” 顾纭指了指桌子上。 她的小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还有米粥和小包子,以及一碟子咸菜。 “这么早,你也还没吃早饭吧?昨天谢谢你送我回来,要不然我一个人淋一路的雨,肯定要冻病。”顾纭的声音低低的。 白贤看了眼桌子上的早饭,表情愣怔了下。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抓起两个包子,端了米粥,低头走出了她的房间。 他靠着墙壁,默默把手里的两个包子塞肚子里,又喝了两口粥。 米粥是滚烫的,在这样的寒冬里,喝下去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暖起来。 白贤靠着墙壁,一口口喝了。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沉默了很久,走了回去,把碗放在了她院子门口。 顾纭二十分钟后才出门,把碗捡了回去,锁上门去上班了。 白贤坐在他们报社楼下的一个石凳子上。 快十点的时候,他发现楼上有人看他,故而他抬眸。 正好撞上了顾纭的眸子。 顾纭笑了下。 片刻之后,她走了下来,拿了一本书给他:“这是小说,你拿着看吧,否则枯坐很无聊的。” 白贤没接。 他的表情很冷,声音也不是那么友善:“我不识字。” 顾纭的手僵了下。 白贤低头看着她,又问:“你想做什么?” 顾纭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她的脸色惨白,慢慢收回了手,心里也有个声音在问自己:“我想做什么呢?” “顾小姐。”有辆汽车停下,男人依靠着车门,带着眼镜,有点警惕看向了这边,“顾小姐,你是遇到了麻烦吗?” 顾纭回神。 她的脸色是挺难看的,连忙往回走:“没有,罗主笔,是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 白贤觉得,这句话莫名往他心里钻。 他重新坐下,百无聊赖看着街景。 这天送完顾纭回家,跟同伴换了班,他仍是去了舞厅,帮忙端茶送水,然后洗餐具。 他也不是每天都做这些,只是偶然帮帮忙,毕竟人家给他一个楼梯间住。 这家舞厅明面上也是洪门的人经营,经理明面上是洪门的人,暗地里也是九爷的眼线。 昨天那个小舞女,又挤到了他身边:“白哥,你没事吧?” 这个舞女姓孙,听说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她父亲染上了鸦片,把家庭给毁了。她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今年才十七岁,中学还没有念完,根本找不到其他的营生,只得来做舞女,一边还债一边养活家庭。 她对白贤有种不同寻常的好感,哪怕昨天被皓雪那般羞辱,她还是凑到了他身边。 白贤不愿意给人家添麻烦。 他不管是回应还是不回应,都会伤害人家小姑娘,且他没能力救人家出苦海,索性装作淡漠,对她爱答不理。 不曾想,他今天却突然热情了几分:“我没事,昨天对不起你。” 小孙连忙摆手:“皓雪姐姐喝醉了嘛,我知道的,她平时对我还好。” 白贤看着她:“小孙,你认得字吗?” “认得。”小孙道。她念过很多年的书,要不是家里出事,她能去做个小职员,挣微薄的薪水。 白贤犹豫了很久:“你能教我认字吗?” 第1714章 你的名字 上海的正月下了几场雨,天终于慢慢放晴。 炮火声却越来越重,几乎就在耳边炸开。 顾纭报社每天的新闻,都是关于战争的,她看得要崩溃了。 在这样的乱世,人如蝼蚁。 哪怕是放晴,也不能换来好心情。 她依旧每天上班、下班。到了正月初十,下班这天,她稍微耽误了一会儿,正好来了一条紧急新闻,需要立马赶稿。 待她忙完了,已经是晚上八点。 她伸了个懒腰,发现罗主笔也在。 他见她停下来,也抬头和她打招呼,笑问:“写完了吗?” “写完了。”顾纭道。 罗主笔其实没事,他是故意留下来等她的。 此刻,整个报社就他们俩。 罗主笔的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走到了她身边,问:“这么晚了,请你吃晚饭好不好?” 这位罗主笔是她曾经的师兄,也是岳城人,家里颇为殷实。 他自己能开小汽车,用度是非常豪阔的,身边时常有女朋友,花边新闻不少,听说还跟歌星纠缠过。 自从顾纭到了报社,罗主笔对她总表达好感。 对方最近也收敛了很多,听同事们议论着他最近不端着也不鬼混了,属于他的工作,他也会按时按量完成。 他在办公室里,用顾纭听到的音量说过:“我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打算结婚定下来。谁年轻的时候不荒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同事们起哄,问他看上了谁。 顾纭也好奇看着他们。 她就瞧见,罗主笔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她当时没明白这目光的意思,可能她性格里有点迟钝的一面。 后来好几次,罗主笔约她吃饭,又约她看电影,她这才把他那天的话和眼神联系起来,心中隐约明白。 罗主笔看上了她。 他说改,性格就真全改了。不和女同事瞎逗趣,下班不去混,规规矩矩做完自己的事,主编都感动得要哭了,天天表扬他最近很乖、很听话。 顾纭却不是很动心。 她觉得罗主笔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将来结婚了,家里肯定也是呼朋引伴,时刻不能空闲。 而顾纭,不到非应酬的时候,就宁愿把自己藏起来,过一种与世隔绝的日子。 太热闹的生活,她想一想头皮都要炸。 所以,不是罗主笔不好,也不是她担心他将来仍恢复风流性格背叛她,而是从骨子里就感觉,自己和他不是一路人。 倒是那个天天跟着她的小流氓,沉默寡言,能一坐一整天,不言不动,耐得住性子…… 顾纭想到了这里,好像被烫了下,急忙收回自己的心绪。 “……都这么晚了,不打扰了。”顾纭驴唇不对马嘴的说,“我先告辞了。” 罗主笔叫罗西元,忍不住伸手拉了她一下。 他一脸苦笑:“顾小姐真看不上我?我跟你说话,你走神了。” 顾纭闹了个脸红:“我今天太累了吧,注意力集中不了。” 罗主笔第一次说她看不上他,这算是很明确的表白了,而顾纭的注意力却在“走神”这两个字上。 罗西元是人精,这才确定这小丫头真没看上自己。 他是被顾纭吸引了,为她神魂颠倒,不单单是她漂亮。 顾纭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杏目小脸,削肩细腰,从外形和五官上来说,是很醒目的。 但吸引罗西元的,还是她的性格。 她很温柔,做事非常的细致。哪怕世道再浮躁,她也不慌不忙把自己的事做好。 罗西元自己常心浮气躁,就特别爱这种文静的女孩子。 只是这女孩子有点难追。 但罗西元告诉自己,追求这种女孩子不能急,需得有耐心。她的美貌和人品,值得男人小心翼翼的捧着。 “那作为你走神的惩罚,陪我吃晚饭好吗?太累了,吃顿好的补一补。”罗西元又道。 他尝试着再发出邀请。 顾纭犹豫了下,同意了:“那好,让您破费了。” 罗西元大喜。 他眼前的混沌终于劈开,露出了一缕亮光。 他的脸上也好像铺了一层光,那样雀跃欢喜。 顾纭心里突然就不落忍了。 她是怕拒绝令人难堪,想着答应了这一次,下次就说他点的菜不合她的胃口,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 不成想,人家这样开心。 “完了。”她在心里哀嚎了声,“这可怎么办?”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走出了报社。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他站在树下,目光望着这边。 顾纭站在门口没动。 那人也不动,并不靠近。 罗西元去开车,两分钟之后把车子开了过来。 顾纭上了汽车,不由往后视镜里看了眼。 她看到那人小跑着跟了上来。 这顿饭,吃得挺愉快的,因为顾纭的判断不错,罗主笔真的能说会道,他一个人就能让话题不断。 顾纭跟着他,只需要点头应合几句即可,丝毫不冷场。 她突然也觉得,热闹并不是那么难捱。 只是,要一辈子这样照顾她,没话找话,估计罗主笔会很难受的。 饭后,罗主笔送顾纭回家。 顾纭心里总感觉亏欠了他一顿饭,想着事情要说清楚的。 她在弄堂口下了汽车。 罗主笔的汽车开出去了很远,他也不知怎么的,就想回头看看顾纭。 不成想,他这么一看,居然发现顾纭还在弄堂口,居然望着他的汽车愣神,没有回去。 罗主笔心中又惊又喜,简直要幸福死了,当即把车子调回来。 顾纭居然对他依依不舍,罗主笔简直要激动得哭了,今晚无论如何也要表白,顺便亲吻她。 不成想,他的车子在对面停下,顾纭一直紧绷着的脸突然一松。 她的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笑容。 罗主笔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粗汉子,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这人一看就是做粗活的,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个子奇高,人也壮实,像一座山。 顾纭急忙转身,好像怕被那人看到,回了弄堂。 罗主笔看看顾纭的背影,才发现她根本不认识他的汽车。 他心中咯噔了下。 白贤跟同伴换了班。 他的同伴发现,有一辆汽车一直停在弄堂口,就留意看了很久,直到罗主笔提起了一点力气,这才开车离开了。 白贤回到了舞厅。 舞厅正是热闹的时候,小孙换班休息,和白贤在后面的台阶上说话。 白贤说想要认字,就真的认真学了。 他这几天把笔划都学熟了。 小孙要从简单的字教起,白贤却问她:“白云的云字,怎么写?” “诺,你看……”小孙在地上比划。 云字很简单。 白贤看一遍就学会了。 他又问:“照顾,这两个字怎么写?” 小孙笑道:“白哥,这个就有点难了,咱们从简单的开始。” 白贤却很执着:“那教一个好了,照顾里面的‘顾’字怎么写?” 第1715章 相送 夜里很冷,年都过完了还是冷。 哪怕白天放晴,夜里的冷空气仍是刺骨。 白贤靠着楼梯间的墙壁半坐半躺,手指在自己的腿上,一笔一划:顾、云。 这两个字的笔划,好像有热流,一簇簇灌进他的身体里。 他像个贪得无厌的人,反反复复描摹着。再寒冷的夜、再晦暗的人生,都足以慰藉自己的孤苦。 顾纭晚上也睡不着。 被窝里很冷,可能是太潮湿了,她怎么都没办法把被窝焐热,越睡越清醒。 对于罗主笔,她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不能装傻。 一直到了凌晨三点多,她才堪堪睡着。 这么一耽误,次日她就起晚了。 她一睁开眼,离上班还有四十分钟,只能靠飞奔了。 她简单刷了牙、洗了脸,穿上衣裳拿了包就往外跑。 白贤正在慢腾腾吃油饼,就看到了头发乱七八糟的顾纭,嘴巴里衔着她的包,衣裳和围巾拼命往身上裹,健步如飞。 她平时都穿高跟鞋。 这些女人们,哪怕是寒冬腊月也是玻璃袜配单皮鞋,但她今天把鞋子塞到了包里,穿着棉鞋就跑。 还没跑出弄堂,包里胡乱塞的鞋子就掉出来一只,她慌慌张张去捡。 白贤上前,替她捡起了鞋:“要迟到了吗?” “嗯。”顾纭很着急,“起晚了,起晚了,该死!” 白贤一下子就拉住了她的胳膊:“喂,你镇定一点,迟到一次怕什么?街上都是人和
相关推荐:
玄门美人星际养崽指南
漂亮大美人被腹黑校草叼走了
学长,我们牵手吧 (BL)《不校园攻宠受系列》
我以神明为食
认输(ABO)
游戏王之冉冉
交易情爱(H)
[网王同人] 立海小哭包
仙道空间
我有亿万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