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中哀岷山上的药材,才来了这绩县。谁曾想……” 苏妙漪愣住,“难道这药材只有哀岷山才有,就不能从别处买么?” “若是做普通的墨,所需药材倒是能从别的地方采买,可桂花墨不同。能压制墨香的那株药材,我暂时还未在其他地方寻到。” 苏妙漪咬牙,欲言又止,“我听说鳝尾帮昼伏夜出,若是趁着天亮时悄悄上一次哀岷山……” “你手中这块桂花墨,就是当初我不听劝,非要去哀岷山换来的。那次上哀岷山,我差点就死在鳝尾帮的刀下,最后摔断一条腿才苟活下来。” 叶老板苦笑,拍拍自己的跛腿,“如今,我可不想再为了制墨,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 天色将晚,苏妙漪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叶氏墨庄。 她还是买下了那块带着桂花香的墨碇,一路往客栈的方向走,一路思忖。 叶老板不愿为了制墨搭上一条性命,她自然也是如此。可叫她就这样放弃,空着手回临安,她又有些不甘心。 哀岷山、药材、桂花墨……鳝尾帮,又是鳝尾帮! 苏妙漪恨得有些牙痒。 她还记得,当初他们一家去临安,苏积玉也是差点被鳝尾帮的匪徒杀了灭口,若非有容玠那枚玉坠,若非那枚玉坠掉出来,叫鳝尾帮投鼠忌器…… 苏妙漪蓦地顿住步伐,眼里倏然闪过一丝光亮。 她转头,看向停在客栈前院的那辆马车,唇角缓缓扬起。 *** “咚咚咚——” 天色刚蒙蒙亮,遮云就慌慌张张地往客栈楼上跑。 冲到容玠屋外,他也顾不得主子是不是还在休息,便急促地抬手拍门。 听得一声“进”,遮云推门而入。 “公子,不好了!咱们的马车,咱们的马车被人盗走了……” 纱帐被掀开,容玠坐起身。他一身玄黑寝衣、长发披垂,可面上却没有丁点睡意,倒似是彻夜未眠的情状。 “慌什么?” 容玠揉了揉眉心,嗓音沉沉,“追回来便是。” “盗走马车的不是旁人……是苏娘子!” 容玠动作一顿,蹙眉看过来。 遮云连忙将一封留书递过来,容玠抬手接过,展开,只见上头果然是苏妙漪的字迹。 「借马车一用,天亮之时物归原主。」 遮云又道,“公子,方才我已叫人勘察过。苏娘子带人驾着马车,不是往别处去,而是去了哀岷山!” 容玠眸光微缩,眼底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 天光昏昧,阴云密布。山道上空无一人,唯有一辆巍峨阔气、悬垂绸缎的马车正朝山头疾驰而去。 马车内,苏妙漪端坐在正中央,盯着四周的陈设布置各种打量,暗自腹诽。 这哪里是马车,简直就是间移动的屋子。铺着玄色坐褥的软榻、呈放着白瓷茶盏和青玉花瓶的洋漆描金小几,还有小几边源源不断往外飘着白雾的冰鉴。 容玠出行如此奢靡,也难怪当初进京赶考会遇到山匪劫道。只是都被劫了一次了,竟还如此不长记性? 苏妙漪挑挑眉,还未来得及细想,却被身边的叶老板出声打断。 “你当真有把握?” 叶老板望着这奢华的马车,更加心惊胆战,“如此富丽的马车,便是外头镶嵌的珠玉撬下来,都能换得不少银钱。鳝尾帮能不眼馋?” “纵使是穷凶极恶之徒,也知道有些钱财不能劫取,有些贵人招惹不得。” 说着,苏妙漪从软榻旁的格子里摸出一块容氏令牌,递给叶老板看。 这是她昨夜偷偷溜进马车里翻找时发现的。否则光凭一辆这样的马车,她也没有十足的底气能吓退鳝尾帮。 “叶老板放心,我与临安容氏有些交情,鳝尾帮不敢招惹容氏的人。” 叶老板没听过容氏名号,不过见苏妙漪神色坚定,到底还是信了她。 在叶老板的指引下,马车很快在一处崖洞外停下来。叶老板下车,熟门熟路地钻进崖洞,很快便摘了草药回到车上。 马车调转方向开始返程。 “这就是能去除墨香的药草?” 苏妙漪仔仔细细盯着篓子里的药草打量,“可就这么一点,够吗?” 叶老板竖起两根手指,“足够你印这个数了。” “两百本?” 苏妙漪失声嚷了起来,“那哪儿能够!我这书少说也要印上千本!” 叶老板噫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娘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叶老板,你看能不能回去再摘一些?” 叶老板皱眉,“那崖洞里的已经被我摘完了,若还要,那就得在这山里其他地方找一找……” 话音未落,车外骤然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戛然停下,车内两人一时失了重心,全都朝后摔去。 “咚!” 苏妙漪的后脑勺在车壁上磕了一下,厚实的金丝楠木,磕得她从软榻上爬起来时都有些眼冒金星。 外头死一般的寂静,似乎连风声都停了。 苏妙漪心中不安,唤了一声车夫,“出什么事了?” 车夫的手哆哆嗦嗦从外面伸进来,将车帘掀开了一道缝,声音压得极低,还在微微打颤,“……娘子自己瞧吧。” 苏妙漪朝外看去,只见不远处,数十个穿着粗麻布短褐的壮汉站成了一排,拦在马车前,手里拿着砍刀和劲弩,正对着车帘的方向。 为首那人眼上横着一道刀疤,恶声道,“车上的,下来。” 叶老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是鳝尾帮……” 苏妙漪的心骤然往下一沉。可只是慌张了片刻,她就镇定下来,扬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可知我是什么身份,便敢劫车?!” 车帘只掀开了一道缝,从外头并不能窥见车内之人,只能听得女子伶俐的声音。 匪首一愣,似是有些意外。 他侧过头,与身边之人耳语一番,随即才收回视线,又追问道,“说说看,你是什么身份?” 苏妙漪抿唇,抬手将那枚容氏令牌掷出了马车外,“临安容氏的名号你们不会没听说过吧?容氏大公子容玠,便是我的兄长!” 匪首眯了眯眸子,与身边之人对视一眼。 下一刻,他蓦地举起弩箭,对准了半掀的车帘,声音愈发凶恶,“我管你是什么人,管你兄长是什么人?!下车!” 苏妙漪一惊,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怎么可能?! 上次在官道上,鳝尾帮一看见容玠的玉坠就饶过了苏积玉!这次怎么可能明知道自己是容氏之人,还敢贸然动手?! 叶老板的脸色也白得更加厉害,一把攥住苏妙漪的衣袖,死死瞪着她,“你不是说鳝尾帮不敢动你么?你骗我?!” 苏妙漪心中亦是方寸大乱,可她却也知道,越到此时越不能慌。 她扫了一眼外头越来越亮的天色,喃喃启唇,声音低不可闻,“只要拖到天亮,便会有援兵。” 叶老板神色顿滞,做了个口型,“援兵?” 苏妙漪暗自咬牙,点了点头。 她给容玠的留书上,特意点明“天亮归还”,便是防了这一手。若她被困在哀岷山上,容玠见她迟迟没有归还马车,定会猜到变生不测。 只要容玠想要救她,便有援兵,可若容玠置之不理…… 苏妙漪霍然起身,挣开叶老板的手,“我下去拖时间。” 不等叶老板反应,她便掀开车帘。 山间的晨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遍体生寒,双腿都有些打哆嗦。 车夫早已吓得瘫在了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苏妙漪看了他一眼,然后强撑着走下马车,孤身一人对上那站成一排、煞气腾腾的匪徒们。 那匪首一抬手,便有两人拿着麻绳跃跃欲试地要走过来。 “等等。” 苏妙漪忽然出声。 山匪们步伐一顿,齐刷刷看向她。 “你们……” 苏妙漪攥了攥手,鼓足勇气道,“你们在此冒充鳝尾帮,就不怕真正的鳝尾帮找你们算账?” 此话一出,山匪们面面相觑,皆是变了脸色。还是那匪首率先反应过来,斥骂道,“你胡说什么?!” 见他们如此反应,苏妙漪心中愈发笃定,再开口时,声音也冷静下来,听不出丝毫怯惧,“我说,你们根本不是鳝尾帮。其一,鳝尾帮之所以名为鳝尾,便是因其白日穴居、夜间出没,可你们虽打扮得与鳝尾帮无异,可却在天亮时劫道……做派截然相反!” “其二,鳝尾帮与我兄长交情颇深,听得他的名号,绝无可能再对我出手。可你们却不知天高地厚……” 苏妙漪冷笑一声,“所以,你们根本不是鳝尾帮,而是些不入流的小山匪,胆大包天地想从鳝尾帮手下分一杯羹。” “但你们可想好了,我并非一般人。若动了我,不仅会惊动官兵,还定会惊动鳝尾帮!就算你们在这哀岷山上能躲得了强龙,难道还能躲得了地头蛇么?” 山匪们神色莫测,沉默不语。 四周静得可怕,唯余阵阵山风。 就连后头马车上的车夫和叶老板也忍不住探出头来。他们望着拦在前头纤瘦却傲然屹立的女子背影,就好似从漫天阴云中窥见了一线生机…… 恰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阵马蹄声突兀地自坡下传来。 苏妙漪眼底骤然燃起一簇光亮,她蓦地回头,在看清那纵马而来的白衣身影时,浑身紧绷的那根弦也随之松下。 是容玠,容玠到底还是来了! 他们得救了…… *** 乍现一时的熹微天光又被阴云遮去,远处隐隐传来雷霆声。 山道上,那辆金丝楠木的马车被砍得七零八落,上头装饰的各种绸缎、珠玉,还有车内的所有陈设都被匪徒们瓜分殆尽。 “都给我老实点。” 伴随着一声恶狠狠的呵斥,苏妙漪被麻绳捆缚住了双手。 她一脸呆滞、神色麻木地转头,看向身边近在咫尺、同样被捆住双手的容玠,看了又看,看了再看。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难以置信的—— “你真的是一个人来的?” 容玠斜了她一眼,“嗯。” “……你们家那些护院是陶俑吗?你脖子上的东西是摆设吗?” 苏妙漪简直要疯了,“有你这么单枪匹马来救人的么?!” 她神色愤怒、口吻刻薄,可脸色却是惨白的,叱骂声也带着些难以觉察的颤动…… 苏妙漪在害怕。 从来无法无天、恣意妄为的苏妙漪,也会害怕。 容玠眉梢微微一动。 恰好匪首扛着刀从他们面前经过,容玠的视线从苏妙漪面上移开,冷不丁出声,“站住。” 匪首身形一僵,转头看过来。 容玠掀起眼,淡声道,“此女撒了谎,她并非容氏之女,不过是个女使。将这些下人放了,我跟你们走。” 苏妙漪一怔,惊诧地望向容玠。 匪首皱眉,目光扫过苏妙漪和后头也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车夫和墨庄老板,当真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给他们解绑。 “……” 手腕上的麻绳被解开,苏妙漪却还是呆怔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直到容玠抬手在她肩上推了一把,她才清醒过来,心绪复杂地看向他,“你……” 容玠眉宇间仍是一片清冷,“慌什么,这不是救你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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