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放过司督军和蔡景纾,却又感觉这么做了对不起他母亲,故而他犹豫不决。 顾轻舟总感觉这件事是个忌讳,不愿意多谈。 此刻她明白了司行霈的心情,就走进了书房。 “下去吃饭吧,早饭做好了。”司行霈随口对顾轻舟道,说着又去整理文件,不怎么看她。 顾轻舟就走到了他身后。 她环住了他。 她的面颊贴在他的后背,尼龙料子的军服有点硬、有点冷,顾轻舟微微打了个冷战。 这么亲昵一抱,司行霈所有的怒气都没了,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托起她的腰,将她抱坐在书桌上,司行霈低头就吻了吻她的唇。 顾轻舟道:“司行霈,放过督军吧?五十曰艾,艾知天命,他已经过了五十岁,可以自称是个‘老人’了。 到了‘老人’这个年龄段,就跨越了种种界限。从前犯下的错,也该被原谅,是不是?” 她抬眸,看着司行霈。 果然,司行霈眼底没有愤怒,而是流光闪动,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很快把这种轻松敛好。 顾轻舟又道:“督军一直很维护我,若不是他帮忙,我当年就没办法在顾公馆立足。若不是督军,我哪有资格和顾家拼?” 她只说司督军。 顾轻舟很清楚,司行霈想要原谅的人,也只是司督军。 不是他觉得司督军的罪孽浅,而是司督军乃其生父。 父亲,总有种特殊的意义,况且这个父亲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顾轻舟也想到了司慕和芳菲。 那是两个活生生的生命,是司督军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可这两条命没了,似斩断了司督军存在的另一种意义,他原本就过得很艰难。 “我们这样不好。”司行霈慢慢道。 顾轻舟不明就里。 司行霈说:“好心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顾轻舟把脸,贴在他的面颊上。 司行霈道:“轻舟,我希望自己积点德。”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的话可笑,道,“像我们这样的军阀,想要说积德是在自欺欺人。” 语无伦次的,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心软。 情绪就是这样的,一旦松懈就一泻千里,拦也拦不住。 司行霈已经心软了。 “我们都会改变,想要的东西未必就是正确的。可既然想要了,就去做。”顾轻舟说,“你从前也这样。” 放过司督军,对背负母仇的司行霈来说,未必就是正确的,可他想要原谅的话,也无可厚非。 顾轻舟想起一句儿女情长的话来:很重要的人,已经失去了一个,难道要因那一个的失去,而再失去另一个吗? 司行霈在这个瞬间,似乎也是如此考虑的。 他抱着顾轻舟,心中浮起的,是顾轻舟的师父和乳娘。 他也做错过事情。 顾轻舟的师父和乳娘虽然是保皇党的人,可他们养大了她,他那时候雷厉风行,没考虑顾轻舟的感情。 他做错了,顾轻舟也原谅了他。 “结婚的时候,我就在内心深处对自己说,以后要做个好人。”司行霈凑在顾轻舟耳边低喃,“做了好人,老天爷才会善待我的家人。” 于是,他做了决定。 司督军和蔡景纾,就让他们活在自己的罪孽里吧。 司行霈不会杀他们。 至于那些罪孽,甚至恐慌,是否会害死他们,司行霈就不考虑了,他不打算动手了。 这是他最大的仁慈。 他抬起头,对顾轻舟说:“等你处理完这件事,我们一起回平城,我想带着你去给姆妈上柱香。 我要告诉姆妈,这件事结束了,以后我们都心平气和过日子,请她保佑你,一辈子平安遂顺。” 第1013章 禁忌 顾轻舟原想着清明节回去的。 不单单是要去给婆婆扫墓,还有她的师父、乳娘,司行霈的祖母,甚至司慕和芳菲…… 顾家的墓地,顾轻舟只是派人去,自己并不打算露面。 她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司行霈。 “你回平城吧,等空闲了再来。”顾轻舟道,“清明节的时候来接我。” 司行霈沉吟了下。 他依照原计划,当天下午就离开了太原府,回到了平城。 顾轻舟则去了趟康家。 她没有去找康暖兄妹,而是去看了二宝。 二宝住在康家的外院。 康家有个先生,专门教康家男孩子一些拳脚功夫。功夫很浅薄,仅仅是炼体,让身子强壮些。 二宝也在其中。 他的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格外灵敏,故而挥拳撸袖娴熟之极,康家的小孩子想要捉弄他,都失败了。 于是,他们怀疑二宝是装瞎子。 “二宝?”顾轻舟喊了他一声。 二宝就急忙跑过来。 顾轻舟还担心他被台阶绊倒,不成想他娴熟无比的上来了。 她有点诧异,就问二宝:“你现在能瞧见么?” 二宝道:“能。” 顾轻舟又惊又喜,心中一阵阵的荡漾,道:“真的?” 后来姐弟俩坐下,顾轻舟才知道二宝能看到很模糊的轮廓,却没办法看得太清楚。 仅仅是这点轮廓,就足以让二宝像正常人那样行走。 二宝脑子是迟钝的,可五官却是敏锐的,顾轻舟时常觉得,老天爷真的很公平。 顾轻舟问他:“要回去住吗?” 二宝摇摇头:“我喜欢这里,他们家的菜好吃。” 顾轻舟问:“咱们家的菜不好吃吗?” “没有晗晗家的菜好吃。” “为何?” “晗晗说的。”二宝道。 顾轻舟:“……” 她和二宝交谈了一会儿,又去见了康三太太,询问二宝可打扰了康晗上学,康三太太说没有。 顾轻舟又问,可需要她送些东西来,康三太太笑道:“康家什么都有的,司太太。” 顾轻舟这才作罢,自己回家了。 傍晚时分,叶妩再来到了顾轻舟这边,把事情的进展告诉了她。 “刘见阳住到了医院,医生说他的腿伤是有限的,可以接骨。”叶妩道。 康昱那般凶神恶煞,下手其实并没有多重。 他到底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做不出太恶毒的事。 叶妩有点遗憾:“可惜了。” 顾轻舟拍了下她的肩膀。 刘见阳在医院住了两天,他父母泪眼婆娑,很担心他的腿,刘见阳却坚持要出院。 医生阻拦,刘见阳就骂人,态度非常恶劣。 正好康暖的父母去医院看望他。 瞧见他这模样,康二老爷和太太倒是一怔,从未见过他这般凶恶。 “……暖暖说,你打了她,可是真的?”康二老爷问。 刘见阳又开始痛哭:“我当时情绪不好,只是想打经理,没想到打到了暖暖,我不是有意的。” 说着,他又开始讲述康暖和金千洋的不规矩。 他的描述里,好似康暖和金千洋完全勾搭在了一起,几乎要被他捉奸成双了。 可这件事发生在咖啡店门口,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金千洋又是有妇之夫,康暖绝不会如此。 刘见阳这席话,太欠考虑,反而没什么可信度。 康家二老爷和太太从医院出来,就对刘见阳改观了:“他诬陷暖暖的时候,口下一点也不积德。” 他们两口子又去问了咖啡店的人。 经理就把事情重复了一遍。 康暖和金千洋保持着距离,就是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两个人落落大方。 “那位先生吧,年纪不大,跟疯狗一样乱打。”经理鼻青脸肿的,还没有好,摇头说。 康家二老爷和太太就全部明白了。 康暖没有撒谎,刘见阳的确不是个好东西。 “……可是暖暖跟他睡了。”康二太太担忧道,“你说,刘见阳还能改好吗?” “唉,离婚的都有。”这个时候,康二老爷倒是拿出了气魄,“就让暖暖和阿昱一块儿走,都去英国念书。” 康二太太一愣,问:“阿昱也去?叶三小姐怎么办?” 康二老爷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什么叶三小姐?” 话到了这里,似乎触及什么禁忌,康二太太不敢多言了。 他们两口子有了主意,暂时按兵不动。 刘见阳被绑架,到底是康暖叫人打了他,还是金千洋叫人打了他,他一时间也分辨不清楚了。 只是,他不能白吃这个亏。 “一定是康昱下手的,那个怂包!”刘见阳心想。 他不是认准了康昱,而是想先弄死康昱。 康暖这次激怒了他。 康家的二老爷和太太还来问了,很可能会察觉到什么,然后跟他退亲。 “事情闹开了,只得用另一件事转移康家的注意力。”刘见阳想。 他原本也没想过要折磨康暖。 只是,康家主动要巴结他,和他订婚,他就顺势答应了。 既然是他的未婚妻,断乎没有退掉的道理,除非是死。 康暖就等于是他的私人物品。 对待自己的私人奴隶,刘见阳素来以严格来教导,让她乖乖听话。 “……康昱可以先死。等他死了,康家大概是没心思来退亲,也缺少一个儿子。”刘见阳想。 先对付完了康昱,再对付金千洋。 反正他这条腿以后也会留下后遗症,他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于是,一条毒计就在刘见阳脑海中形成了。 与此同时,顾轻舟也知道了刘见阳出院的消息。 她告诉康昱和康暖,以及叶妩:“真正的问题就要来了,我们的计划也要正式开始了。” 康昱掌心捏出了汗。 他知道,他和康暖要做的事都做完了,接下来就是叶妩。 叶妩要承受很大的危险。 康昱咬唇,心中非常担忧,可他没有说什么泄气的话。 他只是在暗中想,自己这一辈子都要报答叶妩的恩情。 顾轻舟安排好了,只要他们不捣乱,就不会出事的。 “别害怕。”顾轻舟对康昱和康暖道,“这点小事,我和阿妩都能应付,你们别太担心。” 康暖和康昱都点点头,表情却是格外紧张。 第1014章 一箭双雕 刘见阳最近都在跟踪康昱。 他身边有几个能用之人,鸡鸣狗盗之事做惯了,跟踪起来挺轻松的,毕竟康昱就是个普通人,并非军政府的少帅。 跟踪了六七日之后,刘见阳差不多就摸清楚了康昱的底细。 康昱每隔三天,是要出城一趟,去一家孤儿院。 那个孤儿院刘见阳也知道,他还送过孩子去——他家的女佣,有一个生了孩子的日期不对,刘见阳也不知是他的,还是那女人从前的死鬼丈夫的,就干脆把孩子丢了。 反正孩子他有的是。 他送孩子去的孤儿院虽然在城外,却是最大、最完善的。 城里的有钱人,有人领头,为了彰显慈善,纷纷捐钱,故而孤儿院建筑崭新而巍峨。 康家也是捐赠的慈善人家之一。 康昱之所以常去,因为他答应了孤儿院的院长,每个星期要给孩子们上两堂算数课。 “这倒是个机会。”刘见阳想。 打探清楚之后,刘见阳就动手了。 这天下午,刘见阳的人眼瞧着康昱的车子出城了。 他们就埋伏在路旁,等着车子回来。 刘见阳的断腿还没有好,他坐在车子里,双目放出嗜血的光芒,紧紧盯着车窗外。 康昱这次回来却很晚。 天色黑透了,终于有车子经过,恰好就是康昱的。 刘见阳的人立马追了出去。 “少爷,那车子调头了。”刘见阳的佣人焦急喊道。 他们还没有到跟前,康昱的车子突然调头。 刘见阳心中大叫不好,道:“快追上去!” 康昱发现了。 若是今天不能拿下他,后患无穷。康家虽然不能拿他如何,退婚是必然的。而刘见阳还没有得到康暖,他绝不会退亲。 他刘见阳还没吃过亏。 车子猛然加速。 康昱的车子似乎更急。官道上被追得紧了,康昱的车子突然驶上了小径,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刘见阳道:“快,快追!” 他有三辆车子埋伏的,刘见阳坐乘的打了头阵,也火急火燎的往小径上去,根本不看四周的情况。 康昱的车子,始终就在前方,既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开车的人车技高超。 刘见阳一股脑儿要拿住康昱,就没有多想,只感觉康昱的车子邪门得很。 司机倒是道:“少爷,康昱啥时候这么会开车了?他这样的,倒像是常用车的。” 刘见阳恼怒:“赶紧追,若是丢了他,老子剁了你。” 司机道是。 哪怕是再多的疑惑,现在也不敢说了,只顾踩了油门。 这么追逐下去,人很紧张,就忘记了时间。 不知不觉的,刘见阳已经追了一个多小时,他却毫无知觉。 他仍是没追上康昱。 到了一处田野里,康昱的车子突然往旁边一拐,就没了踪迹。 刘见阳的司机发现,不远处有个木栅栏,已经关紧了。 “少爷,他肯定躲到这里面去了。”司机道。 天色漆黑,刘见阳也没有准备手电筒,全靠自己的眼睛去适应。 栅栏很高,也挺结实的,故而刘见阳想也没想,道:“全部下车,给我翻进去。” 他们果然全部翻进了栅栏。 刚刚走了几步,突然触动了什么,一时间四周亮了灯。 灯光很亮,刺得刘见阳睁不开眼。 在那明亮中,无数的枪哗啦啦上膛,对准了刘见阳和他的随从。 二月的夜,依旧是寒冷。 从外头进来的人,若没有全副武装,几乎要冻僵。 顾轻舟就差点冻僵了。 她是被一个电话吵醒,迷迷糊糊起床的,穿了一件家常短袄就去了叶督军府。 叶督军就坐在外院的大会议厅里。 会议厅很大,门也宽阔,寒风直直往里灌。只开了两盏电灯,灯光却白得厉害,给叶督军的头发和眉毛都凝了一层薄霜般。 叶督军坐在其中,脸色铁青。 顾轻舟也留意到,旁边还站了两个小鸳鸯,正是叶妩和康昱。 “真冷。”顾轻舟揉了揉小手,搭讪着进了客厅。 她伸手摸了下桌上的茶杯。 茶杯是空的,冰凉,顾轻舟悻悻收回了手。 已经是十一点了,她若有若无打了个哈欠。 叶督军的声音响起,冰凉如水,似隐着盛怒:“是你给他们出了主意?” 叶妩的头更低了。 康昱其实挺茫然的,因为他早早就下了汽车,后面的事他没有参与。 “是。”顾轻舟道。 叶督军脸上浮动怒色:“你这不是胡闹么?” 刘见阳翻进去的,是叶督军的军火研究所。 当然,刘见阳没有进入核心,只是刚翻过外围第一道屏障,就被稳稳拦住了。 想要真正进入军火研究所,还需得穿过七八道防线,距离很远。 进入第一道就被阻拦,没有任何的影响,叶督军原本也可以不生气的,可他见到了叶妩,明白顾轻舟把叶妩当诱饵,怒从胆边生。 “督军,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肯定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发现。”顾轻舟笑道。 她瞥了眼叶妩,又对康昱道,“你们先出去吧。” 叶妩和康昱没敢动,也没敢去看叶督军。 顾轻舟却给叶督军使了个眼色。 叶督军沉吟了下,怒意散了五成,就道:“阿妩,送客。” 让叶妩赶紧把康昱送走。 叶妩心中一喜,父亲不会深究的,故而拉了康昱出来。 康昱还担心,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妩低声,在他耳边道:“我和老师把刘见阳引到了军火研究所,所以我父亲生气了。” 康昱大惊失色。 顾轻舟和叶督军坐下,依旧没有关门,寒风低掠而过,顾轻舟就像被浸在凉水里。 “督军,上次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跟司行霈提到了,北平内阁的裁军计划吗?我后来去打听,才知道刘见阳的叔叔就是内阁成员之一,是不是?”顾轻舟不停揉搓自己的双手。 叶督军一愣。 顾轻舟继续道:“刘长官的侄儿带着人,私闯军火库,这是想要做什么呢?” 叶督军心中立马就有了主意。 “……这不就是现成的靶子吗?您再用钱,收买几个刘长官的宿敌,攻讦他。旁的不说,内阁要开除这么个人,是不是一番政治动荡? 内阁又动荡了,重新组阁得耗费几个月的时间,裁军计划又要延后了。再说了,新的人进入内阁,是否还愿意裁军?”顾轻舟问。 叶督军眼前发亮,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第1015章 叶督军的未来 叶督军不得不承认,顾轻舟此人颇有鬼才。 他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司行霈的提议,叶督军还在犹豫,甚至想过从哪里下手,顾轻舟却先觅到了时机。 顾轻舟和司行霈有相似,也有不同。 比如他们两口子都很勇敢,机智狡猾,但也有很明显的不同。 司行霈做事,就好像是推墙,哗啦啦一股脑儿把墙推翻了,压死多少人他都无所谓,只求自己道路平坦。 而顾轻舟做事,更像是路过高高的孤墙,左边危险右边也危险,故而她挑起两头,让两下平衡,再借助这平衡逃生,却不会毁了别人的路,还能顺带替旁人也压出一条路。 她救康暖的同时,就没忘记叶督军。 “不错,不错。”叶督军站起身,连声道,“资本的力量该用上了。” 他心情很不错。 心情一好,他就喊了副官:“上茶。” 于是,副官端了热茶进来。 叶督军早就发现顾轻舟冻得瑟瑟发抖,像一只孤雁。 滚烫的茶捧在手里,她迫不及待喝了一口。 舌尖有点烫,可热度从喉咙滑到胃里,又从掌心涌入,她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 她忍不住和叶督军说起了天气:“这样冷,简直不像春天,都二月了呢!” 叶督军说:“北方的气候就是如此,春秋二季很短。冬天刚过完,你还没回味过来,就差不多夏天了;等暑热一过,又开始冷了。” “我想家了。”顾轻舟嘟囔。 她想念杨花杏雨的江南。 她也跟叶督军说,江南的春天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 她说,阡陌纵横的稻田里,水稻泛出淡淡青草的气息;稻田旁边总有河,河水都是翠碧的,两旁的垂柳娇嫩,是嫩绿色的枝条。 风总是温暖的,宛如柔软的纱幔从面颊滑过。 “我倒是没在南边过春。”叶督军道,“将来若是太平了,我真想去江南瞧瞧。” “好,住在我们家,如何?”顾轻舟问。 “需得大院子。”叶督军道,“要那种白墙墨瓦的大院子。” 顾轻舟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江南的园林,修建得最是精致,我要个最精巧的园子,不需要洋建筑,全给我用古式的亭台楼阁。”叶督军又道。 顾轻舟又问他:“玻璃窗要不要?” “玻璃窗还是要的,比纱布窗户透明方便。”叶督军道。 “那就不是完全的古式了。”顾轻舟道。 叶督军觉得她在故意找事,当即表示要变通。 顾轻舟和他说了几句话,彼此心情都不错,这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就遇到了叶妩。 顾轻舟把整个事情跟叶妩解释了:“督军都提到去江南度假了,已经不生气了。” 叶妩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叶督军抓住了刘见阳,果然开始大做文章。 他听顾轻舟和叶妩说,刘见阳手里只怕有不少人命官司。 叶督军派人去查,居然查到了旧街的一个小楼,一共三层,住着四五个女人,以及七八个孩子。 这些孩子,最大的约莫五六岁,小的还在吃奶,全像刘见阳。 这消息一出,太原府就炸了窝。 “娶姨太太原是平常的,可霸占有丈夫的女佣,逼迫人家生下那么些孩子,就是丑闻了。”叶妩把她听到的流言蜚语,总结了告诉顾轻舟。 太原府众人都惊呆了,纷纷去慰问康家。 “幸好没嫁过去。”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呢?如今闹出来才好,赶紧把婚事退了。” 康暖得到了同情。 康二老爷见退婚是大势所趋,当即登报,跟刘见阳断绝来往,告诉世人。 没人说康家闲话,只说康家明智。 警备厅的人围了刘家,这是叶督军授意的。 刘见阳的叔叔来了太原府,而叶督军却连夜乘坐飞机去了北平。 刘长官想要救出侄儿,军政府的人说刘见阳私闯军政府的军火禁地,依照太原府的军法,是要被枪毙的,断乎不肯放人。 警备厅的人又在人家的随从指认下,找到了好些骸骨,都是女佣人的丈夫或者父兄的。 那些女佣人个个哭天抢地,都要告刘见阳。 刘长官也是目瞪口呆。 叶督军去北平活动,花了大价钱。 刘长官见事情不妙,需得回去做点准备,不成想一回北平时,风向就全变了。 没过几天,顾轻舟就听到叶妩说:“刘见阳的叔叔逃到天津的日本领事馆里,被日本人保护了起来。” “他算政治逃犯了吧?”顾轻舟问。 叶督军道:“的确是政治逃犯。” 刘见阳的叔叔失势了,以后想要东山再起也难。 因他出事,北平的内阁一下子就少了一位,故而一番明争暗斗重新开始了。 “事情很顺利,裁军果然又成了泡影。”叶督军的参谋对他道。 “又能苟延残喘几日。”叶督军叹了口气。 参谋们就道:“督军,咱们也该做点准备。咱们何不自己组建内阁?” 叶督军就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司行霈,一个是平野夫人。 他想到这两个人的时候,最终认定了司行霈。 和司行霈合作,南北统一,将来也许不必受制于人了。 至于平野夫人——倒行逆施的军阀,是没有好下场的,叶督军不想跟她冒险。 叶督军一边派人秘密留心北平的动向,一边监督处理刘见阳的事。 刘见阳囚禁、玷辱妇人约莫九名,杀死五名男人,两个幼童,犯了天怒人怨的大错;而他又潜入军政府的军火研究所,犯了间谍罪。 依照律法和军法,他都是死罪。 故而军政府给他判了枪决。 枪决那天,康暖和康昱得到了叶督军的特许,可以去校场上观看。 看到刘见阳彻底死了,康暖的眼泪这才涌上来,只感觉彻底天亮了。 他们兄妹俩走出校场,却见到叶妩迎面走过来,笑道:“你们俩跟我来。” 康昱和康暖不明就里。 “去哪?”他们兄妹都问。 叶妩含笑,只是卖关子。 路上,康昱有点担心,问叶妩:“这次的事,可给督军惹麻烦了?” “没有,我父亲反而做成了一件事,挺高兴的。”叶妩笑道。 具体什么事,关乎军事,她也不太清楚,也没问过。 康昱和康暖很有分寸,没有继续问了。 到了叶督军的府门口,康家兄妹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统一的站住了脚,愣是没敢挪动。 第1016章 骑马 叶督军府的门口,跪满了人,黑压压的到处都是。 康昱吓了一跳,问:“怎……怎么回事?” “都是刘家那些佣人的家属,他们过来给督军磕头,感谢督军救了他们的家人。”叶妩笑道。 康暖倏然眼眶一热。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的想法很简单:摆脱刘见阳,永绝后患。 不成想,事情的结果,却不只是她逃离苦海,还有其他人亦然。 她们一定是吃了很多的苦头,所以被解救出来之后,这样诚心又虔诚的过来给叶督军磕头。 康暖的眼泪控制不住。 叶妩抱住了她的肩膀,笑道:“哭什么呢?” “喜极……”康暖哽咽着说,“他们不是跪拜我,可是我很激动。” 她的情绪,一圈圈的荡漾,根本无法平静。 叶妩的心情也很好。 正如叶妩所言,他们其实没做什么特别伟大的事,真正出力的是叶督军。 当然,叶督军也是有他的政治目的。 不管目的是什么,结果是很好的,很多人得益。 康暖还在哭,似乎是停不下来了。 她情绪激动。 他们三个人去了顾轻舟那边。 整个计划,都是顾轻舟在安排。她运筹帷幄,才让此事顺利解决。 大恩不言谢,康暖没有再三道谢,也没有送什么重礼,只是在心中默默牢记顾轻舟的恩情。 康昱亦然。 他们到了顾轻舟这边,却发现顾轻舟家里有客。 蔡长亭豁然在座。 他是来请顾轻舟回平野四郎府邸去住的。 顾轻舟想到,司行霈可能要清明节才来,二宝也不在家,她正要收拾东西。 “很难得碰到这么多人,要不要去骑马?”蔡长亭问。 今天的天气很晴朗,万里无云,春日的温暖终于透了出来,庭院的树木似一夜间抽出嫩芽。 骑马追风,应该很不错吧? “去吗,三小姐?”蔡长亭转过脸,问叶妩。 叶妩看了眼其他人。 康昱和康暖最近心情都不好,他们俩大概是很想去的,一脸向往;而顾轻舟神色平淡,没有不悦。 叶妩就表态了:“我听老师的。” 顾轻舟也是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笑道:“骑马也行。” 康昱和康暖真怕顾轻舟不答应,此刻一齐笑开了脸,兄妹俩喜气洋洋,叶妩也挺期盼的。 看着这些孩子,顾轻舟的心情挺好。 蔡长亭领路,他们没有去司行霈的那家跑马场,而是去了另一处。 今天算是开春以来最暖的一天,藏在屋子里的人似乎都活跃了,故而整个跑马场几乎满了。 他们坐在茶楼里喝茶,等了半个小时,才有一块空地给他们。 等待的时候,他们统一换了骑马装。 衣裳都是自己带过来的,叶妩则带了两套,其中一套是顾轻舟的。 顾轻舟头上戴了帽子,长长的头发都笼罩其中;贴身的骑马装,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 蔡长亭也换上了。 他是一套定制的黑色骑马装,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是壮实些。 他看顾轻舟,看着就有话说了:“你怎么这样瘦?” 顾轻舟平日穿旗袍或者长裙,多半是浅色的,而且宽松,蔡长亭也没觉得什么。 如今再瞧她,隐约是一阵风都能吹走。她的腰肢格外纤细,似盈盈一握,明显比叶妩的腰细了一圈。 其实她这样纤细,是非常好看的,蔡长亭欣赏其他女人,也是以曲线来鉴别。 可看到顾轻舟这样,总感觉她太瘦了,太单薄了。 就好像是家长,总希望孩子胖些,健康活泼些,美丑倒是其次。 蔡长亭没想到这一层,他只是觉得她应该滋补,同时觉得:“她可能不适应太原府的生活。” 他遇到顾轻舟的时候,顾轻舟比现在还要瘦。 “……谢谢。”顾轻舟却道。 蔡长亭一愣。 他回神般,自己笑了笑,说:“你也追求苗条美?” “女人都追求。”顾轻舟说,声音清淡,完全是过耳不过心的样子。 蔡长亭就打住了话题。 骑马的时候,他一直跟在顾轻舟身后,目光时不时看她。 叶妩和康昱没留意,康暖倒是瞧见了。 他们骑了两圈,都有点疲倦了,就坐在跑道旁边的凉棚底下喝茶。 康暖悄声问叶妩:“蔡长亭,他是不是喜欢顾小姐?” 女孩子多半都会在意蔡长亭的,康暖也知道他,记得他的名字。 叶妩笑道:“他的表情可做不得数。” “怎么?” “他可以一边含情脉脉,一边笑盈盈捅你一刀。你若是觉得他对我老师不错,就以为他有情,那就太傻了。”叶妩道。 康暖诧异。 康昱也问:“你对他有成见?” “我对他没有成见,这些话也是真的。”叶妩笑道,“蔡长亭是笑面虎,笑容或者温柔,只是他的面具,他可狠毒了。以后有机会,我慢慢说给你们听。” 叶妩素来不诬陷好人,她说的自然是真的。 康暖再看蔡长亭,但见他眼眸深情,一派温柔,想到他可能背后下刀子,康暖有点毛骨悚然。 蔡长亭不知场外这些孩子的想法,只和顾轻舟并肩齐驱,两个人一块儿骑马说话,全不耽误。 “……司行霈什么时候回来?”蔡长亭突然问。 顾轻舟笑道:“清明节吧。” 她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上次你说有话跟我们讲,想说什么?” 蔡长亭道:“是对你们讲,自然要你们都在。” 顾轻舟问:“不能提前告诉我?” “怕你听不懂。”蔡长亭道,“亦或说,你装作听不懂。” 装作听不懂? 顾轻舟知晓他又有阴谋了,一时间心里很烦躁,还不知他又要如何折腾自己两口子。 她想要再次除掉他。 他的背后,无非就是日本军部。 顾轻舟不知他到底牵扯多深,也不知道日本军部的秘密,怕他再次卷土重来。 她忍耐着情绪,道:“那就下次再说吧。” 这个瞬间,顾轻舟很想见见高桥荀——已经回日本的高桥荀。 高桥荀可能什么都知道。 她心中胡乱起了主意,就没有再说话,默默把这一圈跑完,就不肯再上马了。 而蔡长亭,也是略有所思。 他和顾轻舟一样,说完了这一席话后就心事重重的。 第1017章 打狗 骑马之后,顾轻舟回到了平野夫人这边。 她是跟蔡长亭一起回来的。 这天回到家,顾轻舟就听到了平野四郎发脾气。 他素来冷漠寡言,薄情淡恩的样子,谁也不看在眼里,今天却突然发火了,而且火气非常大。 他用日语快速说话。 然而,话却是没什么复杂,几乎都是骂人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平野四郎叽里呱啦的。 顾轻舟学日语的时候,感觉挺好听的;平野夫人和蔡长亭说的,也挺不错;可她听到平野四郎说日语,就特别刺耳。 那地地道道的日语,让她听了格外反感。 她也许是讨厌平野四郎的缘故吧? 仔细想想,平野四郎并没有蔡长亭和平野夫人招人讨厌,因为他不爱说话。顾轻舟对于安静的人,是有好感的。 到底为什么如此讨厌平野四郎,甚至连他的口音都讨厌,顾轻舟也想不明白。 她看了眼蔡长亭。 蔡长亭表情丝毫不变,低声对顾轻舟道:“走吧,我送你回房。” 顾轻舟嗯了声。 二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看到两个常用的女佣,正在喂一条狗。 顾轻舟有点诧异。 这两个女佣看上去是平野夫人的,实则被叶妩收买了。 顾轻舟却不是非常信任她们,因为能被叶妩收买,也可以被蔡长亭再反收买。 总之,她一概是很小心翼翼的。 这两个女佣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跟顾轻舟谈不上什么交情,平日里大家都不怎么交谈。 此刻她们却在逗弄一条狗,让顾轻舟不解。 “……这是我娘家妹妹养得狗,她全家搬到天津去了,就把这狗送给了我,我今天来不及回家,带到了府里,等会儿就带回去。”女佣跟顾轻舟解释,还有点忐忑。 顾轻舟没说话,蔡长亭则问了:“它身上有跳蚤吗?” “没有没有,它也是家养的,平日里常给它洗澡。”女佣道。 顾轻舟看了眼女佣,又看了眼蔡长亭,半晌才说:“既然如此,就先拴在屋子里吧。” 女佣高兴道是。 顾轻舟也知道,女佣们都住在倒座的房间里,几个人一间,院子里拥挤不堪。 人来人往的,会吓到这条狗,只怕一夜狂吠,大家都别想睡了。 而顾轻舟这里,空空荡荡的,且她总是不回来,女佣就领了过来,想着凑合一夜,明日她男人就来接了。 不成想,顾轻舟居然回来了。 顾轻舟虽然冷漠,性格却不错,她开口让留下了,女佣感激不尽。 顾轻舟转身,立在瑶阶上,对蔡长亭道:“你先回去吧,夫人那边还需要你。” 蔡长亭道:“晚上想吃什么?我叫人做了给你送过来。” 顾轻舟一瞬间想到了朱嫂做的各种岳城菜。 司行霈也会做…… 不知是馋了,还是想司行霈了,她情绪微落,没滋没味道:“我不太饿,晚上吃米粥就可以了。” 蔡长亭这才离开。 天气很暖,不成想到了黄昏时,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好不容易回升的气温,又开始冷了。 “没事,再熬几天。这场春雨之后,就不会如此寒冷了。”顾轻舟说。 太原府的春天雨水不多,所谓“春雨贵如油”,下过一场,天气就会有点变化。 顾轻舟心怀着这样的期待,慢慢等着春暖花开。 入了夜之后,她早早就睡下了。 可是睡不着。 这不是顾轻舟的问题, 而是那条狗。换了环境不适应,狗不停的吠。 女佣冒雨要把狗牵走。 顾轻舟反正也睡不着,就站起身,对女佣道:“拿些肉给它吃,看看到底是饿了还是其他……” 女佣很感激。 她果然去拿一块生肉。 肉被开水烫过了,半熟不熟的放在一碗米饭里。 女佣将米饭和肉,连带着端给了那狗。 狗果然是饿了,吃完了就消停了,顾轻舟失去了觉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了很多事,就想起司行霈那边有个账目,她想要查一查,好像上个月答应给狗子和四丫兄妹涨月钱,这件事她忘记交代了。 顾轻舟在乡下长大,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也不阔绰,她很清楚钱财对佣人的意义。 说好了涨钱,又忘记了,这样的东家会失去人心。 顾轻舟挺看好狗子和四丫的,想着将来可以带到平城去用,算是自己的心腹,故而不能耽误了。 所以天刚蒙蒙亮,顾轻舟就起床了。 她穿戴整齐,见外面的春雨已经停了,隐约是要放晴的样子,她也没拿伞,甚至没喊佣人,自己打算去车马房。 那边有她的司机。 顾轻舟的院子到车马房,要经过平野夫人和平野四郎的正院,故而她从后花园转。 虽然绕路,却不必一大清早被平野夫人看到。 顾轻舟绕道而行,然后她总感觉有什么人在背后跟踪她。 天色尚未大亮,到处都是迷蒙的,顾轻舟视线倒也还好。 她往前面回廊处一藏。 等她藏好了,准备去看看身后的人时,一条狗窜到了她面前,就是她院子里那条狗,嗅着她的味道跟上来的。 这狗对顾轻舟不友善,直直的呲牙咧嘴。 顾轻舟心想:“不至于咬我吧?” 她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摸一下狗的脑袋,不成想那狗直直朝她的手张开了利齿。 顾轻舟吓了一跳。 她虽然没有动,狗却跃跃欲试想要扑向她。 不动也不行了。 顾轻舟转身,想从回廊那边绕过去,绕到假山上。 那狗却狂吠一声,直直朝她扑了过来。 顾轻舟一退再退,下过春雨的地上全是泥,泥泞湿滑,顾轻舟光想着躲开狗,却没有留心足下的泥,故而摔倒了。 摔倒的时候,顾轻舟很清晰感觉大腿被什么咯了下。 一开始是很清楚的这种感觉,过了最初那一霎,铺天盖地的疼痛就袭向了她,她想要后退也难,同时那只狗已经用力咬住了她的小腿。 “啊!” 这声惊呼,不是顾轻舟,而是早起扫院子的佣人。 庭院炸开了锅。 顾轻舟没当回事,抓起手边的石块去打狗,不成想狗根本不怕她,跃跃欲试的扑向了她的喉咙。 与此同时,黑影翩然而至。 顾轻舟嗅到了血腥味。 第1018章 犯怒 顾轻舟的左边大腿被一块废弃的铁锹硌了下,很重,都破了层皮,血沁了出来。 这处的伤,破皮流血是小事,硌伤了里面的经脉和骨头,才是最要命的。 很疼。 而左边小腿上,被狗咬了一口,牙印很清晰,也流了不少的血。 狗被蔡长亭一刀捅穿了喉咙。 狗血喷了顾轻舟满头满脸的,故而浓重血腥味到处都是。 他伸手就要抱顾轻舟。 顾轻舟道:“等一下!” 蔡长亭不明就里,怕伤了她,当即手就停在半空。 顾轻舟沉默了一瞬,而后才说:“我站起来试试,看看能不能走。” 说罢,她挣扎着攀附了蔡长亭的胳膊,想要站起身。 蔡长亭这时候才明白:不想让他抱。 他眼神微动,就没有再动手了,只是稳稳站定,任由她把自己当个木桩。 顾轻舟爬起身,衣裳已经脏乱了,小腿处不停流血,大腿后面才是最剧烈的疼。 她估量了下伤情。 伤得不重,也没骨折。 只是,到底为什么? 她站起身沉默,才对蔡长亭道:“我得去医院打个针。被狗咬了,伤口需得清洗。” 蔡长亭说好,又问:“我背着你?” 顾轻舟说:“我能走。” 她一瘸一拐的,左腿疼得她头晕眼花,血也流了不少。 一大清早的,她到了医院。 来的是一位女医生,她再三询问:“是什么狗?” “家里豢养的狗。” “吃过的野物多吗?”医生又问。 顾轻舟道:“不多,都是自家喂肉,几乎不怎么碰野物。” 医生这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当然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段日子打些葡萄糖针。” 蔡长亭在旁边听了,怎么都感觉这医生不靠谱,好似是为了推销自家的葡萄糖药一样。 被狗咬了,为什么要打葡萄糖? 他也问了:“能不能不打?” “不要省这个钱,自己身体好,就不怕狗嘴里的毒。葡萄糖能强身健体。”医生说。 顾轻舟道:“听医生的。” 医生给她打了针,又给她的伤口再三消毒。 而她大腿处的伤口,也在流血。 伤口不深,也没必要缝补,等伤口愈合即可。 女医生让蔡长亭退到屏扇后面,这才帮顾轻舟处理伤口。 “你这前后都是伤,怎么弄的?”医生好奇问。 顾轻舟就不太好意思说。 “……都是皮外伤,不要太担心。”医生又说。 顾轻舟回到家。 她也想起被狗咬了,可能会得狂犬病,就自己给自己开了些中药。 医院她也去了,中药也吃些,双管齐下。 蔡长亭带着她回家。 到了家门口时,他就从车子后备箱里,拿出一根单拐给她。 顾轻舟微笑:“什么时候去买的拐杖?” “你打针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蔡长亭道。 顾轻舟接过来,拐杖正合适,故而她就不用那么费劲偏向右边走路了。 她再次道谢。 回到了院子里,顾轻舟迎面就看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佣人,很面生。 “她姓章。”蔡长亭介绍道,“章嫂这些日子照顾你,你就安心吧。” 之前的两个佣人,大概是被辞退了。 顾轻舟没什么表示,眼帘半垂着,默默往里走,章嫂来搀扶她,她也没拒绝。 “我没事了,你们都去忙吧。”顾轻舟道。 蔡长亭和章嫂都出去了。 顾轻舟坐在黑暗中,给自己换了套干净的衣裳。 她现在这身,又是血又是泥。 她一边更衣,一边想着自己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月钱有没有涨,可以打电话去问问的,犯不着整个晚上不踏实,也不用一大清早就离开。 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昨天平野四郎的怒火,让她格外不自在,她想要离开。 然而,她又没什么证据。 “……我的确是忘了,太太。”司行霈那边的辛嫂说,“我这就去补上,太太放心。” “多补两块钱,就说给四丫做身衣裳。”顾轻舟叮嘱道。 辛嫂道是。 蔡长亭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下属进来,低声跟他禀告着什么。 “……昨晚的确有人进了顾小姐的院子。狗很机灵,所以他们被吓得后退了。他们给狗下了药,想要先制服狗再行事。”那人声音轻不可闻。 蔡长亭道:“怪不得那狗一大清早就发疯。我自己养的狗,最通人性,断乎不会咬她。” 他心中起了愤怒。 平野四郎的怒火,牵连到了顾轻舟身上,果然夜里派人杀顾轻舟。 蔡长亭的人守在旁边,那些人等待时,处理掉了平野四郎的人。 可惜了那条狗。 蔡长亭轻轻敲击桌面。 平野四郎却来了。 一进门,他就要扇蔡长亭,被蔡长亭躲开了。 “都怪你坏事!”平野四郎怒道。 “将军,你想要杀轻舟,夫人可同意吗?”蔡长亭冷漠道,“我是夫人的下属,不是你的。” 平野四郎道:“你们这些中国人,都不是好东西!” 蔡长亭微微抿唇。 他又道:“你给我看紧了她。她一再坏事,这次刘先生逃亡出去,也是她搞鬼的,是她给叶骁元出了主意!” 蔡长亭道:“刘奉技不如人,活该!” “放肆!”平野四郎道,“你明知道我们的计划,裁军一泡汤,计划又要延后!” 蔡长亭站在那里,态度始终是平淡轻松的,没有把平野四郎的愤怒放在眼里。 而平野四郎是气急了。 平野四郎是叶督军的同学,可彼此立场不同,平野四郎到太原府来,也是带着目的的。 山西如此的军事重地,日本人早已想要占为己有。 日本人安排了不少的计划,最后才把手伸到内阁。而北平的内阁,也是军阀集团组成,他们也忌惮叶督军的实力。 一拍即合,裁军计划定稳了,没想到一点小事后,内阁又乱了。 “杀了她。”平野四郎道,“否则我会杀了你。” 蔡长亭双目猛然一沉,那谲滟的眸子里,有锋芒迸射而出,他声音低沉而狠戾:“不要碰她,否则我杀了你!” 他像一只饿狼,盯着平野四郎。 他身上那些柔美的气质,此刻似乎全没了,只感觉他的阴霾和狠戾从里往外透。 第1019章 蔡长亭的痴迷 平野夫人很快也知道了顾轻舟受伤。 她有点意外,去看了顾轻舟。 “怎么弄的?”平野夫人关切问。她是真的很关切。 顾轻舟不听话,可她到底还有用处。万一她真死了,平野夫人也是措手不及。 顾轻舟眼帘低垂着,始终不看她,只是道:“不知。” 她这口吻,分明就是话里有话。 平野夫人心想:她这是怀疑谁害她? 寒暄了几句,叮嘱佣人好好照顾她,又说请医生到家里来,平野夫人就出去了。 出了门,她回了正院。 蔡长亭和平野四郎都在。 平野四郎还没有开口,蔡长亭就用日语,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他说,平野四郎把北平内阁的动乱算在顾轻舟头上,半夜派人去杀顾轻舟,而蔡长亭早已预防着,放了条狗在顾轻舟的院子里。 狗很机灵,让平野四郎的人打了个空,故而他们就干脆在狗身上做文章。 虽然人被蔡长亭的人处理掉了,狗却疏忽了。 顾轻舟一大清早起来,那狗饿极了,闻到了人味就跟上去。 腿伤是被狗咬的,另一处大腿上后面的伤,则是自己摔倒的——被狗吓得摔倒的。 “真的吗?”平野夫人扬起脸,问平野四郎。 平野四郎个子挺高,在日本人中间也是另类,所以平野夫人需得用力抬头。 见他犹豫着,平野夫人倏然掴了他一巴掌。 声音清脆。 蔡长亭沉默。 平野四郎静了一瞬,然后胸膛里起了怒,似拉风箱般的呼呼喘气。 “你敢对我的女儿下手?”平野夫人声音冰凉。 平野四郎却没有反驳一句。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气氛很僵。 蔡长亭就默默退了出去。 平野四郎和平野夫人的恩怨,跟正事有关,也可以用夫妻间的小事去解决,蔡长亭不适合在场。 蔡长亭再次去看顾轻舟。 顾轻舟在睡觉。 蔡长亭敲了下门,见里面没动静,就在外头坐下了。 堂屋有一本书,蔡长亭拿起来看,打发时间。 章嫂中间进去了一趟,说顾轻舟还没有醒。 她定是装睡。 既然她不想见,蔡长亭就没有硬闯,却也不走,默默坐在堂屋。 到了中午时,章嫂还端了饭菜给蔡长亭,也端给了顾轻舟。 顾轻舟没有吃,因为她还在“睡觉”。 一直到了黄昏,顾轻舟才摇铃,喊了章嫂:“准备晚饭吧。” 她终于饿了。 蔡长亭立在门口,问:“轻舟,我能进来么?” 他隐约听到了一声烦躁的叹气。 “进来。”停顿了很长时间,她才如此说,声音里没什么温度,甚至冷漠得厉害。 蔡长亭只当听不懂。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是她床头一盏电灯。她在屋子里久了,大灯会伤及她的眼睛。 “还疼吗?”蔡长亭问。 顾轻舟摇摇头。 “夫人说了,请医生到家里来打针,明天就不用去医院了。”蔡长亭说。 顾轻舟不咸不淡:“挺好的。” 她看上去很静默。 蔡长亭就想:“她肯定是怀疑了。既然她不肯走,说明她想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害她的。” 然后蔡长亭又想:“她只怕是知道了,因为我和夫人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对待她。” 如此想来,顾轻舟留在这边,似乎是想要摸清楚平野四郎的底细了。 蔡长亭在这个瞬间,想到了阿蘅的死。 平野四郎出身不错,运气也不错,可平心而论他是个没有大才的军人。他才能平平,胆量也平平,若不是他父亲的人脉支撑着,他也没如今的地位。 若他真的惹恼了顾轻舟,顾轻舟想要收拾他,倒是可以做个神不知鬼不觉。 “这边的女佣被辞退了,章嫂你习惯不习惯?”蔡长亭问。 顾轻舟道:“她很勤快。” “若你不习惯,我送你到司行霈那边去吧。”蔡长亭道。 顾轻舟倏然抬眸。 她的眼睛乌黑,台灯橘黄色的暖芒落在她眼里。她是突然睁大了眼睛的,光亮尽收眼底,是个流光溢彩的样子。 她微微笑了下。 这一笑,蔡长亭就差点想要咬自己的舌头。 他总是要把她接过来,现在却要送她走,不是摆明了告诉她,她这次受伤不是意外,是有人害她吗? 她也许只是猜测,现在却证实了。 “……不过,那边也没人,到底不方便。”蔡长亭又道。 顾轻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蔡长亭说什么,她都是沉默听着。 佣人端了晚饭进来。 顾轻舟的晚饭很清淡,是一碟子小菜,和一碗清汤面。 蔡长亭坐在旁边。 顾轻舟端起碗,胃口还不错的吃了起来,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把面吃完了。 佣人端水给顾轻舟漱口,蔡长亭一直也没走。 顾轻舟就问他:“有话跟我说吗?” “想带你去散散步。你的伤不重,可以活动,要不然反而淤积了。”蔡长亭道,“今天晴了整天,天气还不错。” 顾轻舟看了眼外面。 窗棂吹进来的风,反而比屋子里的空气暖和。 春天暖一阵冷一阵的,完全摸不着头脑,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顾轻舟的确是躺了一整天,脑壳都疼了,而且她蛮好奇蔡长亭想要做什么。 故而她道:“好,你先出去等一下, 我换身衣裳。” 蔡长亭点头,退到了堂屋。 顾轻舟也很快出来了。 她只是添了件外套。皮草的外套很长,她单薄身子落入其中,像是裹粽子似的。 蔡长亭哭笑不得:“没这么冷。” “一冷一热的,我别感冒了才好。”顾轻舟说,却执意要穿着这件皮草大衣出门。 她走得很慢,蔡长亭也慢。 夕阳快要落尽了,被红霞染透的天际露出青灰色,夜幕就要降临。 府里亮了路灯。 路灯疏疏郎朗的,光线也是稀薄浅淡,不比天上的月华明亮多少。 顾轻舟和蔡长亭就是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到了大门口,再从大门口返回。 他问顾轻舟:“累吗?” “不累。”顾轻舟说。 回廊的尽头,有一段往下的台阶。 顾轻舟这个样子,往上容易往下难,故而踌躇了下。 蔡长亭上前,说:“来,我搀扶你。” 他果然伸手,将顾轻舟搀扶稳当了,扶下了台阶。 他这么一搀扶,手肘碰到了顾轻舟的腰侧,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顾轻舟要穿这么厚的皮草大衣了。 到了台阶下,他一个愣神的功夫,突然紧紧抱住了顾轻舟。 第1020章 拥抱 春寒料峭的夜,风仍是寒的,有点干冷从耳侧滑过。 顾轻舟身上却一热,因为皮草大衣被拥抱的人挤过来,贴在她的身上。 她在这个瞬间,想到了一件事:蔡长亭是不是把她当成了阿蘅? 光线暗淡,她和阿蘅的容貌那般相似,他是否情绪起伏? 蔡长亭的拥抱,约莫十秒。 谈不上长,也谈不上短,一个好似失控又努力控制住了的拥抱,带着诡异的气息,慢慢散开了。 “怎么了?”顾轻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仍是那么漂亮明亮,似漆黑夜空中的繁星。眼波一转,如清泉泠泠,非常的清澈好看。 除了漂亮,没有其他情绪露在脸上,蔡长亭笑了笑,说:“你带了枪和刀。” 顾轻舟跟他出门散步,怀里却带着枪,还有一把短刀,所以她穿那么厚的皮草大衣。 “这么害怕?”他又道。 顾轻舟立马没了情绪,面无表情道:“我不想被咬第二次。” 蔡长亭道:“有我在,不会让你被咬第二次的。” 顾轻舟似笑非笑。 蔡长亭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带着顾轻舟走了一圈,就送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这次,到了院子门口,他就停住了脚步,没有送到里面去。 顾轻舟推开院门,尚未迈步进入时,蔡长亭隐没在黑暗中开口了。 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泛出一点稀薄嫩绿的虬枝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路灯光线,故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说:“轻舟,我有时候会想起阿蘅……” 这是第二个解释。 他拥抱了她,却要做出最合理的解释,第一是因为发现了她身上的武器,想要确认;第二是想起了阿蘅。 “节哀。”顾轻舟道。 她提到阿蘅的时候,语气那样的淡漠,蔡长亭就会格外欣赏她。 他时常对邪恶的东西着迷。 只是,他尽可能遏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露出端倪,否则会引起旁人的恐慌甚至鄙视。 可他的确很热爱。 他欣赏顾轻舟,不是因为她多好,而是因为她够坏。 她邪恶起来的时候,魅力十足,让人忍不住沉沦下去。 爱一个人,多半是被她的优点吸引,哪怕再坏的人,也有片刻的光芒时,就会被人所爱。 蔡长亭今年也二十六七岁了。二十几年不长不短,见识却足够了。他认识很多人,爱慕他的女人甚至男人,多不胜数。 他从未动心。 动情倒是有过,可不动心。那时候他就想,爱情怕是虚无缥缈的玩意儿,并非每个人都有。 直到他遇到了顾轻舟。 遇到顾轻舟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爱什么样子的人:他爱上了顾轻舟身上那股子邪劲! 她聪明得邪乎,也狠辣的邪乎。 当然她也有点小善良。 就像顾轻舟爱司行霈那样,会特意去忽略他的恶,只爱他的善。 蔡长亭爱顾轻舟亦然,他会尽可能不去想她的善良,只感觉她是个邪恶的小东西。 邪恶阴毒,一想起心中就有涟漪一圈圈荡开,情不自禁的心旌摇曳。 他咬唇,有志在必得的决心。 “晚安。”他说。 顾轻舟嗯了声,这才往屋子里走。 她不是个自恋的人,而且对蔡长亭充满了警惕,故而她从未想过蔡长亭是否爱上了她。 女人的心思会很奇怪,当她认定一个人爱她时,就会觉得这人没有危险。 蔡长亭是有危险的,而且非常危险,所以顾轻舟不会自作多情。 她撑着拐杖,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女佣给她擦脸洗手,顾轻舟脱了外套,刀掉在地上时,女佣捡起来放在桌上,表情都没动一下。 顾轻舟心想:这个女佣倒是不错,终于不再遮遮掩掩的了。 她还想弄清楚平野四郎的动向,要不然她就回司行霈那边的院子了。 顾轻舟这边准备睡下,蔡长亭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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