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声锣响后,苏妙漪终于清醒。 “若不来,岂不是叫苏行首跌了面子。” “可你不是说……” 苏妙漪转头,蹙着眉看向容玠,“不能与我走得太近, 最好撇清关系, 否则会将楼家的火引来知微堂。” 昨夜众人在一起过节时,她没能解释。 容玠离开汴京后, 并非一封书信都没有, 前一个月的确有过一封。可自从那封收在知微堂的信不知被什么人拆过后,容玠就再也没有寄信回来, 而是借由知微堂分店传回汴京的小报警醒苏妙漪,小心楼家暗桩,并撇清和自己的关系, 明哲保身…… 容玠偏过头看她, “那是我外任的时候。现在我既已回京,便不会再让他有下手的机会。” 说完了话, 他的视线却迟迟没有从苏妙漪脸上移开,仍是定定地盯着她。他的目光幽静如深河,在那双姣好的眉目间缓缓流淌,似是想要抚平这分离三年留下的陌生痕迹。 直到四目相对,那深河才陡然翻起波澜,连带着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闷热灼烫。 “……” 苏妙漪忽然有些喘不过气,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裙带。 平复了片刻后,她才站起身,一双桃花眸又变得清清泠泠,“不论如何,容相今日肯赏脸来参商楼,民女不胜荣幸。民女还有事要忙,今日就不搅扰容相看戏了,告辞……” “妙漪。” 容玠唤了她一声,“你该知道,我不是来看戏的。” 苏妙漪顿了顿,只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理了理裙摆,抬脚要走。可下一刻,手腕却被容玠轻轻攥住。 “白日里,你尚且闲暇到能被人牵着马,走半个时辰的路回城。此刻我为你而来,你却要抛下我一个人,连一出戏的时间都不肯留给我。这是何道理?” 苏妙漪眼皮跳了一下,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道理就是,那人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我们愿意在外面走多久就多久……” “我是你的义兄。” “义兄如何能与未婚夫比?” “苏妙漪。” 容玠不肯松手。 苏妙漪挣扎半晌,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些躲在暗处、却放着精光的一双双眼睛,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坐回了原位。 容玠这才松开了手。 “你究竟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怎么我做什么你都知道?” 苏妙漪面无表情地开始阴阳,“今日刺杀我的那些人,不会不是楼家派来的,而是你吧?” 好半天没得到回应。 苏妙漪眉梢一挑,偏头看向容玠,却见他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若有所思。 苏妙漪愣了愣,诧异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台上,便见翊官已经上了台,正扮作病恹恹的受伤模样在唱演第一折。 “这是江淼何时写的本子?” 容玠认真地问道。 “去年写的。” “说的是什么?” 苏妙漪奇怪地,“你何时对这些感兴趣了?” 容玠随手给苏妙漪斟了杯茶,递过来,“我都花了双倍价钱来参商楼,自然不能浪费。方才被你分了神,错过了最要紧的开头,起码值一贯钱。” “……” 苏妙漪难以置信地看他。 如此斤斤计较、守财抠门,当真是容玠么?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为了不给容玠赔这一贯钱,苏妙漪开始毫无情绪地讲解他错过的剧情,“说的是一官宦之子,遇刺坠崖,被一渔女所救。渔女对他一见倾心,对他百般照顾,他却眼高于顶,打心底里瞧不起渔女,可碍于自己的伤势,又不得不依仗渔女……” 话音戛然而止。 苏妙漪瞳孔震颤,忽然意识到容玠为何会格外留意这出戏。 她蓦地转眼,就见容玠的目光仍不偏不倚地落在台上,留给她一个难以分辨神情的侧脸,只能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随着音律和唱词一下一下地轻叩着。 苏妙漪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她咬着牙根,恨不能现在就冲回去把江淼撕碎—— 这本子刚写出来的时候,她就同江淼闹过几次! 因为太像了,简直就是照着她和容玠写的。 后来江淼打包票,说只有开头有一点点借鉴,后面绝对看不出他们的影子…… 苏妙漪这才妥协了。 要知道有朝一日,她会和容玠单独坐在一起看这出戏,她就是打死江淼、打死自己,也不会同意改这个话本!! 眼见着台上的渔女对公子嘘寒问暖、死缠烂打,苏妙漪垂在身前的手一点点攥紧了裙裳。 这出戏她并非是第一次看,可却是第一次看得如此煎熬…… “容玠!” 苏妙漪忍无可忍地在案几上拍了一掌,惊得台上唱戏的翊官都磕巴了一下。 容玠也终于转头看过来。 “你刚刚还说不是来看戏的……” 苏妙漪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再无半分稳重的模样。 “好吧。” 容玠笑了,“那不看戏了,只看你。” “……” 苏妙漪脸色难看。 容玠当真没有再往台上看,而是静静地看着苏妙漪,忽而问道,“在你眼里,卫玠是不是与他一样?” 苏妙漪知道他在说台上的“公子哥”,冷哼了一声,“有过之而无不及。” 容玠默然片刻,言简意赅地给出评价,“……当真是面目可憎。” “……” 苏妙漪唇角抽了抽,有些想要上扬,但又被硬生生压平。 正当她别开脸,与自己的表情作斗争时,容玠搭在扶手上的手一使力,径直将她连人带着椅子一起转了过来,避无可避地对上他那双仿佛能将人溺毙的眼睛。 “可是妙漪,我一直都那么面目可憎吗?” 容玠轻声问道。 “……” “台上只有寥寥几出戏,台下我们却朝夕相伴了数月。如今在你的记忆里,卫玠就只剩下这些面目可憎了吗?” 容玠低垂着眼,凝视着苏妙漪,嗓音虽低沉却柔和,轻易便冲破屏障,叫人不得不静下心来听,“我们虽有误会有争执有裂隙,可我们也有过那些柔情蜜意、如胶似漆……看客们不曾得见,那你呢?真的也都不记得了?” 苏妙漪一怔。 耳边是戏台上弄竹弹丝的乐声,眼前是容玠那双乌沉幽深只映着她的眼睛,她不自觉就被牵动心神,在脑海里搜寻着那些被隐去的点点滴滴: 是卫玠醒来睁眼后,第一次相撞便缠绕在一起的视线;是第一次并肩坐在窗下抄写小报时不小心触碰、又很快分开的双手;是见她炎夏时总是拿小报扇风,所以用本就微薄的工钱买给她的第一把团扇;是因为一个书院学子对她言语冒犯,第一次发脾气挥出去的拳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好像是从他们定亲后,左邻右舍开始风言风语,来往书肆的人也开始阴阳怪气。好像所有人都看不惯他们在一起,不是说卫玠孤僻冷淡、待她没有真心,便是说他穷酸落魄、实非良配。 苏妙漪不知道这些话有多少落进了卫玠耳里,但似乎从那时候开始,那双乌黑剔透只映着她的眼睛逐渐多了一个复杂而浑浊的漩涡,漩涡里滋生出了嗔、怨、哀、怒…… 而此刻,那个漩涡消失了。坐在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的,又变成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卫玠。 “呔!你这勾魂的狐妖——” 戏台上,一声锣响,一声怒叱。 苏妙漪眸光一震,猛地回过神。 她飞快地往椅背上靠去,拉开了与容玠的距离,整个人也像是从他掌控的回忆里挣脱,“……你我是结义兄妹,且我已有婚约在身,容相还是莫要说这些引人浮想联翩的话了。” “……” 容玠仍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唇瓣动了动,似是还想要说些什么。 苏妙漪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重新看向戏台,“看戏吧。” 直到察觉那道视线从自己脸上移开,苏妙漪的眼神才飘忽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容玠这三年去青州到底是在做官还是在修炼? 成精了吧?!怎么连她都给蛊进去了? 接下来,二人都没再说话,似乎都沉浸在了戏里。 直到台上的戏唱到了公子追悔莫及,在渔女要另嫁他人时,终于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子用双膝跪走到了渔女跟前,红着眼求她回头。 眼见着翊官那张俊朗的脸布满泪痕,苏妙漪忽地呛了口茶水,连忙别过头,用帕子掩了唇轻咳两声。 这一刻,她倒是理解了江淼那句“脆弱和眼泪就是男子最好的嫁妆”。 容玠原本已经有些困倦,被她这么一咳,困意不翼而飞,转头看过来。 苏妙漪掩饰地皱了皱眉,吐出硬邦邦的两个字,“好、癫。” 容玠眸光微动,再看向台上癫狂成一团的人群时,眼神里倒是清明了不少。 “……像他这般,便能收回覆水、重圆破镜?” 容玠若有所思。 苏妙漪瞬间寒毛耸立,一口否决,“这是江淼的个人癖好。若换成我,断然不会喜欢这种哭哭啼啼、动辄下跪的做派!绝、对、不、会!” 半晌,容玠才颔首,“知道了。” 随着台上的翊官以身入局、以死相逼,渔女终于还是与他重归于好,满堂欢喜,大幕就此落下,折磨苏妙漪的“酷刑”也总算告终。 她揉了揉跳着疼的太阳穴,正要与容玠往参商楼外走时,一人却在后头叫住了她。 苏妙漪转头,只见方才还在台上的翊官竟是已经卸了脂粉、换了身装束,匆匆追了上来,“东家……” 见他气喘吁吁的,苏妙漪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怎么了?” 翊官刚想开口,又瞥见苏妙漪身后那道与他一样穿着青色,却比他略微高些的身影,顿住。 “时辰不早了,容相今日车马劳顿,是不是也该早些回去歇息,否则明日上朝,身子怎么能吃得消呢?” 此话一出,连苏妙漪都有些意外。 翊官这话看似是在关心容玠,可细细一听,便充满了火药味……他哪儿来的胆子,竟敢跟容玠叫板? 容玠早已转过了身,可直到这一刻,才多看了翊官一眼,并从苏妙漪身后走出来。 视线落在翊官那身青色衣袍上,容玠眉梢微挑,“你就是翊官。” “容相竟还知道小人的名号?” “听妙漪说起过。” 翊官和苏妙漪皆是一愣。 苏妙漪错愕地转头看向容玠。 她何时同他说过这些? “东家……还向您说起过我?” 翊官放下了戒备,语调明显上扬。 容玠看了一眼苏妙漪,“你如今是她的摇钱树,她自然是把你放在心上、挂在嘴边的。” 没想到次相大人看着风仪威重,说话却如此亲和! 仅仅一句,翊官便被砸得有些晕头转向、飘飘然。他期待地看向苏妙漪,“东家说了我什么?” “她说……” 容玠望着那张形似而神不似的年轻脸孔,微笑,“你这张脸,生得与我有五分相像。” 作者有话说: 不会换男主 第93章 93(一更)[VIP] 容玠说完杀伤力极大的这一句后, 便头也不回地揽着苏妙漪走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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