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回乡下做什么?” “娶妻生子,我们当狱卒的在京城得罪的人多,今儿达官贵人入狱,明儿又是哪家王爷的亲戚,就算是平民百姓,也有一些凶悍的亲戚,所以我们基本都想着多赚些钱,能早日回乡下。” 我听完牢头的话,将手中的筷子放下,“你去把那两个狱卒找来,其余几个狱卒回的乡下地址,你也一并交上来。” 翌日,那两个狱卒来了,但他们都说自己并不是给林重檀上刑的人,只是负责给林重檀送饭,并不知道什么事情。那些真正负责林重檀这桩案子的狱卒早不在京城,而牢头交来的地址虽写明人名、乡名,但这些乡都离京城甚远,一来一回恐怕要很久。 我找了几个亲卫,要他们按照上面地址分头去寻狱卒,寻到后立刻带人回京。 而我也去大理寺翻了案情册,案情册上对于林重檀的描述,重点在他犯了什么罪,以及他的口供,至于其他只是寥寥数语。 口供非林重檀亲笔写的,唯有落款,但落款上的“林重檀”三字歪歪扭扭,如稚儿初学字。 他把所有罪都认了,无论是杀探花郎还是**.辱未来太子侧妃。 他说他那日喝醉了,他说是他蝇营狗苟、罪无可赦。 他还说垄上流泉垄下分,断肠呜咽不堪闻。 这……这是一首诗。 我去藏书阁翻阅古籍,翻了整整半日,才翻到原诗,后半句是—— “嫦娥一入月中去,巫峡千秋空白云。” 十八岁生辰那夜的船上,林重檀在白色幕布后给我演了一出《嫦娥奔月》的皮影戏。嫦娥服仙丹上了月宫后,后羿没有误会嫦娥,而是去求西王母。西王母怜后羿爱妻之心,允他登仙宫,让他们夫妻团聚,从此琴瑟调和。 书上的诗句不如像林重檀演的那出《嫦娥奔月》圆满。 巫峡千秋空白云,夫妻相离,便是千年万载天各一方。 我盯着书上的字,缓缓将书册合拢,放回原处。 - 皇上醒了,醒时看到我,就问我:“你回来了?那个畜生呢?”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皇上说的是太子,我给皇上掖了掖被角,“太子已经去了。” 皇上听到我的话,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般露出欢喜的神情,相反他抿紧了唇。身为一国之君,常年浸淫权力,即使悲伤,情绪也不能太过外露。 其实我能理解皇上的难过,太子是他费尽心血养成的储君,可这个储君不仅逼宫夺位,还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父皇,儿臣已经给母妃写了信,不日母妃就会回宫。” 轻叹声不知从哪里响起,皇上对我很轻地笑了笑,“你母妃还好吗?” “好,都好,她很想父皇。”我从钮喜端着的匣子里取出信件,“父皇,儿臣给你念母妃写的信。” - 东宣王私下找到我,他希望邶朝能早立储君,“毕竟你父皇身体抱恙,如若不早日立下太子,怕是有别的忧患。” “我知道,但立储君兹事体大,非容轻议,不是我能插手的。”我上头还有几位哥哥。 四皇子不提了,这次皇上和国师能平安活下来,都是因为他。除此之外,还有五皇子、六皇子。 不过他们这次没出上什么力,跟墙头草一般。太子在时,他们跟随太子,太子一倒,他们又和我亲近起来。 东宣王不赞同地摇头,“你为何不能插手?我觉得你完全有资格当储君。” “叔祖父,实不相瞒,我从未想过当储君。”我将我心里话和盘托出,“我做这一切真的只是想救父皇,救黎民百姓。我想等事了,还是跟我师父住在天极宫。” 东宣王一听,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我只能对他赔罪一笑,我太了解自己,我对当天下之主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万事尽不如人意,事情没那么容易了。姜昭去捉皇后和十二公主,他虽没捉到,但带回来一个消息。 皇后等人逃到了蒙古,据说新上任的蒙古可汗的新妃正是太子的长姐,也就是我的大皇姐。 这个消息传到我们耳中没多久,探子来报,蒙古和北国联手,已集结数十万大兵,欲挥兵南下。 - “我们现在完全没法打仗,只能谈和。”当初和我们一起打战的一位藩王道。 另外一位藩王则不赞同地说:“怎么不能打?那些野蛮人也是敌得过我们的铁骑军的?想当年,他们想屡犯边境,不都被我们打回去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我们才消耗了多少兵、多少粮,况且一灾难三年,洪灾的难还没过去,我们哪里打得了这场战。割地给钱,只能这样了。” 两位藩王争执不下,东宣王将眼神看向我,“逢舒,你的意见是?” “此下民生艰难,的确不适合再开战,但割地给钱,则辱我邶朝。向来都是我邶朝坐大,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来年上贡的就是我朝。况且蒙古恐怕也不会轻易谈和,我想应该先派使臣去北国,他们跟蒙古多有纷争,未必联军坚不可摧。” 我思索许久,慢慢将自己所想说出。 第116章 大寒(2) 我的建议得到了采纳, 但东宣王说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北国不愿意和我们议和,这场仗就只能打。打仗对于现在的我朝来说, 实在是下下之选。 另外一件大事举棋不定——谁来当这个使臣出使北国。 这个人需要有分量, 以示我们的诚意,同时这个人也要能言善道, 懂得如何纵横捭阖。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要对我朝忠心, 一心为着我朝。 前朝有使臣被策反的,反过来欺骗母国, 卖国求荣。 若是原来,人选并不难选, 但我们现在才内战, 东宣王和两位藩王都不是特别信任原来站太子一边的臣子, 至于那些老臣,忠心是忠心, 只是大多年岁很高, 怕是难以经得起长途跋涉。 况且如今已经兵临城下,使臣定是要日夜兼程, 前往北国。 桩桩条件列下后,两位藩王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我还未说话, 东宣王已经开口,“不行, 逢舒不能去。” “为何逢舒不能去?我看逢舒是最佳人选。”这会子两位藩王达成统一战线, 和东宣王争执得不可开交。 我明白东宣王为什么不想让我当使臣, 因为他认为我是适合当下一任储君的人, 没有储君去当使臣的道理。 虽然素来两国开战没有斩杀使臣的先例, 但万一北国背信弃义,反以我挟持我朝,那局面更难收场。 但这是以我为储君的角度出发,我从未想过要当储君。 争执不下的结局是不欢而散,谁都没能说服谁。我看着三位藩王皆是面色铁青地离开,只能叹口气。 入睡前,我又想起这件事,心里发愁得睡不着,干脆下榻看看书。殿内的书全被我看过,书页都翻旧了。 我把手里的书放下,想让钮喜给我准备灯笼去藏书阁。可话还未说出口,我自己就停住了。 没书看,我无聊到翻自己殿里的东西,结果翻到太子送我的东西,望远镜和那座睚眦雕像。 “钮喜,把这两样东西处理了,我不想再看到。”我又转眸看向殿内的西洋镜,“还有西洋镜,还有……只要是太子送的,你都一起处理了吧。” 钮喜点头,走到殿内去叫宫人过来。 我一人站在殿内,忽地想起今日似乎是太子的头七。为保全皇室颜面,太子的身份并没有被揭穿,但以谋逆罪判了刑,尸身不可入皇陵,草草葬了。 太子死后的第三日,刑部尚书拿清点书给我,上面记录着东宫和荣府的财产,一一都被清点清楚,充入国库。 我在清点书末尾发现奇怪的东西。 “两件男式婚服也要记载吗?”我问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尴尬地笑了下,“规矩是物无大小,都需记下。” 刑部做事果真仔细,连婚服的尺寸都量了。我随意一扫,发现两件男式婚服的尺寸有些不同,但我也没往心里去,将清点书交还给刑部尚书。 - 翌日,东宣王和两位藩王意见依旧达不到统一,我看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想了想,还是插话道:“就由我出使北国吧,再让朝中的凌文议大人陪我一起,现在时间的确拖不得了。叔祖父,你无需太担心我,我跟北国人打过几次交道,他们不是会杀使臣的人。” 其实我这话说得并没有十全把握,可正如我话里所说,没有时间了。我不想臣民再经战火,流离失所。 此次蒙古来势汹汹,如若不能说服北国,那我之前所做皆是白费。 东宣王虽还是不愿意,但最后在我本人都同意的情况下,他也只能点头。他临出宫前,握住我的手,“你是个好孩子,邶朝有你,是邶朝之幸。” 此话太重,我实在担不起。 其实我一开始只是 自私地想护住庄贵妃和皇上,但一步步走过来,我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重得我已经没法放下了。 - 出使的日子定在明日下午,今日华阳宫的众宫人忙得脚不沾地,反而我这个正主倒是阖宫最悠闲的。 这一去北国,再回来,至少也要两个月。钮喜怕我吃不惯路上的食物,尤其是北国的食物,让御膳房做了许多能在路上保存很久的干粮。 这半日的时间,我去了一趟天极宫。国师精神好了许多,他知道我要去北国,没说什么,只是将一本佛经递给我,又伸出手在我眉心轻轻一点。 “诸法因缘生,我说此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痛不可免,劫不可躲,也许这正是缘法。” 我愣怔住,旁边的彩翁抢先一步开口,“师父,我听不懂。” 国师浅浅一笑,“本就不是说给你听的,你无需听懂。逢舒,这一路恐怕也很难,你将彩翁一起带上吧,它没去过塞外,去看看也好。” 我倒不想带上彩翁,因为这一路怕是不会比之前轻松,彩翁已经跟我吃了很多苦,加上国师身体未好,我更想让彩翁留下。但国师态度坚决,第二日彩翁还是跟我一起坐上去北国的马车。 我都坐上马车了,突然又从马车下来,往前跑。众人不明所以,浩浩汤汤一群人跟着我后面跑。 “九皇子,当心!” 我一路跑到藏书阁,拾阶而上。每上一层,我都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个人—— 林重檀。 他曾在这里修纂古籍,耗费很多心血。我每次来找他,他都在伏案而作。每日总是第一个到藏书阁,最晚离开。 我终于跑到前几日停留过的那一架书架前,将我放回去的诗集取出来。我拿出来后,就放入怀里,没有停歇又往华阳宫跑。等我跑到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钮喜走到我旁边,“九皇子,您是想找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喘着气走到后园的一块空地蹲下身,徒手开始挖地。钮喜见状,当即叫众人一起挖。 “九皇子,您找到是这个吗?”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捧出一堆东西大喊道。 我转眸看去,是我要寻的雪珠。我从对方手里接过,将雪珠一颗颗数过,“少了一颗。” 大家一听,都开始找最后一颗雪珠,大抵过了半刻钟时间,所有雪珠都被找齐。 我用手帕将雪珠包好,平稳住呼吸,“可以走了。” - 回到马车,钮喜端了水帕过来,给我擦手。钮喜是认识雪珠的,但他并没有过问什么。彩翁则是好奇地看着我将雪珠放入匣子里,几年过去,雪珠一点变化都没有,半分腐烂生锈的迹象都没有。只轻轻一擦,便重回光洁模样。 彩翁歪着脑袋看半天,蓦地去叼,我怕它把雪珠吞下,赶忙拦住它,“这个吃不得,你……你吃了会生病的。” “我没有要吃,我就看看。”彩翁看向我,“可以送我两颗吗?我想用来做窝。” 我很为难地拒绝了彩翁,为了弥补,我把自己冠帽上的深海珠拆了下来。彩翁看看我手里的深海珠,又看向匣子里的雪珠,似乎很纠结,许久之后,它还是接受了我手里的深海珠。 一路上,彩翁好像还挺喜欢那颗深海珠,好多次我都看到它稳稳当当将深海珠藏于屁股下。它大概是此行心情最轻松的了,白日的时候,还会站在窗棂上,迎面让风吹它的羽毛。 我心里有事,只能翻国师给我的诗经,有些翻还嫌不够,我拿笔墨抄写。 在连日披星戴月下,我们一行人终于抵达北国边境。一下马车,我就瞧见了前来迎接的北国人。他们个个身骑大马,为首的人是我认识的。 第117章 大寒(3) 这是我第一次来塞外, 刚下马车,就被一望无际的绿吸引走注意力。草原的另外一头是辽阔的天际,闲云碧空, 以及吹拂在面上的烈风。 不远处的北国人翻身下马,公羊律带着众人给我行了个礼, “九皇子不远千里而来, 实属我们的荣幸,我们大王知道,特意派老朽来接九皇子。” 我对公羊律点点头,“劳烦公羊大人, 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大王一面?我从中原带了些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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