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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还是陷入了死胡同,转不出来。 顾轻舟叹了口气。 颜洛水的眼泪又涌上来。 顾轻舟征求了她的同意之后,给颜一源和霍拢静打了电话,让他们俩一起过来,陪陪颜洛水。 同时,顾轻舟也派副官,让他们去查查谢舜民最近的行踪。 等颜一源和霍拢静来了,颜洛水又哭了一回,眼睛都哭肿了。 而顾轻舟的副官们,也很快拿到了情报。 看到情报时,顾轻舟的一颗心,突然沉入了谷底。 谢舜民这段日子,果然是每天都和微月在一起。 有阴霾一下子笼罩在顾轻舟的头顶。 她是该相信误会,还是该相信男人都会偷腥? 第593章 难言之隐 顾轻舟陷入沉思。 颜一源来了,破口大骂谢舜民没良心,字字句句安慰颜洛水。 颜洛水的心情稍微好转。 顾轻舟借口去准备下午茶,出了主楼。 她问副官:“谢舜民在哪里?” “在谢宅。” 谢宅,是副官们对谢舜民和颜洛水房子的称呼。 顾轻舟颔首。 她步行到了颜洛水的房子。 大门没有关,有两个佣人站在门口,看到顾轻舟进来,就说:“先生不让打扰。” “你家先生在哪里?”顾轻舟问。 佣人指了指客厅。 顾轻舟缓步进入。她穿着布鞋,鞋子落地轻柔,没发出什么响动。 谢舜民独坐,怔怔发愣。 直到顾轻舟站到了他面前,他才恍然大悟般:“轻舟,你来了?” 然后,他请顾轻舟坐。 顾轻舟就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 谢舜民神色颓废。 顾轻舟看着他,问道:“私会情人被怀孕的妻子抓了个现行,滋味很不好受吧?” 谢舜民表情微敛。 他叹了好几口气,才道:“非常不好受。” 洛水难过,他更加难过。 这种煎熬的痛苦,让他几乎痛不欲生。他很想不顾一切闯到顾轻舟的家里去,然而那一家子扛枪的副官,让他寸步难行。 顾轻舟道:“你不好受,洛水更加不好受。她大着肚子,情绪本就不稳定,你这是要逼死她吗?” 谢舜民沉默。 他薄唇抿着,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谢舜民,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洛水交给你,我跟义父义母一样放心。可如今你做得事,跟你的性格大相径庭,是要我相信人都是两面性的,还是要我相信你有难言之隐?”顾轻舟道。 她神色严肃。 现在,她连姐夫也不叫了,摆出少夫人的架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谢舜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他不回答。 顾轻舟就道:“还是,你觉得我年纪比你小,又不是洛水的胞妹,没资格问你?” 谢舜民这才抬起头,看着顾轻舟:“轻舟,我没这样想过。” “那你打算如何交代?”顾轻舟问。 谢舜民道:“我需要时间,轻舟。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这件事办好,给你一个交代的。” “不是给我。”顾轻舟道。 谢舜民纠正:“我会给洛水和岳父岳母一个交代。” 顿了顿,他又道,“此事,能否别告诉岳父?” 顾轻舟深吸一口气。 “我也不想告诉,可五哥知道了。”顾轻舟道。 谢舜民脸上,顿时露出灰败来。 颜一源最是藏不住事情的,一旦他知道了,只怕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他是一定会告诉岳父的。 谢舜民弯腰,胳膊肘支在腿上,使劲搓揉自己的脸,似乎想让自己更加睿智一点。 顾轻舟看着他,确定了他有难言之隐。 可她还是要确定一下。 “谢舜民,你有没有背叛洛水?”顾轻舟问。 谢舜民这次回答的比较干脆:“没有,我绝不会背叛洛水的。哪怕是其他天仙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摇。” 顾轻舟颔首:“你知道吗,我更相信你这种说法。” 谢舜民忍不住笑了下,心头的阴霾好像散去了几分。 每个人都需要被信任。 顾轻舟哪怕疾言厉色,都保持几分对谢舜民的信任。 谢舜民似乎有了点力气。 “……我对岳城更熟,很多事你可能做不到的,但是我可以。”顾轻舟道,“如果你需要帮忙,就及早开口,别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后悔晚矣。” 谢舜民摇摇头:“我没事。” 顾轻舟也不勉强。 她问过了之后,回到了新宅。 颜洛水的情绪好转。 那股子醋意和怨气过去之后,她开始有点沉默,似乎冷静下来思考,假如谢舜民真的拈花惹草,她要如何自处。 离婚是肯定的。 但怎么离、孩子的归属、离婚后的赡养费,都要算清楚。 颜洛水想到这里,突然打了个寒颤:“我为何这般冷静考虑离婚?” 顾轻舟就把自己去看过了谢舜民的事,告诉了她。 “他还是不肯说,我瞧着他是有难言之隐。”顾轻舟道。 颜洛水道:“都抱了别的女人,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就像千般无奈去杀人,也是杀人了。” 顾轻舟无言以对。 颜一源撸了撸袖子:“我要去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我颜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又问霍拢静,“阿静,你帮不帮我?” 霍拢静认真道:“帮的。” 颜一源就高兴笑起来,对霍拢静道:“阿静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 顾轻舟看着他们俩,好好的同仇敌忾,居然变成了诉衷肠,顿时就知道颜一源不靠谱。 顾轻舟给霍拢静使了个眼色。 霍拢静颔首,一派了然,让顾轻舟放心,她会看好颜一源的。 颜洛水不肯回去,也不肯去颜公馆。 顾轻舟就叫人收拾了房间,让她住下。 颜洛水还问顾轻舟:“你们家的姨太太,是不是也怀孕了?她最近如何了?” 顾轻舟笑道:“她很乖。” 潘姨太最近的确是很乖,每天按点吃饭睡觉散步,亲戚朋友一概不见,就关在小院子里,偶然看看书、练练字、做做绣活。 虽说枯燥,可做习惯了之后,反而形成了惯性。 她的性子也温和了很多。 “算算日子,她是不是跟我差不多时候怀上的?”颜洛水问。 顾轻舟点点头:“差不多的。” 怀上的日子是差不多的,顾轻舟还记得司慕是参加完颜洛水的婚礼之后,那段日子常去潘姨太那边。 只不过,潘姨太不到两个月,就闹得人尽皆知,而颜洛水是满了三个月才开口的。 “那说不定还会同一天生呢。”颜洛水道,“要是同一天生,一男一女的话,定个娃娃亲好了。” 顾轻舟骇然。 她自己就是娃娃亲的受害者。 假如她没有和司慕定下娃娃亲,现在说不定她就是另一样的人生。 在乡下结婚生子,寻个勤快的小伙子。他种田,顾轻舟在十里八乡给人看病,日子肯定也充实幸福。 前提是不打仗的话。 “……孩子们自有他们的造化,咱们就不必多言了。”顾轻舟道,“他们若是有缘,无论如何也拆不开的。” 颜洛水也是一时兴起,她没事找事的寒暄。 “也对。”颜洛水道。 她提出去看看潘姨太,被顾轻舟阻止了。 潘姨太目前心态平和,这是很难得的,没必要再去给她添点涟漪。 晚上,顾轻舟陪着颜洛水睡觉。 颜洛水夜里哭,把顾轻舟给吓醒了。 她急忙开灯,看到颜洛水侧躺着,蜷缩着身子,抽抽搭搭的哭个不停。 顾轻舟忙道:“洛水,洛水你怎么了?” 推了半晌,颜洛水猛然一惊,醒了过来。 这时候顾轻舟才发现,原来颜洛水是在梦里哭。 顾轻舟心中酸涩难当,紧紧抱住了她。 看了眼时间,刚刚凌晨一点。 “没事,没事。”颜洛水自己也稀里糊涂的,她不知道自己哭得多狠,只知道被顾轻舟猛然推醒,她睁不开眼。 顾轻舟松了口气。 两个人重新躺下,颜洛水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望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了?”顾轻舟问她。 “我想舜民了。”颜洛水的眼泪,顺着眼眶滑落,“真讨厌,他这样作恶,我还想着他。” 顾轻舟递了个帕子给她。 颜洛水直接蒙在脸上。 说起谢舜民,颜洛水觉得她丈夫没哪一点不好。 “人都贪心。”颜洛水抽噎着道,“我嫁给他之前,还以为他根本不爱我。那时候飞蛾扑火,哪怕他对我再差,我也要好好跟他过日子。如今,我再也不满足一个人的单相思了。” “这不是贪心,这是妻子应得的。”顾轻舟道。 她想告诉颜洛水,人这一生会有很多的磨难。 就像顾轻舟,她虽然爱情上挫折少,可是她的人生,不也是过三关斩五将,才走到今天吗? 颜洛水的婚姻,这才是个开头。 “洛水,我一直很相信你的本事。”顾轻舟道,“这是你们夫妻的难关,会过去的。” 颜洛水点点头。 她们说了半夜的话,才勉强睡着。 刚到五点半,顾轻舟就听到了楼下说话的声音,隐约有义父颜新侬。 顾轻舟悄悄坐起来。 她披了件大衣下楼,果然看到义父焦虑坐在客厅里。 “义父。” “小五昨夜打电话给我,我连夜回来了。”颜新侬道,“洛水呢?” “还在睡觉。”顾轻舟道,“她现在情绪稳定了,也没有动胎气。” 颜新侬松了口气。 他的五个孩子,三个都远在天边,小五又不成器,独独颜洛水深得他们夫妻的欢心,对颜洛水自然要偏心一些。 颜一源的电话是凌晨打的,颜新侬接到电话之后,一晚上睡不着。 他本该直接去问谢舜民的,可到底还是想先见见颜洛水,搞清楚状况。 “怎么回事?”颜新侬问。颜一源也说了,可他素来说话添油加醋的,颜新侬不太相信,他想听顾轻舟说。 顾轻舟就把谢舜民和颜洛水的事,说给了义父听。 颜新侬神色顿时就不太好了。 “混账东西!”颜新侬骂了句,“我去看看。轻舟,洛水就暂时交给你照顾。” 顾轻舟点头:“义父放心。” 颜新侬急匆匆出门,去找女婿算账了。 每次看到颜新侬,顾轻舟都格外羡慕,她没有这样的亲生父亲。 第594章 谢舜民的苦衷 义父刚走,颜洛水也醒了。 她撑着大肚子:“我听到了阿爸的声音。” “是义父来了。”顾轻舟道,“五哥打电话给他了。” 颜洛水一脸懊色:“小五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说罢,她就要出门。 顾轻舟忙拉住了她。 “不行,我得去看看。”颜洛水挣脱顾轻舟的手,生怕她父亲打了谢舜民。 顾轻舟则不放,道:“义父有分寸,姐夫也不是五哥那样不懂事的,你给他们一点时间。” 颜洛水冷静下来。 她惴惴不安的梳洗。 梳洗完毕,坐下来吃早饭,她不停的催促顾轻舟:“你给舜民打个电话,问问阿爸走了没有。” 顾轻舟放了一碟子酸笋在她面前,道:“好好吃饭。既然义父出面了,自然会有个公道给你。你哪怕不信任姐夫,也要信任自己的父亲啊。” 颜洛水颔首。 她吃了几个酸笋,略感开胃,喝了一碗米粥之后又吃了两个汤包。 吃完了,电话响起。 顾轻舟去接了电话。 电话里是颜新侬的声音:“轻舟啊……” “义父,怎么了?”顾轻舟问。 “你带着洛水过来。”颜新侬道,“到我的书房。” 顾轻舟了然。 看来,义父和谢舜民谈,差不多把问题问清楚了。 顾轻舟道是。 她挂了电话,颜洛水一脸紧绷看着她。 顾轻舟就把义父的话,重复给洛水听:“义父让我们过去。” “这是弄清楚前因后果了吗?”颜洛水问。 顾轻舟摇摇头:“去了才知道。” 颜洛水立马起身。 十分钟的路程,顾轻舟就跟颜洛水走过去,顺便当饭后消化。 颜洛水走得很快。 顾轻舟就拉她:“你可慢点吧,别真动了胎气。” 颜洛水哪里停得下来? 顾轻舟用力,拽住了她的胳膊,她才脚步微缓,问顾轻舟:“你说,阿爸打舜民了吗?” “不至于打他,义父不是这种冲动的人。”顾轻舟道。 颜洛水满腹心事。 两个人到了颜新侬的外书房时,颜太太也在。 同样的,颜太太脸色也不好,显然是知道了。 颜洛水和顾轻舟进来。 看着颜一源也没来,顾轻舟觉得还是避开比较好,就道:“义父,我先去找五哥。” 谢舜民则站起身:“轻舟,你坐下来一起听听吧。” 就是说,他不打算再隐瞒什么了。 顾轻舟看了眼颜太太。 颜太太点点头。 顾轻舟就道:“那我一块儿听听,也给你们出出主意。” 众人坐定。 颜洛水下意识坐到了颜太太身边的沙发上。 谢舜民旁边,特意给她留了座位,她却避开了。谢舜民的眼底,顿时涌现几分痛色。 颜洛水低垂了头。 颜太太开口了:“舜民,如今的时代你也知道,真要娶个姨太太也是你正当的权力,我们如今坐下来谈此事,多有欺负你之意。” 这话,听在顾轻舟的耳朵里,也是充满了讽刺,更何况是谢舜民。 谢舜民神色尴尬:“岳母,我绝不纳妾,更不会在外花天酒地。此事另有缘故,请岳母息怒。” 颜太太脸色稍霁。 颜洛水低垂着头,不看谢舜民。 谢舜民眼底的痛色更深,看着颜洛水心灰意冷,他比她更难受。 颜新侬开口了:“舜民,你说要当面解释,如今人都到齐了,你说吧。” 谢舜民颔首。 他看着颜洛水。 颜洛水仍是没抬头。 谢舜民心情沉重,道:“我是受到了微月的勒索。” 众人微讶。 顾轻舟也错愕看着谢舜民。 颜洛水身子一僵,依旧没有看谢舜民,而是抬眸看了眼自己的父亲。 屋子里安静。 颜新侬和颜太太看着谢舜民,没有说话。 顾轻舟就帮腔,让谢舜民的话说得更加流畅些,于是问道:“勒索?姐夫,这话从何说起?” 谢舜民清了下嗓子:“我们谢家,有些不光彩的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众人却都听明白了。 微月抓住了谢舜民的把柄。 “你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微月手里?”顾轻舟问。 谢舜民沉默了下。 他似乎很痛苦,不知该如何启齿。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颜洛水的心,也在一点点下沉。这沉默的潮水,几乎要淹没所有人,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顾轻舟正想打破沉默时,谢舜民再次开口了。 “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父亲在杭州做官,清明节回家祭祖,走得是官道。 岳父也应该记得,清末时匪患严重,过官道的人都要准备些银两过路,我父亲带着随从,也散发了银子,结果还是被人绑架了。 绑架我父亲的土匪,将我父亲关押起来,痛打他,说要他为自己犯下的事赎罪。 我父亲当时说,他这一生做过很多事,有些也私德有亏,却不知为哪件事赎罪,还请指明。 土匪说,我父亲糟蹋了一名叫金二娘的八岁女童,并且掐死了她,要我父亲在佛祖面前写下认罪书,让佛祖原谅。 父亲不知谁是金二娘,况且这件事的指责实在太过于苛刻,它会毁了我父亲,从此别说做官,就是做人也难了。 土匪一定要我父亲认罪,他不肯认,土匪就扬言:‘我要先砍断你的腿,从脚趾开始,你一天不认,我一天砍下一节。砍完了脚趾砍小腿,砍完了小腿砍大腿’。 果然,当天威逼无效之后,他们砍了我父亲的一根脚趾。 我父亲痛不欲生。土匪轮流砍他两只脚。左边脚失去了两根脚趾,右边脚失去了三根脚趾之后,我父亲觉得如此下去是死路一条,何不先顺从,保命要紧? 他就亲笔写下了认罪书,承认自己奸杀了八岁女童。 土匪大喜,在佛前又哭又磕头,把认罪书供奉在佛前。 我父亲那时候已经失踪了七天,家里人知道官府靠不住,就请了武馆的人带着家丁去找,结果真的找到了。 我父亲被救回来,心中却念着那份认罪书,一旦落入他人手里,外人不知真假,只认得我父亲的亲笔罪状,谢家阖族都要蒙羞。 等我父亲去找的时候,发现那份认罪书不知去向了。 后来官府审问,原来是那个土匪糟蹋了女孩子,一直做噩梦,被对方索命,他才想起找个人‘代替’的昏招。” 谢舜民说到这里,略微停顿。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颜洛水也终于抬眸,看着谢舜民。她差不多就明白了谢舜民的苦衷,一时间情绪涌动,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第595章 她要什么? 顾轻舟也明白了谢舜民的苦衷。 这种事,一旦说起来,万一不能让颜新侬全家相信,别说谢父,就是谢氏全族,都颜面扫地。 再万一有了猜测,谢舜民的父亲也声誉不保。 若不是万不得已,谢舜民绝不敢说。 他实在珍惜这段婚姻,不想在妻子和岳父岳母心中留下芥蒂,故而直言不讳了。 至于他愿意让顾轻舟在场,也是有他的考虑。 “我说老谢腿脚好好的,怎么用个手杖呢,他那时候还说,是为了时髦派,原来……”颜新侬一时间也愣怔。 谢舜民的父亲少了五根脚趾,走路有点不方便,外人却不知道。 如今一想,的确对得上。 颜新侬有点内疚。 早知道是这么一档子事,他就不该如此逼问谢舜民了。 谢舜民的担忧,颜新侬也能理解。 谢舜民没办法证明自己的父亲没做过那件事;可他父亲的认罪书,却能证明他做过。 这时候,让外人如何去选择相信? 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觉得谢家在狡辩吧? 所以,这件事一点风声也不能透露,更不能让岳父岳母知道。 “舜民,我们知道亲家的为人。”颜太太也尴尬,也一下子就站到了谢舜民这边。 不应该插手的,孩子们的事,应该让他们自己处理。 谢舜民看到了岳父岳母的态度,没有半分对他父亲的怀疑,而是很理解他;颜洛水也泪流满面,似有千万内疚,谢舜民心中发暖。 颜太太就站起身。 谢舜民会意,也跟着站起来。 就这样,他跟颜太太换了个座位,他坐到了颜洛水身边。 他握紧了颜洛水的手。 “……后来,那个认罪书被你父亲的司机老程拿去了吗?”顾轻舟问。 谢舜民点点头。 老程,就是微月的父亲,谢舜民家的司机。 “的确如此。”谢舜民道,“当时,老程是我父亲身边的随从,一起被绑匪绑架了。 老程看到那封认罪书,等官府一到他就起了歹念,想着以后也许可以要挟谢家,故而趁乱藏了起来。 老程一直在谢家做事,十年前他说去陕西谋生,让我父亲给他十根大黄鱼。 我父亲云山雾绕,老程只不过是下人,凭什么要给他那么一大笔巨款呢?老程这时候才说,他有我父亲的认罪书。 他还撕下了一小块,给我父亲看,让我父亲拿钱赎回,要不然就要公布于众,让我父亲从此受万人唾弃。 我父亲知道此事的后果,一边准备好了钱,说当初自己能从土匪手下死里逃生,老程是功臣,他救了主人。 另一边,我父亲也在着手除掉老程,免得遗留无限后患。我父亲给老程金条,也拿到了认罪书。 他就叫埋伏好的人,将老程全家抓起来,又叫人杀了老程。打开信封,才知道里面是白纸,老程这是做好了长久要挟谢家的准备。 我父亲搜查老程家,得知老程的妻儿并不清楚原委,就放他们走。谁知道老程的妻子是撒谎的,她什么都清楚。 我父亲派人去追他们,他们从官道旁的山崖摔下去,一家人全部摔死了。几乎没人问起他们,一旦问起,我们也说将他们送到乡下养了起来。 老程的大女儿,就是微月。她跟她母亲长得很像,我见过老程的妻子,所以那天一下子就认得出她是老程的后人。 我只当是凑巧,连夜赶回了南京,问我父亲应该怎么办。父亲说,老程已经家破人亡了,假如微月什么也不知道,就不要再为难她了。 假如微月知道,那么给她一笔钱,换回来认罪书,此事,我们也就两清了。因此,我私下里瞒着洛水,跟微月接触。” 谢舜民也是无奈。 颜洛水听到这里,才知道谢舜民那段时间神思恍惚,不是在外头有人,而是在犯愁。 她常说多爱谢舜民,结果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她插了他一刀。 颜洛水握紧了谢舜民的手,眼泪控制不住落下来。 “舜民,我不知道是这样的事。”颜洛水声音哽咽,“早知道我就该为你筹谋划策,而不是给你添堵。” 谢舜民揽住了她的肩膀,道:“是我没有告诉你。隐瞒是不对的,此事错在我。” 他们相互认错。 看着他们的感情又恢复如初,颜太太松了口气。 对于颜太太来说,家庭和睦是最重要的。 只要孩子们的感情没问题,其他天大的事,都可以慢慢处理。 想到这里,颜太太松了口气,唇角有淡淡笑意。 顾轻舟也微笑了下。 这件事若落在顾轻舟头上,她大概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司行霈。 颜新侬表情也松弛了下来。 顾轻舟又问谢舜民:“微月她知道这件事,对吧?” “她知道,而且她之前是在南京做歌女的,大概是瞄准了谢家。三个月前,她才到了岳城。”谢舜民道。 颜新侬等人,立马精神一紧。 这是瞄准了谢舜民吗? 谢舜民只怕也没想到,他们家还有这么个仇人在暗处吧? “认罪书在她身上?”顾轻舟问。 谢舜民道:“微月在南京的时候,名不见经传,到了岳城百乐门,突然就红了起来。 她若是有这般能耐,何至于沦落去做歌女?这说明,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这也是我为什么没有直接把微月抓起来,而是亲自和她周旋的缘故了。” 谢舜民在抓微月背后的人。 这份认罪书,会掀起谢家的惊天巨浪,谢舜民不能草率。 微月背后的人,大概才是谢家真正的仇人。 敌暗我明,形势原本就对谢舜民不利,谢舜民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微月她要什么?”颜洛水突然问。 既然看准了谢舜民,自然不是要财这么简单了。 “她想要做我的二房。她让我出面,为她摆脱风尘出身,将她安置好,不用姨太太对待她。”谢舜民道。 说到这里,谢舜民也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他到底没有办好。 微月提出这样的要求,谢舜民没有立马回绝,他怕惹恼了她,鱼死网破。 她只是个歌女,谢家却是庞大的家业,她光脚不怕穿鞋的,一旦撕破脸,对谢家很不利。 虽然如此,谢舜民也感觉自己有愧于洛水。 “不,她不是看上了你。”顾轻舟突然插嘴。 第596章 老巢 顾轻舟的话,让满屋子人一愣。 旋即,他们都明白了过来。 颜家全是聪明人,不需要细说。 颜洛水变了脸,唇色微白道:“对对,舜民你若是真的娶了她做二太太,就成了心虚。 等她再次拿出认罪书时,谢家的辩解更加无力。若是谢家不做贼,为何要接纳这样的歌女呢?” 颜太太点头。 颜新侬叹了口气,道:“这次,对方来者不善啊。” 谢舜民若是不够沉稳,只想着处理此事,答应了微月的要求,只怕就是亲自跳入了火坑,也是帮微月证明了谣言。 谢家和谢舜民的父亲,全部声名狼藉。到时候,颜家只怕也要受到牵连,毕竟是姻亲。 “这背后的人,是想毁了谢家,肯定来者不善。”顾轻舟道。 众人颔首。 顾轻舟问谢舜民:“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头绪了吗?” 谢舜民摇摇头。 谢家有钱,可情报系统这种东西,不仅仅是钱能办到的。 谢舜民想要查到消息,故而他托了青帮专门搜集情报的人,给了高价。 对方还没有给他答复。 “姐夫,你若是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查。青帮最好的消息来源,要跟霍爷商量,而不是随便给你,你白花钱了。”顾轻舟道。 旋即,顾轻舟又明白了谢舜民的苦衷。 霍钺的妹妹是霍拢静,一旦谢舜民去找霍钺,霍拢静就会知道。 霍拢静知道了,颜一源就会知道;而颜一源知道了,只怕全天下都要知道。 那么,谢舜民苦苦隐瞒,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懂,不能说。”顾轻舟笑了笑,自己帮谢舜民圆话。 谢舜民无奈叹了口气。 颜新侬也听懂了。 “此事,还是应该早些告诉我们,这样会事半功倍。”颜新侬道。 谢舜民低了头:“岳父说的是,我考虑不周了。” 颜新侬道:“无妨,还能补救。” 事情说清楚了,顾轻舟就站起身。 “我会派人去查,也会去见见霍爷,此事我去告诉霍爷吧,姐夫你先保持稳定,别打草惊蛇。”顾轻舟道。 谢舜民点点头。 颜新侬和颜太太对视了一眼。 看着颜洛水略有疲倦,颜太太道:“你们俩先回家吧,有事打电话。这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以后的路难走得很。” 谢舜民道是。 他带着颜洛水,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一进门,颜洛水就搂住了他的脖子,泪水往他衣领里掉。 谢舜民微微弯下腰,尽量不压到她的肚子。 看着她哭,谢舜民也心酸,不停抚摸着她的后背:“洛水……” 颜洛水道:“我太蠢了。我怀孕了之后疑神疑鬼,脑子也不够用了。我让你受了委屈,对不起舜民。” 谢舜民则道:“我错得更多。” 那天在微月的化妆间,微月跟谢舜民谈判,想要谢舜民娶他,说着就扑过来抱上了谢舜民。 正好颜洛水去了。 说起来,此事有点蹊跷。 微月抱上谢舜民的时机,和颜洛水进来的时机,居然那么吻合,让谢舜民都没来得及推开她。 “洛水,你松开我,我们仔细分析分析。”谢舜民道,“你这样抱着,我脑子转不动。” 颜洛水被他逗乐。 她果然松开了,轻轻捶了下他的肩头。 夫妻俩坐在沙发里,谢舜民问颜洛水:“你当时是怎么闯到微月的化妆间的?” “是经理告诉我的。”颜洛水道,“我威胁他呢。” “除了经理,在场还有其他人吗?”谢舜民又问。 颜洛水一愣:“有什么不对劲吗?” 谢舜民道:“你先告诉我,当时有什么不对劲吗?” 颜洛水挺着大肚子,原本就有诸多不舒服,不及从前敏锐了。 她想了想:“当时,经理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上去的,后来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说对了,他才告诉我的。” “哪一句?”谢舜民问。 颜洛水想了想。 她当时情绪很激动,似乎说了很多的话。 她还摆出军政府高官家的小姐来说事。 “我说,你再不告诉我,我叫人查封你这里。”颜洛水道。 谢舜民一愣。 这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威胁的话。 然而,对方却很敏感,似乎非常怕被查封。 难道是百乐门有问题? 可百乐门是英国人开的,这背后的靠山如此强硬,为什么会怕军政府查? 哪怕是军政府,也不敢挑起国际争端的。 “舜民,他们的老巢是不是就在百乐门?”颜洛水问。 谢舜民想了想,道:“已经过去一整天了,哪怕真的在,这会儿也早跑了。” “那我打草惊蛇了?”颜洛水十分的懊恼。 谢舜民抱住了她:“没有。” 夫妻俩的间隙消除,恩爱如初。 顾轻舟派出副官的同时,亲自去见了霍钺。 霍钺跟颜家,如今算是姻亲了,霍拢静等于给了颜家。 颜家有事,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你放心吧,一天就可以给你消息。”霍钺笑道。 看着顾轻舟,霍钺问她:“上次喝醉了之后,有没有难受?” 顾轻舟笑了下。 霍钺出现在那里,并不是偶然。 是司行霈让他来开导顾轻舟的。 司行霈知道霍钺惦记着顾轻舟,依旧愿意相信霍钺。 男人之间的友情,顾轻舟也是看不懂。 “还好。”顾轻舟笑了笑。 “和好了吗?”霍钺又问她。 顾轻舟低垂了眉眼,笑容略有羞赧。 这是承认了。 她转移话题,问起了何微。 “你收到她的信了吗?”顾轻舟道。 自从何微出国,寄信变得不方便,顾轻舟再也没有和她通信,只是接到何微的两封电报。 电报报喜不报忧,顾轻舟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没有。”霍钺笑道。 其实有件事,霍钺没有告诉顾轻舟:他给何微发了一封电报。 简单的几个字,问何微好不好,何微没有回信。 霍钺忍不住想到,顾轻舟说何微是新时代的人,她就像幼年的鹰,终于飞上了蓝天,从此天高海阔,岳城这些守旧的老派人,大概不再是她的期盼。 霍钺早已过了悲春伤秋的年纪,提到此事,心情也莫名有点失落。 放飞的雀儿,真的飞远了,踪迹全无。 第597章 能者多劳 顾轻舟和霍钺闲谈之后,回到了新宅。 她到家时,夜幕已降,晓风残月。晚秋的夜风,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挥洒,不经意间袖底寒凉。 顾轻舟刚换了家常衣裳坐下,电话就响起了。 并非专线。 顾轻舟接起,喂了声,结果居然是霍钺的声音。 他们才见过面。 霍钺在电话里道:“轻舟,消息查到了。” 这么快? “……电话里说,还是见面说?”霍钺道。 这般谨慎,说明消息很重要。 顾轻舟道:“见面说吧。霍爷,您去颜公馆吧,我给义父打个电话。” 霍钺颔首。 顾轻舟打电话给颜新侬。 颜新侬道:“好,你们过来吧。” 顾轻舟重新更衣。 她到的时候,颜新侬的书房只有他们两口子,暂时还没有惊动颜洛水和谢舜民,毕竟洛水身怀六甲,这么跑来跑去着实辛苦。 颜太太也在。 “姆妈,您不去睡?”顾轻舟坐到了颜太太身边。 颜太太叹了口气:“哪里睡得着?” 三个人说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约莫等了一个小时,霍钺的车子才到。 副官将霍钺领进来。 颜新侬站起身。 彼此没什么客套,直接进入了主题,霍钺将文件递给了颜新侬。 颜新侬看完之后,眉头紧蹙。他顿了下,转而将文件递给了顾轻舟。 顾轻舟看完,微微摇头笑了笑:“原来是她!” 颜太太就迫不及待要凑到顾轻舟旁边看。 看完了之后,颜太太的情绪也不好。 屋子里沉默了下来,没人接顾轻舟的话。 颜新侬略微沉吟,对顾轻舟道:“此事,还是要支会督军一声。于情于理,请督军出个面……” 请督军出面,这是想和谈了。 顾轻舟却摇摇头:“义父,不如您把此事交给我?” 颜太太不同意:“这件事,不管谁去办,都要得罪人。我们不能把得罪人的事交给你,惹得司家对你不满。此事,还是你义父出面。” “我自有主张。”顾轻舟道,“我是司家的儿媳妇,义父是军政府的总参谋。若说得罪督军,还是我来得罪比较好。” 她跟司督军是一家人。 颜新侬却是司督军的下属。 有些事,明明很简单,可掺杂了身份地位,甚至立场,就会变得复杂。 顾轻舟太了解政治的诡谲,也懂得对手的狡诈。 “轻舟说得对。”霍钺在旁边道,“总参谋是长辈,晚辈出了事,就让晚辈自己处理,最是妥当不过了。” 颜新侬眼底,闪过几分迟疑。 最终,他还是同意了顾轻舟的话,暂时装作不知道,任由顾轻舟闹腾。 “轻舟,辛苦你了。”颜新侬道,“你要什么,只管开口,我们会尽力配合你。” “好。”顾轻舟笑了笑。 霍钺办事利落,一下子就让顾轻舟和颜家知道了背后的主谋。 这下子,顾轻舟安心多了。 她跟义父义母说完,就从颜公馆离开了。 霍钺知道她步行回去,特意道:“轻舟,我送送你。” 顾轻舟道好。 她身后的副官,远远跟着。 他们说些闲话。 霍钺跟顾轻舟,似乎从来不会冷场,不管顾轻舟说什么,霍钺都能接上。 “……你跟司慕,其实已经离婚了,对吗?”霍钺突然道。 顾轻舟一惊。 她怔愣看着霍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此刻。”霍钺笑道。 顾轻舟回神。 不知不觉,她被霍钺给诳了,霍钺套出了实情。 顾轻舟轻轻叹了口气。 霍钺解释道:“我其实有了五分猜测。你若是没跟司慕离婚,岂会跟司行霈如此要好?轻舟,你把自己当司家的人,是从心里把自己当司行霈的媳妇吧?” 顾轻舟讶然。 她是这样想的吗? 当局者迷,她从未认真考虑过此事。经过霍钺一提,她略感恍然大悟。 “霍爷,您眸光犀利,我们在您面前,都是做不了鬼。”顾轻舟笑道。 霍钺就道:“你把我说得老气横秋!” 顾轻舟哈哈笑起来。 路的拐弯处,有个人安静站着。他身形颀长,站在路灯的暗处,几乎看不见踪迹。 等顾轻舟和霍钺走近,他才往前几步。 突然的出现,让顾轻舟和霍钺的脚步微停。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谢舜民。 “方才轻舟路过,我就看到了。”谢舜民解释,“这么晚去颜公馆,只怕是为了我的事吧?” “洛水睡了吗?”顾轻舟问。 谢舜民摇摇头。 颜洛水也想知道。 顾轻舟就看了眼霍钺。 霍钺沉吟。 谢舜民道:“进来喝杯茶吧。霍爷,我这房子您还没来过吧?” 霍钺笑了笑:“也好。” 于是,他们又去了谢宅。 顾轻舟把霍钺查到的实情,都告诉了颜洛水和谢舜民。 此事,顾轻舟准备接过来。 谢舜民道:“轻舟,不好如此劳烦你。” 颜洛水则道:“还是交给轻舟,我们从旁辅助。轻舟行事稳、狠、准,她比咱们加起来都厉害。” 顾轻舟失笑:“你这是夸我,还是捧杀我?” 颜洛水自然是夸了。 她真心实意相信顾轻舟。 旁人插手,不仅不能帮到顾轻舟,还会打乱她的计划。 既然如此,安心辅佐顾轻舟就是了。 “如此这样,轻舟,我们就做甩手掌柜了。”谢舜民道,“只是过意不去。” “无妨的,没什么过意不去的。”顾轻舟笑道。 在颜洛水这边坐了片刻,顾轻舟就跟霍钺分别,副官陪着她回去。 顾轻舟回到了新宅,没有接到司行霈的电话。 她想着,司行霈这些日子又忙碌了,故而自己上楼去洗澡睡觉了。 翌日清晨,晨曦从窗帘里透进来时,顾轻舟就醒了。 她起床更衣梳洗,然后叫了唐平过来。 “这是十根小黄鱼,你去帮我办件事。”顾轻舟道。 唐平恭敬应是。 顾轻舟就低声,把自己要唐平做的事,吩咐了下去。 唐平一一记牢:“少夫人放心,属下会办妥的。” “去吧。”顾轻舟道。 唐平就出去了。 顾轻舟没有出门,她安静做自己的事。 颜洛水问她:“你开始准备了吗?” “在准备呢。”顾轻舟笑道。 她愣是拖了十天,直到唐平给了她答复,说一切准备就绪,顾轻舟这才去见微月了。 第598章 求财还是求爱? 顾轻舟踏入百乐门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半。 秋阳温暖,金芒洒在百乐门门口的彩色玻璃门上,玻璃门似被强光灯照耀着,显出五光十色。 顾轻舟立在光圈里。 经理急匆匆跑出来,衣裳的纽扣都扣错了。 百乐门凌晨五点才歇业,经理刚睡下不久,就被叫起来,说军政府的少夫人来了。 这位少夫人,在岳城可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比她丈夫的名头都要响亮,传闻司督军去了南京之后,是她在接管军政府。 一介女流,能得到司督军这样的器重,可见她的本事! 经理也不知自己是敬重顾轻舟还是害怕她,听闻是她来了,鞋子都快顾不上穿,急匆匆出来。 “少夫人,让您久等了。”经理急忙道。 顾轻舟表情恬柔,精致的眉眼被阳光渡上了一层金芒,让她看上去温和又明媚,平易近人。 “无妨,我也只是略微等了一会儿。”顾轻舟笑道。 经理就把顾轻舟请进了大门。 然后,经理要请顾轻舟去贵宾室坐,顾轻舟却道:“我来见见微月。” “微月不住在这里。”经理道,“我立马派人去请。” “你亲自去请吧。”顾轻舟淡淡道,“务必让她过来。” 经理一叠声应是。 开了汽车,经理飞快去了微月的住处。 微月租了一间临街的洋房,养着两个佣人。 经理去敲门时,应门的是个粗壮的中年妇人。 “小姐歇了呢。”妇人不高兴,“您这会子来催,晚上的生意不做啦?” “还做什么生意啊?”经理急吼吼的,“快叫微月起来,现在就起!” 女佣扫了经理一眼,心想这位爷是疯魔了吧? 关乎到微月的饭碗,女佣也不敢马虎,进去叫了。毕竟微月没饭吃,她们这些靠微月发薪水的更要饿死。 果然,微月气鼓鼓被吵醒了。 经理不待她发作,连忙把顾轻舟到了百乐门的事,告诉了微月。 那可是军政府的少夫人。 不是营业时间,而是挑了休息时候登门,肯定有事。 “你快点吧,还不知道摊上了什么事呢!”经理急道。 微月一下子就清醒了。 经理不知道何事,她却是一清二楚。 “好,这就去。”微月道。 她在经理不停的催促之下,更衣梳洗,上了很浓的舞台妆,把略微庸俗的小脸,涂抹得艳丽无比。 “行了吧?”经理非常不客气,不时看手表。 “快好了。”微月不停敷衍他,继续往双颊上涂胭脂。 经理一把夺了她的胭脂盒子,急切道:“行了行了,都美若天仙了,别再抹了!” 于是,强行把微月拉走了。 “哎哎,我这是拖鞋呢。”微月急切嚷嚷着。 一番兵荒马乱,经理终于把微月带到了百乐门。 而顾轻舟,已经在百乐门的贵宾室,等了两个钟头。 看到微月,顾轻舟略微颔首。 “少夫人。”微月声音袅糯,软软走到了顾轻舟的跟前。 顾轻舟道:“请坐。” 然后,她看了眼经理。 经理没明白。 副官就道:“请您回避,少夫人有话跟微月小姐说。” 经理既害怕微月说话没轻重惹恼了少夫人,又想听听她们到底说什么, 一时间踌躇不前。 顾轻舟再次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眼锋犀利,似利刃劈面,经理身不由己后退半步。 再看时,顾轻舟神色如常,依旧是那般的柔婉妩媚。 经理怀疑自己看错了,心下惴惴不安,急匆匆出去了。 顾轻舟单独和微月面对面,就有了开诚布公之意。 “微月小姐,我是为了谢舜民的事而来。”顾轻舟道。 微月却拿出了烟盒。 烟盒上,有洋人女子的金发碧眼,十分漂亮。 她抽出一根细长的白色烟卷,问顾轻舟:“少夫人抽烟吗?” “我不抽。” “那少夫人介意我抽烟吗?”微月又问。 顾轻舟道:“不介意。” 微月涂着蔻丹的手指,白皙纤细,她点燃了火柴,用手簇起,故而指缝间透出橘黄色的淡光。 烟火泯灭,屋子里有了香烟的云雾。 微月吸了一口,才道:“少夫人,您想要什么呢?” “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想要什么。”顾轻舟眉目安静,眼波似一泓清澈的水,偶然有波纹闪过。 “我想要个依靠。”微月道,“我是个孤女,谢家应该养活我,风尘这碗饭,我也吃不了几年。” 顾轻舟却笑了笑。 “微月,谢家会是你的依靠吗?你手里拿了这样的把柄,谢家得到了之后,会杀你灭口的吧?”顾轻舟道。 微月一愣。 然而,她这个发愣,看上去那么刻意而不自然。 她显然是想到了,却要装作没想到。 顾轻舟笑了笑。 她的笑容很浅,似轻轻滑过湖面,眼底有细微的涟漪。 “我不懂少夫人的话。”微月刻意的发愣之后,开口道,“谢家不是那样的人家,他们会善待我的。” 说到谢家这两个字时,她并没有蚀骨的恨意,语气很平淡。 顾轻舟心中有数了。 “可谢舜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义姐,她很不想要你这样的姨太太。”顾轻舟道。 微月轻吐一口云雾。 “她会想开的。女人嘛,都是这样的命,想不开又能如何?”微月道。 顾轻舟的笑容更深。 “有更好的办法。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辈子衣食无忧的。”顾轻舟道,“二十根大黄鱼。” 她看着微月。 微月眼底的光芒遮掩不住。 她现在一瞬间涌动的喜悦,以及那来不及压下的唇角笑意,才是她真实的反应。 “……假如你觉得不够,我们可以再谈,价格上好商量。”顾轻舟又道。 微月心中一瞬间翻江倒海。 二十根大黄鱼! 微月的呼吸都快要急促起来,她非常清楚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她强行压抑着,因为浓郁的舞台妆,才没有露出脸上激动的红潮。然而,她那眼神,准确无疑告诉了顾轻舟她的想法。 她非常想要钱! “少夫人,我得考虑考虑。”微月强自镇定了心神,可声音里的轻快,还是出卖了她。 顾轻舟颔首:“这个是自然的,你可以考虑。” 说罢,顾轻舟站起身。 第599章 运筹帷幄 见过了微月,顾轻舟去了趟谢宅。 她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告诉了谢舜民和颜洛水。 “如果我的判断不错,微月根本没想过报仇。她全家逃亡而摔死的时候,她年纪太小,这些年又吃了苦,对父亲早没了印象。 所以,她不是来寻仇的。既然她没有恨意,而且很贪财,这就特别好处理了。”顾轻舟道。 颜洛水松了口气。 谢舜民也略微颔首。 “你们都安心吧,我会处理妥当。”顾轻舟对他们两口子道,“明天,我会再去见她。另外,我还做了其他安排。” 颜洛水笑了笑,对谢舜民道:“看到没有?轻舟出手,一下子就有了眉目,我就说她快且准吧?” 谢舜民同样敬佩不已,道:“的确如此,轻舟大才。” “你们两口子!”顾轻舟笑骂,“我帮你们呢,你们还调侃我?” 说得颜洛水笑了起来。 之前的郁结,不复存在,谢舜民的脸上也重新有了阳光。 顾轻舟第二天,再次去见了微月。 这次,微月特意在化妆间等她。 “这等乱世,到处都在打仗,我一个弱女子,金条不仅不能保命,反而会惹得其他心怀不轨的人觊觎。我思虑再三,不能答应您。”微月道。 她说罢,紧张盯着顾轻舟。 顾轻舟顿时就明白了,她在提高价码。 顾轻舟笑道:“我可以多给你一根大黄鱼。” “一根?”微月下意识问。 “你觉得几根合适?”顾轻舟也问她。 既然到了谈价格的地步,微月就知道,对方肯定清楚她的意图,再装模作样毫无意义,故而她也坦诚了。 “再加十根。”微月道,“三十根大黄鱼,我可以考虑。” 顾轻舟沉吟。 她不能轻易答应。 一旦她轻易松口了,微月就会感觉自己要输了,没有成就感。 “我最多给你二十二根大黄鱼。”顾轻舟道,“微月小姐,你要知道,我想要杀了你很容易。” “杀了我容易,拿到认罪书就不容易了。”微月信心满满。 顾轻舟迟疑。 于是,她和微月谈判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死咬价格,微月也不肯退让。 最后,就在微月以为顾轻舟只肯给二十五根大黄鱼,她也准备无奈就接受时,顾轻舟叹了口气:“好吧,三十根就三十根吧。” 微月大喜,顿时感觉自己赚了很多。 顾轻舟微微眯眼,唇角有了个淡淡弧度。 回到家中,顾轻舟去见了颜新侬。 她把这几天的事,都告诉了颜新侬。 颜新侬诧异:“那女人这么容易打发?” “她其实没什么主见,而且也没什么仇恨,她这颗棋子,其实很容易攻破。”顾轻舟道,“您等着,好戏还在后头呢。” 谢舜民蹙眉。 他也想到,自己不止一次提出高价要买微月的认罪书,微月都没什么反应,坚持不肯把认罪书给她,怎么到了顾轻舟这里,就变得这般容易了? “轻舟,这会不会有诈?”谢舜民问。 顾轻舟笑道:“姐夫,你相信我,我办事不会粗心大意的。” 谢舜民就沉默了。 他仍是觉得蹊跷,却不好扫了顾轻舟的兴,沉默听着。 第三天,顾轻舟再去见了微月,这次她带着金条去的。 看到了金条,微月的眼神都变了,那狂喜压抑不住,唇角有了个非常明显的弧度,她笑了起来。 回神间,她急忙压住,到底是很开心。 “认罪书呢?”顾轻舟问。 微月道:“您先把金条给我,我才能给您认罪书。” “一手给金条,一手给认罪书,岂不是很好?”顾轻舟道。 微月却沉吟。 顾轻舟也不打扰她。 微月道:“我害怕少夫人言而无信。我拿了这些钱,只怕走不出岳城。” “我言而有信。”顾轻舟道,“不仅如此,我还可以为你和你的佣人准备好船票。” 微月咬了下唇。 她眼底的情绪很激烈。 “这样吧少夫人,我明天和您交换。”微月道。 顾轻舟颔首:“好。微月小姐,请你也尽快考虑好,我并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 微月颔首。 顾轻舟给了她时间。次日,顾轻舟没有去。 又隔了一日,顾轻舟还是没去。 隔了两天之后,顾轻舟才登门,显然微月是急坏了。 然而,她的话却不是金条。 她神色有点颓废,道:“少夫人,我不想要金条了。我想在岳城安身立命,您能否给我办个户籍,金条的话,给二十根就可以了。” 她紧张看着顾轻舟,情绪很复杂。 看她的样子,竟像是希望顾轻舟拒绝。 顾轻舟微笑心想:“这么快,微月就和她背后的指使者发生了矛盾。” 需求不同,对这件事的处理自然就不同了。 然而,顾轻舟还是一口应下了。 “微月小姐,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一个要求。”顾轻舟道,“既然你想要办户籍,可以的,我给你办!” 微月眼底,掩饰不住的失望。 然后,顾轻舟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话。 微月整个人愣住。 顾轻舟笑笑:“记住了吗?我是军政府的少夫人,岳城是司家的天下,只要你开口,你什么都能要到。而我,对你没有半分敷衍,我是认真想要解决此事。” 微月整个人呆住。 她愣愣看着顾轻舟。 顾轻舟站起身,准备离开。 微月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指了指她化妆间衣架的后面。 顾轻舟会意,点点头。 于是,顾轻舟塞了个纸条给微月,让微月照她的吩咐做事。 到了这一步,顾轻舟就算把前奏安排妥当了。 她一步步的,让微月成了她反戈的利器。对方用微月来伤人,那么顾轻舟就要用微月反击回去。 “办妥了。”顾轻舟回去之后,告诉颜洛水和谢舜民,“再等几天,我就能拿到认罪书。” 颜洛水大大松了口气。 谢舜民则忙道:“轻舟,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你这样的方法,我也对微月用过啊,为什么我的方法不起效?” “你忽略了最关键的一步。”顾轻舟笑道。 第600章 与虎谋皮 “收买微月”这条路,谢舜民行不通,顾轻舟却走通了,这让谢舜民很费解。 顾轻舟说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步。 “哪一步?”谢舜民问。 “钱的用途。”顾轻舟道。 谢舜民和颜洛水都看着她。 这话,同样令人费解。 顾轻舟却笑了笑,道:“姐夫去收买微月的时候,对微月而言,钱并不是最急迫的东西,她想要更多;而我去收买微月的时候,她只想要钱!” 谢舜民和颜洛水略有所思。 顾轻舟肯定在背后做了什么。 “你让微月急缺钱了?”谢舜民问,“你怎么做的?” 微月现在孑然一身,无病无灾,而且有点积蓄,急需用钱做什么? “微月在南京的时候,跟一位姓康的教员打得火热。最近,那人要去新加坡了,他到了岳城,问微月可跟他走。”顾轻舟道。 谢舜民和颜洛水恍然大悟。 原来是为了爱情! 微月从小孤苦无依,谢舜民给了她一种希望:这个男人可以成为她的依靠。为了这种希望,她哪怕再爱财,也会试图挣扎下。 她更想要谢舜民这个人。 谢舜民用钱收买她,效果寥寥。既然谢舜民有钱,得到了谢舜民,将来不是可以有用之不竭的钱吗? 微月生在风尘,她很现实。 然而,等她真心爱慕的男人,邀请她和他远走高飞的时候,摆在微月面前的,就是更加明媚广阔的新天地。 她很想走! 和谢舜民相比,她更爱那个男人,而且远离了华夏,没人知晓她风尘出身,她等于脱胎换骨。 这么好的事,如何能不抓住? “微月没什么钱,姓康的男人经济也拮据,此刻钱是微月面前唯一挡路的。”顾轻舟道,“我出面了,给了微月足够的钱,她自然心动了。” 谢舜民颔首。 他的消息没顾轻舟那么灵通,所以他没查到姓康的男人。 顾轻舟派人去南京,给姓康的男人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去新加坡的学校教书,姓康的男人非常愿意去。 他也想带着微月去。 少了这最关键的一步,没有把钱的用途逼到最急需的方向上,微月不为所动。 细微的改变,就改变了微月的心态,让她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发生了倒戈。 “轻舟,你果然细致入微。”谢舜民感叹。 颜洛水与有荣焉:“我就说了吧,任何事到了轻舟手里,都不算事。” 一派骄傲至极的神态。 顾轻舟心中发暖。 有人需要她,有人以她为荣,总归是一件欣慰事。 “多谢你轻舟。”谢舜民感激道。 顾轻舟笑了笑:“姐夫,认罪书我还没有拿到,你就说了一万个感谢,那等我真的拿到了,你岂不是无以为报?” 谢舜民微顿。 颜洛水哈哈大笑。 “等我孩子出生了,就认你做义母吧。”颜洛水道,“到时候,我们用你的姓给我的孩子命名。” “算了吧,逢年过节我多费些红包罢了。”顾轻舟道。 颜洛水气得打她。 顾轻舟说的是实话。她明明就是孩子的姨母,为什么还非要加个义母? 闲话半晌,顾轻舟回到了新宅。 当天夜里,顾轻舟去了城里的酒肆——就是上次跟霍钺喝酒的地方,霍拢静说这是霍钺自己的产业。 酒肆里人声鼎沸,极其热闹。 顾轻舟穿了斗篷,罩住了脸,副官留在楼下,她亲自上楼了。 推开了最西边的雅间,顾轻舟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侧坐着,她始终用巾帕包着脑袋,然后带着一顶淑女帽,帽子的面网坠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遮得如此严密,顾轻舟什么也看不见。 她走进来,对方警惕回眸,透过面网看顾轻舟,这才摘下了帽子。 是微月。 微月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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