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中,沉默良久才问叶妩:“父亲他……” 叶妩摇摇头:“父亲不会同意的。” 叶姗的爱情,跟叶妩的不是一个性质。王游川是大姐的四叔,是童宝的叔祖,跟叶姗隔着辈份。 父亲介意王游川的年纪,可年纪不是唯一的阻力,身份才是。姻亲门庭,王游川是长辈。 乱了辈分,会被人嘲笑,甚至攻讦的。 叶姗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白得瘆人。 她看着玻璃门后的父亲,正在给顾轻舟诊脉,心中念头杂陈。 “你还当不知道吧。”叶姗对妹妹道,“我们都难得糊涂,就继续糊涂下去吧。” 叶妩一时很心疼她。 “二姐,你为何会喜欢王家四叔?”叶妩问她。 叶姗想了想:“我从小就想,将来长大了,要嫁给父亲一样的男人。王游川性格斯文了些,可他的能力和品格,都像父亲。” 这是恋父。 叶妩也有恋父情结,她们的父亲实在太优秀了。 作为父亲,叶督军是无可挑剔的,他并非昏庸霸道之人,对他的两个女儿极其民主,又疼爱有加。 叶姗早熟,同龄的男孩子在她看来实在幼稚。 王游川三十来岁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二十五六岁,如今四十出头了,也不过三十刚过的模样。 爱慕他的小姑娘,又不止叶姗一个。 且王游川洁身自好,能力出众,谦和斯文,叶姗情窦初开时就迷恋他,迷恋到偷偷哭泣的地步。 她偶然夜里想起他,别说和他相恋,就是一夜风流的机会都没有,毕竟她是叶督军的女儿,王游川不敢造次,叶姗就偷偷抹泪。 苦恋的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藏匿得很好,如今看来,父亲早已知晓了她的心思。 父亲如此疼爱她,都没有松口,可见此事毫无回旋余地。 叶姗也懂,她也没抱过希望。 她在绝望中苦恋着。 “我很感谢父亲。他知道我的苦楚,也知道此事万万不可为,要不然别说咱们家沦为笑柄,大姐在婆家也毫无威信,可他从未点破过,也没有想过将我嫁出去永绝后患。”叶姗道。 叶督军是个深情的人。 他把一腔的深情,付诸在他的家庭,以及他的土地上。 他看似墨守成规,毫无远志,实则他把百姓看得很重。 打仗,也许他可以获得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权势,更高的声望,可他的士兵就死很多,无数的家庭失去至亲,家园也变得风雨飘摇。 叶督军看似无大志,却有大爱。 “父亲是英雄。”叶妩道,“外人不这么以为,百姓也觉得龟缩山西太狭隘了,可父亲是英雄,他心中有天下人,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叶姗点点头。 叶妩就道:“二姐,我真希望有个兄弟,他能给父亲老年一点安慰。” “我也希望。”叶姗道。 姊妹俩沉默,静静看着玻璃门的那边。 顾轻舟的诊脉也结束了。 到了问诊的时候,顾轻舟就是纯粹的医者,故而她打算用最直白的语言告诉叶督军,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光瞥见了司行霈,顾轻舟心神一敛:给男人看这种疾病,她师父的医案也不过七八例,说起来只怕不好听。 顾轻舟清了清嗓子,对叶督军道:“您的种子……” 司行霈重咳。 他听得特别刺耳。 顾轻舟瞥了他一眼,认真建议他:“要不,你先去隔壁,跟叶妩姊妹吃点甜点?” “顾轻舟!”司行霈则咬牙切齿。 叶督军不动声色,静静看着这对小年轻人。他想到了自己的太太,当年跟她青梅竹马,比顾轻舟和司行霈还要相爱,可…… 往事不堪。 “是真的嘛,我都改说种子了,你还咳什么?”顾轻舟挺无奈的。 司行霈一脸黑线。 叶督军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别为难司师座了,他心里脏,想法龌龊些,这些话他受不了。”叶督军道,“你就说,能不能治,怎么治?” “能治,不过需得花费一年半载。”顾轻舟道,“过程也简单,就是吃药和针灸……” “在哪里针灸?”叶督军也坐不住了。 司行霈眼底又添了风暴。 “脚底。”顾轻舟道,“这次的穴道在脚底。” 两个男人松了口气。 顾轻舟则大笑。 这还是司行霈在场呢,若是他不在场,胡乱猜疑,非要气死不可。 叶督军道:“好,多谢你。不过我最近要去驻地一趟,约莫五天后回来。” “您但去无妨,我也要准备药材。”顾轻舟笑道。 然后,她继续委婉告诉叶督军,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顿饭很高兴吃完了,叶督军和女儿们离开了。 司行霈立马抱起了顾轻舟,把顾轻舟抱上了楼。 将她压在床上,司行霈一手解自己的衣裳,一手按紧她。 顾轻舟不解:“你这么急?” 她话音刚落,司行霈的吻就铺天盖地,让顾轻舟窒息。 良久,他咬着她的耳垂,轻声在她耳边道:“轻舟,答应我,最后一次看这种病!” “我是大夫。”顾轻舟无奈。 “你耍心机,这样不好。” 司行霈道:“这种病,不会要人命,而且很微妙。答应了,决不许再治这种病!” 他莫名其妙想到,顾轻舟在钻研别的男人的生育能力,谈及旁人的种子,他就无法忍受。 “西医男科还有女医生呢,人家不活了?”顾轻舟翻个白眼,“你真是毫无医德的家属!” 第965章 冰淇淋 顾轻舟的批评,非常不中肯。 “放屁!”司行霈大怒,“男科哪有女医生?顾轻舟,你还想不想活了?” 顾轻舟迟疑了下。 这迟疑可气坏了司行霈。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顾轻舟气息颤抖虚弱,几乎要到死亡的边缘了。 她声音破碎不堪,任由司行霈为所欲为。 最终,她还是没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顾轻舟给叶督军配药,亲自去药铺挑选,然后自己炮制成药,把司行霈后院的小客房弄得乌烟瘴气的。 司行霈酸溜溜说:“他都五十多了,还行不行了?” 顾轻舟认真想了想,说:“依照道理,他还是有生育能力的。” 司行霈就搂紧了她的腰。 顾轻舟心思一转,问司行霈:“你心中是不是怪我?自己的生育问题犹在,却帮别人如此尽心。” 司行霈道:“怎么又提此话?我们不是说好了,等南北统一了再生孩子。” 顾轻舟莞尔。 她突然问司行霈:“第一个孩子,你是想要女儿还是儿子?” “儿子。” “肤浅!”顾轻舟道。 “长子支撑门庭,保护弟弟妹妹和母亲,顶天立地,怎么就肤浅了?”司行霈问。 顾轻舟:“……” 晚上,他们商讨了很久,关于孩子的模样,孩子的容貌。 顾轻舟迫不及待想要个孩子。 她算了算自己的月事,好像超过了一个月没来。 她还准备高兴呢,第二天早上起床,月事如期而至,导致她心情非常差劲。 心情不佳,顾轻舟就开始闹脾气。 “我想吃冰淇淋。”顾轻舟道,“现在就想吃。” 司行霈道:“乖,大冬天去哪里弄冰淇淋?” “大冬天才有呢,做好一碗,放在外面冻一夜,第二天就能吃了。”顾轻舟道,“都不需要花钱。” 司行霈道:“哪怕有,这几天也不能吃凉的。” 顾轻舟道:“我不怕。” “顾轻舟,你没事找事,这是欠抽呢?”司行霈威胁她。 顾轻舟就撒娇。 她就要吃冰淇淋,得不到就要哭闹。在这个瞬间,她似乎回到了七岁那年。 那个夏天,小孩子们都在啃西瓜,她也想吃,可师父说她大病初愈,脾胃虚弱,不能吃这种生冷之物。 不给她吃,她就非要吃,心里想着跟隔壁的小胖子一样撒泼打滚哭一场,可看到乳娘担心的面容,她最终忍住了。 在往后无数的日子里,顾轻舟时常会想,自己当年若是哭闹一番,是不是就能解解馋? 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才有了答案。 司行霈将她抱上楼,道:“再闹,就不给饭吃。” 顾轻舟无奈叹了口气。 她第一次无理取闹的撒泼,以失败而告终。 司行霈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他回来,手里端了一个小碗,小碗里是很漂亮的冰淇淋,用奶油、鲜奶和石榴汁打成的,凉而艳。 “只能吃一口。”司行霈端给她,“小半口,剩下都是我的。” 顾轻舟的眼泪,倏然就不受控制。 顾轻舟只尝了小半口。 她含在口中,等它慢慢融化温暖,这才咽下去。 为何会哭,她也说不清楚。 顾轻舟童年乏善可陈,自己心中可望不可求的愿望,都被司行霈实现了。 他力所能及满足顾轻舟,哪怕是再无理的要求。 那些爱撒泼的孩子,都是因为对自己得到的爱深信不疑,知道父母的爱经得起考验。 顾轻舟却不敢。 她小时候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如今想来,她那时候就不太确定,自己无理取闹能否获得成功。 记忆总是挺模糊的。 顾轻舟觉得师父和乳娘疼爱她,可到了这一刻,她又不是那么确定。 “好吃!”她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小牙齿,眼睛也笑成了小小的月牙。 “这么好吃啊?”司行霈笑道,“看把你美的。” 他又把碗推过来,道:“再吃点。回头肚子疼的时候,我替你买药。难得任性一回。” 顾轻舟摇摇头。 她挺怕疼的。 “你吃吧,真的很好吃。”顾轻舟道,“司行霈,你是最好的丈夫。” 司行霈眯了下眼睛:“最好的?怎么,你还有其他好的?” 顾轻舟瞪圆了眼睛:“你这不是诡辩吗?我是指,和其他女人的丈夫相比,而不是和我其他的丈夫相比……” 司行霈似笑非笑看着她。 顾轻舟也觉得越解释,越糟糕,故而俯身,在他唇上吻了下。 司行霈的脸色,立马雨过天晴。 他不喜欢吃这甜腻腻的东西,而且是这寒冬腊月。 故而,这一碗让给了二宝。 二宝吃了一口,高兴道:“真甜。” 然后他就认真收起来。 顾轻舟不解:“真甜你还不吃?” 二宝傻呵呵笑:“师姐,我留给晗晗。” 司行霈大笑,说:“养儿无用啊!” 顾轻舟也摇头笑了笑。 她又躲在司行霈这边,哪里都不去,潜心替叶督军制药。 司行霈也会给顾轻舟传递消息。 “法事还没有结束。”司行霈道,“不过,神女教越传越神了,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顾轻舟道:“军政府那边如何说?” “叶督军提出过这个问题,他手下的参谋们都觉得,不成气候,不足为虑。”司行霈道,“没人当回事。” 顾轻舟嗯了声。 她继续制药。 叶督军内心中,是相信顾轻舟和司行霈的,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法事是四十九天呢,这才不到十天。”顾轻舟道,“他们还在发力呢。司行霈,我只希望年前能处理掉,然后我们能过个好年。” 司行霈点头。 提到过年,司行霈问她:“跟我去岳城过年吗?你毕竟也回去过……” 顾轻舟沉默了下。 最终,她道:“司家还有夫人和琼枝,我若是回去,她们就过不好了。” 她希望自己有个好的新年,却也不想毁了司夫人和司琼枝的。 “那去平城过?”司行霈问。 顾轻舟道:“就在太原过吧。这一年都在这里呢,算一个小总结。” 司行霈抱紧了她,觉得这话也不错,故而就同意了。 第966章 雪人 日子慢慢就到了腊月。 这中间,司行霈回了一趟平城,住了小半个月。 这小半个月里,太原府的天气一直很好。 司行霈回来的第二天,就开始下雪了。白雪密洒,片刻功夫,远处的屋脊树梢,近处的瑶阶,全部铺上了薄薄银装。 落在窗台上的,宛如江南三月的柳絮,被晨雾打湿了,铺陈在窗前。 “回来得真巧,若再晚些,我都担心飞机出事。”顾轻舟道。 司行霈说:“这就叫缘分,老天爷都盼着我们夫妻团聚呢。” 顾轻舟又问:“年前还要回平城吗?” “要。我这次住几天,就要在平城整顿军务,需得到腊月底才能过来。如果不巧,可能年三十还在路上。”司行霈道。 从前的年三十,他都是在军营度过。 如今有了太太,就要陪伴家庭了。 司行霈也问她,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出事了没有。 “你的人都在这边,天天给你发电报,你比我都清楚,还问我?”顾轻舟笑了起来。 寺庙的法事还在做,神女教还在暗中行动,没有摆到明面上。 顾轻舟也整日待在家中。 她除了做对付神女教的准备,就是研制新的成药,送给叶督军,希望叶督军能有个继承人。 她一直住在司行霈这边。 平野四郎也因公务,长时间在驻地,夫人和蔡长亭在庙里,整个将军府邸寂静阴森。 “我回去看了一次,院子里空荡得厉害。明明是少了四个主人,却好像主心骨都散了。”顾轻舟道。 司行霈道:“主人家都不在,自然就没了人气。” 顾轻舟嗯了声。 叶妩隔三差五来看顾轻舟,跟她分享自己的学业和爱情。 她这天很激动,都没注意到司行霈也回来了。 “……我们去看戏了。戏院里特别冷,他就把手套给了我。回来的时候,风好大啊,我想吃街对面的那家蛋糕铺子的点心。 我们过马路的时候呢,他就把围巾取下来,盖住我的脸,还帮我捂住耳朵,我们俩差点被车给撞了。”叶妩低声讲述。 她说这些的时候,心情飞扬而快乐。 顾轻舟从未见过这样明媚的叶妩。 她刚到太原府的时候,叶妩身上有种冷漠的暮气,就好像遭遇数月下雨的旧房子,湿漉漉阴沉沉的,还有腐朽的气息。 后来,叶妩慢慢走出了阴影,变得开朗起来。 此刻,她是开心的,是纯粹的快乐。 “真浪漫。”顾轻舟道。 司行霈立在门口,听到了几句,嘟囔道:“幼稚。” 叶妩脸色微露尴尬。 顾轻舟握住了她的手,笑道:“你别听他胡说,爱情原本就是这样的,他这样的老古董不明白。” 叶妩走后,司行霈问顾轻舟:“我真是老古董?” “我比你还要老古董呢。”顾轻舟道。 司行霈就捏她的脸,说:“两面讨好,顾轻舟啊顾轻舟,你如今了不得,越发厉害。你也变了很多。” 顾轻舟改变了叶妩,同时也被叶妩改变了。 她跟从前的她不太一样。 “……你也喜欢那样的浪漫吗?”司行霈低声问。 顾轻舟沉吟了下,笑道:“若是我的话,大概会让副官去买。那样的浪漫,需要一颗童真的心。你没有,我也没有。” 司行霈捏她的鼻子。 顾轻舟又说:“干嘛羡慕旁人?在叶妩看来,我们的爱情更美好,你不知道她多羡慕我们。” 司行霈心满意足。 顾轻舟说话温柔,贴近他的心了。 吃了午饭,顾轻舟和司行霈坐在炉火明媚的窗前,两个人裹了同一条厚厚毛毯,女佣端了红茶给他们。 两个人就坐在窗前喝茶、看雪景。 漫天的雪花飞舞,顾轻舟说:“等黄昏的时候,我们去院子里堆一个雪人,你意下如何?” 司行霈道:“你那么怕冷……” 顾轻舟想要辩解下,听到司行霈继续道,“……还不是吩咐我堆?” “怎么,我吩咐不了你?”顾轻舟斜睨他。 司行霈道:“吩咐得了。太太的话,谁敢不听?” 果然,暴雪洋洋洒洒了一下午,到了黄昏的时候,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能淹没到小腿。 司行霈跃跃欲试要去堆雪人。 二宝想要帮忙。 佣人们都是从平城过来的,对大雪也好奇极了,都站在屋檐下看个新鲜。 院子里的电灯大亮。 邻居路过,正好院门没关,瞧见这一幕,好奇对他们道:“这雪今晚能停吗?” 司行霈被问得一头雾水,看到光束里依旧倾洒的大雪,道:“不知道啊。” “大雪不停,你们堆雪人,明早起来就看不成了,重新变成雪堆了啊。”邻居道。 司行霈愣住。 带着佣人在屋檐下观看的顾轻舟也愣住。 邻居哈哈笑,问他们:“你们就是司少帅和顾小姐吧?” 顾轻舟是神女,旁人说起她,都会单独称呼,而不是将她视为司行霈的女人。 “是。”顾轻舟微笑,接了邻居的招呼。 “江南不常下雪吧?你们肯定堆不出好看的雪人。我家佣人哄孩子玩,堆得好看,明天让他来给你们堆几个。”邻居道。 顾轻舟说不用,笑着对这位善意的人道:“我们就是图个乐呵,不是真要堆出成绩。” 邻居知情识趣,笑呵呵走了。 司行霈还是和二宝一起,堆出一个巨大的雪人。 他和二宝手上都非常有劲儿,故而捏出了的雪人有模有样。 顾轻舟还拿了一条红彤彤的围巾,给雪人盖上。 司行霈一边忙碌,一边问顾轻舟:“你这些日子,倒是结交了不少邻居啊?” “我有时候和阿妩散步,他们看到了,主动打招呼,我也不好不理睬。”顾轻舟笑道。 司行霈就觉得,这才是居家的样子。 雪人堆好了,顾轻舟说真好看,二宝问顾轻舟:“师姐,是什么样子的?” “圆圆的脑袋,胖墩墩的身子。”顾轻舟描述给他听。 二宝想象了下,然后又把雪人摸了个遍,说的确真好看。 顾轻舟也欣赏片刻。 临睡前,她还趴在窗口,又看了片刻,似看不够。 然后,她就隐约瞧见了一排脚印,消失在街道尽头。 “司行霈,刚刚好像有人路过时,特意避开了我们家的房子。”顾轻舟低声告诉司行霈。 司行霈关了灯。 屋子里黑暗,两个人趴在窗口往外看,只有他们瞧见外面的份儿,外面是瞧不见他们的。 司行霈道:“我出去瞧瞧。” 脚印是在不远处的树下,那是最近可以看到院子的距离。 树下的雪有点凌乱,像是想要遮掩痕迹。 而后,足迹慢慢走到了街上,混合了其他路人的足迹,没了去向。 司行霈回了家。 顾轻舟就看到,他在街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跟踪或者偷窥,那对方应该不是什么城府很深的人,或者是故意的。 “脚印有点小,哪怕遮掩了还是看得出,脚码不大,像个半大孩子。”司行霈道。 顾轻舟也觉得,不是保皇党或者平野夫人的人。 “……最近得罪了谁吗?”司行霈问她。 第967章 强抢民女 顾轻舟得罪的人可不少,到了太原府来,明里暗里的就有好几位。 听到司行霈这样问,顾轻舟笑道:“我一直与人为善啊。” 与人为善,跟顾轻舟不沾边。 司行霈哈哈笑起来,捏了下她的脸,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翌日清晨,大雪并未停歇。 昨晚堆的雪人,果然被淹没了,院墙化为一体。 顾轻舟啼笑皆非。 邻居要是看到,非要笑话不可。 而街上的脚印,全是崭新的,昨晚的一切都没了痕迹。 到处银装素裹,肃穆威严。 “今天出不去了。”顾轻舟笑道,“可以在家里打毛衣。” 她的毛衣并未开始。不是偷懒,也不是时间不够,而是她还在练习。 这些日子,她打了很多的小东西,比如手套、围巾。 昨晚给雪人的,就是她自己织的。 顾轻舟深谙熟能生巧的道理。多练习几次,总能织出一件像样的。 “是吗?”司行霈惊喜,“给我看看……” 他眼底的期盼,让顾轻舟略感尴尬,笑了笑说:“我还没开始呢。” 司行霈一愣。 随即他笑起来:“不要勉强。” 顾轻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你才不要瞧不起人呢。” 司行霈更加笑出声。 正说笑着,司行霈突然推开窗户,娴熟攀爬上栏杆,跳下了二楼。 顾轻舟被他吓一跳,急忙追出来。 在凛冽寒风中,顾轻舟就瞧见司行霈抓到了一个衣衫破旧的孩子。 这孩子约莫十三四岁,不停挣扎想要逃跑,却被司行霈捏住了耳朵,动弹不得被司行霈拎了回来。 顾轻舟急匆匆下楼。 司行霈似笑非笑指了这个孩子:“昨晚就是他,鬼鬼祟祟的偷看。小鬼,你看什么呢?” “我……我……”小孩子又害怕又冷,哆嗦得厉害,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司行霈的客厅里烧了地龙,干燥暖和,足以驱散寒意。 小孩子颤抖了片刻,又喝了一碗慈祥佣人端给他的热姜汤,慢慢不那么发抖了。 “你叫什么?”顾轻舟问他。 小孩子倔犟不开口 司行霈笑了:“挺厉害的。” 说罢,他就要把这孩子提起来,带到后院去:“让他尝尝厉害。” 小孩子使劲挣扎,同时嘶喊:“救命!” 司行霈这才丢下了他。 他不肯说姓名,只是盯着顾轻舟,眼神从惧怕里,透出凶恶的恨意,道:“还我妹妹!” 顾轻舟不解。 她看了眼司行霈。 司行霈只是轻轻摇头:“我又没强抢民女。” 顾轻舟就半蹲下身子,问跪缩成一团的孩子:“你妹妹叫什么?” 男孩子想了下,末了道:“四丫头。” 乡下人家的丫头,不给取名字,都是按照排行称呼。 这个男孩子,估计也没什么正经名字,故而他不肯说。 “我何时抢走了你妹妹?”顾轻舟又问他,“你看到了吗?” “就是你!”男孩子一下子因愤怒而激动不已,“就是你,你的人带走了四丫头!” 顾轻舟这时候,似乎明白了一点,问:“是不是神女教的人?” 男孩子使劲点头:“你把四丫头还给我!” 司行霈拉了顾轻舟的胳膊。 两个人退到了小花厅。 顾轻舟吩咐佣人,给这孩子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看他的样子肯定饿坏了。 佣人道是。 顾轻舟就问司行霈:“神女教开始抢人了吗?” “抢人不至于。”司行霈道,“你看那孩子,衣裳虽然单薄破旧,可缝补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爹有娘的。 他家里人不来闹,只有他一个人游荡,说不定他妹妹就是被他爹娘卖给了神女教,他不知道罢了。” 顾轻舟深以为然。 她和司行霈一直在暗中避开蔡长亭的耳目,监视着神女教。 神女教刚刚起步,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断然不会干出抢走民女的事。 顾轻舟和司行霈的见解一样,她就放心了。 两个人说了片刻的话。 佣人做好了面条,端给了那孩子。 小孩子警惕看了眼佣人,对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用力咽下一大口口水。 顾轻舟瞧着有点心疼。 佣人眉目慈善,就像母亲似的,对小孩子道:“吃吧,我家先生太太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会害你一个小可怜娃娃。” 饥饿是痛苦的,小孩子无法抵挡这样的痛苦,故而端起面条,头也不起吃个不停。 佣人见状,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来。 小孩子一连吃了两碗面条,精神好了很多,也没那么憎恨这家人了。 顾轻舟出来时,小孩子也站了起来,表明自己顶天立地有担当。 “你叫什么名字?”顾轻舟微笑,笑容是那样的亲切和蔼,不像城里其他人那样假笑。 吃了人家的面条,颇有点嘴短之意,小孩子咕哝了下,说:“狗子。” 他知道,城里的人听到这话,肯定要发笑的。 不成想,这位太太却没有笑。 她只是点点头,道:“好的,狗子。你再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此胡搅蛮缠,可不像救人的样子。” 狗子心中一惊。 他顿时就没了底气。 他道:“神女教抢走了我妹妹,我想要妹妹回来,她不想离开家。” “怎么抢走的?你的家里人呢?”顾轻舟问。 狗子不说话了。 “哪怕没有家里,你们族中也没人吗,怎么不阻拦?”顾轻舟又问。 狗子低垂了脑袋。 顾轻舟问他:“是不是神女教给了你家里钱,带走了你妹妹,你父母愿意的?” 狗子道:“不是,他们不会愿意的!” “真不是?”顾轻舟问,“你问过他们没有?” 狗子没有问,他很害怕听到答案。他只想找回妹妹,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顾轻舟叹了口气。 她想到了这个孩子的用处。 顾轻舟道:“狗子,你如果可以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听我的话,我就可以把你妹妹还给你。” “真的?”狗子猛然睁大了眼睛。 顾轻舟正在找一个发力的点,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如今狗子送上门了,那么神女教的妖行,也该停止了。 她微笑道:“是真的。不过,你要吃很多苦,而且要对我言听计从!” “我愿意吃苦,我也听话,我要我妹妹!”狗子道。 顾轻舟就让佣人把他带下去,临时住在佣人们住的客座里。 第968章 把自己当孩子 一场暴雪之后,天就放晴了。 司行霈带着佣人铲雪,清理道路和屋脊,顾轻舟穿着很厚的皮草大衣,捧着暖手炉,在旁边监工。 司行霈铲了一会儿雪,就浑身冒汗,故而只穿着衬衫马甲,袖子挽得老高,干起活儿来大开大合。 佣人负责把司行霈铲好的雪挑到后院堆起来。 “明年应该是好年景。雪如此大,又冷,地里的虫卵都冻死了。”顾轻舟道。 司行霈很赞同这话,然后笑问:“司太太,你怎么操心起农务来?” 顾轻舟沉思了下。 寒风沁入她的皮肤,顾轻舟感觉更冷了,就用力捧紧了暖手炉,说:“从前想着自己的小烦恼,如今总想着百姓的疾苦,我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改变。” 司行霈扬起一锹雪,脸颊上滴下了汗珠:“因为嫁给了我啊。” 顾轻舟瞥了他一眼。 司行霈道:“做了太太,身上就有了责任感。” 顾轻舟想着,大抵如此吧。 她见司行霈这般辛苦,就道:“给佣人铲吧,别累坏了你。” “累不坏。”司行霈道,“歇着,筋骨就迟钝。现在还没有到我能放松悠闲的时候。” 他顿了下,拄着铁锹想了想,对顾轻舟道,“等将来统一了,我就天天喝酒吃肉,把自己养成一个两百斤的大胖子。” 顾轻舟想想那副场景,他又是如此高,俨然眼前是一座山了,大笑不止。 “……到时候,我出门的时候,就可以把你扛在我的肩膀上。”司行霈继续道。 顾轻舟差点笑抽了。 司行霈又说:“左边肩膀坐着我的女儿, 右边坐着我的太太,招摇过市。” 顾轻舟笑得喘不上来气。 半晌她才能止住笑,说:“你还是先把雪铲了吧。就你这劳碌命,甭想变成大胖子!” 司行霈俯身抓了一把雪,朝顾轻舟的门面撒过来。 雪末子往她衣领里钻。 顾轻舟大叫,扑上去就想要打司行霈,司行霈则急忙跑开了。 佣人就看到,两个如此端庄的人,在院子里闹得像两个孩子。 “你别动,让我打一下。”太太如此说。 师座果然就站住了。 太太一巴掌打在他胸前,结果自己呼痛。 就听师座笑道:“不好意思,上衣口袋里放了怀表,疼不疼?” 说着就要帮太太揉手。 两个人嘻嘻哈哈的,太太就没那么冷了。 师座看得出太太站在那里,都冻得发僵了,还非要陪着他,就故意逗弄太太活动起来。 这两个人,恩爱得羡煞旁人。 女佣喊顾轻舟:“太太,这么冷,您回屋吧?别冻了您。” 顾轻舟站在雪地里,原本是快要冻僵了,如今厮闹了一会儿,没那么冷了,只是脚上仍没有知觉。 冻得麻木了。 化雪的天,滴水成冰。 司行霈道:“回屋去暖和暖和……” “我不冷。”顾轻舟道。 司行霈道:“乖,听话。” 顾轻舟啼笑皆非,问他:“你哄孩子呢?难道你把我当孩子?” 司行霈继续铲雪,声音却温柔得发腻:“不是我把你当孩子,而是你在我身边时,自己把自己当孩子。你琢磨一下,是不是这样的?” 顾轻舟想了想,略感骇然。 还真是呢。 她平时在外人跟前太累了,不管是算计还是伪装,都很疲倦。 她到底只是个才满二十岁的姑娘。 于是,到了司行霈身边,她会放松警惕,她会撒泼撒娇,甚至从前没有两情相悦时,她总在他面前哭。 顾轻舟并不爱哭,却一次次在司行霈跟前哭得像个泪人。 也许从他喂她第一勺粥开始,她心中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依靠。 “……那我回去了。”顾轻舟道。 脚底很冷,手炉也没了什么温度,顾轻舟不想逞能了。 她一回屋,感受到地龙那温馨的暖意,舒服叹了口气。 佣人端了热水,给她洗手。 “泡泡脚吗,太太?”佣人问她。 顾轻舟的脚趾冻得发僵了,此刻蜷缩在靴子里。 “泡一下吧。”顾轻舟道。 她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翻阅旧书一边泡脚,浑身暖融融的时候,佣人帮她擦脚、穿上羊毛袜。 顾轻舟道谢,又问佣人:“狗子……他还乖吗?” 佣人道:“可乖了!穷苦出身,就爱吃面。给了他一口吃的,他恨不能把命都给咱们,到处寻活计干,不怕冷不怕累的。” “穷苦人太多了,哪怕浑身的力气,也填不满肚子。”顾轻舟心情略感沉重。 佣人道:“像您和师座这样的东家,是满世界难寻的。我们若不是跟了师座,也跟那些人一样,唉……” 两个人长吁短叹,直到司行霈进来,才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佣人又连忙端热水给司行霈洗手、洗脸。 司行霈问她们谈了什么,顾轻舟如实相告。 提到狗子,司行霈就有点担心,说:“我明天或者后天就要回平城了,你确定要年前动手么?” 这段日子,他不在顾轻舟身边,怕顾轻舟又冒险。 可他和参谋们说过了,时间也安排好了,他不能缺席。 他最近常不在平城,平城的铁路早已完工,又攻克了附近几处城镇,快要占领了浙江和安徽了。 平城隶属岳城军政府,于是岳城军政府的势力,正在越扩越大。 司行霈和司督军父子俩,疯狂蚕食四周的小军阀。 司慕和芳菲去世后,司督军想要转移内心的悲痛,就对政治和军事更加上心了,越发老奸巨猾,阴险歹毒,被他拿下的小军阀不计其数。 司行霈又跟云南那边交情极深,北方有叶督军,局势全在掌控中。 江南江北的统一,指日可待。 “司行霈,我们生活在这样的世道里,你又是如此身份,若哪天时运不济,就会被流弹打死。 我规避风险,尽可能把自己置于安全的境地。你说再有意外,那就是上苍该收了我。我不死在这次意外,也会死在其他意外上。”顾轻舟道。 司行霈愣了下:这不是他的论点吗? 顾轻舟又道:“司行霈,你是军人,我乃是军人之妻。如此乱世,我们都没有绝对的安全。 既然横竖都是危险境地,因我的付出,扫除邪恶,为更多人换来一个前途和安全,岂不是更有意义?” 司行霈搂紧了她。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 他低声对她说:“轻舟,你不是我养的娇花,你是和我一样厉害的猛兽。行事付出十二分,退路也要留下十二分,时刻想着我。” 顾轻舟点点头。 司行霈又道:“不过,像上次雷电那样的危险,就不要再尝试了。” 顾轻舟这次要做的,没有特别大的危险,至少一切都可以掌控,没有大自然的威杀。 司行霈相信她的心机,也相信她的能力。 “好。”顾轻舟道。 司行霈更衣,就带着顾轻舟去检查准备工作。 两个人简单吃了午饭,就要出门。 顾轻舟换了双厚厚的鹿皮靴子,把脚塞在里面。 司行霈还亲自为她裹上了围巾,又戴上了一顶英伦淑女帽,帽子的边沿有棉网,暖和极了。 顾轻舟不喜欢戴帽子,说:“压软了我的头发。” 司行霈不为所动:“别胡闹,否则我要压软你。” “流氓。”顾轻舟嘟囔。 两个人就这样出门了。 他们去了城郊一处僻静的小庙。 庙里早已没了香火,房舍也破旧,却热闹得很,似乎住了不少人,还有弹唱之声。 走进去,就会发现,这是一家戏班租赁的房子。 小庙没了香火,住持带着和尚们去投奔其他大寺庙了,这寺庙的客房就租赁出去,正好一家戏班跟住持有点渊源,低价接手了。 司行霈一进门,班主就热情招呼:“少爷。” 顾轻舟瞥了眼司行霈。 司行霈虽然肤色幽深,可他常年锻炼,肌肤紧致,眼神炯炯,生得又极其英俊,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模样,虽然他已经快三十了。 人家叫他少爷,司行霈欣然接受,顾轻舟也被称呼了一声“少奶奶”。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司行霈问。 班主道:“都准备妥当了,您来瞧瞧。” 班主就带着顾轻舟和司行霈,就去了后院。 后院的木材,全部摊开,一根根晾晒着。 木材外头瞧着干燥,拿在手里却很沉,这是浸水的。 把木头浸透,再将它放在日头底下晒几天,表面看上去是干了,内里却湿漉漉的,很沉重值钱。 “不错。”司行霈赞许道,“你可得给我做好了,确保这些木头看上去是干燥的,里面一定要是湿的。” “您放心,您放心,不能白要您的钱。”班主道。 司行霈点点头。 看完了满院子的木头,班主又带着顾轻舟和司行霈去看了人。 戏班一共有十二个戏子,男女都有。 其中三男一女站出来。 “快,给少爷表演一个。”班主道。 于是,有个男人就开始说话了。他的声线不错,可以粗也可以细,故而模仿十几岁到三十来岁的男人,不成问题。 另外两个,一个可以模仿老年人,一个可以模仿小孩子。 最后的女人,她一个人唱所有旦角,故而年轻女人、年老女人,她都说得不错。 “你怎么看?”司行霈见他们表演完了,回头问顾轻舟。 第969章 惧内 这些准备工作,顾轻舟挺满意的。 她对司行霈点头道:“甚好。” 司行霈也看了眼班主。 班主喜不自禁。 “把这庙围起来吧,免得走漏了消息。”司行霈吩咐身边的副官,让他去行事。 同时,他又对班主道,“对你们来说,没有特别大的影响,就是不能出入。我的人会给你们送吃的,不会冻着不会饿着。” 班主好几个月没接到活了,若不是司行霈接济他,他手下这些人都熬不过冬天,不冻死也要饿死。 如今,有吃有喝,还有取暖的木炭,赶他们出去他们也不走。 “您放心吧,我们哪儿也不去。”班主保证道。 司行霈点点头。 顾轻舟四处看一看。 司行霈留在原地抽烟,顺便也观察地形,班主就凑在他身边,鬼鬼祟祟小声问:“少爷,我们班里还有两个小丫头,很是水灵,您赏她们一口饭吃!” 说罢,他身后伶俐窜出来两个小女孩子。 都是十四五岁,以后班里唱青衣的,虽然瘦得厉害,却明眸皓齿,很有点姿色。 班主贼兮兮道:“您给十块大洋,我们也能吃上饭。” 司行霈撇开了目光,静静看着远方。 片刻,顾轻舟回来了。 班主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之前还一脸笑盈盈努力讨好,此刻全部低眉顺目,乖巧怯懦。 顾轻舟一瞧这样,心里就笑开了,她故意问:“做什么呢?” “班主要送给我两个姨太太。”司行霈道。 班主诧异。 他没想到,这好模样的大少爷,看上去英武不凡,居然惧内? 你说说开了,这好丫头只怕是享受不到了。 “就这模样吗?”顾轻舟瞥了眼身后的,“太稚嫩了。” “还丑。”司行霈说。 班主腿有点软。 “既然这样,拉下去毙了吧,免得脏了我的眼睛。”顾轻舟说。 于是,两名副官上前,去把两个女孩子拉走。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大哭不止。 班主也瞠目结舌,战战兢兢的,想要求饶却又不敢,整个人猥琐极了。 “班主,您还有什么好看的丫头吗?”顾轻舟问。 班主噗通跪下,使劲磕头:“没有,没有!” 顾轻舟转身就走了。 副官们把小庙团团围起来。 司行霈说话算数,当天的肉和面就到了庙里,还有炭火。 戏班今晚可以饱餐一顿,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可没人动筷子。 他们都默默坐着。 班主把他们的小师妹卖了,原本打算换些钱粮,顺便替她们找个如意郎君,不成想那人的妻子凶恶异常。 这原本也无可厚非,他们戏子是低贱人,能给这样的小军阀做妾,那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 可失败了,钱没有拿到,两个小师妹也平白送命,让他们心中沉甸甸的。 这面是白的,可看在眼睛里,愣是像染了血一样。 “去找他们拼命!”有个年轻的孩子跳起来。 然后,他就被师兄按住,不许他动弹:“你的血肉之躯,能抵挡子弹吗?” 然后,众多弟子都愤怒瞧向了班主。 班主也怒了:“看我作甚?她们俩自己也愿意的,看到那军官就挪不动脚!” 司行霈来的时候,穿着风氅,故而班主不敢自作聪明称呼他为军爷,只能叫少爷。他们心中却知道,司行霈是个当兵的。 看司行霈的手下就知道了。 其他人更加怒目而视。 “……谁知道,她们这样命薄?”班主唏嘘不已。 他的弟子都是孤儿,灾荒之年他到处捡的。虽然平日里打骂不断,也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可到底是自己养大的。 他何尝不难过? 正在悲伤之际,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一个扛枪的军士,进了屋子。 然后他招招手,身后就有两个干净体面的丫头,也进了来。 屋子里顿时就炸开了锅。 “……月儿,红原,你们没死呢?”师兄师弟围着她们俩,又激动又难以置信。 军士面无表情,转身出去了。 班主摸了摸两个弟子的脸,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鬼,心也彻底放下了。 两个丫头干干净净的,头发洗了,变成了大辫子,还有点香波的清香;脸也干净,甚至抹了点粉,很有气色。 她们身上,都穿了一件水红色棉袄,一条深墨色棉裤。 棉袄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崭新的,而且很厚实。 两个小丫头神采奕奕的。 她们坐下来,跟众人讲述她们遇到的事。 “那位少奶奶没想杀我们,就是想给师父一点教训,免得他胡乱钻营。”月儿说,然后尴尬红了脸,“也给我们俩一点教训。” 众人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屋子里沉默了下。 性子急的大师姐,打破了沉默:“你就说后来咋的了!” “后来也没咋的,那太太把咱们带回去,叫人拾掇拾掇,就说放心替她办事。事情成功了,她赏我们后半辈子的饭吃。”月儿道。 整个戏班的人,看着月儿和红原改头换面,虽然不够气派,但是穿得暖、吃得饱,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对顾轻舟和司行霈就感激涕零。 人的感情很复杂。经过过痛苦,他们才知道珍惜。 他们一开始对司行霈和顾轻舟的态度,至少内心的态度,都是挺敷衍的。 经过这么一闹,他们一下子就把顾轻舟和司行霈视为救命之人。只要他们好好表现,将来就有好日子。 谁不想过好日子? “吃饭,吃饭!”班主大声道,“一会儿菜凉了。吃饱了,好给人家卖命!” 众人心中就起了一股子热血,纷纷应合。 现在让他们去卖命,他们都愿意。 副官把此事,回禀给了顾轻舟,那时候顾轻舟都躺在被窝里了。 “算是意外之喜。”顾轻舟对司行霈道,“他们会尽力的。” 司行霈颔首,深以为然。 “你明天就回去吧,此事不需要你帮忙。你早点去,再早点过来,我等你吃年夜饭。”顾轻舟说。 顾轻舟这几天不会出手。 她围住了小庙,此事蔡长亭还不知道呢,她要等蔡长亭知道,等平野夫人知道,等事情发酵。 她决定三天后动手。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司行霈这两天就要走,明天或者后天,都一样的,他等不到帮忙的时候。 “那行,我明天先走了。”司行霈道,然后俯身压住了她,“轻舟,万事要小心。” 第970章 布施天恩 顾轻舟光明正大圈了个戏班,司行霈大摇大摆离开了太原府,此事很快就传到了平野夫人耳朵里。 平野夫人狐惑,扭头问蔡长亭:“她发现了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知道了。”蔡长亭笃定。 寺庙在山上,位置很高,风过簌簌,吹得虬枝上的积雪洋洋洒洒,宛如另一场大雪。 山上的雪不化,越发寒凉,枝头晶莹,亦似开了满树梨花。 顾轻舟是否知道,蔡长亭的态度是随意的,并不怕她。 他静静和平野夫人说话,目光却看向了窗外。隐没在那些虬枝树林下面,就是顾轻舟圈主的那座小庙吧? “她若是不知道,才蹊跷。”平野夫人转过脸,对着面前的木鱼,沉吟了下,继续轻轻敲了起来。 木鱼声响起,她不再言语。 此事,就是完全交给蔡长亭之意。 蔡长亭默默退了出去。 他站在大殿的空地上,目光往下看,就看到深深的山谷,云蒸霞蔚,俨然是仙境。 又过了一天,法事也到了尾声,蔡长亭早起时准备更衣,他的下属悄无声息走到了窗前,敲了暗号。 蔡长亭开了门。 下属把一张纸递给了蔡长亭。 这是一张宣传页,上面写着简单粗大的几个字:腊月十五,神女在清平庙布施天恩,广选使者。 蔡长亭微微蹙眉。 他把宣传单拿给平野夫人瞧:“这是轻舟那边的主意……” “她想要做什么?”平野夫人问。 “依照字面意思,她想要亲自挑选神女教的使者。”蔡长亭道。 每个教派的成立,都会有各种等级制度,比如教主、护法、堂主等等。 神女教如今初成规模,除了神秘的神女,二级领导就是“使者”,他们聚拢教众,传达神女的意见。 此事,顾轻舟可以反对,但信徒是不会相信她的反对。 如今,她却反其道而行,公然支持教众,甚至要亲自任命使者。 “去阻止她,她会毁了神女教。”平野夫人淡淡道。 她稍微想了下,就知道了顾轻舟的用意。 神女教正在发展,因为有寺庙和保皇党的推波助澜,暗中已经发展到了上万人,只是军政府不知情罢了。 这样的教会,可以充当从前的白莲教角色,为平野夫人所用。 平野夫人一直想拥有一个神教,可惜她找不到好的凝聚力,直到顾轻舟的出现。 她的“神女”名声早就被司行霈传播开,经过和道士那一斗,她天下闻名,没人不信服她,尤其是那些普通百姓。 平野夫人立马抓住了这个好机会。 一万人的教众,再慢慢发展个半年,就能达到十万人。 平野夫人的五年筹划,可以提前到三年了。 她把顾轻舟弄到寺庙来,就是让和尚们安心和她合作。 “是。”蔡长亭回答,转身快步下山。 此刻的顾轻舟,正在和叶妩、叶姗姊妹逗弄一盆腊梅。 腊梅斜枝舒展,开满了嫩黄色的小花朵,幽香馥郁。 这盆腊梅,足足有半人高,是市政厅送给叶督军的礼物之一,叶姗和叶妩姊妹俩正跃跃欲试想要偷走。 叶督军回来,瞧见这一幕,哭笑不得。 “送到二小姐的院子去,再去买两盆一模一样的,给三小姐和顾小姐。”叶督军大手一挥,吩咐下去。 然后,他又喊住了顾轻舟,“顾小姐,请您留步。” 顾轻舟点点头,驻足看着他。 等两个女儿离开之后,叶督军才拿出宣传页,问她:“顾小姐,你才说神女教要闹事,怎么转眼自己就要建神女教?” “我当然不会做这样的蠢事。神女教的成立,需要我的名声,可后续的维持就需要人和金钱,我恰好没这两样,怎么会妄图建立神女教?” “那……” “我要给他们下点狠招,让神女教永远消失。既然是神教,打压或者抓捕,只会激起教徒的反弹。 如此呢,我就需要用神教的办法,以夷制夷,也利用玄妙的东西来对付他们,从此消除隐患。”顾轻舟道。 叶督军蹙眉。 顾轻舟又道:“督军,您知道短短一个月不到,神女教发展到了多少人吗?” 叶督军道:“上千?” “过万了。”顾轻舟道。 叶督军心头一颤。 上万人的教徒,就是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团体,叶督军不能容忍他们的存在。 “怎么短短……”叶督军震惊不已。 他记得半个月前,他派人去查此事,参谋回禀他,才上百人的小打小闹,不足为虑。 怎么短短半个月,就发展得如此神速? “首先呢,半个月前并不是上百人,那时候就有上千人了,是您的下属没有查到真正的内幕。 其次,乱世之下人如垒卵,百姓们没有归属。与其靠军阀庇护,不如求老天爷,这才让神女教有机可趁。”顾轻舟说。 叶督军站起身,想要派人去处理此事。 顾轻舟阻止他,笑道:“督军,您现在再派人去查,还是查不到什么。不如您信任我,给我一点支持,我把他们一网打尽,替您消除后患,如何?” 叶督军脸色铁青。 他看了眼顾轻舟,严肃说:“顾小姐,你最好处理干净。这件事可是因你而起,若有差池,我不会放过你。” 顿了下,他继续道,“你想要什么帮助,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尽全力配合你。” 顾轻舟淡淡微笑,说:“叶督军,此事明明是保皇党闹起来的。您跟保皇党内部暧昧不清,一直利用他们,甚至鼓励他们,才有了神女教。这么大的黑锅,我可不背。 我帮你,是不想普通百姓受灾,更不想他们捐献儿女,家破人亡。您这样说话,我就不配合您了。” 说罢,她站起身就要走。 叶督军连忙喊住了她。 他先说自己态度不对,又劝顾轻舟行事稳妥,一定要处理好此事。 同时他告诉顾轻舟:“不要乱说我跟保皇党的关系。” 叶督军跟保皇党暧昧不清,其实是能得到很多的好处。不管是出于什么样子的目的,他不方便对他的下属交代,更不方便对民众交代,顾轻舟也没资格知道。 顾轻舟能理解,笑道:“我除了在您跟前,还有司行霈跟前,没在其他人面前说过这些话。” 叶督军满意。 顾轻舟放了宣传页,很快就闹得沸沸扬扬的,整个太原府都知晓了。 沉寂太久的太原府,正需要八卦,来消磨苦寒的冬日。 “神女教”似一剂猛药,让整个太原府的人都活跃起来。 叶督军告诉顾轻舟,不要惹事。 既然开了口,叶督军也不能装聋作哑,他对顾轻舟道:“我借给你一百亲兵,配新式长枪,你可得把局面给我稳定住了。” 既是保护顾轻舟,算报答她为他治病的;同时也是想助顾轻舟摧毁神女教,及早把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多谢督军。”顾轻舟道。 叶妩和叶姗姊妹俩蠢蠢欲动,期期艾艾问叶督军:“父亲,我们能去看看吗?” 叶督军看了眼顾轻舟。 若顾轻舟同意,大概就没什么危险的。 “可以。”顾轻舟道。 叶妩和叶姗喜形于色。 叶督军叮嘱她们:“不可涉险。”想起上次她们做的事,叶督军又叮嘱一句,“不要乱出主意。” 叶妩姊妹俩道是。 皆大欢喜。 顾轻舟也把自己的计划,私底下告诉了叶妩和叶姗姊妹俩,同时叮嘱她们保密。 叶妩即将期末考了,心绪不宁。顾轻舟就一边准备,一边帮叶妩复习。 转眼就到了腊月十五。 叶妩期末发挥正常,成绩名列前茅,心情极好,一大清早就催促顾轻舟赶紧去清平庙。 顾轻舟却不紧不慢,笑道:“不急,我先给司行霈回一封电报。” 远在平城的司行霈,每天都会给顾轻舟发电报,顾轻舟也一一回复。 这是为了让他安心。 “瞧你们恩爱的。”叶姗也走进来,打趣顾轻舟道。 顾轻舟回完了电报,就换了一套雪白色长袄,里面也是雪色长裙,外面是白狐皮做成的风氅,头发披散开,只点缀了一把小巧的珍珠梳篦。 衣裳白,她的肌肤更白,整个人似仙女莅临。 “不错,不错。”叶姗连连称赞,“真是活脱脱的神女下凡。轻舟,我第一次发现你生得真好看。” 顾轻舟抿唇笑了笑:“别胡说,走吧。” 于是,一行人出门,去了清平庙。 顾轻舟算是话题人物,清平庙又不算太远,腊月里工厂活计也清闲,孩子们更是放假了。 乡下农户,到了腊月也没什么农活,故而拖家带口,来赶这个热闹。 老老少少的,把清平庙围得水泄不通。 顾轻舟远远的,就瞧见庙里的院墙上、四周的树上,骑满了孩子。 而清平庙里,有个祭坛。 祭坛面积挺小的,旁边却有个巨大的柴禾堆,柴禾堆上放着木架。 顾轻舟就在士兵开路中,慢慢走上了祭坛。 人群中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瞧着她,似乎在感受神的洗礼。 顾轻舟高声道:“谁是神女教的使者,请走上前来,我为你们布施天恩。” 人们相互看看,甚至在寻找使者。 顾轻舟继续道:“没有神女布施天恩的,都是伪使者,抓住就要活活被打死。” 第971章 推倒神女教 神女教虽然有上万教众,可发展时间短,并未形成稳定的人心。 教义还没有深入人心,大家进入神女教,还是因为对现实生活的绝望,以及对顾轻舟本人的好奇。 所以,这个时候摧毁它,是最适合的。 在上百教众中,每二十人就有个“香主”,上百人就有个“堂主”,再有数位护法等。 这些香主、堂主,就是顾轻舟口中的“使者”。 他们少数是被收买,大部分都是自愿加入。 顾轻舟要布施天恩,蔡长亭就下令,任何香主及以上的负责人,都不许出现。 可神女教形成初期,规矩还不够严格,现在还只是承诺好处的时候,没有经历过血洗,这些人不够忠诚,更加不会听话。 再加上,那些香主手下的人,也会质疑他们:“你们不去接受神女的天恩,你们是不是假冒的?” 谁敢不来,以后就无法服众。 除了蔡长亭自己的人,九成负责人都到了。 他们心中没底,不知自己是否合格,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和神女接触,他们都是有他们的上一级任命的。 他们犹犹豫豫的,就有一位堂主,非常坚定站出来:“神女,请您替我布施天恩,授予神权,我一辈子都是您忠诚的奴仆。” 这位堂主约莫四十来岁,是个精壮的汉子,有点像做长工的,都是苦命之人。 “好,请这位堂主上来。”顾轻舟高兴道。 叶督军给她的亲兵,就上前把这位堂主,“请”到了顾轻舟跟前。 顾轻舟神神叨叨,在他面前念了数句,然后用手指粘了朱砂,在他脸上画了个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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