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重檀偏头看我,我不闪不避地继续瞪着他,他神情略发冷淡,“随你。”站起便走。 他对我语气不好,我更觉得是他做贼心虚,有意让我在三叔一家面前表现得礼数不周。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千佛寺。三叔一家知道我也要去,有些惊讶,三婶问我:“春笛,昨日檀生还说你脚伤没好,今日真的能去千佛寺吗?” 果然林重檀是故意的。 “我脚伤已经好多了。”我说。 三叔道:“那便一起去吧。” 去千佛寺的路上,我、林重檀还有堂弟共乘一辆马车,堂弟与我不亲,一路只跟林重檀攀谈,我看着他们两人相谈甚欢,只觉得在林府的噩梦在这里重现。 于是我强.插.入话题,想将堂弟注意力引到我身上,可不知为何,堂弟竟不爱搭理我,几次眼神对上我,又迅速扭开,我心中难过,神色越发颓靡。 等到了千佛寺,本是精心打扮的我此时像只斗败的鸡,毫无战意。 拜佛时,我也不挨着堂弟他们,独自转转。用斋饭时,又是林重檀和三叔一家和和睦睦,我像个外人,格格不入。我拿着瓷箸,旁瞧着,忽地林重檀用公勺装了一勺子豆腐给我,“这个好吃,尝尝。”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微怔,还未说话,旁边响起三婶的声音,“哎哟,檀生真是个会疼弟弟的。” 明明刚刚在马车上的时候,林重檀一直不理我,现在又来装好哥哥模样了。我暗自生气,但碍于三叔他们在,只能乖顺点头,“谢谢二哥哥。” - 当天回去,我愈合得差不多的脚伤又裂开,我不好让良吉去叫大夫,只能自己忍痛,可不知道是被感染或是白日吹了风,到了夜间,我浑身发烫,窝在床上动弹不得。 恍惚间,听到良吉在同什么人说话。 我的额头仿佛被什么微凉的东西碰了下,因为我身上太烫,所以那个微凉的东西对我来说,简直是宝物。我伸手死死抓住不放,还拿脸颊去蹭,希望能减少身上难受。 “啊!春少爷这是……” “无妨,你去找管家请大夫,他寒气入体,不请大夫来看是不行的。” “那劳烦二少爷坐在这里陪陪春少爷,奴才马上就回。若是二少爷手被抓疼,可以拿这布娃娃给春少爷。” “这是什么?” “春少爷自己做的布娃娃,他很喜欢的,经常放在枕旁一起睡。” 耳旁的声音持续不断,我嫌吵,开口让他们不要说话。房里果然骤然安静,我用脸颊压着自己新得的宝物,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第二日,我一睁开眼,就对上良吉的大脸,吓得我往床里一缩,而这动作让我当即发现自己腰酸背痛头也疼。 良吉见我醒来,明显松了口气,“春少爷,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又要去叫大夫了。” “我生病了?”我开口发现自己声音也是嘶哑的。 “对啊,春少爷你要赶紧好起来,再过几日太学就要开学了,你不能误了时间。” 良吉的话提醒了我,我的确不能误了入太学读书的事,故而我收拾好心情不再去想旁事,除了每日向三叔三婶请安问好,平时都窝在房里看书。 十日后,我和林重檀以及其他新生一同入太学。 大寒(3) 太学是前朝就有的旧址,我朝几代帝王都在这里读书,因此太学不仅风景秀丽,占地还很广。 每年能进入太学的学子不过百人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京城里的贵族少年。在太学里,等着世袭侯门爵位的公子哥遍地走,我临上京前,父亲虽然掌掴了我,但私下又让他的随侍叮嘱我,在太学务必小心行事,做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连三叔亲自送我们进太学前,都语重心长地说京城里的少爷公子哥个个骄纵长大,恣意任性。 林重檀对此反应淡淡,仿佛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我很紧张。太学的学子除了像我们这种出身的,还有天家的孩子,比如太子。 据说太子不过比我们稍长四岁,现在也在太学读书。 太学的学子平日都是住在学宿里,连皇亲贵胄都不可免俗,除了天家的那几位皇子。太学的休沐是一月四日,允学子归家探亲,说来比大哥在寒山书院读书要假期更充裕些。 报道的当天不需要上课,我分的学宿跟林重檀并不在一处,舍也是。太学分上舍、内舍、外舍,按道理我和林重檀都是初来乍到,应该都在外舍就读,但没想到红榜上林重檀的名字写在上舍名单。 又因名字旁还会写年纪,上舍皆是些及冠的青年,十六岁的林重檀十分显眼。 光是看红榜的时间,我就听好几个人在说。 “林重檀?这是谁啊?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不会是新生吧?哪里来的新生这么厉害?” “原来你们还不知道林重檀,林重檀是道清先生的关门弟子,姑苏林家嫡系的二子,三岁已有神童之名,人称姑苏之骄。” “姑苏之骄?我倒要看看这个神童名副其实否。” 我听他们议论纷纷,拉着良吉从人群中出来,良吉还傻乎乎的,“春少爷,他们在讨论二少爷呢。” 林重檀一进太学,就被太学的博士请走了,并不跟我一处。我也庆幸不用跟他一处。 又不是孔雀,何必这般惹眼。 “闭嘴。”我对良吉说,“我们寻我们的学宿去。” 良吉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跟我走。 学宿自然没有家里的院子舒适,不过也不错,我窗前正对着一棵杏花树。如今正是杏花开的时节,雪里带粉,清幽的香味随风送入窗中。 我看到这棵杏树,心情大好,和良吉一起把书桌搬到这扇窗户下,准备平日就坐在这里练字读书。 正收拾着,听到外面有喧闹声。 “该死的,老爹偏偏这么早把我送来读书,这个死太学,连小厮都不允许带,只准带书童,书童还最多两个。平时我房里伺候的丫鬟都有八个,两个书童怎么伺候我?什么破屋子,都有霉味!气死小爷了!你,回去跟我爹说,我不要在这里读书,快派人接我回去。” 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显得很小心翼翼,“少爷,老爷说了……不能回去……” 话音还没落,就一声闷重声响起。 “我要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外面的动静让我忍不住趴在桌子向窗外探出头,冷不丁就看到一个锦衣少年对着书童打扮的人.拳打脚踢,被打的那个声都不敢出,更别说动了,直愣愣站在那里挨打。 锦衣少年可能觉得手打得累,中途停下,左右环视一圈,大步往杏花树这边来。他折下一根枝条,又待回去继续罚人。转身之际,他的目光骤然与还未来得及缩回去的我对上。 我其实被眼前一幕骇住,脑海里浮现原先被范五打的场景,不知不觉就愣在原地,直至被锦衣少年发现。 锦衣少年看到我,似乎怔了会,才眯眼道:“瞧什么呢?” 我不敢回话,连忙缩回去,心想自己运气不好,旁边住了一位脾气这么差的邻居,不知道右边那位又是个什么性格,希望是个好相与的。 - 因为明日就要上课,这日我早早地睡了,但左边一直不安静,我听见有人尖叫哭喊的声音,撕心裂肺的,我心想这又是那位锦衣少年在罚人吗? 心里有猜测,但不敢起身去看,只将被子蒙住头,囫囵睡下。 我在外舍读书,外舍的学子是最多的,因为大半都是初来乍到,教授功课的典学们对我们不假辞色。 能来太学读书的人除了出身高门,个个皆是优秀之辈,因此典学教授功课的进度远比教我的夫子快,比如一天就要背上两篇长文,还要练字、作画、学琴等。 典学们还说这已经很慢了,像上舍,由太学的博士上课,还有太傅亲教。他们对学子要求更高,譬如背诵这一方面,外舍的学子一日至少背下十篇长文。 我……我现在连一篇尚且不能完全背下,文章皆是聱牙诘曲、深文奥义的,我没背几句就结结巴巴,良吉虽然想帮我,可他更读不懂。 因为不想落于人后,我不得不每日熬夜学习。即使这样,典学们对我也尽是批评。这一日,我因为长时间没好好睡觉,一时没忍不住在课堂上睡着了。 “林春笛!” 一声呵斥惊醒我。 我睁开眼,便对上典学沉着的脸。我心知要遭,立刻坐直身体,但已经晚了,典学叫我站起将昨日学的文章背出,我勉力背了十几句,就背不下去。 昨夜我没忍住,睡着了,今早来时还想也许典学不会抽我背文章,哪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 典学更生气,吹胡子瞪眼瞧着我,他拿起戒尺,我手指微颤将手伸出。 “啪、啪、啪……” 一连抽了十下,“你们这些人,莫要把太学当家中,偷懒耍滑者,我可不会惯着你们!林春笛,出去罚站!” 京城逐渐转暖,春风拂芬芳,如软软的羽毛触及脸颊。我蜷缩起的手心火辣辣的,脸上也是。不知过了多久,随着郎朗读书声,有人踏廊而来。 余光瞥见白华绸衣,如覆熠熠一层光,我连忙低下头,不想来者看到我在罚站。虽然我不知道来人是谁。 “小笛?” 声音让我怔住。 怎么偏偏是林重檀? “你怎么站在外面?”他声音又起。 我不想让他再多看我笑话,只能抬起头,“不用你管,你走。” 其实我已经有好些日没见过林重檀了,自入太学,他就读上舍,住的地方也不跟我在一块。他让他的书童送过几次东西,是纸笔砚台等物,也送过吃食糕点。 许久未见,林重檀似乎比原先又生得更漂亮高挑。他站在我面前,露在衣襟外的脖颈修长如鹤项,微微低头询问,长睫自然垂落,半遮半掩眼底眸光,连我一时都有些恍神,以至于手被他抓起,都没反应过来。 林重檀展开我的手,看到手心明显的红肿尺印时,眉心略微一拧,“典学怎么罚那么重?稍晚些我让白螭送药给你。” 我本不想哭的,可是不知为何,眼睛越来越酸。 典学说我偷懒耍滑,可我真的已经很刻苦了,是我天资不如人,蠢顿不堪。 林重檀抬眼看清我脸时,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好了,不要哭,你跟我说说为什么典学罚你?” 他越让我不要哭,我反而越忍不住。我怕里面的学子听到我的哭声,只能咬牙忍着,继而小声说:“我……我在课上睡着了,又背不出书,那些文章太……” 我顿住,说不下去。 林重檀已经了然,“背不出来,可能是你没能理解文章的意思,这样吧,以后每日亥时四刻,你来找我。” 这时,典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在外面说话?!” 脚步声匆匆传来,我赶紧抽回手,用眼神示意林重檀走,但已经晚了,典学已然看到林重檀。 林重檀被典学撞见,依旧不慌不忙,对典学行了礼,“弟子林重檀见过李典学。” 李典学目光在林重檀身上转了几圈,一向阴沉的脸此时竟然露出笑容,“原来你就是林重檀啊,听说上舍的博士们个个对你赞不绝口。来,你进来,我刚刚出了一个上联,没一个人能对上,你来试试。” 林重檀落落大方随着李典学进门,但进门前刻,他又停下步子,回首望我,迟疑道:“李典学,他……” 李典学嫌弃地看我一眼,“算了,你也进来,看看人家林重檀是怎么作答的。” 我在这廊下站了许久,李典学都不曾叫我进去,现在只因林重檀四个字,他便松了口。 接下来课室里发生了什么,我浑然不记得了,只知道林重檀这个名字而后被李典学常常提起,他让我们向林重檀学习。 我与林重檀,差有天堑。 这时尚且不服气的我仍然憋着一口气,不愿意主动去找林重檀,让他帮我。不过没多久,我还是低下头。 我又被罚站了。 林重檀看到我多日后才来找他,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搁下笔,转而问我今日学了哪篇文章。 他讲文章,竟比典学们讲得更容易理解。在他的帮助下,我背诵文章速度明显变快,有一次还被李典学夸了。 “最近还算用功。” 李典学的夸奖让我喜不自禁,那日我便早早沐浴完,拿着书卷提前去找林重檀,可林重檀竟然不在。 “你们少爷去哪了?”我问林重檀的两个书童。 书童们对视一眼,其中白螭想说,但被旁边的青虬拦住。 “少爷他去散步了。” 撒谎,若是散步,怎么不在我一开始问的时候就说,他们有事瞒着我。我走进林重檀的房间,准备等林重檀回来,直接问他。 大寒(4) 离亥时四刻只剩一炷香时间,林重檀终于回来。他看到我已经在他房里,一向平静的面容有了些许波动,但很快,他又恢复成往日样子,让我再稍等片刻,他需要去换衣服。 我看他这样子,只觉得他做贼心虚,几步上前,鼻尖忽地嗅到奇怪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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