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到底怎么了,为何这般不开心?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问了:“怎么现在回了岳城,不是说要好几个月,可能到年底吗?” “我回来,你很失望吗?”司行霈反问,声音阴测测的。 他点燃了一支雪茄。 他从来不在车厢里抽烟,因为会让顾轻舟喘不过来气。 现在,他却点燃了,一阵阵雪茄的清冽铺天盖地。 哪怕顾轻舟再蠢,也知晓司行霈不开心,非常不愉快。 从前他哪怕再不愉快,也不会把这些情绪发泄在顾轻舟身上。唯一的解释,是顾轻舟惹了他。 顾轻舟猛然想起来,司行霈不管去多远的地方,都会留几个副官秘密看守顾轻舟的。 说他是监视顾轻舟,有点冤枉他,他只是保护顾轻舟。 顾轻舟跟着他,他也担心走漏风声,有人对顾轻舟不利。 于是,顾轻舟和司慕去李家、去吃早茶,司行霈全部知道了。 怪不得早上顾轻舟看到了他,原来不是错觉! 顾轻舟摇下了车窗,新鲜的空气涌入,车厢里的窒闷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车子到了司行霈的别馆时,司行霈下车,像扛麻袋一样将顾轻舟扛在肩膀上,带回了他的别馆。 进门的时候,他放下了她。 不像以往火急火燎扑到她,司行霈放下她之后,解开了自己军装的纽扣,自顾上楼去了。 顾轻舟站在楼下的大厅,茫然了片刻。 她在想,是跟着上楼,还是逃出去? 司行霈越是沉默,意味着他的怒焰越炽,他第一次这么对顾轻舟。 此地不宜久留,逃才是万全之策。 她站在玻璃窗前,往院子里看了看,但见院子里站着四名副官,两名在大门口,两名在院门口。 而后院是空的。 司行霈的后院,不可能没有人把守。 顾轻舟试探着,推开了后窗,将一只椅子扔了出去。 草皮底下的猎物陷阱夹,猛然就夹住了椅子。 若是顾轻舟踩上去,夹断的就是她的腿。 她一身冷汗,没有冒失果然是对的。 后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司行霈。 司行霈站在楼梯口,他脱了上衣,穿着铁灰色军装裤子,露出他结实精壮的身体。 脱衣裳的时候,他的头发凌散了。 每次他头发凌乱的时候,总有种嗜血的魅惑,俊得邪气。 “上来。”他声音低沉而轻缓,“不要乱动东西。” “我要回家!”顾轻舟道。 “是要我去抱你,还是让副官将你扛上来?”司行霈问。 顾轻舟最终选择了自己走上去。 上楼之后,司行霈去了浴室。 他在浴室里的时间,对顾轻舟而言,又是另一种煎熬。 他很生气,这毋庸置疑。 他答应过现在不碰她,这未必可信。 逃是逃不掉的,打又打不过他,顾轻舟觉得自己面对司行霈时,唯一的杀手锏就是哭。 司行霈害怕她的哭,只因他心疼她。 原来,她的武器,不过是依仗着他的疼惜。 这可武器最是靠不住,而且杀伤力低,总有一天要全部耗光的。 “去洗澡。”他裹了浴巾出来,身上的水汽迷蒙。 顾轻舟的心,全部沉了下去。 第148章 少帅又吃醋了 司行霈态度诡异。 他让顾轻舟去洗澡,顾轻舟没有做无谓的反抗,而是小心翼翼去了。 等她洗澡出来,司行霈已经换好了军装,重新拿了套干净的,凌乱的头发也梳得整齐。 看这个样子,他是要出门的。 顾轻舟微愣,这很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就在这里,我晚些时候回来。”司行霈道。 他出去了一趟。 顾轻舟彻底糊涂了,他到底是要怎样? 他的怒意,是来源于驻地的事,还是顾轻舟见司慕的事? “原来早上真的是他!”顾轻舟回想下,她早上在餐厅,好像看到了司行霈。 当时也没有看清楚。 那么,司行霈的怒意,是因为顾轻舟见司慕? 她糊里糊涂的想了片刻,没想通,就懒得再想。 司行霈离开了,顾轻舟暂时松了口气。 她在考虑,从哪里逃走。 “我能逃到哪里去?”逃走的念头,让顾轻舟有点绝望。 她逃回家,逃去何家,或者逃到颜家? 似乎都挡不住司行霈。 司行霈还是能把她抓回来,除非她逃离岳城,或者华夏。 顾轻舟慢腾腾想着这些,心中已是一片戚然。 擦干头发,她睡着了。 睡醒之后,已经是夜里,屋子里黢黑幽黯,只有窗口的新月,浅浅淡淡映上了帘钩。 顾轻舟睁开眼,感觉好饿。 她静听楼下,没有半点响动,司行霈尚未归来。 顾轻舟则这么躺着,忍着饥饿。后来实在口渴,下楼倒水的时候,闻到了雪茄的气息。 她吓一跳,就见沙发里有个高大的轮廓。 司行霈早已回来了。 顾轻舟打开灯。 这么一开灯,顾轻舟更是吓了一大跳,差点尖叫,司行霈浑身都是血,脸上更是血迹斑斑。 血迹已经干了,余腥散去,他似尊无喜无悲的雕像,在黑暗中沉思。 像个魔鬼。 “你……你有没有受伤?”顾轻舟放下水杯,小心翼翼走过去,问他。 司行霈转过脸,目光阴沉,问她:“你关心我?” “你怎么了?”顾轻舟道,“你又去杀人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既厌恶杀人,也厌恶杀人的司行霈。 司行霈不语,顾轻舟的表情更是刺激了他,他的呼吸重了起来,转过头去点烟。 顾轻舟靠近他,伸手去摸他血迹模糊的地方。 他握住了顾轻舟的手。 雪茄按在烟灰缸里,他将顾轻舟扑倒在沙发里。 但是,他没有吻她。 他只是压住她。 “轻舟,你跟司慕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开心?”司行霈倏然问,“你吃饭时拉住他的手,记不记得你在我床上做过什么?” 顾轻舟愕然。 “你……”她想问,你监视我吗? 可这不是废话,他当然监视她,他每时每刻都盯着她。 可这是他亲眼看到的! 他看到了司慕和顾轻舟在一起。 “你想让我离得远远的,是否就跟他走得更近?”他又问。 顾轻舟心中急转,考虑怎么回答,才能化解现在的危机。 “轻舟,你喜欢什么样子的男人?”司行霈轻轻抚摸她的手,他手上也是满手的血和湿濡,“不喜欢我这样的,喜欢司慕那样的吗?督军一直说,我和司慕是天南地北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顾轻舟挣扎。 司行霈却突然起身,放开了她。 顾轻舟一下子就冲到了门口。 她拉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司行霈很受刺激,他阔步过来,自己拉开了门,猛然将顾轻舟推出去:“滚,从我眼前滚开!” 然后,那大门复又砰的一声关上。 顾轻舟这一刻,不知是狂喜还是解脱,她看了眼严密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眼暗处默默不动的副官,犹豫只有一瞬间,顾轻舟跑了。 她的拖鞋掉了,被司行霈推出来时,一只掉在屋子里。 顾轻舟以树叶的生长来辩驳方向,然后找准了路,她开始跑。 约莫跑了四五分钟,已经离别馆很远时,司行霈仍没有追过来,顾轻舟就有种劫后余生的幸运感。 她从司行霈的别馆,赤脚跑回顾公馆。 街道并不干净,石子划了顾轻舟的脚底,很疼,但是没有流血,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刺了好几下。 她也顾不上这些,只是使劲的跑。 快要到银行门口,离顾公馆只有两条街道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汽车鸣笛的声音。 司行霈没有更衣,也没有梳洗,开车回来找她了。 他的车子拦住她时,顾轻舟心底升起了绝望。 她冷然看着他笑:“你一定很享受这样,看着我跑断了气,最后还是跑不掉,你一定充满了成就感。” 司行霈则大怒,上前将她压在车门上。 路灯疏淡,橘黄色的光线落在他们脸上,司行霈的眸子阴冷而绝望,他看着她:“你真的跑了。” “我不喜欢你,司行霈!”顾轻舟道,“我更喜欢司慕,你说的很对,我喜欢司慕那样的!” 司行霈的呼吸,粗重而压抑。 “你可以把我强了,反正你也做得出来;你也可以像个君子,成全我和司慕。但是你别假惺惺的叫我走,又把我抓回去。你这么言而无信,让我恶心!”顾轻舟道。 司行霈的情绪,顿时就崩溃了。 积累了一整天的怒意,全释放了出来。 他狠狠吻着她。 顾轻舟没有动。 血的气息,一阵阵钻入鼻息,她闻着血腥,好似闻到了自己心尖的血味。 她像走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一只饿狼盯上了她。 哪怕她跑得精疲力竭,最终都会沦落成狼的午餐。 狼是最有韧性的动物,它捕猎时从来不会放弃。 顾轻舟也没有哭。 她似乎明白,司行霈会可怜她的哭,而她在利用他的同情心。 顾轻舟不想要。 他那点薄弱的同情心,顾轻舟不稀罕了。 “轻舟!”司行霈狠狠吻过了她,呼吸激烈而痛苦,却将头埋在她柔软的青丝之间,“轻舟,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做一个你喜欢的模样……” “我不喜欢!”顾轻舟道。 司行霈紧紧搂住她,他军装的勋章硌得她生疼。 “你做什么模样都没有用,我只是不喜欢你而已!”顾轻舟道。 司行霈身子微颤。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最终却没有打在顾轻舟身上。 良久之后,司行霈的情绪才彻底平复。 在顾轻舟说了那么多狠心的话之后,他仍是不计前嫌,把顾轻舟拖到了他的别馆。 顾轻舟就觉得,自己真是落入了一个很可怕的境地。 司行霈软硬不吃! 回到别馆,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顾轻舟的脚只是被划了几个小口子,并未大伤,洗干净擦伤药酒就没事了。 司行霈脱了军装,就将顾轻舟按在床上。 顾轻舟告诉自己,再也不能在司行霈面前哭,可她忍不住了,他这个人实在太恶心了。 她一哭出来,司行霈反而安心了点,将她搂在怀里,又是哄又是亲的。 躺下之后,他也问了顾轻舟和司慕早上的事。 知道是诊脉,司行霈并没有开心点,反正是有了肌肤接触。 他憎恨! 顾轻舟可以给别人诊脉,却独独不能给司慕。 “不许给他治病,找个理由拒绝他,否则你治好了他,我就找人暗杀他。”司行霈道。 顾轻舟气极:“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不会有人喜欢你了吧?” “轻舟,我不稀罕别人喜欢我,你喜欢我就成!”司行霈笑道。 这一整天,他终于露出了几分笑容。 他反复警告顾轻舟。 司行霈这一辈子最稀薄罕见的慈悲,只给了顾轻舟。 对司慕,他是不会有心慈手软的时候。他没有杀过司慕,是因为司慕和他还没有利益冲突。 一旦他看不过眼,他会下手。 “我不喜欢你!”顾轻舟转过脸,很认真道。 每次提到这个问题,她都要说得一清二楚,绝不容许司行霈误会。 司行霈就恨不能打她几下。 他使劲吻了她的唇。 第二天,顾轻舟才知道,南边几处军政府,都跟南京政府起了矛盾,所谓过长江驻地,其实是南京的裁军计划。 南京甚至想把他们自己的军队称为正规军。 言外之意,其他军政府的军队就是乱军。 没人会忍受。 所以,驻军计划临时撤销,司督军去了南京会晤,司行霈暂代督军之职。 他一回来,忙好了正事就去找顾轻舟,结果看到司慕把顾轻舟接了出来。 这一整天,司行霈的心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他这辈子许是头一回这么愤然。 他应该冲进去,将司慕毙了的。 但是他忍住了。 那个瞬间,他想了很多,同时也想起他离开岳城时顾轻舟的话。 有些话听多了,就会在心中生根发芽。 顾轻舟对他避之不及,却可以和司慕约会。 早茶也算约会。 “答应我,不许给司慕治病,明白吗?”司行霈捏住顾轻舟的下颌,说道。 顾轻舟想了想,命比嗓子要紧,若是司慕选择的话,他也会选择要命。 “好。”顾轻舟道。 司行霈心情就不错,起身道:“走,我送一份大礼给你!” “去哪里?”顾轻舟抬眸看着他。 他吻了下她的唇:“不远,我准备了很久,你跟我来。” 第149章 生几个孩子 司行霈是带顾轻舟去看房子。 前些日子,司行霈看中了一处花园洋房,远离闹区,环境幽静,地方非常的宽敞,有网球场,有游泳池,也有个偌大的后花园。 他一眼相中,觉得格调优雅,很适合他的轻舟居住。 他花重金买下,请人重新修葺,如今院墙高筑,四周机关遍布,守卫森严,俨然是第二个军政府。 这是他给顾轻舟的窝。 他觉得顾轻舟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窝,而不是住在她父亲和继母的家里。 司行霈的家庭和顾轻舟如出一辙,所以他格外能懂得顾轻舟的心情。 他想把顾轻舟安排在这里,以后远离城里的喧嚣,就他和她。 他带着顾轻舟去看。 下了汽车,顾轻舟就瞧见碧树掩映的亭台楼阁,十分壮观雄伟,问:“这是谁家的房子?” “我们的。”司行霈笑道。 顾轻舟想起那天晚上,他拿出一只很昂贵的钻戒告诉她,他不求婚,只是给她带着玩,顾轻舟记忆犹新。 现在看到房子,顾轻舟仍然不会是真正的女主人,只感觉像个巨大的金丝笼,她就是里面的金丝雀。 其他的,她一点奢望也没有。 她脸色微落,不太想看这房子。 缠枝大铁门沉重无比,司行霈自己开了门。 门口是一条雨花石铺垫得整齐的小径,两旁种满了玫瑰花,红白相间,妖艳妖娆,将这庭院点缀得华美旖旎。 进门的三层小楼是客房,楼下的门房是宴席大厅。 绕过这栋小楼,后面则是一条很长的抄手游廊。 游廊是木制的柱子,请了老式手艺人,雕刻着游龙惊凤,精致华贵;游廊的上方,藤蔓盘绕,深翠宽大的藤叶在风中摇曳,如碧浪翻滚。 游廊的尽头,才是主楼。 主楼也是三层,房舍颇多。 司行霈牵了顾轻舟的手,推开大门,入目是满屋花梨木的家具,桌椅打磨得光滑,古朴扑面而来。 “喜欢吗?”司行霈见顾轻舟双目放光,笑着打趣她。 自然是喜欢的。 老式的家具沉稳,用料讲究,例如这花梨木,越用越有光泽,一辈子可以不用换家具。 顾轻舟就喜欢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 她都能想象自己垂垂老矣时,这家具依旧铮亮如新。 “挺好的,老式的家具虽然看上去很过时,但是好看,古韵是新式西方家具替代不来的,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的审美都是几千年遗传的。”顾轻舟道。 司行霈笑,这时候就觉得,她和自己很相似。 “等你毕业了,你就搬过来住。”司行霈道,“我派几个佣人照顾你,每天可以游泳、打球、弹琴,甚至办宴会。” 顾轻舟唇角微挑,笑意不达眼底,她明眸微睐:“原来我值这么高的价!” “胡说什么!”司行霈轻轻捏她的脸,“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他心情很好。 顾轻舟说不出什么滋味,每天谈到结婚,他的态度都是沉默;可每次让他放手,他又坚决不许。 就好像顾轻舟爱吃苹果,司行霈愣是给她塞了满满一车的梨。 她应该高兴,但是她心情沉重。 “去看看机关。”司行霈道。 顾轻舟原本是没兴趣的,但是他将她领到了后院,院墙四周的泥土看上去陈旧,他打开了机关。 司行霈把顾轻舟拉到旁边,然后一个石子打上去,不远处的树洞里,立马射出二三十只小巧而锋利的利箭。 谁不小心翻墙进来,就要被射成马蜂锅。 利箭射出去的同时,哨楼响起了尖锐刺耳的声音,足以惊醒整个院落的守卫。 顾轻舟无语良久。 她下意识的说:“这是家吗?万一小孩子乱跑,你可想过后果?” 司行霈的阴霾彻底一扫而空,心路明媚,似有花影招摇。 他转头问她:“我们生几个小孩子?” 顾轻舟愕然。她只是想起了慕三娘的儿子们,那些小子上房揭瓦,无所不为,这房子对孩子来说,就是地狱。 她转身要走。 司行霈拉住她,亲吻她的唇,低声道:“轻舟,我们生四个小孩子好了!三个儿子,一个闺女!” 顾轻舟心里木肤肤的,没什么感触。 她反正是不会给他生孩子的,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生了孩子,她仍只是小妾。 司行霈则好像有了什么了不起的新理想,回去的时候,他跟顾轻舟说了很多:“儿子的话,都要顽皮些,男孩子太乖巧了没出息。将来家业都给闺女做陪嫁,不许给儿子们,让他们自己去闯……” 顾轻舟忍不住接了话:“你不是说,你是个没前途的人,哪天你死了,留下孤儿寡母的,现在不觉得可怜啦?” 司行霈一梗。 他心下震撼,自从懂事之后的人生规划,好像不知不觉偏了。 从前有一日过一日的生活,居然回想起来有点虚度。 他竟然认认真真和顾轻舟打算未来,虽然他也明白希望渺茫——轻舟不爱他! “轻舟,你这个人最擅长泼冷水!”司行霈道。 “你这个人最擅长耍流氓!”顾轻舟说。 “那我们都不是好人!”司行霈总结道。 顾轻舟撇嘴,不理他。 “既这样,我们就狼狈为奸吧。”司行霈笑道。 下午回到家时,顾轻舟才想起自己缺了两天的课。 晚夕,颜洛水来了趟顾家,给顾轻舟送密斯们布置的功课,然后问她:“这两天还在给那个孩子复诊?” 顾轻舟没有回答,只是笑。 她既不能告诉颜洛水实情,又不想骗颜洛水,唯有沉默。 颜洛水就以为是了。 “学监没说什么,只是道最后一个学年了,功课过不了是不给毕业的,你也知道圣玛利亚是精英教育。”颜洛水复述学监的话。 “嗯,我知道了。”顾轻舟道。 她连夜将这两天的功课,仔仔细细做完了。 直到凌晨三点,顾轻舟才勉强去睡,翌日早起时,让女佣煮了咖啡带到学校去喝,精神也还不错。 任课的密斯原本是要说顾轻舟的缺席,却见她功课做得认真漂亮,而且没什么错,话就咽了下去,只说:“以后少请假。” 顾轻舟在学校里,是个极乖的孩子,密斯们都喜欢她,能放一马就会放一马。 到了周末,司慕又一早来了顾家。 他仍接顾轻舟去吃早茶。 顾轻舟这次就跟他说清楚了。 “少帅,我不能给你治病。”顾轻舟道。 司慕微愣。 之前明明答应好的。 不等他写字,顾轻舟继续道:“我知道我言而无信,实则是此事关乎重大,若是治好了,夫人和督军未必感谢我;若是出事,我性命不保,当年华佗不就是这么死的吗?医者最好少跟权贵沾边。恕我怯弱,您这病我不接。” 治病,就需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触,会彻底激怒司行霈。 司行霈说他会暗杀司慕,顾轻舟相信的。 真惹急了司行霈,他连暗杀都省了,估计会拿枪直接过来将司慕毙了。 这世上,司行霈不怕任何人和任何事。司督军,甚至世俗的流言蜚语,对司行霈而言都是过耳风。 少跟司慕来往,才是顾轻舟最大的善良,她想,司慕也会觉得命才是最要紧的。 现在,司慕则是不理解。 “需要多少诊金?”司慕写了纸条给顾轻舟。 “我都没有接诊,自然就没有诊金的说法。”顾轻舟道,“少帅,我很抱歉。” 司慕眼底的疑惑,逐渐转为冰凉。 那冷锐的眸光里,带着很明显的厌恶:明明答应了,现在却言而无信。 顾轻舟也是给了司慕一次希望,又让司慕失望了。 司慕冷漠起身告辞了,没有再求顾轻舟。 他已经恨透了顾轻舟。 顾轻舟并没有松一口气。 她静坐良久,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那些医学上的古训,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总是有点凉。 她从餐厅出来,街道的西南角,停着司行霈的汽车,她一眼就看到了。 上了汽车,顾轻舟问司行霈:“我拒绝他了,满意吗?” 司行霈当然满意。 周末的时候,顾轻舟和他厮磨了一天,傍晚时他送顾轻舟回家。 差不多晚上十点,顾轻舟准备入睡时,他翻墙进了顾轻舟的房间。 顾轻舟吓得立马锁紧了门。 “你又来这套!”顾轻舟咬牙。 司行霈则乐此不疲:“想和轻舟一起睡。” 顾轻舟怕弄出动静,被人听到,索性乖乖躺好,任由他将她抱在怀里。 司行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她:“轻舟,你一直非要住在顾公馆,你在图什么?” 顾轻舟呼吸一顿。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什么都能给你。”司行霈道。 顾轻舟回神,听闻这话就有点恼怒,说:“你不能给我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呢?” 顾轻舟的话,冲动得到了舌尖,又强行忍住了。 她停顿了下,挑挑拣拣,想选个最刺心的话来堵司行霈,却不知该捡哪一句说。 似乎每句话都可以很刺心! 这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了秦筝筝的声音:“快,给我撞门,我方才看到了小偷!” 顾轻舟立马坐了起来,吓得脸色全变了。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第150章 半夜捉贼 秦筝筝着实太意外了。 她今天心情郁结,稍微晚睡了些,站在窗口想事情,就亲眼瞧见一个黑影爬上了她家的小楼。 速度飞快,像个鬼魅。 秦筝筝当时也吓坏了,心想这是什么东西啊,而后反应过来:是某个人! 那个黑影,直接上了三楼。 顾家的三楼,靠近后院的只有两个房间,就是顾轻舟和顾绍的房间。 黑影是个男人模样的,绝不会爬进顾绍的房里。 秦筝筝大怒,旋即又大喜,没想到顾轻舟居然敢偷人! 怪不得她时常不沾家,太可耻了! 顾家的颜面都要完了。 “顾轻舟这次死定了!”秦筝筝当机立断,她要抓个现行。 最好把她的奸夫绑起来,然后交给军政府! 秦筝筝不惊动顾圭璋,也不去找二姨太,怕失去了先机,只是先到了下人房,先让四个佣人站在后院,守住后窗。 “要看清楚了,若是有人跳下来,一定要抓住他!抓不到我就辞退你们!”秦筝筝恶狠狠地吩咐。 佣人都明白家里的风向变来变去,所以秦筝筝的话,他们也不敢不听,毕竟顾圭璋和秦筝筝还没有离婚,秦筝筝仍是主母。 “是。”佣人们答应了。 秦筝筝安排好了后院,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佣人,冲到了顾轻舟的房间前,也不打招呼,直接让撞门。 可顾家的佣人都学乖了,晓得这位已经非太太的秦氏一身骚,而轻舟小姐正得宠,不太敢撞。 “太太……”佣人犹豫住没敢动手。 “快撞啊,要是小偷把轻舟小姐给胁迫了,老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秦筝筝厉喝。 佣人闻言正要撞,就见顾轻舟披衣开门,错愕万分道:“这是做什么?” 她对着秦筝筝的脸问:“太太,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尖锐,在秦筝筝听来就是做贼心虚! 秦筝筝大喜,知晓八成今天要抓到那个男人了,立马往里挤,差点把顾轻舟推倒:“我瞧见小偷进来了!” 她很利落的,先把顾轻舟的衣柜打开了。 衣柜里没有,秦筝筝略感失望,还是忍不住将她的衣裳、被褥拨乱。 顾轻舟见状,当即跑到了楼梯口,大喊:“阿爸,阿爸您快来看看啊,这是闹什么呢?” 她好像很委屈的样子,声音清晰从三楼传到了二楼。 她这么一喊,把整个顾公馆的人都喊醒了。 秦筝筝也是心里一咯噔:难道真的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不可能,她当时就在阳台的门后,看得真真切切。 然后她追出来,看着那小偷进了阳台。 前后都没一刻钟,她不相信小偷跑了。 小偷个子高大,总不可能摸进顾绍的房间吧! “阿爸!”顾轻舟声音更烈。 顾圭璋正在二姨太的房间里,两个人也没有睡,说一些家中账务的事,听到顾轻舟惨叫,顾圭璋和二姨太放下账本就快步上楼。 三姨太机灵,随后跟了上去。 四姨太挺着大肚子,也忍不住好奇,爬上去看看情况。 顾缃、顾缨、顾绍自然全部被惊动了,都出来看热闹。 秦筝筝还想拿到了小偷再叫人。 不成想,现在小偷是没有抓到,满家子的人倒是全来了。 “怎么回事?”顾圭璋一脸不解,上楼就问。 顾轻舟正要解释,秦筝筝就先抢了。 秦筝筝道:“老爷,我方才在房间里,看到一个人爬上了三楼,进了轻舟的房间。我怕是贼人掳走轻舟,就带人来搜查。” 顾圭璋蹙眉。 顾轻舟反而吓了一跳:“真的吗?那……那快搜!” 她躲到了二姨太身后。 二姨太不知顾轻舟为何这般亲热,也就顺势护住了她。 秦筝筝这会儿,倏然心中就没底了。 顾轻舟多狡猾啊,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她肯定是还不知道。”秦筝筝这样安慰自己。 不管等会儿找出什么人,秦筝筝都要将屎盆子扣在顾轻舟身上,然后说她偷人,再将此事捅到司家去! “这太无法无天了。”顾圭璋也信了秦筝筝的话,对佣人道,“快搜搜!全部都要搜到!” 佣人道是。 顾轻舟的床被掀开了,衣柜也被挪开了,只差将天花板拆了。 阳台上也是回来看了好几遍。 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 二姨太这时候就开始捅刀了:“咱们家的楼这么高,什么人能不借助绳子或者梯子爬上来?” 顾圭璋微愣。 秦筝筝的话,的确缺乏可信度。 偏偏顾轻舟房间搜遍了,的确没有人。 秦筝筝微冒冷汗,转头对顾圭璋道:“是不是躲到了阿绍的房间?” 顾绍正热闹呢,一脸迷茫道:“啊?我房间锁阳台门了。” 秦筝筝想说白痴,锁了就不能开吗? 她带着佣人,又杀到了顾绍的房间。 来来回回搜了好几遍,的确没有人,顾圭璋的脸色顿时铁青。 他刚要开口骂秦筝筝的时候,秦筝筝使劲给四姨太使眼色。 四姨太在乡下的小女儿,还被秦筝筝攥在手里,她也不敢不从,抚摸着大肚子对顾圭璋说:“老爷,如今世道多乱啊,万一真的有贼人进了咱们家,小姐们的名声,家里的金银珠宝都保不住了,小心使得万年船。” 顾圭璋怒色稍收,心情平和了几分道:“这个道理是不错。” 于是,顾圭璋同意,把整个三楼都搜了一遍,包括顾缨和顾缃的房间。 搜完了,又去把二楼搜了一遍。 顾公馆一晚上鸡飞狗跳的,却什么也没有搜到。 顾圭璋忍了很久的怒火,终于发作了。 他当面骂秦筝筝:“你这个搅祸精,整个家里的气脉都被你折腾完了!你是不是要看着我们败了,你才安心?” 秦筝筝十分委屈,她还以为今天能抓到顾轻舟的把柄。 况且,她真的看到了人影。 难道是鬼? 秦筝筝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四姨太想着自己女儿成了秦筝筝的人质,实在没办法了,继续帮秦筝筝求情,结果顾圭璋气狠了,连四姨太也一起骂了几句。 一场戏就这么散场了。 所有人的睡意都没了。 三姨太高声吩咐:“陈嫂,煮些宵夜上来,大半夜的失了觉头,给老爷补补气力!” 厨房重新开始忙碌。 孩子们也再次回房睡觉。 顾圭璋仍在生气,气秦筝筝。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甚至还把她赶出去,她差点就出事,现在也不能再赶了,她像个牛皮膏药,紧贴着让顾圭璋全身不舒服,偏偏又甩不掉。 顾圭璋这个瞬间起了杀人放火的心思。 当年是怎么处理掉孙绮罗的? 顾轻舟不知顾圭璋的杀意,她也跟着顾缃顾绍,上了三楼。 刚一回来,顾轻舟就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顾绍也进了她的房间。 电灯冷而白的光,照着她的面容有点惨白,黑发衬托之下,更是楚楚可怜。 “阿哥,多谢你。”顾轻舟悄声。 秦筝筝闯进来的时候,顾轻舟就让司行霈翻到了顾绍的房间。 司行霈倒是不怕,还说把先进门的人打死,然后把所有灯都打灭,做成抢劫的样子,他在光明正大的跑。 顾轻舟拒绝了他的提议,把他塞到了顾绍的房间。 而后,顾轻舟大喊,所有人都进了顾轻舟房间时,司行霈从顾绍的房间跑到了洗澡间。 然后,他从洗澡间的小窗口溜到了二楼。 二楼和一楼的人,全部上来看热闹了,后院有佣人把守,前门空空荡荡,司行霈就大摇大摆从前门翻墙出去了。 “……那个,是司家的大少帅司行霈!”顾绍声音低,温醇儒雅,却没有半分责怪。 顾轻舟点点头,眼底的难堪遮掩不住。 她雪白的贝齿陷入嫩红的唇里,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让顾绍心疼不已。 “舟舟,你是大姑娘了,你知道自己要什么,阿哥绝不会乱说话的。”顾绍道。 到了今天,顾绍已经明白,顾轻舟是陷入司行霈的掌中了。 以后怎么收场,顾绍帮不了她。 “多谢你。”顾轻舟道。 顾绍拍了下她的肩膀,让她早点睡觉,就回房了。 只是,回房之后的顾绍,再也睡不着了,他的心思全在顾轻舟的身上。 他想了下,轻舟可能会万劫不复,唯一的结果大概是逃走。 顾绍可以带着她逃走。 于是,荒芜的心头土,又开出了花。可花儿还没来得及绽放,又被掐断,如此反复,一夜就过去了。 顾轻舟也是一夜未睡。 这件事,顾圭璋只怪秦筝筝老眼昏花,甚至伺机陷害顾轻舟,并不迁怒顾轻舟。 顾轻舟正常出入。 翌日,她见了司行霈。 她态度很冷漠,说话也凉丝丝的:“我义父义母知道了,我阿哥知道了,以后我父亲和家里的姨太太们也会知道,总有一天,全城的人都会知道。” 司行霈沉默。 “你要把我毁到什么程度,才肯罢手?”顾轻舟问。 司行霈抬眸:“你可以退了亲跟我!” “我不想!”顾轻舟道,“当然,我是否愿意,你也是无所谓的。随便你吧,反正从遇到了你,我就没了前途,你想怎么折腾都行。” 她起身要走,司行霈抱紧了。 “轻舟,我真是拿你毫无办法。”司行霈叹气,“要怎样你才满意?” 第151章 尘封的秘密 司行霈又被顾轻舟气到了。 他要怎么做,她才能称心如意? 顾轻舟也想过这个问题,司行霈怎样,她才能满意? 想了很久,似乎只有一个答案,就是他离得远远的,从此放开她。 因为不喜他这个人,他不管怎样,顾轻舟都不会满意。 她也把这个结果,告诉了司行霈。 司行霈当时抱紧了她,喘气有点沉重,低声道:“你还小,我就当你不懂事,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的,轻舟!” 他在意的。 从前顾轻舟这样说,他过耳不过心,笑笑反驳;现在顾轻舟这样说,他会痛苦不堪抱紧她。 以后,他会彻底爆发的,要么毁了顾轻舟,和她一起堕入地狱;要么放开她,任由她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他已经在意了。 不管是哪一种,顾轻舟都希望这种结果快点到来,要死也要给个痛快! 不温不火的拖着,拖成了习惯,温水煮青蛙,顾轻舟也怕自己失去了反抗的动力。 司行霈有时候对她非常好,就像其他人家养宠物一样,他爱极了他的爱宠。 可顾轻舟是个人,她不想沦为宠物——宠物人化,就是姨太太或者情妇,顾轻舟不能沦落到那个地步。 她宁愿去嫁个庄稼汉,也要做堂堂正正的夫妻。 周日,顾轻舟在家里温习功课,精神却总是恍惚,心中定不下了。 顾绍则出门了。 午饭的时候,顾轻舟听到顾缃说:“阿绍最近一定是交了女朋友,他一到周末就不沾家。” “真的?”三姨太好奇,“是个什么样子的小姐?” “我哪里知道?”顾缃态度恶劣,对姨太太很反感。 三姨太弄了个尴尬,再也不想接顾缃的话。 大家都觉得顾绍交了女朋友,因为他最近总是偷偷摸摸的,甚至还问顾圭璋要过零花钱。 顾圭璋疼儿子是没话说的,况且他儿子一直很老实,他都担心顾绍将来在人际交往上吃不开,故而顾绍要钱,顾圭璋就给了,只是问清楚要去做什么。 做什么,无非是骑马、听戏、跳舞。 顾圭璋的底线,只要顾绍不吸食鸦片,其他都好说。 顾绍身上没有烟味,牙齿也是干干净净,他的确不碰鸦片,顾圭璋也相信他。 “最近查到什么了吗?”顾轻舟问顾绍。 只有顾轻舟明白,顾绍周末都是去查他自己的身世去了。 “没……没有。”顾绍不擅长撒谎,却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顾轻舟不知是他查到了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还是跟顾轻舟生了芥蒂。 总之,顾轻舟绝不叫人为难,顾绍不说,她能理解,笑道:“那阿哥你继续加油。” 顾绍松了口气。 而后,天气转凉,露华凝重,秋菊盛绽,木樨花开得满城浓香。 仲秋已经到了。 换季的时候,司家的老太太微染风寒,司行霈的婶母打电话给顾轻舟,让顾轻舟去看望老太太。 顾轻舟就去了。 老人家有点发热,顾轻舟开了些清散的药:“老太太,您安心养病,这些小病不妨事的。” 老太太颔首。 下午的时候,顾轻舟帮衬着老太太修剪一盆金菊,司慕来看老太太了。 瞧见顾轻舟时,他眼底的冷然比从前更深,像铺了层严霜。 顾轻舟装作没看见。 每件事都有权衡取舍,顾轻舟只是做了她认为的最正确的决定,她不亏欠司慕什么。 而后,司行霈也来了。 “轻舟也来看祖母?”司行霈笑着和顾轻舟打招呼。 他在老太太跟前,态度总是很随意,丝毫看不出他和顾轻舟有什么关系。 “轻舟是来看病的。”老太太笑道。 提到这话,司慕的眼神就更冷了。 他们兄弟俩略微坐了坐,就起身告辞:“祖母,军政府还有点事,我们先回去。” “快去吧。”老太太慈祥笑道。 他们一走,老太太就问司行霈的婶母,也就是司家的二太太:“霈儿和慕儿是不是闹了矛盾?” 二太太微讶:“没听说啊。” “我瞧着他们俩不太对劲,霈儿这孩子最懂事大度了,他若是看不惯慕儿,又不知那边是使了什么诡计,唉!”老太太叹气道。 顾轻舟正在剪花,闻言失手,将一朵开得丰神凛冽的金菊剪了下来。 她遮拦般递给老太太带。 老太太很喜欢,就高兴接过来,让二太太帮她戴在鬓角。 然后,老太太又说:“一天天的,也不得消停,督军又去了南京,她还不趁机使坏欺负霈儿?” 她,自然是指司行霈的继母蔡景纾。 顾轻舟觉得,只有司行霈欺负别人的道理。 可老太太对蔡景纾有意见。 司家的事,顾轻舟也略懂几分,因为当年是顾轻舟的祖父撮合了蔡景纾和司督军。 “老太太,当年大少帅的母亲,是病逝的吗?”顾轻舟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觉得有些事老太太知道,只是司夫人以为老太太不知道罢了。 老太太果然就沉默了。 她睿智的眼睛,顿时就灰蒙蒙的,伤心难过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唉!”良久之后,老太太对顾轻舟道,“这个家里的儿媳妇啊,除了你二婶,就是霈儿的母亲最孝顺了。” 顾轻舟笑。 二太太见老太太伤心中还知道照顾儿媳妇的感受,可见病得不重,也就放心了。 话题就转到二太太如何孝顺上去了。 老太太吹儿媳妇,那是不遗余力的,顾轻舟在旁边笑了半晌,二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姆妈尽给我贴金了!” 从司家出来,顾轻舟也在想一件事:司行霈知道当年他母亲是怎么去世的吗? 他估计是知道的。 他那样的性格,也许就是受了这刺激的。 司公馆的汽车送顾轻舟,顾轻舟隔了两条街就下了,她想去银行取点零钱,她的钱都存在保险箱里。 路过一家简单的咖啡厅时,顾轻舟看到了二姨太和顾缨。 “二姨太果然对顾缨下手了。”顾轻舟心想。 顾轻舟刚刚回顾公馆那天,顾缨就拿剪刀去杀她,要划破她的脸。 也许顾缨很蠢,但是她的心思照样恶毒,她身上流着秦筝筝和顾圭璋的血脉。 两条毒蛇生的女儿,也是一条小毒蛇。 “二姨太以为顾缨好控制,迟早要被反咬一口。”顾轻舟心想。 她反而有点担心二姨太。 “二姨太和我没有矛盾,现在她当家,我能取得暂时的宁静,我再也不需要秦筝筝蹦跶了。”顾轻舟心想。 从前想让秦筝筝当家,是因为可以让秦筝筝继续作死,彻底挑拨她和顾圭璋。 现在,秦筝筝是到了末路,只需要某件事,就可以彻底击垮她,顾轻舟的挑拨早已成功了。 到了这一步,顾轻舟就不希望二姨太倒下,因为家里需要一个管家婆。 “看来,是时候卖个人情给二姨太了。”顾轻舟想。 她没有去银行,而是折身回了顾公馆。 顾轻舟坐在一楼客厅里喝茶,默默看着报纸。 她穿了件葱绿色的长袖斜襟衫,月白色挑线裙子,仍是稚气未脱,嫩白温柔闲坐。 顾缨先回来的。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她甚至没顾上挑衅顾轻舟,就上楼去了。 果然,是有人黄雀在后的。 顾轻舟看了眼楼上,沉默不语。 过了两刻钟,二姨太才回来。 “二太太。”顾轻舟起身,喊了二姨太。 二姨太心情似乎也很好,上前坐到了顾轻舟身边:“轻舟小姐,今天不是去了司公馆看病?” “看好了,提早回来。”顾轻舟笑道,“二太太,我想买一套崭新的网球服,零钱用光了,您能给我一点吗?” “我要问过老爷。”二姨太道,“轻舟小姐放心,学校要用的东西,老爷一定会给你买的。” “好,多谢你。”顾轻舟道。 吃晚饭的时候,二姨太当着全家的面,果然问过了顾圭璋。 “要多少?”顾圭璋问。 “我想买一套网球服,还想买双网球鞋,再买一副新的网球拍,怎么也要十块左右。”顾轻舟算给顾圭璋听。 顾圭璋现在先把顾轻舟当前途的踏脚石,还没有踏过去,自然是对这块石头有求必应的。 他很大方,答应给顾轻舟十五块。 “以后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在学校不能寒酸。你寒酸了,就是丢司督军的脸,丢司家的脸。”顾圭璋道。 顾轻舟知晓,最爱面子的,不过是顾圭璋。 “多谢阿爸,阿爸最是疼我。”顾轻舟道。 顾圭璋微笑,露出几分慈父的模样。 同桌的其他人,都寂静无声。 饭后,顾轻舟就回房了,二姨太将钱送上去,给顾轻舟。 顾轻舟接过来,指了指她那个碧幽幽的沙发,对二姨太道:“二太太,咱们说几句话吧。” 二姨太不解。 “二太太,今天吃饭的时候,您有没有觉得气氛不同?”顾轻舟问。 二姨太想了想,家里不总是那样吗? 她没觉得哪里不一样,倒是老爷挺和气的,十分难得。 “你是说,老爷心情不错?”二姨太问。 “不,我是说,你做了件蠢事。”顾轻舟肃然道。 二姨太微愣。 “今天在饭桌上,有件事特别奇怪,你真的没有留意到?”顾轻舟问。 二姨太又愣住,什么事? 这个,她真的不知道啊。 第152章 计中计 二姨太到顾轻舟房里送钱。 顾轻舟问二姨太,她是否留意到饭桌上其他的事,让二姨太微愣。 旋即,二姨太想起来了。 “老爷给了轻舟小姐那么多钱,大小姐和四小姐居然没吭声!”二姨太回想了下,立马就捕捉到了这点不同寻常。 大小姐和四小姐性情骄纵,素日里她们三姊妹为了漂亮衣裳,也能大打出手。 她们像吸血虫,若是见到了钱的影子,都要扑上去! 顾圭璋给钱,若不是面面俱到,她们相互要叫嚷起来,决不许自己吃亏。 顾轻舟要网球服也就罢了,她的网球鞋和球拍明明可以用,却想要换新的,顾缃和顾缨绝对忍不了这个。 她们一定会出声,要么打搅,不许顾圭璋给顾轻舟买;要么嫉妒,自己也要钱买新衣新鞋。 总之,饭桌上应该闹腾得厉害。 可方才,她们沉默了! “……不太像大小姐和四小姐的做派!”二姨太恍然道,同时后背一凉。 这么简单的反常,为何二姨太没察觉呢? 怪不得太太总是拿轻舟小姐没办法,原来她这么仔细! 二姨太很佩服顾轻舟,不再是笼统的感觉她厉害,而是真的赞服她心细如尘。 也许,这就是她成功的根本? “我以后,也应该多留心小细节。”二姨太下意识去学顾轻舟。 顾轻舟则颔首。 二姨太终于明白顾轻舟要说什么了,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沉思片刻,继而脸色阴沉,好像她被顾缨给骗了。 戏子出身的二姨太,心思却不是顶通透,要不然她能攀附更高的豪门,而不是跟着顾圭璋了。 经过顾轻舟的提醒,二姨太才揣摩出了顾轻舟的心思:顾轻舟愿意帮她。 这段日子,二姨太看得出顾轻舟深藏不露,而且颇有些鬼才,连二姨太也惊叹她的能耐。 若是她愿意支撑二姨太,二姨太这当家的位置就不会动。 现在,二姨太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想通了之后,二姨太将她和顾缨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顾轻舟。 她坦诚对顾轻舟道:“太太住在家里,我总是不安心,她这个人太过于诡计多端,必须再生一事,老爷才会想办法处理她的。 四小姐看上去对太太颇有点不满,我试着和她接触了两次,想用她来打击太太。对四小姐,我倒是没有害人之心。 今天下午,是四小姐邀请我出去吃咖啡的,她说她很想去留学,若是去欧洲太贵,她可以去日本,希望我能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 “你答应了?”顾轻舟问。 二姨太摇摇头:“我表面上答应帮忙了,只是想利用她,让她帮我做点事。至于她的前途,老爷自有安排,哪里轮得到我说话?” 顾轻舟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微微转动,眼底就有了清辉素芒。 二姨太这会儿也明白了,顾缨找她说那席话,只怕是个圈套。 秦筝筝猜到了二姨太的心思,她将计就计,想要把二姨太弄走。 二姨太正在筹划怎么对付秦筝筝,又觉得顾缨和秦筝筝母女有罅隙,就不会细想整件事的不合情理之处。 唯独顾轻舟置身事外,她可以很清楚看到。 “二太太,你自己当心一点。”顾轻舟道。 二姨太问:“轻舟小姐,您觉得太太会怎么对付我?” 顾缨出动了,说明秦筝筝想利用二姨太的计划,反杀二姨太。 这叫“计中计”! 只是,二姨太原本掌控了先机,现在被顾轻舟一说,她感觉自己被动了,秦筝筝黄雀在后,她知晓二姨太的打算,二姨太却不知道她的。 二姨太心里没底,她害怕了起来。 顾轻舟笑道:“您把我当神仙啦?太太的心思还是很深的,我哪里能猜得透?小心驶得万年船,您以后处处当心。” 这不是顾轻舟的推辞,而是她现在真的想不到秦筝筝要怎么利用顾缨来害二姨太。 二姨太也想不到,站起身来。 她要离开时,顾轻舟突然跟她说:“二太太,您没有孩子,可能不太懂母女之间的感情。孩子和母亲再有矛盾,也是她们内部的,若是外敌入侵,她们就会抱团反击,您去拉拢顾缨的做法,实在太草率了。” 二姨太一身冷汗。 她真的是差点就栽到了顾缨手里,幸而顾轻舟提醒她。 “轻舟小姐说的是。”二姨太感激道,“我实在鲁莽。” “您快去睡吧,跟父亲说我感谢他的钱。”顾轻舟微笑。 二姨太就下楼了。 夜阑人静时,顾轻舟站在阳台上,发现她哥哥顾绍的房间黢黑,他不知是睡了,还是半夜偷偷溜了出去。 仲秋的夜风熏甜,空气中有木樨的淡香,窗口的梧桐树繁茂,琼华摇曳着虬枝,将疏影投在窗棂上。 顾轻舟沉思,想知道秦筝筝会怎么对付二姨太。 “她只是想对付二姨太,还是想趁机拉我下水?”顾轻舟揣测。 有句古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顾轻舟和二姨太一样,都是秦筝筝的敌人,秦筝筝对付二姨太的同时,顾轻舟未必就能置身事外。 若是她不管不顾,任由二姨太被秦筝筝拉下水,那么接下来秦筝筝就会集中火力对付顾轻舟。 秦筝筝甚至会在对付二姨太的过程中,泼顾轻舟一身脏水,让顾轻舟洗都洗不掉。 不管是希望二姨太管家,还是避免沾上脏水,顾轻舟都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不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时候了。 她慢腾腾想着,顾绍终于回来了。 房间的灯一亮,白炽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将阳台照亮。 顾绍就看到站在阳台上的顾轻舟,她趴在栏杆上,青稠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勾勒着她纤柔的腰身。 灯光让她回神,她转过身时,轻罗叠袖,衣袂飘扬,竟是秾丽潋滟,美得像夜里的妖精,能把人的魂魄勾去。 顾绍怔怔望着她,隔着那层玻璃,她的美丽是他无法触及的。 他蓦然伤感,冲顾轻舟微笑了下,又低下了头。 阳台上的门吱呀一声,顾轻舟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月白色睡衣,袖口绣着一朵白玫瑰,绣工极好,那玫瑰的花瓣晶莹剔透,隐约能透出芬芳。 顾轻舟悄声问顾绍:“最近查到什么了吗?” “我认识了一个人。”顾绍低声道,“他帮我找到了当年那个稳婆,稳婆已经去世了,她的女儿好像知道点什么,也不是很确定,我们在查。” “那就好。”顾轻舟道,“还算有点进展!” 顾绍点点头。 他心情莫名有点灰败,低声道:“舟舟,早点睡吧。” 顾轻舟跟他道了晚安,就回自己房间去睡觉了。 翌日,顾轻舟仍去上学。 学校里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早起时,顾绍居然不肯坐家里的汽车,非要和顾轻舟一起搭电车。 顾轻舟习惯了独来独往,顾绍跟着她,让她颇为不自在。 “搭电车也挺好玩的,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顾绍笑道。 顾轻舟觉得,这位大少爷只是想体验下人间疾苦,也就没阻止他。 到了学校,顾轻舟认真念书,与人为善。 饶是这样,也还是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声乐课上,密斯们要为圣诞节准备一个合唱,由高年级的女学生组成合唱队,还需要两名领唱。 “先选两名领唱,后续再调整,谁想来领唱?”声乐课上,任课的密斯这样问。 有两个女孩子举手了。 正巧只需要两个,密斯就选了她们,可是有个女孩子叫宛敏的,她天生嗓子破音,总是高一个调,能把全班都带跑。 密斯没办法了,试了两天觉得宛敏不适合,就换了人选。 顾轻舟正好站在宛敏身后,她有一头浓密的长发,雪肤红唇,乖巧得像个雪娃娃,总能引起长辈们的好感。 密斯也挺喜欢她的,就说:“顾轻舟,你来顶替宛敏。” 这原本就没什么大事。 当时选领唱,也只是宛敏举手了的,密斯也没说过一定会是她,况且她的确不行。 宛敏不怪密斯,却憎恨顾轻舟,说是顾轻舟取代了她。 “她肯定在密斯面前说了我的坏话。”宛敏这样跟她的同桌道。 班上就那么几个人,几乎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这话就传到了顾轻舟耳朵里。 宛敏学习很好,可她声乐、钢琴、手工等非文化课都不行。她家里是大富商,祖父曾是洪门的师叔祖,又是江南有名的学究,社会地位很高。 这样,宛敏就跟顾轻舟算是结仇了。 她看顾轻舟不顺眼,第一次表现在上算数课上,密斯们这道题谁会时,宛敏高声喊:“顾轻舟说她会。” 可顾轻舟不会,她算数课一直不好。 这就很尴尬了。 顾轻舟并不觉得自己抢了宛敏的机会,毕竟是竞争,密斯给过宛敏尝试,宛敏能力不济被替换下来,她自己才是失败的关键,跟顾轻舟无关。 宛敏的小肚鸡肠,倒是让顾轻舟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顾轻舟过了尴尬的一天,放学后回家,二姨太坐在客厅沙发里喝茶。 “轻舟小姐,您回来了?”二姨太给顾轻舟使了个眼色。 顾轻舟就知道,二姨太有话说。 第153章 我们简单粗暴试一下 顾轻舟一放学,二姨太就坐在客厅等她。 这天的二姨太,穿了件樱桃红蜀锦海棠的旗袍,看到顾轻舟时,她袅袅站起身,身段别有的雅致。 顾轻舟都快忘了,二姨太是青衣出身,唱念做打的都是你侬我侬,她本身就很妩媚的。 “轻舟小姐?”二姨太微笑。 顾轻舟就放下了书包,接过二姨太递过来的一杯暖茶,她坐了下来。 水晶吊灯之下,真皮沙发柔软,顾轻舟沐浴在柔光里,一口香茗滑入喉间,绵柔醇厚,在校纷争的郁结顿时化为乌有。 顾轻舟的心情好了不少,看二姨太也更觉顺眼了。 “……有事吗?”顾轻舟问她。 二姨太瞥了眼四周,佣人们都在忙碌着,不时穿梭在厨房和饭厅之间,客厅既宽阔又空荡。 坐在客厅说话,什么都是坦荡,同时又能提防隔墙有耳,最容易说秘密。 “今天和四小姐去了趟百货。”二姨太含笑,声音不高,但是说到了关键词,她就会刻意低下去。 会唱戏的好处,就是哪个词该婉转柔软,拿捏得非常好。 “然后呢?” “是四小姐邀请我的,说很久没有朋友约,想去看看最新式的洋装和手袋,请我带她去。”二姨太继续道。 经过顾轻舟的提点,二姨太已经知晓顾缨是双面间谍。她也好奇秦筝筝的打算,顾缨提出去百货时,二姨太答应了。 “这个时节的百货,一定很好玩。”顾轻舟微笑,“过几日我也想去看看。” 二姨太点点头。 然后,二姨太又说:“四小姐居然什么也没买,只是逛了一遭。” 顾轻舟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二姨太细长的眉头轻蹙:“轻舟小姐,我有点不太明白,这到底是做什么?” “你在明,敌在暗,你自然是不懂。”顾轻舟笑道,“我也不知道,您给我的信息太少了。不过不妨事,这已经很好了。” 她们俩刚刚说到这里,秦筝筝就和顾缃下楼了。 顾缃最近慵懒,妆容不画了,一张小脸素淡。她生得姿容不俗,不化妆就有了少女的清纯,反而更加动人。 看到顾轻舟时,顾缃添了几分鄙夷,眼风从顾轻舟身上掠过,不带痕迹。 “你们说什么呢,这样热闹?”秦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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