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云馥泠看着他温和的侧脸,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她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清香,点燃。 青烟袅袅,他闭上眼,虔诚地拜了拜。 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似乎真的随着这烟气,消散了些许。 两人并排坐在寺庙高高的石阶上,远眺是连绵的山峦。 “我从前常常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思绪会飘回到过去,回忆经历过的那些点点滴滴。” 陆怀峥平视前方:“有时候,某个瞬间,会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走过不少弯路,做过不少现在看来挺傻的决定。”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但转念一想,那些所谓的‘错误’和‘弯路’,其实都是我宝贵的人生阅历,也是难得的经历。” “它们能让我往后走的每一步,都能够更加坦荡,也更加坚定。” 云馥泠静静听着,转头看他。 阳光柔柔地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说话时,眼底有一种沉静的光。 这个男人,像一汪清泉,让人觉得很舒服,很治愈。 他说得很有道理。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些锥心刺骨的伤痛,或许,也能够成为她未来人生的垫脚石? “云小姐,”陆怀峥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自从我们见面以来,我总能在你的表情中,看到一丝挥之不去的黯淡。” 他语气真诚:“我希望你以后,能真正开心一点。” 云馥泠心中一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谢谢你,陆先生,我会的。” 她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们回老宅吧。” 那些考古队员,想必还在等着。 陆怀峥也随之起身,点了点头:“好。” 两人刚走到寺庙门口,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住持却突然快步上前,挡在了云馥泠身前。 “女施主,请留步!” 住持双手合十,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激动,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敢问女施主,可是姓云,名馥泠?” 云馥泠心头一跳,有些不解:“是,我是云馥泠。住持,您有什么事吗?” 老住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云施主,你可知,这座寺庙,便是为你而生的啊!” 第13章 “为我而生?” 云馥泠喃喃自语,心头疑云密布。 老住持微微躬身,神情虔诚:“女施主,不妨再看看这座寺庙的匾额,念一念它的名字。” 云馥泠依言抬头,阳光下,那三个鎏金大字古朴苍劲,笔锋似曾相识。 “慕云寺……” 她轻声念出,心脏猛地一缩。 陆怀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转向住持:“住持,请问这座寺庙,从前可是皇家寺庙?” 老住持双手合十,垂眸道:“陆施主慧眼,此地确实曾与皇家渊源颇深。” “二位若不嫌弃,请随老衲入内详谈。” 禅房内,檀香袅袅。 老住持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中,捧出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枚通体幽黑,泛着温润光泽的墨玉指环,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之上。 云馥泠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不是她扔进御花园荷花池中的墨玉指环吗? 老住持将木盒转向她:“女施主,请看。” 云馥泠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死死盯着那枚指环,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伸手去接。 老住持也不勉强,他捧着木盒,转身掀开禅房正中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云馥泠这才看到,那画像中的男子竟是箫璟尧。 他龙袍加身,剑眉星目,眉宇间似乎还藏着惯有的冷戾。 只是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眸,却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东昭十一年,元初皇后薨逝的第二年……”老住持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带着沉沉的叹息。 “东昭帝,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暴戾嗜杀、喜怒无常的帝王。” “朝堂之上,但凡有人提及‘皇后’二字,立斩无赦。” “后宫之中,许多曾与皇后有过牵扯的宫人,尽数杖毙。” “天下人都以为,东昭帝狠毒了皇后,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毕竟,皇后故去之后,陛下亲自下令,抹去了史书上所有关于她生平的记载,连她曾住过的椒房殿,也被一把大锁彻底封禁。” 抹去痕迹,封锁宫殿…… 云馥泠在心底冷笑一声,箫璟尧果然如此恨她。 “可谁又知道,”老住持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东昭帝每夜都在椒房殿,燃着皇后当年留下的那盏油灯,对着她的画像,枯坐到天明。” “他私下里,寻遍了天下奇人异士,散尽奇珍异宝,只为……召回皇后的魂魄。” 云馥泠心头掠过一阵巨浪,指尖一颤,愣在原地。 陆怀峥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闪,疑惑地开口:“住持,恕我冒昧。据史料记载,东昭国的国师法力高深,通晓阴阳之术,东昭帝为何不请国师做法招魂?” 老住持摇了摇头,眼底闪过鄙夷和痛恨:“哎,陆施主有所不知。” “那位国师,早已是个狼子野心的奸佞之徒!他与当时的白贵妃,早已暗中勾结,狼狈为奸,在宫中做了无数构陷忠良,残害无辜的恶事。” “元初皇后……当年也深受其害。” “后来,东昭帝将这些腌臜事一一查明,龙颜大怒,当即将那妖道国师与白氏一族尽数拿下,”“妖道被凌迟处死,白氏一族男丁问斩,女眷流放,一个不留……” 云馥泠垂下眼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箫璟尧,你再是刚愎自用,也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第14章 这些事,你终究还是知道了。 只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老住持继续道:“后来,东昭帝从一位云游四方的术士口中得知一个法子。” “那术士说,若想故人归,需将其生前的遗物供奉于清净寺庙之中。” “日日以血抄写经文,诵经祈福,再辅以赤诚之心,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能盼得魂兮归来。” “东昭帝信了。” “他耗时三年在此地修建了这座寺庙,寺名一字,便取自皇后的名讳——云。” “自此以后,他便像是魔怔了一般,除了临朝,其余时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间禅房,守着皇后的遗物。” “他会对着他们说话,絮絮叨叨,有时是朝堂上的烦心事,有时是打了胜仗的边疆捷报,有时候,是他又画了一幅皇后的画像,问好不好看。” “更多的时候,他会像个无助的孩子,失控地嘶吼,一遍遍呼喊着皇后的名字,求她回来。” “他说他错了,他不该那般狠心伤了她,最后果真应了自己的誓言,既负皇后,便注定孤寂一生,不得善终……”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孤寂的禅房里,受着无休无止的自我折磨,从未有过一日停歇。” 老住持说着,苍老而颤抖的手,将那枚冰凉的墨玉指环轻轻放进云馥泠的手心。 指环跨越千年,再次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寒意,混杂着烈火焚烧的痛楚记忆,让她心尖猛地一颤。 “为了寻回皇后扔进荷花池中的指环,”老住持悲悯叹息:“东昭帝不顾深冬刺骨的严寒,亲自跳进冰冷的池水中反复打捞,足足泡了两个时辰。” “因此风寒入体,高烧不退,在榻上躺了月余,差点没能捱过去。” 陆怀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望向老住持:“住持,恕我冒昧,您方才所说的这些关于东昭帝的事,是从何处得知的?” 老住持微微颔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步走到那幅箫璟尧的画像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画像下方的墙壁上轻轻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不起眼的墙板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暗格。 老住持从暗格中,又取出一物。 那时一本线装的古籍,封面是暗沉的青黑色,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云馥泠的目光触及那本书册的刹那,心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看向陆怀峥。 陆怀峥也正凝视着那本书,眉头微微蹙起。 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伸手探进怀中,掏出了之前云馥泠交给他的那本古籍。 两本书并排放在一起。 云馥泠的呼吸骤然一滞。 除了新旧程度,两本书的封面、大小,甚至装订方式,都如出一辙。 老住持将手中的古籍递向云馥泠,苍老的声音染上郑重:“东昭帝后来的那些事,都由慕云寺的初代住持,详尽地记录在了这本书册之上。” 他的目光落在陆怀峥手中那本古籍上时,眼神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施主手上的这本,应是此书的上册。” 第15章 “百余年前,寺庙翻新,不幸遭窃,这上册古籍便遗失了,多年寻觅无果。未曾想,竟在二位施主这里。” 陆怀峥看向云馥泠:“馥泠,你这半册从何而来……” 云馥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刚刚翻涌的惊涛骇浪。 “我听外婆说,这本书是百年前,我的姥姥从一个拍卖会上拍下的。” “可拍下这本书之后,姥姥就再没碰过一次,说是这本书承载了太多悔怨之气,会伤到靠近它的人。” “之后便一直锁在老家的古宅中,再未面见世人。” 老住持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是看透世事的沧桑。 “阿弥陀佛,一切皆是定数。” “有些东西,纵使刻意回避,终究还是会回到它命定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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