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978章 长亭的玫瑰 蔡长亭在车子里坐了很久。 没有发动车子时,车厢里很冷,他的双手有点僵硬了。 他和顾轻舟最长时间的接触,就是他教她日语的时候。 那是夏天。 她学起来吃力时,就会用笔杆轻轻敲击自己的手背。似乎痛了,她就能熟记了。 蔡长亭时常会回想起她这个习惯。 与此同时,司行霈的院子关紧了大门,全家开始围坐在一起,吃着司行霈做的各种美食。 满屋欢声笑语。 等他们把这顿团圆饭吃完,就到了晚上八点半。 佣人又端了饺子。 “我特意问了邻居,说除夕和大年初一的早晨,都要吃饺子,这才是团圆吉祥之意。”顾轻舟跟他们解释,“既然在太原府过年,咱们就遵照他们的规矩来。” 众人道是。 顾轻舟也吃了几个。 吃完了,他们开始放鞭炮和烟火。 他们需要守岁,又没什么趣事,就打电话给叶妩。 叶家今夜唱堂会。 将领们先在家中祭祖,吃了团圆饭,接下来也没什么消遣的,就去叶家听戏,一起守岁。 这是叶督军的规矩。 叶妩不在院子里,佣人说:“顾小姐,戏才开锣,您要不要也来听几出?” 顾轻舟有点犯困,又想等着凌晨守岁,出去逛逛是最好的选择了,还能消化满肚子的美食。 她问司行霈。 司行霈则表示:“昆曲我听不太懂,不过去看看也行。” 二宝和齐师父不去,他们正在跟佣人一起,编织一种草鞋,听说初一早上要穿了烧第一炷香。 这是岳城那边的规矩,顾轻舟和司行霈帮不上忙。 他们两口子去了叶家。 副官禀告了叶督军,叶督军就在花厅给顾轻舟和司行霈重新设了座位。 叶督军酒至半酣,对司行霈道:“上次那种黄酒,味道不错,下次用飞机运一批过来。” “不成问题,我今晚就可以派人回去,您正月宴请就能喝上。”司行霈道。 叶督军哈哈笑起来,说很好。 然后,他让司行霈去他的书房,给副官打电话,让副官现在就回平城去弄酒,争取大年初一的晚宴上摆满。 “要多,要好!”叶督军笑道。 于是,他跟司行霈暂时离席了。 他们这一走,半晌不见回来,顾轻舟心中诧异。 她和叶妩、叶姗姊妹说了几句话,也起身,准备去找司行霈。 然后,她就看到另一个席位上,平野四郎带着夫人和蔡长亭在席。 顾轻舟走过去,跟平野夫人道:“过年好,夫人。” 平野夫人表情平淡,对顾轻舟有种难以言喻的冷漠,道:“过年好。” 平野四郎正在和身边的人交谈,顾轻舟跟他说过年好时,他都没有听到。 顾轻舟兴致乏乏,站起身离开了。 她打算去找司行霈。 整个督军府,灯火通明,而且守卫森严。除了宴会大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的军士站得笔直。 蔡长亭跟上了她。 “轻舟?”他在身后,声音不疾不徐,喊了她的名字。 顾轻舟停下脚步。 蔡长亭微笑,说:“夫人跟将军吵了一架,她不是针对你的,你莫要往心里去。” 他依旧是平野夫人最忠实的走狗。 顾轻舟道:“嗯,那我知道了。” 她看了眼蔡长亭。 路灯橘黄色的光线,落在他的衣裳上。他穿着黑色绒布西装,同色的马甲衬衫,胸前口袋里,别了新鲜的玫瑰花。 他留意到了顾轻舟的视线,就把花摘了下来,递给顾轻舟:“送给你。” 顾轻舟道:“还是你戴着吧,点缀得挺好看的。” “无妨,我还有金表。”蔡长亭就从衣裳口袋里,翻出金表戴上,金表的链子生辉,比玫瑰更富丽堂皇。 顾轻舟还是不太想要,故而她微笑。 蔡长亭却突然上前一步,将玫瑰别在她发间的梳篦上。 顾轻舟想要去摘,却发现他精准无比别到了梳篦的齿缝间,若是非要拔下来,就会把她的整个发髻扯散。 她笑道:“玫瑰代表什么?” 蔡长亭道:“美丽,高贵。” 顾轻舟大笑:“原来,这就是你喜欢玫瑰的原因?你如此定义自己的吗?” 这个时节的玫瑰,非常难得,而蔡长亭的这朵大而饱满,更非凡品。 美丽又高贵的蔡长亭,倒也当得起。 “在我心中,你也是一朵玫瑰。”蔡长亭道。 “是那种野生的、带刺的吗?”顾轻舟问。 蔡长亭也笑起来。 两人停了脚步,顾轻舟要往外书房去找司行霈,蔡长亭就回宴会大厅了。 玫瑰,还代表着爱情。 蔡长亭的玫瑰,又代表什么呢?点缀,还是无用的爱情?他从未想过,此刻却在心中划过几缕痕迹。 痕迹很浅,浅到稍纵即逝,蔡长亭回到了平野夫人身边。 “她说什么了?”平野夫人冷漠问道。 蔡长亭道:“她过了年会回来的。夫人,那个齐老四还要继续查吗?” “查。”平野夫人语气毫无起伏,面无表情道。 蔡长亭道是。 与此同时,顾轻舟到了外书房,发现叶督军和司行霈坐在偏厅聊天。 他们似乎在商量什么。 瞧见顾轻舟进来,叶督军先看到了她墨色长发间那朵凛冽馥郁的玫瑰,说:“花不错。” 司行霈也看到了,说:“是很美。不过,人更美。” 叶督军就回头看了眼司行霈,忍不住摇头笑了笑,问他:“你总是巴结自己的妻子做什么?” “谁巴结了?我这是发自内心,轻舟就是最美的。”司行霈道。 叶督军笑不可抑。 顾轻舟尴尬得无地自容,瞪了司行霈一眼。 司行霈一阵茫然。 有什么好笑的,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夸奖自己的太太,不是丈夫最基本的职责之一么? 况且,任何的夸奖放在他的轻舟身上,都不够表达她的完美。 司行霈觉得,叶督军肯定没真正爱过某人,所以他不懂。 他跟叶督军告辞:“宴会太闹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叶督军说好。 出来时,顾轻舟对他道:“帮帮忙,把玫瑰摘了。” 她低头凑近他。 司行霈说:“挺好看的啊。” “不喜欢。”顾轻舟道。 司行霈就帮她摘,按住了梳篦,又托出了发髻,小心翼翼摘下来,还是弄散了几缕头发。 “不喜欢,你戴它干嘛?”司行霈问。 顾轻舟就把这玫瑰的来历,告诉了司行霈。 司行霈愣了下,旋即将玫瑰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碾成泥。 他搂了顾轻舟的腰,情绪毫无变化,根本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悄悄对她道:“我们去放烟火?” “不等凌晨?” “凌晨是为了辞旧迎新,现在放烟火是为了好玩。”司行霈道。 顾轻舟说:“那烟火不够用了,怎么办?” 司行霈就道:“我跟叶督军讨要了。” 果然,他话刚刚说完,叶督军的副官就抬了一筐烟火筒给司行霈,司行霈全部装在后备箱。 他们俩寻了个僻静之处,就开始放烟火。 司行霈将顾轻舟环在怀里,看着漫天的烟火点燃了漆黑的夜空,心中满足又甜蜜。 顾轻舟也环住他的腰,说:“司行霈,你真是最好的丈夫——和别人的丈夫相比。” 司行霈哈哈大笑。 他在她额头亲吻了下,却问:“冷不冷?” 哪怕穿着厚厚的皮草,还是挺冷的。 顾轻舟老实点点头:“冷。” “那行,咱们回家吧。” 两个人回到家中,已经十一点了,佣人们的草鞋也穿好了,正围在一起聊天。 司行霈坐到了暖融融的壁炉前,喝到了佣人递上来的热酒,浑身舒泰。 顾轻舟也感叹:“大冬天的,果然只有家里最好了!” 司行霈捏了下她的鼻子。 时间很快就到了凌晨,顾轻舟和司行霈放了很多的烟火,又看了其他人放的,足足闹到一点才去睡觉。 大年初一,她也去给平野夫人拜年了。 这次,平野夫人态度好了很多,还让顾轻舟早点回去住。 “我昨晚,是太想念你姐姐了。”平野夫人叹了口气。 顾轻舟不接话,默默喝茶,然后又说要去给康家的老太爷拜年,借口离开了。 初一过得很充实,也非常疲倦。 顾轻舟回到家时,佣人已经依照顾轻舟的吩咐,帮她准备好了两个行医箱,里面有数不尽的成药和草药,还有些西医外科手术用的刀具和纱布、白大褂。 这是明天要用的。 翌日早上五点多,顾轻舟和司行霈就跟齐师父出发了。 一直出了城,直到一处山脚下,天空才露出鱼肚白。 司行霈背了一个行医箱,齐师父背了另一个。 山路特别难走,而且繁复。 顾轻舟时不时看表。 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中途他们还吃了干粮。 经过六个小时,有个小小的草棚,齐师父对司行霈道:“司少帅,您得留在这里。” 司行霈道:“好,既然我来了,就要遵从你们的规矩。” “我晚夕会给您送饭,回头也会来安排您的住处,您别担心。”齐师父难得言语利落。 司行霈颔首。 他抱了下顾轻舟,道:“小心行事,两个行医箱的夹层我都放了手枪,你上衣口袋里还有一支。” 说话的功夫,顾轻舟貂皮大衣的口袋一沉。 顾轻舟道:“我会的。” 经过一个小时的路程,正下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尚未走近,顾轻舟就闻到了花香,也听到了潺潺水流。 待踏入一个山洞,沿着山洞走了半个小时后,到了一处峡谷,顾轻舟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俨然是神仙洞府。 外头寒冬腊月,山谷却四季如春,此刻正是莺飞草长的盛景时节,到处都是翠绿艳红,颜色浓郁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果然有世外桃源吗?”顾轻舟声音飘渺。 然后她就听到噗嗤一声笑,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她回头,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立在她和齐师父身后。 第979章 话唠的男人 崇山峻岭间,没有太多俗世的足迹,顾轻舟上次找程渝的母亲,也没走入这么深的山脉。 如今她算是开了眼界。 “……她说我们这里是世外桃源。”年轻人叫无言,偏偏是个话唠,一进去就把顾轻舟的话当成趣闻,逢人就说。 此地的人都住在山洞里,洞内被烘得干燥结实,除了透气性不佳,其他都好。 山里没有四季,一年到头都是春天,洞内也是温度适宜。 年轻人无言的曾祖父,就是这群人的首领,他住的山洞最宽敞奢华,俨然跟山外豪华房舍无二。 屋子里的陈设,精致古朴,全是他们自己打造的。 顾轻舟也见到了无言的曾祖父,他们都叫他“五先生”。 具体什么来历,顾轻舟不知道,她也没想过去打听,毕竟她只是来治病的,知道越少越好。 她见到了五先生,是一个慈祥的模样,手里拿着水烟袋子。若是平常在市集遇到他,顾轻舟肯定以为是某位辛勤的老农。 “神医,请坐。”五先生对顾轻舟道。 顾轻舟端详他的气色,约莫六七十岁了,眼神却格外清澈,炯炯有神看着顾轻舟和齐老四。 “五先生,轻舟对治病很有心得。是今天开始,还是等她休息好了,明天再说?”齐老四问。 五先生道:“神医,可倦得厉害?” 疲倦是其次,顾轻舟是真饿了,饿得很厉害。 她很久没走过这么长的山路,中间只吃了点干粮。 “……有东西吃吗?”顾轻舟直接问,“我不太疲倦,就是饿。” 众人都笑了。 五先生也觉得顾轻舟真诚。他给他的曾孙无言递了个眼色,请他吩咐下去。 不过半个小时,饭菜就摆满了桌子。 山里的飞禽走兽,样样齐全,故而饭桌上有肉有蔬,有汤有酒。 饱饱吃了一顿,顾轻舟精神抖擞。 屋子里静悄悄的,原来众人都在看她。 她吃得专心,没有留意。 “……谁的病情最厉害?”顾轻舟吃饱喝足,就和五先生等人换了个地方说话。 同时,她发现齐师父已经走了,估计是安顿司行霈去了。 顾轻舟混在这群陌生人中,没有半分惧意。 她很认真询问,然后打量他们。 年轻人气色都还好,三十岁往上的人,多半脸色蜡黄。 心瘕这种病,是在胸口长一个东西,其形若桃,肤下有流质,发黑,患病者肌肤蜡黄。 等心瘕的毒发到了一定程度,它四周的肌肤都变得透明般薄,就会毒发身亡。 五先生让几位生病的人褪了上衣,站成一排。 顾轻舟一个个看过去,因为他们的情况是最严重的,那些毒瘤上的肌肤呈现半透明。 顾轻舟道:“五先生,您听说过我会治,那您听说过我怎么治吗?” 五先生道:“听说过,不过每个人说法不同,我不太相信。” 顾轻舟就当着五先生和诸位病患的面,再次说了一遍。 “……我们师徒手里,除了前人医案记载,就只有两例。我师父第一次治,将病人治死了,那是个年轻人。 后来,我师父去了病人家中,跟病人的妻子商量,能否将遗体给他钻研。病人的妻子说,假如我师父钻研明白了,以后多救一个人,就是他们家的造化,所以同意了。 我师父反复将那人研究,提出一个思路,就是让心脏停止跳动一分钟。一分钟之后,进行心脏复苏。 这一分钟之内,我需要用力挤出脓血,不留半分。后来,我依照师父的笔记,治好了一例。” 众人心中骇然。 五先生也沉默了,似乎在沉思这话。 顾轻舟就继续道:“这是我们师徒全部的经验。我们只遇到这两例,不知病因,只知道毒瘤中的脓血会流回心脏,经过心脏扩展。” 众人表情都惊悚。 顾轻舟一边打量着他们的表情,一边不停止说话:“治疗此病,首先体内不能有热邪;其次,心脏会受损,故而老年人没了机会;再次,哪怕是挤出脓血,也未必就能活命。 一旦戳破了心瘕,救治失败就再也醒不过来。而不去管它,至少还有大半年的命。你们要考虑清楚。” 生死攸关的时候,没有人是傻大胆。 五先生对无言道:“你请神医出去喝茶。” 顾轻舟就暂时退了出去。 无言话特多,只要不在他曾祖父跟前,他就絮絮叨叨似连珠炮。 跟这样的人相处,也有个好处,就是不需要接话。 不是顾轻舟不想接话,而是她插不上嘴。无言自问自答,说得热火朝天,宛如放出了两百只鸭子。 他把顾轻舟领到了另一处山洞,点燃了火把,跟顾轻舟说:“这是我的家。” 然后,依旧没有给顾轻舟说话的机会,他就开始讲述他这个山洞的来历,是怎么挖的,如何修建的,他父母兄弟等全在另一边山崖,只有他跟曾祖父住在这边等等。 顾轻舟很想问他:如此高强度的说话,嘴巴不酸吗? 她心中还在想心瘕,耳边却一静。 这一静,静得顾轻舟吓一跳,连忙去看无言,就瞧见无言正在看她。 “怎么了?”顾轻舟不解。 “我是问你啊,你是哪里人,家里可有父母兄弟,什么时候学医的?”无言道。 他说是问,不知不觉问题越来越多,他开始自问自答,不需要顾轻舟开口,他又接连不歇的说了起来。 顾轻舟就继续想心事。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无言突然道:“曾祖父喊我们过去。” 顾轻舟一惊:“怎么喊的?” 无言却神秘一笑。 他不告诉顾轻舟,带着她往五先生那边去了。 五先生挑选出来的六个人,都愿意接受顾轻舟的治疗。 “我们不求生,只求神医尽可能拿我们做例子,好救下其他人。”他们中那位四十来岁的汉子说。 顾轻舟眼眶一热。 为了族人而牺牲的精神,素来就容易感动人。 顾轻舟收敛情绪,道:“我会尽可能保下你们的命。如果体内有热邪的,先吃药祛除热邪,你们的病不好,我就不会离开。” 她为他们把脉。 其中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人,他的心脏有很严重的问题,估计也活不了一年半载,加上心口一个心瘕,两个死症凑在一块儿,无力回天。 顾轻舟告诉了他。 不成想,那人却笑道:“那好,终于有了个期限,我心里踏实。神医,我就不耽误其他人治病了。” 大手一挥,回去安排后事了,十分洒脱,顾轻舟愣了下。 剩下的五个人,都算是壮年,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也没有心脏病,更没有热邪。 顾轻舟道:“今晚就可以动手。我需要一个身体强壮,手劲足的人。” “我我我我,我手劲足。”无言忙道。 顾轻舟一想到治病的时候,耳边还有两百只鸭子叫,就有点发毛,道:“你还不行,我需要比你更加强壮的。” 五先生跟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片刻工夫,就进来一个人,一下子把门口的光线给挡住。 这人足有两米高,结实强壮。 顾轻舟很满意。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顾轻舟让他们选一个僻静的山洞,不许任何人打扰。 山洞里的一切,要干燥、干净,席子也要干净等等。 顾轻舟开始一个个给他们吃药。 她先给一个人吃了药,然后就对其他人道:“你们也看看,回头我也会如此治疗你们。” 她一直扣住那人的手腕,仔细把脉,她的手表也放在旁边。 等心脏逐渐停止,那人也陷入昏迷时,顾轻舟立马割破毒瘤,开始放出毒血。 她动作快而准,压得用力。 刚过一分钟,她就把毒血清理了九成,让那个带着顾轻舟给的白胶手套的壮汉过来,给病人做心脏复苏。 心脏复苏时需要吹气,其他病人倒吸一口凉气,却没开口。 等这人慢悠悠醒过来,顾轻舟又给他吃了一颗药,这是清余毒的。 她出了山洞,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换了,然后重新进入山洞。 如此反复,她衣裳后背早已湿透了,头发丝留在滴水。 等五个病人都结束了,顾轻舟已经没什么力气站起身。 毒瘤上的伤口很小,没必要隔离处理,可以见人,故而顾轻舟也没阻止其他人进来观看。 “等六个小时吧。”顾轻舟道,“假如六个小时内没事,他们就捡回来这条命了。” 五先生很感激她,叫人把那些沾满毒血的纱布烧掉,又给顾轻舟准备热水暖床。 顾轻舟洗了澡就睡着了。 她睡意不深,一个小时后就醒过来,发现不远处的山洞里,人头攒动。 大家都围着那五个人。 顾轻舟也走过来。 “神医醒了?”五先生和顾轻舟寒暄。 顾轻舟点头,然后问他:“五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知道,我已经派人去接齐老四和你丈夫过来了。”五先生知情识趣。 顾轻舟大喜,眼睛略微弯了,问五先生:“不触犯规矩吗?” “我就是活的规矩。”五先生道。 顾轻舟笑了起来。 她的话刚刚说完,齐老四和司行霈就进来了。 在顾轻舟睡觉的时候,去请齐老四和司行霈的人就出发了。他走小径,一个小时就赶了来回。 司行霈问顾轻舟:“如何了?” “还在等结果。”顾轻舟道。 齐师父就介绍五先生给司行霈认识。 司行霈擅长跟各种人打招呼,当即与五先生攀谈了起来。说到了隐居,司行霈似乎颇有心得,和五先生侃侃而谈,导致五先生觉得他是个学问人。 顾轻舟就在心中偷笑。 天渐渐黑了,顾轻舟和司行霈去了客居的山洞,然后有人端了热饭给司行霈。 司行霈一边吃饭,一边问顾轻舟:“遇到了什么难题吗?” “只有一个难题。”顾轻舟道。 “什么?”司行霈问。 第980章 司行霈的想法 顾轻舟最大的困惑,就是病因。 这种病例很稀少,此处却足有二三十例。 若是医药行其他人知晓,非要震惊得昏过去不可。 “病因就是我此前唯一的难题。”顾轻舟道,“其他的都可以攻克。我想知道此病因何而起。” 它位列千古死症之一,存在已经很久了。 在西医大规模进入华夏之前,中医们对心脏的了解不那么直观和透彻,他们也不知心脏停止几分钟就可以复苏。 中医们肯定想过,只要停止心脏跳动那么几秒钟,就可以把脓血挤出来,从而达到救命之效。 谁又敢如此? 直到西医的到来,教会学校的普及救急,终于给了中医一丝亮光。 这就是顾轻舟仍坚守中医的原因。 任何改变,要么致命要么飞跃。她想中医完全可以融合入西医里,得到它的更高阶段。 心瘕并非绝症,而是罕见神秘的难症。 “……我真想带他们去西医院,让仪器照一照。”顾轻舟道。 司行霈就停下筷子,轻轻抚摸了下她的头发,笑道:“那你也会被他们处死。” 顾轻舟这才想起,这不是普通的山民,他们是隐居的高士。 他们游历于方外,类似于神的守卫者,他们是不会跟顾轻舟走出山林的。司行霈能进来,都是因为顾轻舟的功劳太过于显赫,他们才格外开恩。 “轻舟,你怎么也依赖起西医的仪器了?”司行霈问。 顾轻舟道:“仪器是先进的东西,它的存在价值高。我们若不能宽敞心扉,中医只有没落的份。” 司行霈则道:“轻舟,你要知道,很多的西医也是不用仪器的。仪器是先进的,也是冰凉的。医生的经验、手感、认真,才是医学的前途,中西医皆然。” 顾轻舟被他说得一愣。 司行霈没有五车的学识,可他生活阅历极其丰富,遇到的人也五花八门,让他的思想深邃。 他随意一句话,就能让顾轻舟惊醒。 “我知道了。”顾轻舟感激对司行霈道,“你要是不在我身边,我真没底气。” 司行霈道:“怎么还敢不在你身边呢?这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给你做牛做马。放心治疗,出了事你丈夫兜着。” 顾轻舟哈哈笑起来。 她心情一瞬间极好。 她给司行霈夹了一只兔腿,问他:“山里的饮食如何?” “食材鲜美,厨艺也精良,就是太辣了。”司行霈说。 正好无言走了进来。 听到这句话,无言就开始说话了。 他一开始,顾轻舟的脑壳都要疼了。 “辣椒可以驱寒祛湿,益寿延年,又能缓解食肉的腥味……”无言道。 司行霈打算问他是谁,都没找到发言的空隙。 他察觉这无言可能脑子不正常,故而把剩下的饭扒拉了一通,就带着顾轻舟出来了,留下无言一个人。 “我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他能一个人说一整天。”顾轻舟无奈道。 司行霈道:“这是生病了吗?” 顾轻舟摇摇头,她说说不上来。 总之,无言给他取名的人,一定很有嘲讽的精神。 不过,通过无言的话,顾轻舟也知道了他们的种种。 无言传递的消息,是有效和无效加一起的,需得认真区分。 过了六个小时,顾轻舟治疗的五个人,全部精神抖擞。 又过了十二个小时,二十四个小时,他们全部神采焕发。 顾轻舟原本就是神医,有着极高的威望,再加上这五个人活蹦乱跳的,其他得了心瘕的人,纷纷恳求神医救命。 她算了下,剩下还有九个人得了。 这寨子不过百来人,中年人也不过二十多,其中十五位得了心瘕,这个庞大的数目非常可怕。 顾轻舟心中发寒。 五先生对顾轻舟道:“顾小姐,其他人会不会得病?” 顾轻舟沉吟。 “我能不能留下几个病情较轻的,观察几天?”顾轻舟问。 她很担心病人不同意。 生死攸关呢,医生说暂时不治疗你,让我研究研究,这不是找抽么? 顾轻舟真怕引起众人的不满。 五先生把此事说了下去,不成想没有遭遇半句闲话,他们都愿意先等几天,给神医钻研,为他们族人解除这个危机。 顾轻舟常为这个村子里的人感动,他们质朴简单,都有种奉献精神。 司行霈一开始对他们充满了不屑,如今也是肃然起敬。 人在生死关头,表现出来的品格,难能可贵。 “虽然他们无视世间疾苦,躲起来过清闲日子,但他们不是懦夫。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有理由为了统一大业献身,他们也有理由躲起来不问世事。”司行霈道。 顾轻舟颔首。 她挑选了三个人,因为他们的病情比较轻,桃杏毒瘤下尚未出现流质,就等于是病毒还没有发作。 顾轻舟打算在山里逗留很长时间。 她都跟司行霈商量好了,让他先下山。 齐老四跟司行霈保证:“我这条命跟您保证,我一定会送轻舟平安下山。” 司行霈见识了这群人,对他们产生了一些敬佩,故而也信任他们。 他同意了,打算两天后就先走。 不成想,事情很快就发生了改变。 顾轻舟一边治疗剩下六个人,一边钻研这三个人的心瘕。 除此之外,她还拜访其他病人的山洞,了解他们的居住环境、饮食、家庭、喜好等等。 她到了第一个治疗好的病人家里,对方拿出一套非常精美的瓷器招呼她。 顾轻舟看到这个,吃惊道:“这是……哪里买的?” “自己做的。”那人道,“我们族中一切都是自给自足。比如我吧,我就有木匠。” 他拿出一个木牛流马给顾轻舟看,笑道,“这是我做的,用来哄孩子玩的。” 顾轻舟震惊得嘴巴合不上。 这是什么木匠啊,这是能工巧匠啊!如此小的木牛流马,顾轻舟第一次见到。 他们这群人,有手艺高超的木匠,也有手艺高超的窑匠。 这人给杯子里倒好茶,递给顾轻舟,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慢慢品尝了起来。 顾轻舟因为太吃惊了,所以落后一步。等主人家喝了一半,她才凑到鼻端下一闻。 然后,顾轻舟抢了主人家的杯子。 “神医,您……”主人家没防备,正在喝了,水撒了满衣襟都是,心想这神医怪脾气。 第981章 找到病因 顾轻舟拿起了茶杯,认真闻了闻,她闻到了一股子砒霜的味道。 这种味道,掺杂在幽幽茗香中,丝毫不突兀。 顾轻舟是个很好的医者,也是很好的制药师。 中医是医药一体的,顾轻舟从小就熟读几千张秘方,会制各种成药。制药的时候,需要对气味敏感。 而且,她接触过砒霜。 “……我要研究下这个杯子。”顾轻舟对他道,“你拿了杯子,跟我去找五先生。” 主人家微讶。 他还是跟着顾轻舟去了。 五先生见状,跟顾轻舟解释说:“这是这是庒老七制的,他自己也用,有什么不妥吗?” “我闻到了一点砒霜的味道。”顾轻舟道,“我需得检查,能否给我一点原土?” 五先生诧异。 庒老七不会害他们的。 “去叫庒老七。”五先生道。 很快,庒老七就过来了,他居然就是上一批治好的人之一。 顾轻舟有点糊涂了。 “这套茶具的原土,还有吗?”顾轻舟问他。 庒老七道:“已经没有了,要的话,需得再去挖。” 顾轻舟让他带着自己去挖。 庒老七道:“路难走,是在峭壁旁边,神医你别去,我四个小时就能回来。” 五先生喊了无言,道:“你跟庒老七去,记得早点回来。” 无言欢欢喜喜就去了。 五先生这句话,让四个小时满打满算的庒老七,三个小时就回来了。 中间,五先生问顾轻舟:“顾小姐,你觉得是这茶杯有问题?” “那些得过心瘕的人,是否都有这样的茶具?”顾轻舟问。 其他人不太清楚,五先生也不太清楚,只是说:“我有一套,是庒老七去年正月送的。因我惯用旧的,就没用这套。” 庒老七的妻子也跟着来了,生怕丈夫病情发生变化,闻言就道:“我倒是知道内情。” 于是,庒妻就把事情说了一遍:“偶然所得,烧出来的茶壶有一股子淡香。老七显摆,说这是从峭壁上得到的原土,最是难得。” 大家都用庒老七烧烤的器皿,闻言都来打听。 庒老七此人没什么心机。 “……都跟他讨要,说愿意拿宝贝换。这样下去,是要得罪人的,我跟他说了,按照年纪排序,只给三十岁以上的家主。” 说到这里,庒老七的妻子自己停住了。 这次庄子上的人发病,全是三十岁以上的,而且发病集中,还有一位因心脏有毛病,可能救不回来了。 庒老七的妻子有点发抖。 五先生就明白了。 他喊了人,让他们立刻去查,顺便把那些茶具都收回来。 村子上得到过茶具的,除了几位年轻人,大多数用过。 用过的人,全得了心瘕。 五先生一向镇定的面容上,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震惊。 故而,庒老七和无言欢欢喜喜背了原土回到族中时,发现族里的气氛全变了。 顾轻舟对五先生道:“这算是无意间的过失,假如他知晓这土有问题,自己是不会用的,也不会做得如此明显。” 这点五先生知道,可不把庒老七关起来,没办法平息纷争。 顾轻舟又说:“我还没办法确定是否有毒,容许我再查看。” 于是,她检查了那些原土。 原土成分很复杂,顾轻舟非这方面的专家,不过她认识砒石和硝石的味道,这原土里都有,不过很微少。 这些土中,的确有一种很芬芳的气息,经过高温烤也不会消散,遇水则越发幽香。 砒石和硝石虽然有毒,可任何东西都有谈及用量。 低于某个量的,就是良药,至少这茶壶里的砒石和硝石是不致命的。 “还有没有人用这种茶壶喝过茶?”顾轻舟问。 有个七八岁的男孩子,颤颤巍巍举了手,他是庒老七的小儿子。 庒老七的妻子大叫着抱紧了孩子,哭得不成样子:“你不要命了?” “神医能治,不许闹。”五先生发话了。 庒老七的妻子一听,果然停止了哭腔。 顾轻舟检查了庒老七的儿子,发现他胸口也有了点细微的变化,隐约是要起心瘕了。 顾轻舟道:“他暂时还没有脓血,要等发出来。你们两个月之后,带着他到太原府找我,就到督军府找顾小姐。” 如此,就肯定了心瘕跟这些原土有关。 幸好茶壶是私人物品,族中根本没客人,平时都是男主人自己单独泡茶享用,不会分给妻儿。 故而心瘕的爆发集中在这些常年饮用茶水的人身上。 知道了原因,五先生彻底放心了,顾轻舟亦然。 “我得带这个原土下山,请人研究下成分。若还有其他相似的东西有这样的毒性,我会及早通知你们。”顾轻舟道。 她给剩下的三个人也割了心瘕。 之前的几个人,顾轻舟也一一复查。 她还打算留十天半个月,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 又过了两天,确定发现都无碍,顾轻舟这才和司行霈离开。 临行前,五先生对顾轻舟道:“顾小姐,若不是你,这样的茶杯迟早要人手一份,我们都活不成了。 你救了我们全族,大恩不言谢。山中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您。” 说罢,他拿了一个袋子给顾轻舟。 顾轻舟打开,竟是一袋子宝石,个个剔透,价格不菲。 “五先生,我既是顾小姐,也是司太太。我丈夫乃是一方军阀,钱财这种东西我真的不缺。这些宝石可以换钱,你们时常也有青黄不接的时候,拿下山去换口粮吃,这个我不能拿。”顾轻舟道。 五先生再三坚持。 顾轻舟认真说:“我不接受财物,并非我高廉。我师父还在这里,希望五先生善待他。” 五先生见状,叹了口气,只得把宝石收起来。 既然人家不要钱财,那么就只能用人情来回报了。 而人情的回报,价值极高。 五先生道:“顾小姐,我们总是要感谢你的。以后你有什么事,就在报纸上刊登一条寻人启事,就说找寻五先生,容貌特征是矮个子,瘸腿。 一旦我们看到了报纸,我们会派人去帮衬您。这世上的事,没有我们做不到的,顾小姐您保重。” 第982章 神枪手 五先生说,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事,顾轻舟当时抿唇微笑。 可能是她这个笑容,泄露了她的情绪,五先生问她:“顾小姐不相信?” 顾轻舟解释:“我在教会学校念过几年书,知晓人力有限。五先生的话,很是豪气……” 五先生也笑了下。 “我绝无亵渎之意。”顾轻舟补充道。 五先生神态慈祥,问顾轻舟:“您最近有什么为难事吗?” 顾轻舟想了想,问:“你们帮我,是帮一次,还是……” 五先生道:“顾小姐救了我们十几条人命。若其他人再发心疾,还是要依靠顾小姐。那些药,也只有您有。 您就是我们的保命符,我们绝不会容许您出事。故而您这辈子,一旦有了为难之事,就登报找我们。” “那我去了其他地方呢?” “自然会有人接下您的寻人启事。”五先生道,“顾小姐现在可能告知一件事?” 顾轻舟最想要的,此刻大概就是二宝的痊愈。 二宝的眼睛,她翻遍了医案也没寻到答案。 她问五先生:“您能否治好二宝?” “可以,让他上山两年。”五先生道。 顾轻舟摇摇头:“二宝要跟我在一起,我师父无心教导他。” 二宝到了人生最关键的年纪——从男孩子变成男人。 于是,他需要正确的引导。 顾轻舟做不到,司行霈却可以。 和司行霈相比,齐师父实在没办法教导养子,他自己都朝不保夕,否则他何必入深山老林? “那你考虑考虑。”五先生道,“顾小姐,你做好了决定,就登报找我们。” 说罢,五先生转身回去了。 顾轻舟和司行霈下山。 她的两个行医箱,药材都用完了,剩下没用的她也留给了五先生,告诉他药效和用量。 她没有带回行医箱,这原本就是她临时买的,并非祖业。行医箱里的手枪,顾轻舟送给了五先生一支,因为五先生眼神微微放亮。 五先生派人送原土下山,跟顾轻舟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他们走小路,比较难行,需得熟悉山路,顾轻舟和司行霈走不了,还会拖累他们。 于是,顾轻舟和司行霈单独下山。 齐师父来送行。 他对顾轻舟道:“我心中孽障未了,还不能下山去生活,二宝依旧托付给你。” 顾轻舟点点头。 来的时候很疲倦,回去时就带着一点干粮,和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他们的大衣和皮草。 在山谷里用不着穿大衣,可出去还是酷寒的正月。 无言亲自将他们送出山谷,走到小路。 这一路上,顾轻舟和司行霈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插不上嘴。 无言开始放嘴炮了,噼里啪啦,让这一路格外热闹。 顾轻舟稍微一分神,无言自己的话题就从山中树木的年轮,转移到了谁家大姑娘出嫁时花轿里有一只死老鼠,不吉利等。 司行霈握紧了顾轻舟的手,悄悄在她耳边道:“五先生说,这个无言虽然聒噪,枪法却是绝伦,刀法更精妙。他能双手使用十把刀,刀刀精准无比,比子弹都快。 如果五先生不是吹牛,这个无言是个人才,你说把他嘴巴堵上,能不能为我所用?” 顾轻舟笑起来。 连无言这么吵的人,司行霈都能忍受着,想要收为己用,他真的很有广纳贤才的意愿。 “把他的嘴巴堵上很难。”顾轻舟笑道,“他这样的人去了军营,非要把整个军营吵翻天不可。” 他们两口子说话,无言听到了,回头问他们:“你们笑什么呢?” 视线一转,就到了司行霈身上的包裹上,问:“你那件军装很好看,是哪里做的?” 司行霈想要回答,依旧没机会,无言自己又说了起来。 他终于把顾轻舟和司行霈送到了路口,依依不舍往回走。 顾轻舟瞧见他捡了一块石头,给石头取了个名字,然后欢天喜地和石头一路说话,越走越远了。 无言不是智力有问题,也生得一表人才,只是如此吵闹,完全让人忽略了他其中种种优点。 “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我也要将他分出去单独住。”司行霈道。 顾轻舟抿唇笑。 他把自己身上包裹给顾轻舟,然后半蹲下身子,要背她。 “不用你背,我能走。”顾轻舟道。 司行霈道:“下山的路好走,我背了你跟没有负重一样轻松。一年到头,和你如今贴近的时候不多。” “这样吧,你背半个小时,我们走一个小时,这样就可以慢慢下山了。”顾轻舟道。 司行霈说好。 山路并非一直往下,也有山脉之间绵延的平坦。 司行霈走了几步,就停下来。 他将旁边树上一种浅蓝色的花摘了一大把,递给顾轻舟。 顾轻舟就把它们编成个小手环。 她在司行霈背上,他反手托住了她的腰和腿,她略感颠簸却格外踏实,很快小手环就编好了。 “给你。”顾轻舟道。 编得有点大。 司行霈道:“你戴上,我喜欢看你漂漂亮亮的。” 顾轻舟就一直撸到了胳膊上。 山中气温,不过三里路就已变化。 离开了五先生的族群,顾轻舟越来越冷,将背包里的皮草和大衣拿出来。 两人穿了大衣。 顾轻舟道:“我要走一走,走一走暖和。” 司行霈道好,然后让顾轻舟把手插在他的口袋里。 他也在大衣口袋里,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不像是走在山路上,而像是徜徉在富丽堂皇的花园。 司行霈说:“这次又重新认识了隐居的人。” 每到一处,他都有感悟。 见识越多,感悟就越深,这点顾轻舟无法匹敌。 顾轻舟道:“我印象最深的大概就是无言了,我现在耳边还有他说话的声音。” 司行霈哈哈大笑,然后故意捏她的脸:“你就记住了小白脸子?” 顾轻舟道:“可算了吧。” 无言那种小白脸,一般人都消受不起,除非是个聋子。 司行霈搂了她的腰。 山路上没人,这样的寒冬腊月,草木枯死了,有一条很明显的小径直接往下繁闹城镇。 山里没有野物,故而路上没瞧见打猎的猎户,也没瞧见采蘑菇的小孩子。 “轻舟!”司行霈突然一猫身子,将顾轻舟往旁边土坡上一推,两个人就滚到了土坡的边沿。 同时,司行霈发动了手枪。 第983章 馋嘴的两口子 司行霈一连开了三枪。 顾轻舟惊魂未定。 等她再次看清楚时,发现他们面前,有一只野猪。 野猪很庞大,哪怕是苦寒的天气,它也吃了满身的膘,被司行霈一枪射穿了脑门,一枪射穿了左眼,也只是勉强后退几步。 它还在抽搐。 顾轻舟拍了下胸口,若是正面被它攻击,还不知多少枪能杀死它。它是隐藏在对面的山坡上,等着攻击敌人的。 司行霈还打出了一枪,被它那厚厚的鬃毛挡住了,不知去向。 “吓死我了。”顾轻舟道。 司行霈笑道:“这畜生非常难缠,尤其是这种四五百斤的,能杀死熊。我们这次有幸了,能遇到如此庞然大物。” “这还叫有幸?”顾轻舟瞪他。 司行霈哈哈笑起来。 他跟顾轻舟说:“既然这山头有如此凶猛的野猪,肯定没了其他猛兽,我们能放心休息一会儿。砍个猪蹄烤了吃?” “没有带佐料,我吃不下去。”顾轻舟道。 司行霈的口袋里,还有一小瓶盐。 顾轻舟啼笑皆非:“你带盐作甚?” “上山就要预知各种危险,万一真出事了,落在那里受困,盐化在水里,喝了就有力气。没盐的话,两天就手脚酸软。”司行霈道。 他野外的生存经验,顾轻舟望尘莫及。 “那我要吃后腿肉,不要吃猪蹄。”顾轻舟笑道。 司行霈身上也有刀子。 刀子锋利,很快就割开了野猪的皮肉,然后切下干净的后腿肉。 他们往前又走了一个半小时,就有个小水潭,水是半温的,常年不结冰,而且很深,底下颇有点凶险之意。 司行霈打了水,清洗猪肉,然后又用自己带的水壶冲洗了一遍,这才抹上盐开始烤。 顾轻舟盘腿坐在旁边,等着吃。 “司行霈,你做饭的时候可认真了。”顾轻舟赞许他。 司行霈瞥了她一眼:“说我是吃货?你有本事不吃。” 顾轻舟谄媚微笑,上前就搂他的腰,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压着他,低声道:“我这不是夫唱妇随吗?我从前没这么馋的。” 司行霈捏她的脸。 他的手上全是灰,一捏顾轻舟就满脸黑印子。 她自己不知道,司行霈则哈哈大笑起来,开心极了。 顾轻舟用手帕去擦,果然擦下来一手的灰,气得要打他。 司行霈搂紧了她,舔了下她的脸。 顾轻舟嫌弃得不行。 猪肉的香味,慢慢散开。 司行霈慢慢切掉外面烤焦的,把里面最鲜嫩的递给顾轻舟,然后让她也撒一把盐。 顾轻舟道:“比牛排好吃。” 司行霈也尝了一口,道:“的确,太太有口福。” 两个人吃了一整条的后腿肉,顾轻舟是撑得不行了。 吃撑了,走路就快,顾轻舟和司行霈剩下三个多小时的山路,不足两个半小时就走完了。 车子在山脚等着他们。 回到家中,顾轻舟第一件事就是去泡澡,她好几天没有洗澡,而且浑身都是汗,特别难受。 等她洗了澡出来,佣人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 顾轻舟还是有点饿了,坐下来等司行霈。 司行霈也很快洗了澡更衣下楼。 二宝也来了。 他问顾轻舟:“师姐,你给我带好吃了吗?” 顾轻舟说明没有,这次去的地方很穷,没什么好吃的,回头派人去街上买。 二宝就非常开心。 顾轻舟问他:“二宝,你想去师父那边吗?” 二宝愣了下:“哪边?” “山里。”顾轻舟道。 二宝犹豫了下,问:“师姐,你去吗?” 顾轻舟道不去。 二宝又问:“晗晗去吗?” 顾轻舟也说不去。 二宝斟酌道:“师姐,你能不能把我爹接过来?” 司行霈见二宝言语利落,虽然没什么花花肠子,思维却是清晰的。他又力大无穷,将来可以一用。 故而司行霈道:“山里不适合二宝。轻舟,我回头给香港的名医去信,看看旁人对二宝的眼睛可有新的诊断。你别担心。” 都一年了,顾轻舟怎么可能不担心? 依照顾轻舟和西医的诊断,二宝的眼睛是痊愈的,没有任何损害。 为什么看不见? 西医跟顾轻舟说,眼睛是最精密的器官,它很复杂,西医对它的研究也不够深入,也许随着新的手术出现,他们可以切开二宝的眼睛瞧个端倪。 只是,暂时他们做不到。 而顾轻舟,她该尝试的办法,都尝试过了。 “好。”顾轻舟暂时只能放下心。 司行霈又道:“齐师父也说了,他心魔未了,自己都照顾不好,更没办法照顾二宝。” 顾轻舟点点头。 她暂时将此事搁下了。 她回来了,叶妩和叶姗也急忙过来看她,嘘寒问暖的。 “老师,我好不容易放假,还想找你玩。”叶妩道,“等开学了又没空了。” “你也快毕业了。等你毕业了,就有大把的时间。”顾轻舟说。 叶姗就在旁边打趣。 说起了毕业,叶姗就说叶妩毕业之后,肯定更忙,因为要结婚,要准备怀孕,怀孕后还要打理家业。 真正的大忙人,是叶姗和叶妩。 司行霈进来了,瞧见两位叶小姐,跟她们问好,又道:“叶督军刚刚打电话过来,请我们去吃晚饭,正好一起走?” 顾轻舟说好。 他们正要出门时,有佣人来送请柬。 请柬是康家的。 顾轻舟没看明白辈分,就问叶妩,叶妩解释道:“是康暖的二堂兄,她大伯家的二堂兄,生了孩子,小孩子满周岁。” “所以要大肆宴请?”顾轻舟问。 “对,老太爷很喜欢。康家每添一个孩子,都要热闹一番。”叶妩道。 顾轻舟接下了请柬。 请柬是请顾轻舟和司行霈贤伉俪,顾轻舟就写了回帖,先送了礼金,表示自己三天后一定会登门恭贺。 “真是大喜事。”叶姗在旁边笑道。 叶妩脸微红,莫名其妙的。 叶姗又道:“轻舟,回头吃饭的时候,你跟我父亲说几句好话吧?阿妩和康七的事,何不趁着这次公开?” “二姐!”叶妩脸更红了。 第984章 黑账本 叶姗请顾轻舟帮忙,公开叶妩和康昱的感情,顾轻舟道:“既是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公开?我回去跟叶督军谈谈。” 司行霈道:“等会儿一起吃饭,你们不好提,我来说吧。” 叶妩更是红了脸。 叶姗道:“司师座,你人很仗义。” “你们姊妹天天到我家蹭饭,我若不仗义,能这么惯着你们吗?”司行霈道。 叶姗和叶妩一阵无语,好不容易对他生出感激之情,这会儿全没了。 顾轻舟推了他出去,道:“去忙吧,捣什么乱?” 司行霈离开之后,顾轻舟跟叶妩、叶姗说起了她在山中见闻。 提到那个无言,叶姗和叶妩都有点向往:“能那么不间断说话,也是个能人。” “是的,我尝试了下,我做不到。”顾轻舟道。 几个人笑起来。 到了晚饭时间,司行霈又进来,说要去督军府了。 四个人开了两辆汽车,出发去叶督军府。 这算是开年以来,他们第一次聚餐。 叶督军还在吃顾轻舟给的药,也常在自家姨太太那边住,可惜那三位都没什么动静。 顾轻舟也给她们三个检查了,都是非常健康年轻的女人,不存在生育问题,假如怀不上,就是叶督军的责任。 叶督军只得按捺性子,好好吃药。 每次说到这个,司行霈都很不自在。 然后,司行霈很强硬转移了话题,直接说起叶妩的婚姻:“你别光想着生儿子,闺女不嫁了吗?这次康家宴请,亲戚朋友都到了,何不公开说明白?” 叶督军表情一敛。 他看了眼叶妩。 叶妩心中莫名忐忑。父亲这一眼,并不是赞同的意思。 “……婚姻需得两家都同意,再公开说开,这才叫锦上添花。若我不跟康家通气,就贸然去说,只会让康家难堪。”叶督军对司行霈道。 他这话,看似是对司行霈说的,实则是告诉叶妩。 叶督军没提此事,在他心中,对康昱并非十分满意。 他自己挑选的苏鹏和古南橡,他可以给七分;对康昱,他只能给五分。 叶妩喜欢,这是她的爱情。 年轻人的爱情,有的轰轰烈烈,收场却悄无声息。 现在说开了,和康家闹腾了一番,最后叶妩和康昱感情没那么牢固,自己得一个不称心的女婿,岂不是都遭殃? 所以叶督军不提。 他习惯性掌控主动。 叶妩和康昱的爱情,康家迟早会知晓蛛丝马迹,若是两个月之后,康家还没有人来主动求娶叶妩,叶督军就当康家装聋作哑,不认同这门婚姻。 婚姻里的门道很深,叶督军是个老谋深算的军阀,他看得比叶妩通透。 他是既维持家族间的和平,又维护女儿的爱情。 这需要时间,时间可以让这些事慢慢发酵,最后取得最好的结果。 司行霈的催促,颇有点看戏不怕台高的意思。 “父亲,大后天是康家长房孙儿的周岁,这是长房的大喜事,不宜说其他话。”叶妩道。 叶妩懂事又聪明,她从蛛丝马迹中嗅出了不同寻常。 叶督军点点头。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顾轻舟也没开口的必要了,顾轻舟就什么也没说。 晚饭之后,顾轻舟和司行霈离开了督军府,顾轻舟说:“你不该那么轻率说出来。” “不管慎重还是轻率,结果都一样。轻舟,叶督军看似对孩子们宽容,实则他有自己的主意。 他有做父亲的天赋,就是给孩子们画个圈,然后再给她们选择。如此一来,叶妩姊妹只看到了选择的自由,却不知道她们全在叶督军的圈子里。 这就是叶督军的能耐,他既让你听话,又不让你反感,你觉得叶妩和叶姗两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能斗得过他? 在叶督军这种强权人物面前,耍心机是没用的,直接告诉他你需要什么。该有的,他会松口;不该有的,也得不到。”司行霈道。 顾轻舟就发现,自己总是在跟老狐狸打交道。 她无奈。 不过,在其他人看来,她恐怕也是只狡猾的狐狸。 司行霈又道:“叶督军既然同意他们来往,现在就是在考验康昱。康昱能否通过,这是他的本事,叶妩或者你,都帮不上忙。” 顾轻舟点点头。 她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顾轻舟正在家中整理医案,她进山的诊断和用药,都要记录下来。而那些原土,顾轻舟已经送给了太原大学的地质学教授,他们承诺帮顾轻舟分析。 正在忙碌中,佣人敲响了书房的门:“太太,有人送了东西。” 顾轻舟没有动,依旧伏案疾书,道:“放在客厅。” “那人说交到太太手里。”佣人道。 说完了,里屋良久没有回应,佣人又低声喊了句:“太太?” “嗯?”顾轻舟无暇旁顾的声音,从门背后传了出来。 佣人不敢打搅了,说:“您忙吧,东西放在客厅。” “好。”顾轻舟道。 佣人转身下楼了。 黄昏的时候,顾轻舟伸了个懒腰,下楼吩咐佣人准备晚膳,却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个纸包。 “哪来的?”顾轻舟问,问完才想起,佣人之前喊过她的。 不等佣人解释,她又问,“是什么人送的?” 佣人回想了下,然后茫然摇摇头:“就是一个普通人,他说太太订的,请亲手交给太太,就走了。” 最普通的人,过目即忘。 佣人光惦记着东西,不能弄丢了,却忘了送东西的人。现在让她回想,她也说不出一个大概。 顾轻舟笑道:“我知道是谁,您去忙吧。” 肯定是五先生的族人。 那群人最擅长大隐隐于世,哪怕他们从你身边路过,都不会引起你余光里半分的涟漪。 他们悄无声息,神出鬼没却丝毫不会引起惊慌。 就像佣人,也觉得送东西来的是个普通的没有威胁性的人。 顾轻舟打开了纸包。 纸包拿在手里有点沉。 顾轻舟打开了,发现是一些书籍。认真说起来,并非书籍,而是三本账本。 账本很详细。 这个账本,没有写任何名目,都是用奇怪的符号代称。 “这是谁家的?”顾轻舟迟疑。 顾轻舟是学过账目的,不过学得简单,就是普通家庭账务,乳娘教给她的。 然而,这本账目,她却是看不懂了,瞧了半晌也没瞧出所以然。 正在愁苦之际,司行霈回来了。 “你看看?”顾轻舟递给他,递完了又后悔,自己都看不懂,他一个不学无术的军阀能看懂么? 正想要拿回来,司行霈却翻开了。 他蹙了蹙眉头,显然一开始也没看懂,后来似乎看明白了,他眉头舒展。 看了两页,司行霈就随手翻了翻后面,对顾轻舟道:“这是空账本。有这样的账本存在,就说明有一笔钱去向不明,有人在账目上做假账。这个黑账本是铁证。” 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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