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了驻地。 他们抓到了魏林派出去的人,抬回了火油。 “督军,这些人趁黑往水田里倒火油。这种火油,遇水就飘散,还能烧起来。”派人监督的李师长对司督军道,“我们发动了整个村庄的男男女女,他们全部埋伏着,应该不会损害半分庄稼。” 司督军看到了人, 又看到了火油,确定顾轻舟的消息属实。 若是光军政府的人,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人手,反而是顾轻舟发动了整个村庄,这样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了。 和顾轻舟、军政府相比,那些农民更在乎自己一年到头辛苦种出来的庄稼。 “好,好!”司督军脸色更青,“魏林啊魏林,他这是要我辖区内数十万百姓的命!” 一晚上,陆陆续续的有人回到了驻地。 他们一共抓到了魏林派出去的五十人,收获了将近一百桶高档火油。 看到这些,司督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么多人,肯定是分散在各个不同的村庄去烧;而这么多火油,足够烧掉今年八成的收入。 粮食是种出来的! 没有了粮食,农民要饿死,城里那些靠买粮食吃的居民也没地方去买,也得饿死。 好好的丰收年,差点就要酿成这等悲剧。 司督军重重拍了下顾轻舟的肩膀:“轻舟啊,若不是你警惕,现在……” 说到这里,司督军的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他不敢想象。 “阿爸,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顾轻舟笑着道,“您看,一颗粮食也没烧掉。这些兵,都是阿爸的人;那些农民,也是军政府辖区内安居乐业的人。他们拯救了自己,都是阿爸的管理有方,我只不过是出了点小力气。” 诸位将领们,纷纷不说话了。 他们看着顾轻舟,情绪比顾轻舟还要激动。 虽然顾轻舟谦虚,可她这次的确是拯救了一次人为灾祸。 “阿爸,我派人去抓魏林吧,他一定很想看到我。”顾轻舟对司督军道。 司督军点点头:“好,你去。” 他的手,放在那些油桶上,此刻有种劫后余生的幸运感。 怒意,已经被无尽的后怕所遮掩。 顾轻舟出了房间。 她刚走出来,突然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少夫人!” 顾轻舟微愣。 不远处的校场上,已经集合了所有的军队。 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他们在领头的李明居带领下,齐刷刷转向了顾轻舟的方向,然后高声呼少夫人。 顾轻舟被吓了一跳。 司督军和颜新侬等人,也急匆匆出来。 就看到数万士兵,一齐叩靴,恭恭敬敬冲顾轻舟行了军礼。 他们知道,顾轻舟挽救了数十万百姓的粮食,等于救了他们的命。 他们也知道,顾轻舟用她的警惕和计谋,化解了岳城一个极大的危机。 他们更知道,他们自己父母亲人的家园,因为顾轻舟的小小行为,保住了,动乱扼杀在萌芽里。 在迷蒙的晨曦里,他们恭恭敬敬,整齐划一,冲少夫人,敬礼! 顾轻舟看到这场景,莫名其妙的,眼眶一热,热泪滚下来。 司督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的两个儿子,都没有你这样得军心!轻舟啊,阿爸也要感谢你。” 说罢,还没等顾轻舟说什么,司督军重重一扣军靴,给顾轻舟敬礼。 顾轻舟回身急忙说使不得,却见颜新侬等人,同样敬礼了。 顾轻舟的眼泪流得更狠,她不知自己为何要哭,只是夺眶而出的热泪忍不住:“阿爸,我会努力的。” 她转身走了。 上了汽车之后,顾轻舟听到前头开车的唐平,一直在吸鼻子。 “你哭什么?”顾轻舟问唐平,虽然她自己的情绪也平复不了。 唐副官道:“少夫人,我从未见过这样感动的。他们给您敬礼,督军和总参谋也给您敬礼!我……我感动的,我忍不了……” 和顾轻舟一样,唐平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想起那么多将士,一起给顾轻舟敬礼的场面,他就想哭——被感动得想哭。 顾轻舟则笑了。 她的笑容很甜,眼睛成了小小的月牙弯,露出细糯的小牙齿,像个孩子。 自从师父和乳娘去世,她再也没这样笑过了。 第561章 浓墨重彩 顾轻舟抓到了魏林。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办起来并不简单,她也生怕出错。 她当初看到了秋水稻,就想到万一一场大火,只怕华东地区都要遭殃。 这等当口,不是最怕火灾的吗? 又有颜一源的事,让顾轻舟敏锐感觉到这是个烟雾弹。 烟雾弹的到来,后面都隐藏着阴谋。 顾轻舟不是天生的敏锐,而是她经历太多了。这些敏锐的感觉,全是一次次的遭遇,深深刻在她的潜意识里。 她派人去查学生,就顺带查了查自己的仇人。 顾轻舟最近结仇的,比较有魄力、有权利、有财力搞大动作的,除了魏林就是董晋轩。 董晋轩目前没什么动静,魏林却从苏州老宅的仓库里,运了一批黄酒到岳城。 顾轻舟再派人去查了魏林在苏州的仓库,根本没有珍藏过黄酒的痕迹,而是一股浓郁的火油味。 两下一对比,顾轻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魏林在打秋粮的主意。” 秋粮出了意外,赔上军政府也收拾不了。 魏清寒的死,对魏林打击太大了,他肯定会做点什么。 他没了理智。 顾轻舟也不知道他哪一天下手,从哪里下手,就派人遍布撒网,发下单页。 她的单页上写得很简单:“丰收在即,当心火灾。” 这几个字很简单,农村认识字的人不多,读过几天书的人认识就行。 同时,她又派了士兵去村庄驻守,和族长联系上了,让保守秘密的同时,派人日夜在田埂、树林巡防。 魏林派出探子时,顾轻舟早已黄雀在后,抓住了他的探子,同时知晓了他动手时间。 抓住魏林之后,顾轻舟将他送到了军政府,就回了自己的新宅。 “少夫人,高桥教授又来了。”副官对顾轻舟道。 这五天,日本大使馆和高桥荀的父亲,逼迫岳城交出人,甚至听了谣言,以为高桥荀死了,态度非常激烈。 他们每天登门,甚至让大使馆的侍卫过来闹事。 “告诉他,高桥荀早已回了南京。”顾轻舟道,“现在可以联系高桥荀了,让他露面。” “是!” 副官出去,把这话告诉了高桥荀的父亲,以及大使馆的官员,可惜他们全部不信。 “请少夫人不要敷衍我们,要给我们一个答案!”高桥教授苍老了十多岁的模样,形容憔悴。 “没有敷衍,少夫人说高桥荀回到了南京,就是回到了南京,请你们自己去查证。”副官态度更强硬。 这是岳城,军政府的地盘,副官没把这些倭人放在眼里。 这时候,又有副官跑出来。 这位副官是重新传达顾轻舟的话。 “少夫人说,请诸位到会议大厅,她一会儿就来。” 副官这才让这群日本人进门。 他们带着翻译,另外高桥教授自己就会说中国话,交流无碍。 佣人上了茶。 约莫等了十分钟,顾轻舟就来了。 她穿着高跟鞋,个子就显得高挑颀长,一身葱绿色绸缎旗袍,围了条长长的深绿色围巾,流苏极长,在她周身徜徉萦绕。 顾轻舟的头发很浓很顺,披散在身后,只用小小的梳篦点缀,能泛出淡墨色的清辉。 这等深色里,她莹白面容更加精致,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似一泓滢滢秋水。 “……这是军政府的少夫人。”副官介绍。 几个日本人站起来。 高桥教授想要说话,顾轻舟摆了摆手,对他道:“请稍等。” 她面色肃然。 她话音刚落,会议大厅的电话响了。 顾轻舟素手莹白,青葱手指拿起话筒,她喂了声之后,说了句:“嗯,稍等……” 她把话筒递给了高桥教授,“令郎的电话,请您过来,听听他的声音。” 高桥教授一愣,急匆匆奔过去,走的时候太急了,差点被椅子绊倒。 他对着电话说么西么西,然后声音骤然激动而拔高,叽叽呱呱说了一大通,顾轻舟没听懂,跟着高桥教授一起来的日本人,却个个面露惊喜。 高桥教授问了很多,大概说了两分钟,这才挂了电话。 他给顾轻舟鞠躬:“对不起,司少夫人,犬子的确身在南京,打扰了。” 其他日本人,也纷纷鞠躬道歉。 顾轻舟略微颔首。 高桥教授迫不及待赶回去,匆匆忙忙乘坐火车离开了。 顾轻舟的电话却又响起了。 “……司少夫人,我是高桥荀。”电话里,传来高桥不标准的口音。 顾轻舟道:“高桥先生,你父亲已经回去了,剩下的事,还请你自己处理好,麻烦你了。” 说罢,她就要挂电话。 高桥荀急忙道:“司少夫人,我有句话要问。” “高桥先生,你误会了规矩。当时我们的规矩是,如果你赢了,我才会回答你的问题,可你没赢。”顾轻舟道,“不过,我不介意问你几个问题。” 高桥荀道:“可以,我们交换问题。你想问什么?” “如果可以,面谈比较好。”顾轻舟道。 高桥荀道:“我明天就去岳城。” “请你暂时不要过来,来了我也不会见你。岳城还有很多事,等我有空了,而且机会合适,我会打电话给你。”顾轻舟道。 她掌控了主动权。 高桥荀立马道是。 他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了顾轻舟,并且再三道:“司少夫人,请你一定要打电话,我有很多问题。” 顾轻舟道:“再说。” 她挂了电话,开始组织语言,想想如何跟高桥荀周旋。 她不想高桥荀把她的事传到日本去,亦或者说,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再次和蔡长亭较量。 蔡长亭是一只狡猾至极的狐狸。 她抢占了先机,暂时稳住了高桥荀,得到了主动沟通的权力,高桥荀要做的就是等待。 顾轻舟挂了电话,重新去了军政府。 她这次回家,是一夜未归,督军让她回来睡觉和吃饭。 睡觉是睡不着了,但是顾轻舟很想回来换套衣裳,以及吃点东西。 她去了督军府。 督军府正在开军事会议,还没有开始,就有将领道:“今天的会议,要请少夫人到场吧?” 顾轻舟立了大功。 这个功劳,足以说上很多年的,简直可以在军政府的史册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且,顾轻舟还掌控着军政府的印章。 合情合理,她都应该出席今天的军事会议。 这九个月来,顾轻舟在军政府的威望,水涨船高,很得人心。 这些当兵的大老粗,没几个愿意使花花肠子。正是因为不会,才格外佩服谋略过人的。 顾轻舟的谋略,是大智慧,是军国大计,所以她格外受到将领们的尊重。 若她是个男人,是可以做总参谋的。 “我也觉得,应该请少夫人到场。少帅去了日本留学,少夫人独掌大印,她应该参加。”有一位将领道。 司督军听闻了这些话,道:“诸位无异议,那就请了少夫人过来。” 正说着,副官说少夫人来了。 督军就叫人把顾轻舟叫进去。 顾轻舟坐到了司督军的下首,那是司行霈以前常坐的位置。 众人打量顾轻舟,却发现她凝眉的样子,竟然有点像司行霈,顿时感觉自己想多了,纷纷转移了心思。 “今天的会议,主要是讨论如何处理魏林。”司督军道。 顾轻舟坐正了身子。 这次的讨论,非常和谐,没有从前争吵得面红耳赤的局面。 关于魏林的处罚,大家一致认同司督军的决定:公开魏林的罪行,押着他游街三天示众,最后处以枪毙。 “在游街之前,先去把岳城所有报纸的主编都叫过来,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他们,让他们先造势。”司督军道。 顾轻舟记下来。 司督军的每一项决策,顾轻舟都当场让他写下手谕,这样回头盖了章,就可以直接发布。 当天下午,司督军返回了南京,他在南京也是公务繁忙。 临走的时候,司督军对顾轻舟道:“等魏林被处决之后,我会重新任一名市长。轻舟,你可有人选?” 顾轻舟摇摇头:“阿爸,我不涉足政治的。” 司督军看了眼她,道:“你应该常去市政厅走动走动。军事重要,政治也重要。” 这就是想把岳城的政治也交给她。 顾轻舟受宠若惊:“阿爸,我没这个本事,不敢揽这么大的活儿。在军政府,是有义父坐镇,我才敢胡闹。” 司督军也觉得有点仓促。 “你心里有个准备,等过年的时候,我再来具体安排。你也别怕,到时候我让芳菲辅佐你。”司督军道。 顾轻舟的心,顿了下。 司芳菲…… 她没有再说什么。 这天下午,颜新侬将魏林的罪行,发布给了各大报社的主编,让他们报道下去,而司督军那边,以魏林触犯军事罪行,直接把魏林的处决权力夺过来,不经过南京政治部。 南京肯定要抗议,可是抗议在枪杆子之下,也没什么用处。 魏林的事一曝光,顿时激起千层浪。 粮食,关乎每个人的生计。不管是高官还是乞丐,都跟粮食有关。 于是,这件事引发了一次全岳城甚至中国关注的大浪潮。 当天晚上的晚报,每家报纸都脱销了,每个人都在找报纸,想知道今天冬天能否吃得上粮食,想知道魏林是什么下场! 第562章 顾轻舟声名大噪 “少夫人力挽狂澜,提前揣测到了魏林的阴谋,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缴获火油上百桶,上万名农民连夜伏击歹徒。” “魏林已经主动交代了罪行,申请公开审判,遭到了岳城军政府的拒绝。南京政治部提出异议。” “司少夫人提前发了通知书,提醒农民提防火灾。” “今年粮食大丰收,收成比去年提高了二成,并未出现损害。” “少夫人乃女中豪杰……” 晚报上,这些主要的内容,每天重复被报道。 “司少夫人”这四个字,是报道的核心,每个人都知道,顾轻舟这次拯救了岳城的粮食危机。 报纸上的主笔,对顾轻舟歌功颂德,当然也有唱反调的声音,可八成的报纸都是在使劲吹嘘顾轻舟。 “粮食乃是民生大计,若是粮食被烧毁,今年冬天肯定要饿死无数人,粮价也会奇高,从而引发经济动荡。” 那些主笔纷纷都在分析这件事的可怕。 一旦粮食被烧了,那么岳城面临的,不仅仅是军事的崩溃,还有经济的大膨胀崩溃。 军事和经济崩溃了,整个岳城就要完了。 十几年的安宁日子,就要过到头了。 “江北天天过大兵,百姓居无定所,流民南下成灾。” 若是岳城动乱,他们也要过这样的日子,想想就后怕。 于是,每个人都说顾轻舟的好,每个人都骂魏林。 魏林游街的第一天,街上围满了人。 顾轻舟在颜家吃早饭,颜一源非常想去看。 “你去看看也好。”颜新侬正好在家,对颜一源道,“看看罪人的嘴脸。” 颜太太也是后怕:“魏林一方父母官,这样对待自己的百姓,如何能不叫人气愤?” 如果是其他人,不会引起这么大的舆论浪潮。 魏林是市长,他几乎相当于从前的知府,是百姓的父母官。百姓敬重他,换来他将数十万的人命于不顾,多么寒心和可怕。 犯罪的人是魏林,而且事情关于每个人的吃饭,才会迅速发酵,酝酿成一场舆论风暴。 在这场风暴里,顾轻舟是最大的受益人。 她的名声,几乎传遍了大街小巷,村头村尾,甚至华东地方,以及消息比较灵通的北方城市。 岳城的报纸,称呼顾轻舟为“岳城之母”,对她给予了极高的荣耀。 “岳城之母?”顾轻舟从颜洛水、颜一源、霍拢静甚至霍钺口中都听说了,也是啼笑皆非。 这是什么称呼啊! 顾轻舟想到自己至今还没跟男人正式睡过,就落了“母亲”的名声,还是整个辖区的,也是五味杂陈。 义父颜新侬笑道:“你是军政府的少夫人,原本就是岳城将来的第一夫人。总统夫人乃是国母,那么你是岳城之母,倒也不夸张。” 现在的岳城第一夫人,还是顾轻舟的婆婆。 顾轻舟想:“司夫人听到我现在的名声,肯定很不高兴!” 经过这次的舆论大轰动,顾轻舟不仅在军中得军心,也得民心。 再有人提到她和司慕的婚姻,提到魏清嘉的时候,几乎没人敢说顾轻舟不如魏清嘉了。 有好事者,把魏清嘉拉出来批判一番。 魏清嘉的父亲做出这等危害百姓的事,魏清嘉的品德能高尚到哪里去?又因为顾轻舟和魏清嘉是情敌,她更是被卷入话题的风暴中。 这下子,魏清嘉似乎也犯了众怒,大家纷纷踩她,编故事诋毁她,她离婚的事,原本大家比较隐晦,这下子更是成了攻击她的重要论点。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这舆论的发酵,居然到了如此地步?”顾轻舟深感可怕。 报纸批判魏林,也就会顺便批判魏清嘉。 为了抬高顾轻舟,魏清嘉就被贬得更低了。 顾轻舟蹙眉。 颜洛水却高兴极了。 “……当年他们都说你不如魏清嘉,没把我气死,如今我算是出了这口恶气!”颜洛水高兴道,“轻舟,女人还是得像你这样有本事!” 有本事,本事总能发挥大作用,总能让一个人顶上无上的光环。 顾轻舟现在就是。 她现在的名声,已经牢不可破了。 而村民们,更是感激顾轻舟。他们的做法,简朴而实在:十里八乡的,每个村都给顾轻舟立了生祠。 听说,顾轻舟的生祠可以保佑庄稼风调雨顺,这是后话了。 外头舆论的风暴,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魏林枪毙那天,达到了顶点。 顾轻舟去观刑。 三天的游街,魏林被人砸了不少的烂菜叶子和生鸡蛋,形容狼狈。 顾轻舟看着他,想到这个人居然想要饿死数十万无辜的百姓,顾轻舟就很想看看这张脸下面的心,黑成什么模样。 “仇恨,可以把人变得这样可怕。”顾轻舟也感叹。 对魏林,顾轻舟没有半分愧疚。 她没有杀死魏清嘉,魏清寒却固执报复她;魏清寒想用恶毒手段对付顾轻舟,顾轻舟并没有用相同的手段对付他,她仁至义尽。 然而,这些是毫无用处的,魏清寒的死,还是换来了魏林的疯狂。 魏林的死,顾轻舟更是没半分不忍心:假如魏林不死,假如魏林成功,整个华东地区,都是一场浩劫。 军事、经济全部都要崩溃,数百万人会倒霉。 魏林的为祸,才是真正的祸端! “行刑!” 到了时间,魏林被处于枪决,顾轻舟看着他。 看着他倒下,她才慢慢舒了口气。 这场浩劫,果然扼杀在萌芽里了。 而顾轻舟得到的名声和荣耀,她并不感激魏林。造成她的成就的,是她自己的警惕、机敏,跟魏林无关。 顾轻舟昂头挺胸走了出去。 正如顾轻舟猜测的那样,司夫人随后也听闻岳城民众对顾轻舟的赞誉。 顾轻舟是“第一夫人”,是“岳城之母”。 那么,他们把司夫人蔡氏放在哪里? 司夫人大怒。 她当着司芳菲和司琼枝的面,发了脾气。 “顾轻舟太不要脸了,居然借机为自己造势!”司夫人骂顾轻舟,“她居然还压过我!” 司芳菲心中有句话,却不知是否当讲。 顾轻舟和司慕已经离婚了,司芳菲看到了他们的公章离婚证的备份,后来她又还了回去。 这种情况下,顾轻舟还敢这样大造势,她到底是什么打算呢? 司芳菲有点糊涂了。 “姆妈,她一直都不要脸啊。”司琼枝同仇敌忾。 司夫人气道:“总司令太宠她了,宠得她比女儿还厉害,看她成了什么样子!” 到了南京之后,司夫人就改口把司督军叫“总司令”。 “……我今晚要跟总司令谈谈。”司夫人怒道。 司琼枝忙阻拦:“姆妈,这个使不得。阿爸可器重她了,你若是说了什么,阿爸还当你嫉妒顾轻舟呢。” 司夫人的眼眸阴冷。 琼枝的话,中了司夫人的心思。贸然去诉苦,只怕不得司督军的认同,反而还会留下不妥的印象。 可不说的话,岂不是要气死司夫人? 司夫人还没死呢,儿媳妇就爬到了她头上去,成何体统? “姆妈,不如我跟阿爸提一提吧?”司芳菲声音柔婉。 司夫人欣慰看了眼司芳菲。 这当然是最好了。 司芳菲不是司夫人的亲生女儿,却深得司督军的欢心。她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说顾轻舟的问题,司督军应该更听得进去。 “芳菲,姆妈没白疼你。”司夫人道,“那这件事,姆妈就交给你了。” 司芳菲素来花心思讨好司夫人,况且她也隐约为此事不快。 再这么下去,儿媳妇在阿爸心中的地位,快要超过她这个女儿了吧? 司芳菲明知不该嫉妒的,可她想到顾轻舟已经离婚了啊。 如此,顾轻舟不是欺骗阿爸吗? 司芳菲也不知二哥是怎么想的,这件事,她不想在她父亲心中留下更深的痕迹,故而她打算利用司夫人的不满,把顾轻舟和司慕离婚的事,稍微透露几分。 “二哥明明知道了,还打了她一枪,这中间到底牵扯什么呢?”司芳菲慢腾腾的想着。 她又想,“顾轻舟她真厉害,这厉害的背后,都是阿爸和颜新侬在扶持她吗?” 她和二哥离婚,又是怎么回事呢? 一桩桩一件件,在她心中飘过,司芳菲的情绪无法静下来。 她去了趟父亲的书房。 一进门,他听到了父亲爽朗的笑声:“对,轻舟立得起来,她若是个男人,真正的将相良才!” 司芳菲的心,倏然一紧,酸涩的滋味冒了出来。 她也很用心,而且很有智慧,阿爸却从未这样夸过她。 顾轻舟一个不是司家儿媳妇的女人,居然得到了阿爸这样的欣赏。 司芳菲深吸一口气。 她那点涩意,想要敛去,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一直以来,阿霈都太强了,我就担心将来两个儿子失衡,阿慕没生存之地。如今有了轻舟,长房和二房才算平衡了,这样我百年之后都放心。”阿爸又道。司芳菲的脸色,变了又变。 阿爸居然觉得,顾轻舟的智慧和才干,可以与司行霈媲美? 司芳菲不能接受! “我阿哥是无人能及的,他的智慧和谋略,足以掌控这天下!”司芳菲想。 没有女人能配得上司行霈,更加没有女人有资格和司行霈相提并论。 第563章 女人的嫉妒 司芳菲的心情起伏很大。 司督军的电话尚未挂断,司芳菲轻手轻脚进了书房,端了一杯司督军最爱的雨前龙井。 司督军是在听颜新侬汇报军务。 两个人是几十年的老友,提到了顾轻舟,颜新侬非常骄傲,就多说了几句。 司督军更骄傲,这儿媳妇是他自己选的,话题就更多了。 “我第一次见到轻舟,那时候她跳舞,满场惊艳,当时我就想:这个女孩子不简单,将来定能兴旺我司家门庭。”司督军对颜新侬道,“我看人很准,第一眼的感觉更准。” 颜新侬笑了笑:“你这是马后炮。” 司督军哈哈笑。 总之是很得意的。 把岳城交给了顾轻舟,几乎没什么烦心事。 不管遇到了多大的风雨,顾轻舟轻描淡写帮司督军处理完毕了。 顾轻舟真的很得军心。 从前司行霈在军中威望高,有七成的人信服他,却也有三成的人看不惯他;而顾轻舟,可能是性别不同的缘故,没有引起任何的抵触,她得到了十成的信任。 这对一个上位者来说,是非常难得的。 只有下属崇拜你、敬重你、信任你,你才能驭下游刃有余。 聊了快一个钟头,司芳菲进来,司督军这边也聊得差不多,挂了电话。 “阿爸,跟总参谋聊天吗?”司芳菲问。 司督军颔首:“是啊。”说罢,他端起茶啜了一口,茗香四溢入喉。说了半天的话,他的确口干了,这茶来得及时。 他拿起文件,只当司芳菲是像往常那样端茶,也没招呼她。 却见司芳菲站在他面前,好似有话要说。 司督军起身,笑着指了指沙发:“看你这脸色,肯定是有事。有事坐下说。” 司芳菲这才微笑起来。 坐到了司督军身边的沙发上,司芳菲组织了下语言,将心中的涩意敛去,尽量语调平和。 “……方才去看姆妈,我不小心说了二嫂在岳城的名望,不知姆妈生气了没有。”司芳菲低声。 她很会说话。 她先把责任拉到自己身上,而不是去说司夫人发怒。 司督军笑道:“不会的。” 话虽如此,司夫人肯定不高兴,这是毋庸置疑的。 司夫人最不喜欢被人比下去。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顾轻舟的能耐,是普通人比不了的,司夫人也比不了,她不服输可不行。 “姆妈脸色不太好。”司芳菲叹了口气,一副做错事的表情,“阿爸,我觉得姆妈会不高兴的……” 司督军看了眼司芳菲。 芳菲觉得…… 难道芳菲觉得,顾轻舟的名声超过了司夫人,不是应得的吗? 司督军想到这里,就觉得有必要把顾轻舟的所作所为,告诉女儿。 他还指望明年派司芳菲去辅佐顾轻舟呢。 司芳菲向来最懂事,大概只有她能跟顾轻舟和睦相处。 司琼枝不行,她跟顾轻舟交恶很久了。 “你姆妈不会生气的。”司督军端起茶,轻轻撩拨着浮叶,“轻舟的名声再大,那都是她应得的。她是我司家的儿媳妇,这样有本事,你姆妈会骄傲的。” 这就是说,司督军需要她们为顾轻舟感到骄傲。 谁不满顾轻舟,都要自己憋住。 司芳菲的心,再次收紧。 阿爸真的给顾轻舟太高的评价了! 咬了咬唇,司芳菲想起司督军说二哥有了顾轻舟,就跟大哥旗鼓相当,隐约是把顾轻舟放到了司行霈相等的地位,司芳菲后面的话,就不得不说了。 她可以容忍顾轻舟盖过她、盖过司夫人,却无法容忍她和司行霈相比较。 她大哥,任何女人都没资格和他并肩。 大概只有她和他一样的血脉,才有一样的智慧和才能吧? 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配和司行霈相提。 司芳菲轻轻咬了下唇:“阿爸,有件事……” 就在这时,司夫人来了。 司夫人明明是让司芳菲来说的,后来想了想,她必须亲自出面。 她不能任由顾轻舟踩着她! 一个儿媳妇,这样敢为自己造势,她眼中根本没有婆婆,没有尊卑。 “总司令,岳城的报纸,成天写了些什么东西,您看看!”司夫人将报纸,放到了司督军面前。 她指了说顾轻舟是“岳城之母”的头条给司督军看。 这暗示,实在太明显了。 司芳菲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她的计划被打断,只得悻悻将话题收住。 “……总司令,她敢自称是岳城之母,她要翻天啊!”司夫人端庄优雅,哪怕是生气时,说话也慢条斯理。 司督军的脸,却沉了下去。 “这不是她的自称,是百姓对她的爱戴。”司督军态度冷峻。 他就把顾轻舟缉拿魏林的事,再次说了一遍。 “……若不是她,岳城即将大崩败,我们连家园都保不住。她给了岳城百姓第二次生命,拯救了他们的家园,他们敬她为母,这是她的能耐。你们谁有这样的本事,就做一件这样的大事给我看看! 否则,就应该高兴!高兴我们司家出了这样的风云人物,高兴慕儿有这样的贤内助!”司督军一字字一句句,如刀般锋利,既像是说给司夫人听,也像是说给司芳菲听。 司夫人彻底傻眼。 司芳菲亦然。 她们还没说什么,司督军就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他甚至察觉到了司芳菲要说顾轻舟的坏话,直接堵死了司芳菲的话头。 司芳菲的背后,冷汗沁了出来。 “原来,阿爸真的很看重顾轻舟,甚至超过了我!”司芳菲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一直都是督军最疼爱的女儿。 在西方的语言中,儿媳妇就是法律上的女儿,故而也是女儿。 突然间,司督军最疼爱的女儿,从司芳菲变成了顾轻舟…… 司芳菲的眼波流转,眼芒盈盈欲碎。 顾轻舟和司慕离婚的事,今天不能说,时机太不恰当了。 她说了,就可能给阿爸留下“落井下石”的印象,对她太不利了。 司芳菲出了书房,却含混不清走了很多的路。 她把园子逛了一遍,才回到了自己的寝卧。 她打了个电话给司行霈。 副官接了电话:“二小姐,师座正在忙。” “我阿哥在忙什么?”司芳菲问。 副官言简意赅:“军务。” 司芳菲道:“就不能接个电话吗?” 副官为难道:“二小姐,属下不敢打扰师座……” 这时候,司芳菲听到了一声“轻舟”,她愣了愣。 那是司行霈的声音。 她再仔细听,似乎听到了司行霈的笑声,然而副官利落挂了电话:“二小姐再见。”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司芳菲拿着话筒,半晌没有动。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她会出现这种奇怪的幻觉? 为什么她在打给她哥哥的电话里,听到了她哥哥叫轻舟? “我怎么了?”她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是不是疯了?” 她此刻,很想立马去平城看司行霈。 司芳菲想着,突然脑海中有个想法:“假如我阿哥正在跟顾轻舟打电话,那么我现在打到岳城,应该是占线,亦或者她不能接听吧?” 鬼使神差的,司芳菲给岳城的顾轻舟打了个电话。 而司芳菲并没有误会,司行霈正在旁边用专线,打电话给顾轻舟。 司芳菲打给司行霈的时候,副官给司行霈递了眼色,司行霈看也没看,一直和顾轻舟说话。 顾轻舟这次功不可没,就连司行霈这边的亲信,也纷纷跟他说:“顾小姐真是厉害!” 能不厉害吗,也不看看是谁的女人! 司行霈对顾轻舟道:“轻舟,机会是非常难得的,时机往往只有一次。这次你抓住了,而且你成名了,真了不起。” 顾轻舟反应比较平淡。 上次司行霈任由那两个细作自杀,顾轻舟心中再添一槛。 司芳菲的槛还没跨过去,又添故意欺瞒她这一槛,顾轻舟都快要被自己逼疯了。 她面对司行霈的电话时,有点笑不出来。 她准备说点什么,旁边的另一台电话响起了。 顾轻舟放下司行霈的话筒,去接了。 “喂,哪位?”她问。 电话那头却传来司芳菲含笑的声音:“二嫂,听说你这次立了大功,恭喜你。” 她非常开心。 她哥哥不是在跟顾轻舟通电话。 “谢谢。”顾轻舟的心,却似浸在冰水里。 “二嫂,改日到南京来玩啊。”司芳菲又道。 顾轻舟沉吟,问:“芳菲,都这么晚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的。”司芳菲笑道,“就是我才听闻这个好消息,没打扰你休息吧?” “我的确是要去睡了。”顾轻舟道。 她态度的冷淡,司芳菲也听出来了,只当是她乏了,就挂了电话。虽然理解顾轻舟的疲倦,司芳菲受到了冷遇,到底不开心。 顾轻舟也不开心。 再次接起司行霈电话时,顾轻舟更加没力气说什么。 “芳菲打的?”司行霈问。 顾轻舟嗯了声。 “她蛮懂事的。”司行霈笑道,“我家芳菲总是会体贴别人。” 顾轻舟道:“我要睡了,晚安。” 态度更冷漠了。 司行霈忙道:“我有个消息,你一定有兴趣。” 然而,顾轻舟没有,她什么兴趣也没了。 她现在不想说话。 她挂了电话。 准备起身上楼,电话重新响了。顾轻舟接起来,司行霈的声音传过来:“轻舟,这个消息跟你有关,也跟岳城有关,你真不想知道?” 第564章 我摸你是堂堂正正的 电话里,是司行霈温醇的声音。 这声音,时常在顾轻舟午夜梦回时给予她安慰,此刻却听得如此刺耳。 司芳菲突然的来电,这般凑巧,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顾轻舟已经被司芳菲怀疑了。 新月如钩,四周繁星点点,衬托着墨色夜穹。 吹进屋子的风,还有木樨残留的清香,亦添了一份凉意。 顾轻舟拢了下披肩。 “……你知道督军会引荐谁继任新的市长吗?”司行霈在电话里道。 这就是司行霈想告诉顾轻舟的秘密。 顾轻舟很想知道,此事也关乎岳城,可她现在毫无心境。 她把话筒放在耳边,歪头一下下捋着披肩上的长流苏。 她把流苏一下下的打散,再一下下的结拢,轻轻应着司行霈的话,最多是“嗯”一声,再无其他。 她眼前,总是闪过司芳菲的脸,以及她依靠着司行霈撒娇的样子。 顾轻舟这时候就明白,当初司行霈是如何吃她和顾绍的醋的。 然而,她那时候觉得司行霈变态,至今也觉得吃这种醋不上台面。 顾轻舟从骨子里有点坚守,她始终知道什么事不能做、什么话不能说。 她不会表达这种醋意。 “是贺明轩。我得到了情报,督军会选贺明轩继任市长,文件送到了政治部,已经批复下来了。”司行霈道。 顾轻舟回神,反问了句:“岳城财政部总长贺明轩?” 司行霈笑道:“你还记得他?” 顾轻舟的柳眉轻蹙。 她不是记得贺明轩,而是记得贺明轩的女儿贺晨茹。 年初的时候,叛将周成钰伙同德国人害司慕,被司慕处死,结果周成钰的情人贺晨茹找顾轻舟报仇。 顾轻舟反将一军,让贺晨茹的丈夫和公公都来看看她的鬼样子,顺便也找了贺晨茹的父亲贺明轩,让他看看自己女儿的失态。 那天,顾轻舟就见到了贺明轩。 后来,贺晨茹下落不明。 “记得呢。”顾轻舟淡淡道,“他六十多岁了,还能担此重任吗?” 督军把岳城的财政交给贺明轩,足见对他的器重。 这次也是临时换人,且是很重要的职位,岳城的舆论动荡那么大,百姓会担心其他人是否也危及他们的生存。 此情此景之下,就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让百姓信任的人。 “……贺明轩年纪大了,在岳城风评很好,而且持重!督军现在要的,不是能做什么大事的市长,而是能稳定人心的市长,没人比贺明轩更适合了。”司行霈道。 贺明轩这样的年纪,足以平息百姓们的担忧。 顾轻舟想着贺晨茹的下落,不知她跟贺家,又是什么光景。 她心思微动,情绪都藏在眼波中,没有再说什么。 “我知道了,晚安。”顾轻舟道。 司行霈却握住电话不肯松手:“轻舟,你是否有事瞒着我?岳城没有半分损害,你反而赚得盛名,应该高兴才是,可你的心情非常不好。” 顾轻舟的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下不得。 沉默一瞬,她说:“我想念我的亲人了。我的乳娘,我的师父……” 司行霈那头屏住了呼吸。 顾轻舟的心情,有点潮湿。伤感似潮水,一下子涌上来,淹没了顾轻舟,也淹没了司行霈。 “晚安。”她道。 “轻舟晚安。”司行霈这次没有再坚持。 挂了电话,顾轻舟的情绪并未好转。 她带着木兰和暮山出去散步,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了颜公馆门口,并未进去;回来时,路过颜洛水的家,听到了钢琴声,还有颜洛水两口子的笑声,她亦没打扰。 洗了澡躺下,顾轻舟做了个梦。 她梦到了一个夜晚。天气寒冷,风裹挟着寒雨,往人身上浇。 顾轻舟很冷,不停的跺脚。 她的手脚很小,低头可以瞧见自己红色的小皮鞋,乳白色的防雨斗篷,格外鲜艳。 不远处有个店铺。 店铺点着昏灯,橘黄色的灯火,冲淡了夜幕,似一件暖暖的锦裘披散下来;店铺是印花棉布门帘,白雾氤氲而出,混合了红豆的清香。 “我想吃红豆糕。”顾轻舟这样说。 一只纤柔嫩白的手,塞了一把纸币给她。 她扬起头,想去看给她钱的那个女人的脸,可惜她的身子太过于矮小,又是夜里,什么也没看清。 她踩着积水的地面,高高兴兴跑到了铺子里。 捧着热腾腾的红豆糕,她站在屋檐下吃。 暖流徜徉,她很舒服舒了口气,浑身都暖和了。 屋檐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孩子,看上去十几岁,非常的漂亮英俊,比画里的人还要精致。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 他眉头紧锁,双目似有严霜。 他看上去很伤心,快要哭出来似的。 顾轻舟上前,指了指他的眉心,问他:“你怎么不哭呢?” 远处,有人喊她:“轻舟?” 顾轻舟清脆应了声:“来了。”就急匆匆跑开了。 醒过来的时候,顾轻舟还记得那红豆糕的味道。 而梦中的男孩子,是司行霈。 顾轻舟揉了揉头:“真好笑,我居然能幻想出司行霈小时候的样子!” 这个梦很清晰。 清晰到她记得那红豆糕的味道,记得自己戳了下司行霈的眉心,而他眉心冰凉,甚至记得司行霈不耐烦吐了她一脸烟气。 当时司行霈正坐在屋檐下抽烟。 十四五岁的他,比现在更加英俊,俊得近乎邪魅。 他的唇间旖旎而出的轻烟,笼罩了他的眉目。 他当时很伤心的样子。 “……昨晚和他打电话,才会梦到他吧?”顾轻舟想。 她沉思良久。 就在这个时候,副官进来禀告道:“少夫人,少帅回来了。” 顾轻舟猛然站起来。 司慕回来了? 他怎么会回来? 莫名其妙心中发慌,想到他开枪射击自己,顾轻舟的心就定不下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突然问:“哪个少帅?” “大少帅。”副官唐平道。 顾轻舟瞥了眼他。 唐平低了头。 是司行霈来了。 顾轻舟轻轻拍了下胸口,就对唐平道:“让他到会议大厅去等,不许他进入内院来。” 唐平道是。 顾轻舟重新上楼,梳了个低髻,带了一支赤金的簪子,换了套鹅黄色的上衣,月白色的裙子,这才走了出去。 司行霈看到她时,就觉得她像前朝的少奶奶。 那根赤金簪子,金光熠熠,她又穿着一件鹅黄色绣海棠花的斜襟衫,看上去就如一朵盛绽的迎春花。 司行霈走过来:“今天这身衣裳好看。” 顾轻舟略微颔首,低声道:“这是司公馆的新宅。” 她抬眸,看着司行霈。 他应该是天亮时匆匆忙忙乘坐飞机回来的。 以前回来,都是打电话让她去他的别馆,这次居然闯了她的家。 昨晚她的坏情绪,肯定让他担心了。 顾轻舟的心中,生出几分内疚和不忍,她也没打算折腾。 可自己的感情,往往是无法自控的,理性战胜不了它。 “……特意回来看我的?”顾轻舟问。 司行霈伸手,捏了下她的脸:“我哪次回来,不是特意来看你的?” 顾轻舟蹙眉,往后躲了下:“注意点!” “怕什么,你都跟司慕离婚了,我摸你是堂堂正正的!”司行霈道。 顾轻舟神色骤变。 看到她恼火,他才略微收敛,道:“好好,不闹了。” 他也往后退了两步。 像赌气似的,他们隔得比较远,四目而视。 顾轻舟的眉宇凌厉,似有刀锋闪过。 “你到底有事没事?”顾轻舟问。 司行霈道:“我当然有事了。” 说罢,他拿出一张纸,交给了顾轻舟。 说是纸,更像是照片。 照片撕下来一块,很小的,只能容纳一个人的身影。 “给。”司行霈道。 顾轻舟接过来。 果然是照片。 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痕迹已经发白了。她看到一个人,中等身材,眼睛大而无光,看上去很慵懒眯着。 这个人,是她的师父! “你!”顾轻舟猛然站起来,“整张照片呢?” 司行霈笑:“整张照片?你想要,我就会给你吗?” “司行霈!”顾轻舟咬牙切齿,怒意从她齿缝间迸出。 她似只炸毛的猫。 司行霈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道:“不让我摸?有你求我的时候!” 顾轻舟用力推搡她,她又急又怒,声音猛然拔高:“你当这是玩笑?” 司行霈也发现了,她气得身子微微颤抖。 她的嘴唇不停的哆嗦,脸色瞬间惨白。她盯着他,黑眼珠里似有阴森,有些狠戾与鬼魅:“整张照片给我!” 她动了情绪。 司行霈也正色:“你就是这样求我?” “司行霈,你做事不要太绝。”顾轻舟的声音轻颤,“你是想我们把旧账全部算一遍,还是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她肝胆俱裂的痛苦,刺痛了司行霈的心。 司行霈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照片,递给了她。 “拿好了。”他道。 顾轻舟一把抢夺过来。 她迫不及待将他师父凑了上去。 一张完整的照片,呈现在她的面前。 第565章 我们私奔吗? 黑白照片发花了,却也能看到很清楚的人像。 这是在家庭的中堂照的,依稀可以瞧见后面的匾额。 顾轻舟的师父,站在最左边,穿着一件长褂,可能是刚刚剪掉辫子不久,头发还没有长好,故而带了一顶瓜皮帽,瓜皮帽的下面,可以瞧见很清晰的短发。 中间坐着一位女士,上了点年纪,很端庄,也是和顾轻舟的师父一样大眼睛,无神而慵懒。 最右边的,站着两个年轻人。 这像是一家人,母亲带着三个儿子照相。 “从前的时候,常有洋人或者时髦的学生,要给人拍照,吓死人了,还以为是把魂魄关到了那黑盒子里呢。” 顾轻舟记得乳娘这样说过。 她的情绪很激动,手一直发颤,道:“这是我师父,这是我师父!” 司行霈走到了她身边,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似乎要给她一点依靠。 顾轻舟却推开他。 她此刻,再也没了和他亲近的心思,也不想再听他插科打诨。 “这是我师父,他到底是谁?”顾轻舟急促,眼睛里全是期望,看着司行霈,“你既然弄到了照片,你就肯定知晓我师父的身份,他到底是谁?” 司行霈沉吟。 顾轻舟的眼底,顿现厉色:“告诉我!” 司行霈坐下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对顾轻舟道:“你也坐下,我们慢慢聊。” 顾轻舟依言,坐到了他的旁边。 她仍盯着他。 司行霈的心中,一阵阵发软。 顾轻舟这样看着他,看似是怒意冲天,司行霈却觉得她可怜兮兮。她像个无助的孩子,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轻舟,这个人他叫王治。”司行霈言语缓慢。 他态度端重,没有再调侃顾轻舟。 顾轻舟的心,似被一只手捏住,她有点喘不过气。 “王治?”她无意识反问。 得他授业十几年,至今才知他的名讳,顾轻舟深感自己不孝。 “……王家和慕家一样,也是几百年的中医世家。只是,在明朝时,王家牵扯到一桩案子里,被判了抄家灭族,只有少数旁枝未满十岁的孩子,流放到了岭南。 王治的祖上,就是流放罪人,后来一直为奴,辗转被发卖。到了他父亲那一代,终于在叶赫那拉家族站稳了脚跟,成了大管事。”司行霈道。 他说起这些往事,言语很慢,一直在看顾轻舟的表情。 “叶赫那拉氏?”顾轻舟突然出声,“他们是满人贵族,我乳娘说过,他们家出过皇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最后一代皇帝之前,有过两代短命且无子的皇帝,其中有一人在位时间很短,他的皇后就是叶赫那拉氏。 “对,他们家出过皇后。”司行霈道,“叶赫那拉氏很器重你师父的父亲,也在一次翻阅旧账的时候,寻到了王家祖宗留下了的医案和药方。 这些东西,都是无价之宝,对普通人却无用。叶赫那拉氏将它们抽了出来,送给了王氏,算是完璧归赵。 王家虽然为奴,却世世代代会点医术,这是家族传承的。你师父天赋异禀,从小就跟着叶赫那拉家的一位幕僚学医。 那位幕僚,是从前太医院很有名的太医,他赋闲之后,一直被叶赫那拉氏养着。王治好奇又有天赋,他的医术后来无人能及。 他没有药铺,也没有挂牌行医,只是在叶赫那拉家行走,为众人看病。偶然中药行有什么大事,他也会出席。 中药行的人,既看不起他,又不敢得罪权贵,每次只得破格容许他列席,却不给高位。 再后来,京里局势动荡,叶赫那拉家族分崩离析,王治也逃到了江南,躲藏了起来。正巧那个时候,慕家也犯了事,王治就借了慕宗河的名头。 你是他的徒弟,你应该知道,他的医术不输给慕宗河的。他借用慕宗河的名头,并不是高攀。” 顾轻舟只感觉有口气提不上来。 很多的事,都被串联了起来,清清楚楚摆在顾轻舟面前。 顾轻舟全明白了。 她猛然站起身,道:“所以呢?” 司行霈抬眸,静静看着她:“所以,他们是清廷余孽,他们想要跟革命政府的时代作对……” “你住口!”顾轻舟厉喝。 司行霈看着她眼睛一瞬间赤红,既不忍心,又觉得非说不可:“轻舟,你这么激动,还不是因为你什么都明白了?” 顾轻舟的胸口,剧烈跳动着。 她指了指门口:“你走,现在就走,我半个字也不想听你说!” 她不想听司行霈揣测她师父的动机,她不想司行霈否定她人生的意义。 她是顾轻舟,乳娘和师父很疼她。 也许,他们曾经的身份很复杂,可他们对顾轻舟是真心的。 而顾轻舟,并不是一个国破家亡的人…… 这天地间,她有存在的意义,岳城的百姓爱戴她,军人敬重她,她是顾公馆的原配嫡女。 她不是一个没有姓名、没有面目的工具。 “你走开,你胡说八道,我半个字也不信!”顾轻舟厉喝。 司行霈一把搂住了她。 他用力,将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 他搂得顾轻舟透不过来气,她使劲挣扎时,他也不松开。 他似乎想要闷死她。 闷得她脑子缺氧了,才能阻止她接下来一连串的思路。 顾轻舟果然被闷得头昏脑涨。 她死死揪住了司行霈的衣领,好似稍微松手,她就要瘫软下去。 “轻舟,别怕。”司行霈亲吻她的头发,“我在这里呢!” “我……我想走。”顾轻舟道,“我想走!” 司行霈抱起她:“好,我们走。” 他光明正大把顾轻舟抱到了门口。 幸而也没遇到佣人或者其他人。 门口停靠着一辆汽车,司行霈把顾轻舟抱到了副驾驶座。 然后,他开了车。 车子一路出城,然后往西走,他们可能要路过南京,然后往河南去。 顾轻舟没说话。 她盯着沿途的风景,一直死死握住了拳头,不敢松懈半分。 “轻舟,渴不渴?”不知过了多久,司行霈问她。 顾轻舟摇摇头。 “要回去吗?”他又问。 顾轻舟再次摇摇头。 司行霈继续开车。 开了五个小时之后,车子到了扬州,司行霈准备进城。 顾轻舟却道:“不要进城,继续走,往前走!” 她不想停下来。 司行霈将车子往路边停靠。 他伸手摸了摸顾轻舟的脸,低声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吗?为了知道这些, 和我怄气。” 顾轻舟阖眼,眼睫毛微动,情绪几乎崩溃。 司行霈又于心不忍。 他轻轻抚摸她微凉的面颊,低声道:“我们不在扬州停留,而是进城吃点饭,买些干粮点心,准备点水。这一路再往前走,就不知能遇到什么城镇了。” 顾轻舟还是不说话。 她起身,下了汽车。 司行霈手疾眼快去拉她,被她挣开:“轻舟,你别……” 他立马下车,打算去追,却见顾轻舟并没有逃跑,而是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她躲到了后面。 司行霈无奈叹了口气。 于是,他当顾轻舟是默许,故而进城买了些吃的,又买了一个牛皮水袋,装了两袋子水。 车子上有三四支枪,也有足够的子弹,万事不愁。 司行霈重新出发。 顾轻舟就躺在后座。 她蜷缩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到处漆黑一片,司行霈停了车子,反锁了车门,翻身到了后座。 他在黑暗中抱紧了她:“我睡一会儿,要不然没精神。” 司行霈让顾轻舟枕住他的腿。 他低头,轻吻她的面颊,将她抱起来,又哄又逼的,让她喝了半袋子水。 顾轻舟重新躺下时,司行霈感叹:“咱们俩这样,像私奔吗?” 顾轻舟没说话。 司行霈自己则笑了:“我看着挺像的!轻舟,我们永远不会走投无路,将来哪怕活不下去了,我带着你私奔到山林里,作对猎户夫妻。” 顾轻舟没有说话。 她的头发散了,那支金簪也被她捏在手里。 她也不知道是想捅自己一下,还是想捅司行霈一下。 “轻舟,你不要乱动。”司行霈低声道。 他阖眼打盹。 顾轻舟没有动。 官道两旁,除了迎风款摆的垂柳,就是一望无垠的农田。这个时节,稻子刚刚收了,到处光秃秃的,没了风景。 哪怕有风景,漆黑的夜也看不见。 顾轻舟缩着,浑身都冷。 司行霈的身子是热的,他的大腿上,热气传到了顾轻舟的脸侧。 “我的师父叫王治!”她让自己牢记,“这就够了。” 不管王治是谁的家奴,她都是顾轻舟的师父。 顾轻舟只记住那些美好的。 至于其他的,她都不想知道。 她甚至不太相信司行霈的话。司行霈也许说了实情,可他在误导顾轻舟,让顾轻舟误会师父的动机。 这样,顾轻舟就可以忘记司行霈杀了师父的仇恨。 顾轻舟原本的生活很温馨幸福,现在,她最爱的人,和最爱她的人,似乎全部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在发现司行霈和司芳菲很亲近的时候,顾轻舟还在想:“这个世上没有人只爱我。” 如今,她突然发现,“我一无所有。” 就在这个时候,顾轻舟听到了声音。 “救命啊,救命!”女人凄惨的声音,略有略无,在夜空里滑动。 顾轻舟竖起了耳朵。 仔细听的时候,那声音又没了。 她轻轻阖眼。 然后,她再次听到了脚步声。 顾轻舟立马坐起来。 她的动作很大,惊醒了熟睡的司行霈。 司行霈很机敏:“怎么了?” “有人,有马。”顾轻舟似只豹子,眼底全是警惕。 这样的夜里,有人声、有马蹄声,他们可能遇到强盗了。 第566章 除害 司行霈身手利索,摸出两杆长枪,填满子弹之后,扔了一把给顾轻舟。 他自己则满口袋塞子弹。 “躲到旁边。”司行霈看到了不远处的土坡,“车子锁好,剩下的枪都藏在座位底下。” 顾轻舟接过枪,很趁手。 司行霈很快把东西收拾完毕,然后拉着顾轻舟往山坡高地跑。 这样居高临下,可以收拾土匪。 顾轻舟道:“打马不能打人,哪怕打人,也只能打膝盖。” “这个时候,你还顾念着其他人的命?”司行霈笑。 两个人绕到了土坡后面趴好。 果然,很快顾轻舟就听到了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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