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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那一天的事,一直到我们快十八岁的时候。 夏日午后,我和林重檀躺在竹席上,知了在窗外树上叫个不听。聒噪且闷热,我生生闷出一身汗,可他还非贴着我。我又不敢动静太大,怕被外面的白螭和青虬听到,只能小动作地踢他、打他、咬他。 “热死了!”我抓着林重檀的耳朵抱怨。 林重檀被我折磨得没办法,只能松开我。我依旧热,拿着扇子疯狂扇风,没几息又爬起来喝冰饮。 刚喝了两口,就听到乐声。回头一望,我看到林重檀取了小几绿植上的叶子,含在唇间。 他随意披着外袍,眉眼懒倦,有些不像往日的林重檀。我怔怔地瞧着他,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信手一揽,将我搂进他怀里。 “要我教你么?这个学起来很快。”林重檀轻声说。 我一时忘了热,只知道点头。 这时候我总想多学点林重檀会的东西,我羡慕他,也嫉妒他,更想成为他,但我这时还不知道世上从来都只有一个林重檀。 - 曲声骤停,不少人叫了起来。 “将军,怎么不吹了?” “将军,我还是头一回听这么好听的曲。” “将军……” 我将手里的叶子丢在地上,再摆摆手,“我……我醉了,头晕,我先回去睡了,你们继续玩。” 我不该再想林重檀,我该忘了有关他的任何事。我和他都两清了,恩与怨,情与恨,都该消散得一干二净。 回到帐篷里,我囫囵沐浴后就倒床入睡,彩翁的脸突然近距离出现在我面前,我缓慢地眨了眼,“嗯?” 彩翁跟我说了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我醉了,醉得睡着了,好像听到它又说我香。 我并不香,不过为什么背后的蛊虫今夜不太安分。 我仿佛做了梦,又没做。 - 翌日,我宿醉未醒,坏消息就不 期而至。 东宣王中计了,抚阳郡是诈降。喜报发出没多久,东宣王的人就中了埋伏,连东宣王都受了重伤,还败退抚阳郡,我们的人也折损不少。 东宣王受伤的消息传到我们这里后,我和姜昭他们开了整整一日的会,最终决定我们这路军必须尽快攻到京城。东宣王受伤,朝廷一定会想办法反扑,若扑成功了,我们的胜算就变得渺茫。 又是一个月的鏖战,我们终于打到靠近京城的另一座城镇石西。石西易守难攻,攻克难度不亚于抚阳郡,尤其坐镇的将军还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威武大将军平将军。 我第一次在野外过了年,天寒地冻,别说我,我手底下的兵虽大多年轻体壮,但在连日的酷寒下也难以坚持。 而转机悄然而至,另外两位藩王挥兵北上,眼看三路军都要即将围困京城,威武大将军平将军不得不暗中离开易守难攻的石西,去逼退那两位藩王的兵。 按道理他离开,我们并不能顺利且快地攻下石西,尤其在这种极端天气下。 估计不仅我没想到,威武大将军也没想到,他将石西留给自己的儿子把守,他儿子转头就被越飞光的人给挟持了。 越飞光叛了,带着人大摇大摆地打开城门,说他愿意降服与我。他怕我不信,还将令自己的人将他自己的双手绑住。至于威武大将军的儿子则是被绑成了一个粽子,一路上骂骂咧咧,痛骂越飞光是叛国贼。 越飞光哼哼笑起来,“叛国贼?跟随京里那位才是叛国判君之人,他都不是陛下的孩子。” 他依旧称我父皇为陛下,并不认太子。 有了抚阳郡的前车之鉴,这次我们谨慎许多。在将越飞光等重要将士全部关起来后,我们才带着兵进入石西。 进城时,宋楠的刀就横在威武大将军的儿子的脖子上,只要有人埋伏,宋楠就会让威武大将军的儿子血溅当场。 一切并无异常。 越飞光是真的带人降了。 我的人迅速把守了石西四个城门的重要关卡,进城后,我也才知道原来就算越飞光不降,石西也撑不了多久。 戍守石西的士兵不到千人,朝廷早已外强中干,不然不会只有这点人。 - 半个月后,长达五个月的战役终于结束了,太子降了。 他不得不降,因为他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少,原先忠于他的人后来都背叛了他。那些人都听说他并非皇家血脉,他们希望太子跟皇上滴血认亲,以证清白,可太子始终不肯,于是风言风语更甚。 我时隔五个月再次见到太子,确切说我现在不该称他为太子,但他手中没有玉玺,算不得皇帝。 太子身穿龙袍,孤身一人坐于龙椅上方。他看到我进来,阴柔漂亮的脸上很慢地勾了下唇,“弟弟,你终于来了。” 我没有应话,而是抬眸看着他。 五个月未见,太子并没有什么变化,连眼下的青黑都没有,容光焕发,像极了我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那些王孙贵戚都叫他三爷,生杀予夺,全看他心意。他只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即可让人心惊胆战。 然今非昔比。 见我不说话,太子手指抚摸龙椅扶手上的龙头雕饰,“你现在都没话对朕说了吗?” “有,我想问你父皇在哪?国师又在哪?还有常王。”我的话刚说出口,太子就笑出了声。 他凤眼含笑,越发显得双眸流光溢彩,“见到朕的第一句话,你问的却是旁人,终究是养不熟的狸奴。” 第112章 小寒(5) 后半句, 太子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钮喜和宋楠他们随我进来,除了钮喜, 其余人面色都有些尴尬, 他们大概察觉出我和太子之间诡异的气氛。 我略一思索, 除了钮喜, 其余人都被我屏退。 宋楠走时有些不放心,特意叮嘱钮喜好好保护我,但钮喜虽跟他出生入死数回, 此时却呛他,“我只听九皇子的。” 宋楠语塞,脸色难看地走了。 “我不是狸奴, 不可谓养得熟和不熟。成王败寇,你现在只能告诉我他们的下落。” 太子闻我言, 唇又是一勾, 玉白的手在腿上轻轻一拍,像听戏客般悠闲, “想让朕说, 也可以,弟弟坐过来, 把当初背的欢喜禅佛偈再背一遍, 朕就告诉你。” 他语气实在暧昧, 还透着亵玩, 仿佛无论我是何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在他眼中, 我还是原来那样。 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不会再被人两三句就轻易激怒, “你不说,并非我就不能知道。” “那就看东宣王那个老东西动作快不快,看是先找到人,还是他们先饿死。”太子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果然是个聪明人,看到东宣王并没有跟我一起来,就猜到了一些东西。 我不想跟他兜圈子,“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朕要的是天下,要的是万民都臣服于朕。”太子从龙椅上站起来,他双臂打开,仰着脖颈望着上方的蟠龙,姿态似狂似痴。片刻,双眸定定落在我身,“弟弟,你可给得了?” 不待我答,他又自顾自说:“你给不了。” 一丝长发从太子鬓角垂落,殿门关闭,只有殿内烛火照明。大抵是宫人跑的跑,死的死,烛火也不过点了三两盏。 门外是我的大军,他已穷途末路,他自己也清楚,可他眼里却无半分惧怕,甚至他似乎才是赢的那个人。 青丝悬于颊旁,白晃晃的脸被烛火染上暖色,唇色则红如刺玫,太子对我伸出手,“来,过来,也许朕心情好就会告诉你他们在哪。” 我看着他,脚往前踏了一步,在太子眼里浮起笑意时,我却又停了下来。 “不是我到你那去,该是你跪下来向我求饶。姜隽朝,你用父皇他们威胁我,我也可以用你的母后、皇妹胁迫你。你没有离开皇宫,是为了给他们拖延时间,对吧?你也有在意的人。” 太子脸上的笑意刹那消失,戾气从眉眼掠过,“你可以拿他们威胁朕。” 姜昭已带兵前去追护送皇后和十二公主的人,但能否追到,尚且是个未知数。 我重新沉默,与太子对视良久后,见他一时半会不会说真话的样子,准备先将人关押起来,外面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可我刚转过身,一句话就传入我耳中—— “林春笛,我只是你能利用的一把刀吗?” 我脚步生生顿住,他原来知道我是林春笛。 我回首看向太子,他还是高高在上地俯视我,可面上竟流露出脆弱的神情。他微微偏过头,悬垂于颊旁的青丝亦跟着晃动,双眸略隐于阴影中。 太子见到我回头,步下金玉石阶,宽大衣袖随着走动发出轻微声响,“你要香囊,我给了,你要报复林重檀,我帮你做,你背叛我,我本该杀了你,可我最后还是心软了。” 他声音响在空荡奢华的太和殿,字字清楚,说到末尾,他似荒唐一笑,笑的不知是我,还是他自己。 “林重檀一事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你要杀他,因为他知道了你太多秘密。”我对太子说。 我原来想不通,但我现在能想通了。林重檀被流放,太子也非要杀了他,不是因为他气林重檀辱 我,是因为死人才不会将秘密说出去。 林重檀曾经跟我说太子不会登基,我想他应该也是知道太子并非皇上的亲生子。从他调查束公公一事,就能瞧出端倪。 太子恐怕也发现了林重檀的动静,但那时候林重檀风光无二,他需要一个契机来好好处理林重檀。 而我就是那个契机。 林重檀入狱其实可以辩解,辩解他并没有杀探花郎,**.淫陈姑娘,可他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辩解会将我牵扯其中。 这一点我想得到,太子也想得到,所以他敢将罪名安在林重檀身上。 他以我名义,一石三鸟。陈姑娘因为有跟探花郎有**情,不敢说,探花郎已死,林重檀不会说。 此来,婚事没了,给他戴绿帽的男人被他杀了,知道他秘密的人也被流放。 太子未能走到我面前,就被钮喜拦住。他略过钮喜,眼神凝在我身上,“我也是为了你,弟弟,我知道你借尸还魂,都没将事情说出去,你却背叛我。” 不,他是为了他自己! 太子现在跟我说这些,不过是希望我心软,可我怎么可能心软。说来可笑,他知道我是林春笛,却伪装得这般好。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要再说这些事,我现在只想知道父皇他们在哪,你说还是不说?” 太子面上的脆弱之情瞬间敛去,“是吗?看来我再说以前的事,弟弟都会无动于衷了。那年碧瑶湖弟弟腿分那么开,肯定很快活吧。对了,弟弟大腿内侧的那颗红痣挺漂亮的,可惜了,这个身体没有。” 这段话让我脑袋都有些嗡嗡,几年前的往事似乎浮于面前。 那是我十八岁生辰的那夜,我和林重檀在小船上第一次真正行了周公之礼,也是那一夜之后,我们之间有了不可磨合的嫌隙。 太子看到了?我忽地想起林重檀带回来的望远镜。 “望远镜……是望远镜!” 我喃喃出声,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以至于钮喜都要搀扶住我的手臂。可钮喜一碰我,我忍不住往旁退。 这是我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的事,饶是面对庄贵妃,我的母妃,我都没有提起那年的十八岁生辰之夜。 一瞬间,我想让钮喜退下,但刚张嘴,我对上太子的眼神。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说这些事来激怒我,想让钮喜离开大殿。 “来人。”我扬声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怕虫,你们弄些虫子过来。” 第113章 小寒(6) 我未参与逼供的过程, 事实上我原先不准备这样做,也没兴趣做这种折磨人的事。 等待的时候,我有很长一时间枯坐在太师椅上。京城的春日已至, 宫墙上缀着零星攀墙花, 枝蔓萦绕。 也许过了一日,也许两日,钮喜过来传话说太子终于肯开口,但只肯跟我一人说。 我伸手弹了弹衣袍,起身迎着日光走出空旷的大殿。 身为阶下囚的太子还穿着那身龙袍, 只是龙袍已脏, 他的冕旒则不知所踪, 一头乌云长发散着。他看到我来,略显呆滞的双眸骤然灵动起来。 “弟弟。”他隔着铁栏站起,在牢里对我轻轻一笑, “你不是想知道父皇的下落, 你进来, 我们两个好好说说话。” 我看了眼他手上的镣铐,示意钮喜打开牢房的门。 钮喜顿了下, 才将牢房的门打开,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但我真的不是原来的我了。 我踏进牢房, 眼神落在太子身上, “现在可以说了吗?” 太子唇角微动,那瞬间他仿佛没在看我, 但又是在看我。他往我这边走来, 我没动, 但却抽出腰间的长剑对着他。 他脚步停下, 垂眼扫了下银白的剑身,“弟弟是准备杀了我吗?” “如果你不说,我就会杀了你。” “你杀了我,就更不会知道父皇在哪了。”太子挑了下眉。 我的确现在不能动他,姜昭没能捉到皇后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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