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奴仆,几乎没有活口,尸骨无存,只留下他一个。如今东窗事发,他怎么敢再将无辜的奴仆牵连进来?” 虞汀兰苦笑,“他说过,他出生在闫家,受祖父恩养,不论是背负骂名还是任人泄愤,都是理所应当。可旁人不该遭受这一切,更不该为他而死……” 虞汀兰再次望向车外,只见围在裘府外的人群再次哄闹起来,蜂拥着朝形单影只的裘恕拥了过去。 因裘府外聚集的人太多,衙门早就派了官差守在此处,以免生乱。官差们拦住人群,不叫他们近裘恕的身,可包围圈还是越缩越小,叫裘恕寸步难行。官差们拦得住人,却拦不住他们手里砸出去的烂菜叶和臭鸡蛋。 裘恕撑起了伞,在一片骂声里往前挪动着步子。烂菜叶和臭鸡蛋砸上那绘有山水墨画的油纸伞伞面,顷刻间就将那伞面毁得不堪入目。 虞汀兰远远地望着。恍惚间,好像又被拽回了数十年前,回到了在自家院墙上亲眼目睹闫家被抄家的情形。 “他们凭什么欺负如芥哥哥……” 自小病弱、连阵风都吹不得的虞汀兰,第一次站在那么高的梯子上,嘴里哭喊道,“他们那么多大人欺负如芥哥哥一个,我要去帮他……” 她不知道闫家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闫如芥做错了什么。在她眼里,闫如芥始终是那个会偷偷翻过院墙来找她,给她带吃食、给她讲外面那些逸闻趣事的邻家哥哥,是她唯一的朋友,就像那只闯进她毫无生机的荒园里,带给她所有希望和色彩的小蝴蝶…… “住嘴!他算你哪门子哥哥?你再唤一声,是想把我们全家都害死不成?!” 虞老爷气得脸色铁青,招呼身边的下人,“还不把她给我拉下来?!以后这府上绝不能再出现闫如芥的名字,不,不,连一个闫字都不能提!” “我不!” 虞汀兰眼里盈满了泪水,一双小手死死扒着院墙不肯松开。 “都傻站着做什么?!” 虞老爷怒不可遏地,“去拿锯子,给我把这梯子锯了!” 脚下的梯子被锯断,被围追堵截的闫如芥消失在视野中,虞汀兰从墙头翩然下坠—— “我最了解他,他却还不够了解我。” 死一般寂静的马车里,虞汀兰忽然出声道。 苏妙漪一愣,抬眼就见虞汀兰站起了身。 察觉到她的意图后,苏妙漪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可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虞汀兰垂眼,神色复杂地对上她的视线。 “这汴京城里人人皆知,我与如芥情深伉俪,这绝不是一纸放妻书就能揭过去的……” “可你不一样,你并非闫氏血脉,此次又有擿伏发奸之功。只要和我这个自私自利的娘断干净,只要避过这阵风头,应是能安然无恙。” “苏行首,别蹚这趟浑水。就像当年的虞汀兰一样,头也不回地走吧。” 这是虞汀兰第一次唤“苏行首”。 “……” 苏妙漪眸光颤动,手掌下的力道随之一松。 虞汀兰缓缓将她的手移开,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艰难地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语毕,她便毅然决然地下了车,朝人群里撑伞而行的裘恕奔了过去。 “夫人!” 苏安安大惊失色,蓦地起身,却被苏妙漪拉住,死死按了回去。 虞汀兰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苏安安没有听见,亦没有看清。可苏妙漪却准确地辨认出了她的口型。虞汀兰说的是对不起。 “走吧。” 苏妙漪闭了闭眼,对车夫吩咐道,声音虽有些沙哑,口吻却笃定不容置疑,“回修业坊!” 马车径直离去,将被人群前遮后拥的一双患难夫妻远远地抛在了后头,消失在街头…… 一如当年在码头,在苏妙漪哭喊声里驶远的那艘货船。 马车不知驶出了多远,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些讨伐声,苏妙漪才垂眼,将裘恕早就写好的那纸休书一下一下撕得粉碎。 撕碎的纸页飘落在柔软的地垫上。 苏妙漪有些疲惫地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从昨日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她此刻只想什么都不管,好好睡一觉,清清自己的脑子。 一旁的苏安安也自觉噤声,没有打扰她小憩。 然而就在距离修业坊还有一条街的时,马车却忽地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与裘府外差不多的吵嚷声。 苏安安心里一咯噔,将车帘掀开,便见一拨人群气势汹汹地将马车拦了下来,竟也人人手中都提着菜篮子。 “姑姑……” 苏安安微微变了脸色,转身看向苏妙漪。 苏妙漪缓缓睁开了眼。 “她苏妙漪虽不姓闫,可这几年汴京城谁不知道,闫如芥就是将她视作亲生女儿,当做掌上明珠!她苏妙漪刚来汴京的时候,谁不唤她一声裘大小姐?现在她光凭一个小报就妄想和闫家撇清关系?” 乱七八糟的叱骂声里,一个煽风点火的声音格外突兀、尤为刺耳。 苏妙漪只听了几个字,就辨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是她的老仇人,沈氏书铺的东家,书肆行的上一任行首,沈谦。 “她是闫如芥的继女,怎么还有脸出仲将军的兵书?” 沈谦混在人群中,高声道,“这几年她苏妙漪靠着《踏云奇略》名利兼收,赚得还少吗?一面认着闫家的爹,一面吸着仲家的血,简直天理难容!她才是比闫如芥还要卑鄙无耻的鼠辈,菩萨面孔、蛇蝎心肠,当面做人,背后做鬼!” 连苏妙漪也不得不承认,沈谦也是个做小报的好料子。 三言两语便将本就不忿的人群煽动得愈发狂躁,叫嚣着要让苏妙漪下车,别躲在里面做缩头乌龟。 突然,车身就重重一晃,紧接着车外便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出自在知微堂待了几年的老车夫。 苏妙漪瞳孔猛地缩紧,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掀开车帘钻了出去。 “奸商!” “小人!” “欺世盗名!” “赚仲家的钱你就不怕遭报应下地狱吗?!” 车外的情形比苏妙漪预想中还要糟糕些,各种各样的骂声迎面而来,几个莽撞的男人已经拥挤到了最前面,伸手将车夫拽下了车,此刻还蠢蠢欲动地攀住车辕,一把扯住了苏妙漪的裙摆。 “把手给我……” 苏妙漪咬牙,踢开那些人的攀扯,低身想要将车夫拉回来,可一转眼的功夫,车夫却被挤到了人群后,她蓦地想要收回手,衣袖却被几个男人用力扯住,怎么都甩不开。 而此刻,她一眼就看见沈谦那厮冷笑着站在人群中。 “奸商!” 伴随着一声怒斥,有人将篮子里的臭鸡蛋和烂菜叶径直朝苏妙漪掷了过来。 衣袖被撕扯着,苏妙漪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秽物袭向自己的面门—— 突然,一阵劲风从身侧袭来。 下一刻,苏妙漪眼前一白。 就好像一场从天而降的茫茫大雪,她的视野被一片无暇的雪白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分毫烂菜叶和臭鸡蛋的影子,甚至还有一阵微不可察的冷冽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空气中漂浮的那些腐烂而腥臭的气味。耳畔的喧嚷声似乎也随之一静,变得含糊而遥远…… 苏妙漪缓缓眨了一下眼,才看清遮挡在她面前的是一片衣袖,一片用名贵的雪色锦缎裁制、在袖口缀着银色暗纹的宽大袖袍。 又是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传来,划破了苏妙漪耳畔的迷雾,叫一切声响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而传入耳里的第一句人声,便是熟悉的、愤慨的、充满了杀气。 “都给我住手!” “撕拉——” 伴随着布帛被利器划裂的声响,苏妙漪只觉得衣袖一松,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朝后栽去。 然而一只手掌却稳稳地揽在了她的肩后,一边托住她,一边将她带回了车厢中。 苏妙漪一下跌坐回了座榻上,落进了身后那人的怀里,而眼前,车帘落下的前一刻,她看见凌长风纵身落在了车前,扬手拔出了方才掷过来、刺破自己衣袖的壑清剑,猛地朝车前那群人横扫过去,厉声道,“谁再动一下试试?!” 苏妙漪缓了缓神,转头朝自己身后的人看去。 果然,目光对上了一双温润清远、此刻却心急如焚的眉眼。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容玠扣紧了她的肩,“如今你是何等处境,怎么敢就这样露面?” “容相,姑姑昨晚一直陪着裘夫人,刚刚才把夫人送回裘府……” 一旁的苏安安忍不住出声。 容玠这才注意到马车里还坐着苏安安,扣着苏妙漪的手微微一松。他垂眼望向苏妙漪,目光在她发白的脸上逡巡着,“没事吧?” 苏妙漪摇头,视线落在容玠那身雪色衣袍上,忽地想起方才拦在自己面前的那方衣袖,“……你呢?” 容玠松开苏妙漪,放下手。 右手的袖袍上已是一片狼藉,破碎的蛋壳、粘稠的蛋液、和些许烂菜叶,格格不入地挂在那银线暗纹的雪色锦缎上…… 苏妙漪和苏安安都忍不住心疼地直皱眉,倒未必是心疼容玠,更多却是心疼那上好的缎子。 饶是容玠,低头望着那袖袍上的脏污后,脸上也是阴翳重重。 到底是替自己糟了这罪,苏妙漪咬咬牙拿出绢帕,强忍着恶心伸手过去,想要替容玠清理,可手还未碰上袖袍,就被容玠拦了下来。 容玠皱着眉将她的手推开,“别碰,脏。” “那你……” 想了想,容玠摊开手,“你的妆刀呢?” 苏妙漪明白了容玠的意思,却是拿出了凌长风赠给她的匕首递过去。 容玠接过匕首,顿了顿,扬手在自己袖袍上划了道口子,随后将脏了的衣袖撕扯了下来,从车内丢了出去。 车外又是一片骂声。 苏妙漪的注意力总算从容玠身上移开,听见外头的人在质问凌长风是哪儿冒出来的,凭什么对他们动刀动剑、喊打喊杀。 凌长风才懒得同他们讲道理,横着把剑站在马车外头,一幅遇神杀神的霸道架势,剑尖险些真的戳中挤上来的人,惹得底下一阵惊呼。 “你竟敢闹市行凶?!我要报官,我们一定要报官!” 凌长风面不改色,“好啊,那就看看官府来是抓你们这群当街闹事的乌合之众,还是来抓我!” 在看到凌长风时,沈谦就已经退到了人群最后,此刻又浑水摸鱼地嚷道,“他是凌家家主,还是苏妙漪的未婚夫!凌家与闫如芥从来都是沆瀣一气、朋比为奸!今日就该将这些闫氏余孽一网打尽,为仲将军报仇雪恨!” 众人被一怂恿,竟也都嚷起了“扫清闫氏余孽”,可凌长风到底是手中拿着剑的人,众人嘴里喊着,脚下却再不敢靠近马车半步。 “闫氏余孽?” 凌长风怒极反笑,“于公,我乃踏云军的校尉,这三年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保家卫国。于私,仲氏后人与我是挚交好友,连《踏云奇略》的手稿都是我一页一页整理出来的。尔等宵小,有何资格唤我闫氏余孽,要将我一网打尽?!” 吵嚷的人群静了一瞬。 不等他们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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