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茶。 叶督军先喝了两口香茗,茶水氤氲的水汽,在他面前缭绕。 他半晌才道:“阿姗和阿妩都不喜欢方小姐,上次她们千方百计赶走方小姐,我没有和她们计较。” 顾轻舟就明白了。 她没吱声,也端起茶喝了一口,任由清香的茶水在喉间流过,一路流淌到了心田。 “……若我想跟方小姐订婚,我应该如何向我的女儿们开口?”叶督军问顾轻舟。 顾轻舟踌躇了起来。 叶督军也沉默。 顾轻舟道:“督军,您打算何时跟方小姐求婚?” 叶督军道:“我也就是打个比方。” 顾轻舟想了想,怎么最近走到哪里,都有感情问题? 她正在想,不成想叶督军突然用一种很亲切的口吻叫她:“轻舟……” 顾轻舟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道:“督军,您别这样亲热叫我,总感觉你下一秒就要卖了我似的。” 叶督军失笑。 “我是认真在说,轻舟。”叶督军道,“你和司行霈,说像我的儿女不恰当,那就算是年幼的弟弟和弟媳妇。 咱们两家,比较亲近了,我也想当你们的老大哥。如此熟悉,我们也就不说客套话。 阿妩和阿姗跟我隔膜得厉害,跟你很亲近,此事你能否帮我办了?阿妩还好说,阿姗原本就讨厌方小姐,如今她又……” 顾轻舟就知道,弟媳妇不是好当的,亲情不是随便给的。 叶督军一开口,那么亲热呼唤她,就是为了扔如此烫手的山芋给她。 这非要把顾轻舟烫伤不可。 叶姗的脾气耿直,她和顾轻舟之间,也无叶妩那样的亲昵。 “督军,我只怕……”顾轻舟想要推辞。 叶督军却道:“也不用着急这一时,你找个机会再说。我至少要等六姨太肚子里的孩子落地,才会跟方小姐求婚。” “那好,我先接下来,万一真不成,我就不干了。”顾轻舟道。 这个时候的顾轻舟,大概是想不到,她最终还是没干成这件事。 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叶姗。 离开了督军府,顾轻舟准备回家,结果一出门就被高桥荀拦住了。 高桥荀邀请顾轻舟去喝咖啡。 顾轻舟想到,他不到半年重新回到太原府,肯定跟平野夫人这次的计划有关,她想要询问点什么。 “快到饭点了,我们去吃饭吧。”顾轻舟用日语道,虽然她的日语很蹩脚。 高桥荀无心挑剔,道:“好,先去吃饭。” 太原府也有日本馆子。 高桥荀带着顾轻舟下了日本馆子,两个人进了包间。 顾轻舟坐不惯,索性把腿盘起来,就当坐在炕上。 “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放弃了学业重新无所事事,还是已经找到了事业?”顾轻舟问高桥荀。 第1086章 心路 顾轻舟对高桥荀的回来,有点兴趣。 短短几个月,军校不可能念完的。 “……我父亲写信给他的朋友,不想我一个人留在日本念军校。我父亲是有名的军火专家,他的朋友很多。 前些日子,有位在军部的叔叔找到了我,说我父亲托他将我送回太原府,正好平野夫人要在太原府出资建个军工厂。 军部需要人来处理此事,就任命我为小小管事的人,跟着平野夫人一块儿回来了。等我的阅历够了,再回军部报备。”高桥荀道。 顾轻舟了然。 他的回来,跟平野夫人这次回来有关。 当然,他不是日本方面的负责人,他仍是混在其中打酱油。 顾轻舟还以为,父亲都能狠心教导儿子。 可高桥荀刚刚上进不过数月,他父亲就把他拉回来,顾轻舟道:“你父亲很溺爱你。” 若不是太过于溺爱,高桥荀也不至于如此的纨绔了。 高桥荀道:“我们没有家人,只有父子相依为命,他从小将我带在身边。” “你父亲也还年轻,可以再娶的。”顾轻舟道,“老来有个伴,没什么不好。” “他痴心于研究,三十来岁时多少姻缘凑上门,他都拒绝了。如今四十岁末,快要五十的人了,更是绝了念头。”高桥荀道。 顾轻舟点点头,又道:“他这样溺爱你,不好。” 同时又道,“你自己的立场也不够稳。念军校是好事,能有个前途。这样半途而废,将来哪怕是到了军部,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前途难料。” 高桥荀摆摆手:“你又不是我母亲,别说这些。” 顾轻舟说这些,无非是在激怒他,让他一走了之。 她已经知晓了自己想要的,而她不想继续和他谈,因为谈下去就要说到程渝。 顾轻舟是帮亲不帮理的人,她是支持程渝的。 高桥荀和程渝之间的矛盾,顾轻舟不会偏袒高桥,她不愿意说实话,也不愿意撒谎,左右为难。 她喝了一口汤。 一番拖延后,高桥荀的问题还是来了。 “程渝她……她离婚了吗?”高桥荀问。 顾轻舟道:“已经离了。” 高桥荀先是一喜。 他和程渝在一起时,程渝尚未离婚,只是和她丈夫分居了数年。 “那她订婚了吗?”高桥荀又问,说最后几个字时,声线略微收紧,颇有些紧张的样子。 顾轻舟道:“没有。” 高桥荀慢慢舒了口气。 他不看顾轻舟,只是摆弄自己面前的筷子,声音很轻:“她提到过我吗?” 顾轻舟道:“你何不自己去问她?” 高桥荀踌躇,把筷子的头慢慢比齐,手在筷子上缓缓摩挲。 他不回答顾轻舟的问题,只是又问:“她身边跟着的,和她是多深的关系?” 顾轻舟道:“这个我不便妄议。他们的关系,你瞧见了,心中是有数的。” 高桥荀就不再言语了。 他倒酒喝了一杯。 “我送你回家。”放下酒杯,他说道。 这是想去看看程渝。 顾轻舟还没吃饱,也顺从了他的话。 回到顾轻舟那边时,程渝不在,房门紧锁,佣人说程小姐去跳舞厅了,晚上不回来吃饭。 高桥荀就坐在客厅等着。 顾轻舟没理会他,叫佣人准备饭菜,她有点饿了。 她喊高桥荀,高桥荀说吃饱了,没胃口,但仍是坐到了餐桌旁边。 顾轻舟吃完,他还是愣愣的。 见他如此,顾轻舟就先上楼,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高桥荀等了一整天,晚膳和顾轻舟一块儿吃的,这次吃了半碗饭。 晚上九点半,程渝和卓五少一块儿回来了。 他们俩说说笑笑的。 瞧见了高桥荀,程渝眼神只是略微一紧,旋即恢复了常态。 她笑盈盈对卓五道:“我介绍你们认识。” 说罢,她牵了卓五少的手,走过来道:“高桥。” 高桥荀站起身。 他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性格有点类似孩童的纨绔,此刻脸上的表情是沮丧又痛苦的,全无法藏匿。 “高桥,好久不见。”程渝道,“这是我的男朋友卓莫止。” “你好。”卓五少和他握手。 高桥荀很僵硬而机械伸了手。 “我告诉过你的,他以前也是我的小白脸。”程渝道。 高桥荀的心,又是一缩。 卓五的表情,不是那么自然,他尴尬笑了笑。 他低声跟程渝说了句什么。 程渝就松开了他的手,笑道:“那你先去洗澡。” 一句话,更是刺激了高桥荀。 他想要转身离开。 这屋子里的空气,令他窒息。 良久,他脑子才慢慢活动了起来,勉强有了思维。 他和程渝坐下。 程渝打量他,他也看程渝。 他视线中的程渝,瘦了一点,下巴尖尖的,显得一张脸更加小。 小巧的脸,那双大眼睛灵活而活泼。 “我们当时没有分手。”高桥荀想了半晌,却只是说出来这么一句话来。 程渝道:“你不是走了吗?你先走了,就等于是分手了。行动比言语更加深刻。” 伤害也更加深刻。 高桥荀道:“你那时候……” 他想说,他那时候在她身边很无望,她没有想过离婚,而他满心打算和她结婚的,甚至去跟他父亲提了。 “……你那时候嫌弃我没出息,我才走的。”高桥荀道。 程渝冷淡说:“放屁。” 高桥荀一怔。 程渝看着他,表情平静里透出冷漠:“我虽说时常不着调,但我说过什么是很清楚的。我从未嫌弃你,更没有说过让你建功立业。” 高桥荀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 是他自惭形秽,感觉配不上她,这才要努力上进。 “不是我逼迫你走的,而是你自己走的。”程渝又道。 高桥荀半晌答不出话,最终嘶哑了声音道:“我回来了。” 程渝笑道:“我这里,你回不来了。” 说罢,她站起身,回房去了。 高桥荀浑浑噩噩的站起身,所有的幻想就像泡沫,全部被戳破。 他脑子沉,双腿也沉。 你走了,引来的伤痛塌了她心上的路。等你再回来,她的路修好,却早已不是你能通行的那条。 程渝不是普通女子,她爱恨分明,没有回转的余地。 高桥荀依靠着路旁的树,望着朗朗星月,从嗓子眼里叹出一口浊气。 他那单纯的脑子里,此刻全部拧成了一团。 他知道自己错了,但是他想问老天爷:“我到底错在哪里了?” 第1087章 小狐狸 卓莫止洗了澡,看着程渝进来之后,从抽屉里找到一盒香烟。 这香烟是烫金纸的外盒,盒子上落了层灰。 程渝平素香喷喷的,并无烟味,卓五自己也不抽烟。 见状,他心中明了,对程渝道:“我要去趟朋友家……” 什么朋友家,这么晚了为何要去,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尚未编好答案,却听到程渝轻声道:“嗯。” 说罢,她点燃了香烟。 她说她二十四五了,可她单薄的小嘴唇仍是很嫩,嫩得像一抹桃蕊。她咬着雪白的烟蒂,青烟旖旎而出,像个妖精。 卓五心中微动,心想她真漂亮,既有点泼辣野蛮,偶然还俏皮灵动,此刻又有种风尘般的艳丽。 程小姐身上的洒脱,与这尘世千万的人都不同。 卓五在卓家那样的深宅大院长大,父亲的姨太太多不胜数,家里兄弟姊妹无数,他自己也是交友甚广。 不管是何等阶层的人,卓五都认识几个,却没人似程渝。 程渝的性格,不能用俗世的眼光去评价。 她像是卓五生活的另一面,与他完全不同的人,令他向往的人。 他换好了衣裳,走过来俯身,在她唇上亲吻了下。 蜻蜓点水,一吻即收。 她需要空间,卓五就先离开。 程渝回神般,问:“你干嘛去?” “我先去趟朋友家。”卓五道。 程渝哦了声,道:“还回来吗?” “看情况。”卓五道。 程渝了然:“自己当心点,枪带在身上了吧?太原府夜里也不安全。” 卓五说带了。 他没有罗里吧嗦的询问,也没有装作若无其事,他用他的方法退后一步,给程渝思考的时间。 高桥荀来了,程渝发呆,这一切都是如此明了,不需要任何言语。 他无疑是聪明极了的,因为他离开之后,程渝的心思的确是转到了他身上。 如果他还在这里,程渝是想不到他的。 程渝就想:“他娘的,我还以为睡了只小白兔,没想到是只狐狸。” 卓五的聪明和心机,让程渝有点惊诧,当然是不讨厌的那种惊诧。 “这小鬼如此有心计,我将来不会作茧自缚吧?”程渝弹掉了烟灰,自问道。 她不怕其他,就怕甩不掉。 不过,她想到卓五才二十岁不到,出身不差,心机不俗,岂会甘心守着她一个人?卓家那成群结队的姨太太,就是榜样。 他的未来,无非就是像他父亲那样。 只要他不纠缠程渝,程渝倒是愿意付出一点其他的。 如此想来,程渝就觉得自己多心了。 思路转移到了卓五身上,程渝的脑子清楚了不少。 高桥荀的种种,是不能回想的,一回想就像被人打了一个耳光。 稀里糊涂和他睡了,稀里糊涂被他甩了,怎么都感觉心头塞了大把大把的棉花,塞得她无法呼吸。 程渝睡不着,上楼去找顾轻舟。 顾轻舟则疲乏了,已经关灯睡下。 程渝坐到了她的房间里,又开始点烟。 顾轻舟不讨厌烟味,可程渝弄得她实在睡不着了,她只得起身开了窗户,透入一点新鲜的空气。 “他又回来找我,还想跟我睡吗?”程渝道,“可笑了,素来是我挑男人,哪里容得男人挑我?” 顾轻舟道:“那你跟他说清楚便是了。” “有什么可说的?”程渝不屑一顾,“顾轻舟,你别搀和在中间添乱。” “你可拉倒吧,我避之不及。”顾轻舟说。 程渝的作为,顾轻舟无法赞同,无法接受,但是她尽可能去理解她,不反对她。 “那就行。”程渝道。 程渝又问:“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顾轻舟道:“上来吧。” 程渝作势要上来,顾轻舟发现她脸上还有油膏,妆都没有卸,就道:“无论如何,你得去洗把脸吧?” 程渝依言,果然去洗了澡。 等她弄干净出来,房间的空气差不多就清新了。 她盘腿坐下,又是一番话。 顾轻舟阖眼打盹,半听不听的。 “卓五不是个善茬。”程渝道,“你别看他年纪小,心机真足。就拿今晚这件事,他主动走开,这份算计人心的本事,就实属难得了。” 此情此景,他静悄悄走开,是对他自己和程渝都有利的。 “我找他的时候,想到他不是高桥荀那样的白痴,可也没想到他这样厉害。”程渝又道。 顾轻舟阖眼,轻轻嗯了声,既没有睡着,也不愿意开口。 程渝气得推搡她:“你说呢?” 顾轻舟微微睁开了眼睛,道:“卓家那样的情况,他若是简单,早已被兄弟生吞活剥了。 他们家的窝内斗,不是吵几句架完事,那是要动刀动枪的。那样环境里爬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没心机?” 程渝颔首:“对。” 顾轻舟看了眼她,心中的话就慢慢透了出来:“既然知道了,何不早点做决定?拖下去的话,你怕是脱不了身的。” 说到这里,程渝哼了声:“我还没玩够呢。” “这样色迷心窍,你将来别再找我哭诉。”顾轻舟道。 程渝道:“我自愿,你管呢!” 顾轻舟当然管不了。 特别是高桥荀回来了,程渝赌一口气,什么决定都能做出来。 顾轻舟只能想到四个字形容她:饮鸩止渴。 不过,事情的发展往往是无法预料的,顾轻舟也无法预测程渝的未来。 关心也要有个限度,超过了限度就适得其反,只会把程渝推得更远。 顾轻舟被程渝吵闹得错过了睡意,程渝自己则是睡得香甜。 翌日早起,顾轻舟收到了一封电报。 电报是南京发过来的,给司行霈的。 顾轻舟当时还以为是公务,接过电报就放在床头。 她下楼吃了早饭,略微散了片刻的步。 散步回来时,发现程渝正要出门。 “这么早,你干嘛去?”顾轻舟问。 这个时间,街上吃喝玩乐的商家全没有开业,只有早市,买些早点等。 “去找卓五,他昨晚睡在饭店的。”程渝道。 顾轻舟哦了声,不再说什么了。 她回来之后,上楼更衣,也要准备出门,去趟平野夫人给她的那些铺子瞧瞧。 她更衣完毕,又看到了床头上的电文,心想司行霈的政事和军事都不瞒她,没什么秘密的。 她把电文拿起来,看了一眼之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顾轻舟立马下楼,高声喊副官备车。 “太太,您要去哪里?”副官道。 第1088章 尘埃 顾轻舟上了汽车,让副官去城郊的跑马场。 那里停着司行霈的飞机。 司行霈这次去河北,是开着卡车走的,飞机还在太原府。 顾轻舟对副官道:“送我上了飞机后,你立马去河北找师座,告诉他,夫人去世了,让他回岳城。” 副官吃惊,复述反问:“夫人去世了?” 顾轻舟也不知详情。 她接到的电报,还是从南京的总司令部发出来的,估计司督军是接到了消息,一边给他们发报一边回去,此事确定无疑了。 如何去世的,小小电文里说不清楚。 “太太,您要不要先去河北找师座?”副官提醒顾轻舟,“属下知道师座的位置,临时寻一块空地就能停下飞机。” 顾轻舟是急糊涂了。 她之所以如此担忧,因为她还不知此事的性质。 一听到司夫人死了,她首先是想到自己的丈夫是否犯嫌疑,再次是想到司督军如何是好。 两件事在心中激荡,她有点失了方寸。 “那就先去河北。”顾轻舟道。 飞机几个小时后就到了河北的一处重镇,找到了司行霈。 司行霈当时就在一处小军头的司令部里。 司夫人去世的消息,令他也深感意外。 他先花了半个小时,把公务交给自己信任的属下,以及叶督军的亲卫,这才急匆匆跟顾轻舟上了飞机。 坐稳之后,顾轻舟问他:“之前有过消息吗?” “我答应放过她,就不会再留人手去监视她。”司行霈道,“我也是挺意外的。” 顾轻舟道:“督军让咱们回去奔丧……” 司行霈道:“无妨,哪怕她死得蹊跷,也跟咱们没关系。如今她只有琼枝,琼枝能闹什么大事?” 对于司夫人的死,司行霈无动于衷,几乎谈不上欣慰。 顾轻舟思绪不宁。 司行霈见她缩着脖子,似惧寒般的,不免道:“你担心什么呢?” “担心督军。”顾轻舟道,“督军遭受的这些,真像是塌了天。” 司行霈摸了摸她的脑袋:“督军是军人,他见惯了生死,早已有了这些生离死别的打算,他能挺过来。” 说罢,用力将她搂在怀里。 他这几天很忙,正在联络一些小军头,奔波起来连澡也没洗,军装又脏又乱的,他就放开了顾轻舟。 飞机上还有他的军服。 他找出一套崭新的,去旁边换上了。 在满地金灿灿的阳光的午后,飞机降落岳城。 跑马场是司行霈的,专门等待着他。 顾轻舟和司行霈下了飞机,跑马场就准备好了汽车。 司行霈开了汽车,车子一路回到了督军府。 督军府尚未发丧,因为夫人还在医院没接回来,也没有入殓,督军和司琼枝都在医院。 家里是五姨太主事。 五姨太瞧见了司行霈,表情略微变了下,半晌才言语,眼眶微红道:“少帅回来了?” “怎么回事?”司行霈问她。 五姨太正要解释,司夫人的遗体已经被接了回来。 顾轻舟和司行霈急忙出门,立在台阶上。 副官抬了担架,把司夫人的遗体抬入了大堂里。 之所以等到现在,不是因为旁的,而是琼枝前些日子去了广州的医院实习和考察,为期两个月。 接到通知时,要等司琼枝回来,故而等到了现在。 “阿爸。”顾轻舟上前,低声喊了句。 司督军颔首,脚步略微发虚,很是憔悴。 司琼枝哭得眼睛红肿。 顾轻舟和司行霈回来了,司琼枝也到了,司夫人的遗体被接回。 家里准备好了棺木,于是有人给司夫人整理遗容。 顾轻舟亲眼看着她入殓。 放入棺木时,众人瞻仰她,她被收拾过的面容平静又慈祥。 在她活着的时候,顾轻舟从未见过她如此亲切的神态,心中莫名一涩,眼眶发热。 司琼枝哭得特别厉害,五姨太紧紧抱住了她。 棺盖合上,正式发丧,已经是黄昏了。 顾轻舟和司琼枝披麻戴孝,在灵前烧纸,司行霈则出去报丧了。 司督军坐在旁边。 司琼枝一直哭。 顾轻舟烧了片刻,就走到了司督军身边:“阿爸,您节哀。” 刚刚去报丧,此刻还没有吊丧的人,灵堂都是司家的副官佣人和姨太太们。 司督军沉默坐在那里,背好像挺不直了。 顾轻舟心中酸涩。 听到了顾轻舟的话,他只是再次点点头,一直没开口。 他不敢开口,怕那声哭泣随之倾泻出来,控制不住。 “阿爸,夫人是怎么了?”顾轻舟又问。 司督军摆摆手。 他不想回答。 顾轻舟就不好再问了,依旧跪到了灵前。 “生病。”一旁抽噎的司琼枝,却是开口了,回答了顾轻舟的问题。 她没有愤怒和怨气,只有无尽的悲伤。 她一边哭,一边道:“回到岳城之后,姆妈就天天生病,后吐血不止,就住到了医院。 她吃不下饭,就靠输液养着,精神一阵好一阵差。让她去南京她死活不肯,说不想见到阿爸了。 医生很担心她,我也很担心她,可是没想到这么快。” 说到这里,司琼枝泣不成声。 顾轻舟没想到,她愿意和自己说这些话,更没有想到她不拉扯,把司夫人的死怪到自己头上。 虽然上次见面时,司琼枝就改变了很多。但她如此清楚明白,顾轻舟仍是很惊讶。 一时间,她不知该不该安慰司琼枝。 司琼枝哭过之后,抹了眼泪继续烧纸。 “琼枝,你也节哀……”顾轻舟安慰她,虽然语气单薄。 司琼枝从喉咙里嗯了声,继续烧纸。 司行霈晚上九点多回来,亲戚朋友已经都知道了司夫人的死讯。 外地的亲戚,则是派了副官去通知。 司琼枝已经被佣人搀扶着,下去喝点水了。 有佣人接替了司琼枝。 司行霈上了一炷香,就拉顾轻舟道:“跪了半天了,去吃点东西。” 司督军还坐着,司行霈问他:“督军,您可要吃些东西?灵堂暂时交给副官们照看。” 司督军道:“你们都去吧,今晚我给夫人守灵。” 顾轻舟还想要说什么,司行霈已经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拖了出来。 她跪久了,膝盖酸痛难当,走路不方便,司行霈就放慢了脚步,道:“不用那么孝顺,看得过去就行了。” 他的话是不中听的。 顾轻舟想了想,他能上一炷香已经是极限了,就不再说什么了。 “司行霈,我怎么办?”顾轻舟道。 “什么你怎么办?”司行霈没明白这话。 第1089章 两全之策 顾轻舟此刻有点头疼。 她怎么办? 司夫人死了,她和司督军、司琼枝也和解了,而且她嫁给了司行霈,她没道理不参加司夫人的葬礼。 然而,她用什么身份参加? 外人知晓司家这段丑闻,谈论了好些时候,也接受了。 可顾轻舟明面上的身份,到底算什么? 司慕的前妻,还是司行霈的妻子? 若说是司慕的前妻,那么把司行霈放在什么位置?若说是司行霈的妻子,可平城的墓地还在呢。 顾轻舟以为,要等太原府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她才会遇到这个难题。 不成想,她现在就遇到了。 她如此告诉了司行霈:“岳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参加夫人的葬礼,我到底要怎么办?” 司行霈道:“很好办,我送你回去。” 顾轻舟蹙眉,打了一下他的手:“胡闹。” 司行霈却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他不再说话,和顾轻舟去了客房。 家里全在忙着丧礼,客房也欠收拾,司行霈索性和顾轻舟暂时离开了督军府,去了他的别馆。 顾轻舟说不好,可今天的确是找不到佣人给他们拿被褥铺床了。 司行霈一边开车,一边道:“我都不想参加她的葬礼。” 顾轻舟道:“不行。” “她害死了我姆妈,我不报复已经是对她格外的宽容,如今她死了,我为什么要给她披麻戴孝?”司行霈道。 他语气极其冷漠。 顾轻舟缄默了。 他有他的立场。站在他的立场上说,他如此做无可厚非。 “我不会披麻戴孝,我的妻子自然也不会。”司行霈道,“我们已经看过了督军,明天就回去。” 顾轻舟想了想,让司行霈去给司夫人做孝子,的确是难为了他。 杀母之仇,要他怎么忍得过去? 可司行霈这样做,司家会很尴尬,葬礼也会更加尴尬。 司督军的面子全完了。 就连司行霈自己,也落不了什么好名声。 虽然他一贯不要名声的。 内部的纠纷,没必要闹得如此大。 司行霈不管什么时候,都站在顾轻舟这边的,他疼顾轻舟胜过他自己的性命,难道顾轻舟就连这点体谅也不能给他吗? 哪怕被人骂。 顾轻舟需得拿出点勇气来,也像司行霈爱她那样,支持他:“那我们先别回别馆了,去看看玉藻,明天清晨就走吧。” 司行霈有点意外。 他道:“你同意?” “嗯。” “我还以为要说服你。”司行霈道,声音里有了点笑意。 他回来,就是想看看怎么回事。 看到了,也确定了,实在没必要留在此处。 “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顾轻舟缓慢道,“我也一样。” 做了决定,顾轻舟内心深处,仍是很沉重。 她想到了司督军。 司督军会如何的难受? 她不着痕迹叹了口气。 司行霈调转了车头,去了颜公馆。 颜洛水夫妻俩带着孩子,已经在颜公馆了,正陪着颜太太和颜新侬说话。 顾轻舟和司行霈进来,他们不太惊讶,毕竟能想到的。 “轻舟。”颜洛水上前,拥抱了顾轻舟。 她对顾轻舟剪短了头发很惊讶,却没有问。这个时候,不适合问此话。 熟悉的拥抱让顾轻舟心中一颤,差点就热泪盈眶。 一番契阔,顾轻舟没哭,只是眼睛红了。 玉藻已经睡下了。 顾轻舟和司行霈去看了她,见到她睡梦中的小脸,那般甜美,心中很踏实。 下楼时,颜洛水的孩子已经被佣人带走了。 众人坐下,佣人端了热茶。 他们谈起了司夫人的病。 “她是对生活无望了。”颜太太道,“她住院之后,我去看过她,她说了很多话。” 顾轻舟问说了什么。 颜太太道:“说她睡不着,吃不下,闭眼都很痛苦。她总是发烧,低烧、高烧就没断过。” 颜洛水接口道:“的确,她想通了之后,活得没了希望,太痛苦了。也好,她算是解脱了。” 顾轻舟沉默听着。 司行霈道:“洛水说得对。” 颜新侬转移了话题,因为司夫人的死有点沉重,他们就说起了其他事。 “今晚住在这里吧?”颜太太对他们俩道,“我叫人收拾屋子。葬礼好几天呢,督军府怕是没人管事,你们也住不好。” 司行霈说:“不用麻烦了,我们不参加葬礼。” 这话,让满室震惊。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们心中明白,却没想到司行霈能做得如此决然。 “不参加?”颜新侬反问了句,不看司行霈,却看向了顾轻舟。 顾轻舟回视了他的眼神,道:“是,我们不打算参加了。” 颜新侬沉吟了下,劝道:“轻舟,阿霈,督军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司行霈道:“我又不是蔡景纾的儿子,对督军来说不算什么打击。” 众人又沉默了。 顾轻舟低下了头。 屋子里一瞬间很安静。 颜新侬一劝不成,就直接开腔了:“你们俩,都不许胡闹!这件事,我就替你们做主了,谁也不许走!” 司行霈道:“义父,我是很尊重您的,请您也体谅我!” 他还叫一声义父。 这是顾轻舟的义父义母,也就是他的。 “你既然叫了义父,我就少不得托大。”颜新侬道,“过去的事,你说过很多次,我也明白。 你参加葬礼,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安慰活着的人。” 司行霈道:“我坚持己见。” 颜新侬是了解司行霈的。 自己这般劝解,司行霈仍是不松口,什么从前的旧账都是假的,他是为了顾轻舟。 司行霈并非一个固执的人。 颜新侬也想到,顾轻舟如今出现,的确挺尴尬的。 司行霈为了顾轻舟,可以做个不孝之人。将来岳城的人戳他的脊梁骨,他也不在乎。 他的苦心,颜新侬心中清楚,只能叹口气。 “我今晚想住在这里。”顾轻舟却改变了主意。 颜太太大喜:“好,客房都是现成的。” 她喊了佣人。 大家暂不提葬礼的事,只说了些闲话。 到了凌晨,考虑到明天还要忙碌,就各自回房睡觉了,虽然众人都无睡意。 一进门,顾轻舟就拥抱了司行霈。 司行霈摸了摸她短短的头发,仍是很柔顺乌黑,似绸缎般。 “怎么了,你改变了主意?”司行霈问。 顾轻舟道:“我想到了一个两全之策。” “哪有什么两全之策?”司行霈道。 “我真的有。”顾轻舟将头贴在他的胸口,笃定道。 第1090章 亲情 顾轻舟有个两全之策,虽然并不高明。 她告诉司行霈:“我可以抱着玉藻,算是玉藻出席了葬礼。” 司行霈一听,脸色更难看。 “如此,你的地位呢?”司行霈发怒了,“这算是狗屁两全?明明就是牺牲你。” 顾轻舟说:“我不在乎,你们都体面,我就放心了。” 司行霈冷笑道:“你抱玉藻去,是当司慕的寡妇吗?” 顾轻舟没想到,他突然就如此翻脸了。 心中微凛,顾轻舟呼出来的气,有点冷。 “你又不是真的顾轻舟,他真正的未婚妻顾轻舟早年就夭折了。”司行霈继续道。 “可我也不是颜小姐。”顾轻舟说,“新加坡华侨,只是你捏造的身份,我更加不是了。” 想到这里,司行霈毫无预兆就投降了。 他一把搂住了她。 每次提到她的身份,司行霈就很心疼。心疼她如此好胜,到头来却根本无面目见人。 作为她的丈夫,他没有做到最好。 当初就不应该听督军的话,弄什么假身份,直接结婚就好了。 “什么都不要了,两全之策更是要不得,你就是司太太。”司行霈道,“否则,我不会参加的。” 顾轻舟依偎在他的怀里,心中的那点冰凉,被他胸膛的温热驱散。 她从不害怕。 走到了这一步时,顾轻舟需比任何人都坦荡,才能面对各种目光。 她道:“嗯,什么都不要了。” 再也不需要策略了,也不需要脸面了。 他们俩没有离开。 翌日清早,颜太太生怕他们俩要走,亲自带了佣人过来。 佣人手里,捧了两套孝服。 “换上吧。”颜太太道,然后亲自帮顾轻舟穿。 穿好了,颜太太为她整理衣襟,低声道:“司家的儿媳妇,堂堂正正的,没什么值得遮掩。” 顾轻舟心中一热,叫了声姆妈。 颜太太又把一朵小白花,别在她的头发上,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舟,咱们去灵堂吧。” 司行霈也穿戴整齐了。 到了灵堂,司琼枝也换好了孝服,跪着烧纸。 顾轻舟先踏入,司行霈在她身后,抱着同样白衣的玉藻。 玉藻趴在司行霈结实的肩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东看西看,一只小小胳膊还搂紧了司行霈的脖子,两个人很亲昵。 司督军看到了他们。 这是一家人。 司督军恍惚觉得:儿子已经成家立业,为司家添了后代,他作为父亲并非完全的失败。 他失去了很多,可他还有儿女。 他眼眶微湿,落下两行老泪。 尚未有祭拜的人登门,灵堂冷冷清清的。 “阿爸。”顾轻舟上前,叫了司督军。 司督军只是点点头,撇过脸擦泪。 颜家众人上香,然后留下来帮衬五姨太管事。 顾轻舟还跪在灵前,和司琼枝一起烧纸,司行霈则始终没有下跪。 陆陆续续有人来,看到顾轻舟,绝大多数是认识的,心中纳闷,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真没想到,还能在司家看到她。”众人都在心中想到。 “她现在是大少奶奶,还是二少奶奶?”也有人问。 很快,众人就知道了答案,因为每次上香之后,都有佣人在旁边,道:“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答谢,三小姐答谢。” 她是大少奶奶。 这是灵堂,他们也不便说什么,客客气气安慰了家属,就去旁处喝茶。 人在督军府,大家尽管都憋得要死,却没人多嘴去议论。 三天的葬礼,顾轻舟累得瘦了好几圈。 司夫人出殡之后,督军府一下子就空了。 司督军身体不太舒服。 司琼枝也病倒了。 就连五姨太,也感染了热感冒,又是咳嗽又是喷嚏的,都不能见人。 司琼枝和五姨太去了医院,司督军不肯去,非要住在家里。 顾轻舟和司行霈来告辞,司督军道:“再住两天吧,你们也没必要着急赶回去。” 他说罢,就阖眼打盹,几乎是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 同时,他又低声吩咐司行霈,让他去处理岳城军中的一些事。 这些事堆起来,没个十来天是打理不清楚,这些都应该是司督军每个月回来做的,却全部积累到了如今。 岳城也是司行霈的心血。 既然有军务,司督军又实在没办法处理,司行霈道:“您安心休养吧,都交给我。” 司夫人的葬礼,司行霈从头到尾都没有跪下磕头的。 他能留下来参加,司督军已然很感激了,司琼枝也很感动,更是无人敢挑刺。 顾轻舟则是很虔诚,祭拜了死者。至于死者是谁,她刻意不去多想,毕竟她跟司夫人也无仇。 司行霈去了前院召见军官,顾轻舟就在后院照顾司督军。 “督军,您想吃什么吗?”顾轻舟问,“我给您做点吃的吧。” 司督军道:“嗯,你随便做点。” 顾轻舟只是随口一说的,她根本不会下厨,不成想司督军接话了。 他这几天都没胃口。 顾轻舟就知道,他不是想吃东西,只是想吃顾轻舟做的。 这里头的亲情,才能慰藉他。 明白了这个道理,顾轻舟就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厨子对这位少夫人,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愣愣站在旁边。 厨子发愣,帮工的厨娘也不知所措,顾轻舟就无从下手了。 她看了眼大灶上的东西,满目琳琅,什么都有,她的头一下子就两个大,只差要发疯。 清了清嗓子,顾轻舟问:“督军这几天能吃什么?” 厨子厨娘一块儿回神。 他们小心翼翼道:“督军肠胃不好,要清淡一点的,米粥就使得。” 顾轻舟松了口气。 米粥她还是会的。 然而,米在哪里,哪个锅是熬粥的,用哪个炉子熬,放多少水,要熬煮多久? 厨子这时候,就看出了这位少夫人不通家务事,急忙上来道:“少夫人,我帮您洗米。” 米洗好了,厨子又在旁边,委婉告诉顾轻舟用什么锅来熬煮。 厨房的锅灶实在太多了。 这点小事,顾轻舟经过了最开始的茫然,就慢条斯理做熟了,也能应付自如。 炉火慢慢熬粥,顾轻舟又问厨子:“用什么小菜佐粥?” “鲜菇菜心,这是督军爱吃的。”厨子道。 顾轻舟就着手忙碌。 她在忙忙碌碌中,不知有个人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 第1091章 夫妻同心 司行霈靠着厨房的门。 厨房的佣人看到了他,却没有吱声,因大少素来有恶名,都怕他,而且他做出了噤声的动作。 司行霈见顾轻舟烧热了油锅,然后就要下鲜菇。 鲜菇上的水还没有拧干,菜未下锅,水先滴入,溅起一大颗油。顾轻舟尖叫着后退,鲜菇还端在手里,油锅里已经起火了。 见状,顾轻舟懵了,整个人六神无主。 司行霈立马上前,盖住了锅盖,熄灭了炉火,把顾轻舟拖出厨房。 “烫到哪里了?”司行霈问。 抓起她的手,手背已经烫红了一点,那是油溅出来的,落了小小一滴,其他的都落在她衣裳上。 这点小烫伤,就像被蚊子咬了口。 “没事没事。”顾轻舟拿着鲜菇,仍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我的天,吓死我了!” 司行霈大笑起来。 “行了,别假孝顺,你哪里是做菜的料?”司行霈道,“我来吧。” “厨子说,这个很容易做,炒一炒就熟了。”顾轻舟说,“还是我来。” “交给厨子,别添乱。督军还在病中,你做得菜能吃?”司行霈道。 顾轻舟汗颜。 的确,折腾生病之人的胃口,实在太造孽了。 司行霈又问她:“怎么想起做菜这出?你一向是不爱露怯的。” 自己不擅长的事,顾轻舟一般都不会强出头,宁愿交给其他人去做。 他和她结识这么多年,她也从未下厨。 司行霈也舍不得。厨房烟熏火燎的,根本不适合她这细皮嫩肉的丫头,粗活就应该男人做。 “督军不太舒服,又不想吃饭。我说我来做,他就答应吃一点。”顾轻舟道,“我想哄他吃点东西。” 司行霈道:“回头你就说,这都是你做的,态度坚决一点。” 顾轻舟失笑。 司行霈道:“既然要吃这份亲情,那就我来吧。我们夫妻一体,我做的就是你做的。” 厨艺这方面,司行霈做岳城菜的手艺,府上的厨子都不及他。 岳城菜以鲜美著称,重糖轻盐,对脾胃虚弱的人来说是最好不过的。 他很快就拟定了几个菜单,让厨子先预备好食材。 食材备好,厨子们把香料也一并切好装盆,然后就退了出去。 顾轻舟坐在旁边,虽然被油烟呛得直咳嗽,却自得其乐。 一锅米粥,已经汩汩冒泡了,顾轻舟不时搅动它。 “城里的流言蜚语一定很多。”顾轻舟突然道。 司行霈一边炒菜,一边回答:“流言蜚语早就满天飞了,不用在乎这个。” 顾轻舟如今想要在乎,也在乎不了了。 这次的葬礼,让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得到了实证。 她的确是司慕的前妻,而她也的确是假死,她已经嫁给了司行霈,又回来了。 “一段风流趣事。”司行霈想着就笑起来,对顾轻舟道,“只要我将来功成名就,这段趣事就会很有魅力。” 顾轻舟苦笑,米粥的热气蒸腾着她的面颊,她双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也氤氲了水汽。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中叹气。 不管了。 再说,这些事她也管不了。 司家是军阀门第,枪管子强悍,没人敢当面让顾轻舟难堪。对于顾轻舟而言,这就足够了。 至于背后嚼舌根,就无法控制了。自己做了不体面的事,还不许旁人背后说说吗? 等她的米粥熬好了,司行霈的菜也做完了,很简单的四菜一汤,却是色泽鲜嫩,香气扑鼻。 鲜菇菜心撒了芝麻,很是好看,顾轻舟道:“我尝尝。” 司行霈夹了一筷子,吹冷了递给她。 顾轻舟吃到了嘴里,道:“很鲜美,就像用鱼汤熬煮的青菜。” 司行霈道:“哪有这样吃菜的?” “冬天的时候,我乳娘有时候会熬煮一大锅鲤鱼汤,汤汁乳白又稠,然后就烫些小青菜。鱼汤里烫过的青菜,就是这味。”顾轻舟道。 司行霈笑起来。 两口子运了一桌饭菜,去见了司督军。 司督军一直在打盹,闻到了米粥热腾腾的清香,就睁开了眼睛。 瞧着这些菜,司督军勉强挤出一点胃口。 尝了一筷子炒三鲜,他道:“轻舟,这都是你做的吗?” 顾轻舟汗颜:“不,阿爸,是司行霈做的。” 司督军难得一笑:“你说这孽子的全名作甚?我难道不认识他?” 顾轻舟一时哑然。 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称呼司行霈的,从未改过。 “我们素来如此称呼。”司行霈在旁边道。 司督军没有深究。 他知道司行霈会做菜,在军营的时候他偶然会下厨。 每次做大锅饭,他做出来的都很好吃,导致不少将领说要把火头军给毙了,和少帅做的相比,火头军简直是拿猪食对付他们。 这些笑话,军中至今还有人说。 司督军尝了几口,胃口吃开了。 他喝了一碗粥,吃了好些小菜。 胃里有了食物,人也稍微有些精神了。看了眼顾轻舟,再看了眼司行霈,他道:“饭菜都不错。” 顾轻舟道:“阿爸,您可要出去散散步?” 司督军摇摇头。 屋子里有点沉默。 司督军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启齿,故而不言语了。 他不开口,顾轻舟和司行霈也没开口,气氛顿时就有些尴尬。 “……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司行霈打破沉默。 司督军愣了下。 他的惊讶,在脸上显露出来。 看着他的样子,司行霈和顾轻舟都感觉他老了,老得几乎无力支撑庞大的家业了。 他对司夫人很伤心,可到底是他爱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就这样先他而去,如何不难过? 况且,他尚未从司慕和芳菲的离去中真正解脱。 “也好,你们都忙,这次也住了好几天。”司督军道,“去吧。” “阿爸,您如果太累了,就辞去总司令的要职,回岳城安心修养。”顾轻舟道。 司督军摇摇头。 大计未成,天下未定,这个时候稍退一步,将来就可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不必操心,我自有计较。”司督军道。 他看了眼司行霈,心知自己家庭的美梦,不可能放在这个儿子的身上,能吃一顿他做的饭,就算是老怀宽慰了。 想到这里,司督军又陷入深深的绝望里。 他和司行霈,将来会有父慈子孝的那一天吗? 第1092章 盼望 顾轻舟回到太原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下旬了,掷地的阳光有点烫,树梢隐伏的蝉,声音此起彼伏,添了喧嚣。 “……以后就是你那个小姑子,跟司总司令父女俩相依为命?”程渝问。 岳城的事,顾轻舟也一一告诉了程渝。 程渝听罢,只感觉世事无常。她曾经被丈夫背叛,父亲又被暗杀,家园被强占,母亲带着幼弟到处流窜。 那段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并非全是悲伤,反而能从中得到些力量。 经历了那么多,程渝现在无所畏惧了。 所以,当顾轻舟说到司家的这些变故,程渝心中感觉很轻,没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无法太过于同情。 至少,司家的军队还在,司督军还有一群姨太太和一儿一女,还有司慕留下的小孙女玉藻。 跟当初的程家相比,司家简直只能算是遇到一场小暴风雨,并非大地震。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人与人之间,不是生离就是死别。”程渝继续道。 顾轻舟嗯了声。 程渝问她:“你不高兴?” “是因为我公公。”顾轻舟道,“他很伤心很苍老,有些心疼。” “父母总是会老的。”程渝道。 顾轻舟嗯了声。 程渝看得出她很不开心。 至于她为何这样失落,程渝不太明白。 她一向不喜猜测,不明白就问:“你很担心你公公?” 顾轻舟叹了口气,这才道:“我从小没有父母,养大的师父和乳娘又……我公公对我很好,当女儿疼的,所以……” 程渝道:“我懂了,你缺亲情。” 顾轻舟深以为然:“很缺!” 程渝看了眼她,很为难道:“你都如此说了,我应该拥抱你一下的。不过,太矫情了,我不想。” 顾轻舟被她逗乐,拿了桌子上的苹果就要砸她。 正好卓五来了。 卓五今天休沐。 瞧见如此,卓五道:“怎么打架?” “谁打架?”程渝笑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衣裳,见他的军服上略有点灰尘,又问他,“感觉如何?” “很辛苦,又吃不饱。”卓五道,“比我父亲的军营苦多了。” 程渝笑道:“那是。你在自家的军营,那是少帅;在叶督军的军官学堂,就是外来者。他们既看不起你,又提防你。” 卓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阿渝,你说话真直爽,叫人心里痛快!” 程渝就挽住了他的胳膊,问:“好不容易休息了,想要什么?” “想要红烧肉和好酒,还有女人……”卓五说到这里,才想起顾轻舟还坐在客厅,话顿时就打住,并且尴尬红了脸。 顾轻舟已然站起身:“我什么也没听到。” 她回身上楼。 从岳城回来后,司行霈的飞机先去了河北,放下他,顾轻舟自己再回太原。 她和司行霈在岳城相处了几天,可那时候是葬礼,根本没什么旖旎心境,二人心中有事,几乎没说过什么亲昵的话。 顾轻舟半躺在床上,很想念司行霈。 尤其是程渝的小男友来了之后。 “算算日子,司行霈也该回来了。”顾轻舟想,“假如他回来,我们怎么度过?” 她想了很多。 骑马有点累,而且如今的天气慢慢炎热了,骑马着实晒得厉害;去吃饭或者跳舞,实在没什么新意。 再去外地游玩?只怕时间不容许,司行霈出来很久,他还要回平城的,估计也是最近。 顾轻舟想琐事的时候,思路是天马行空,毫无着调的。 她想到了司行霈,又不知怎的想到了她的老师张楚楚,也就是秦纱。 一想到秦纱,她的担忧就浮动心头,同时想起她从小生活的那个村庄。 她一直跟着师父学习医术,然后又跟随他十里八乡行医,自己单独玩乐的时间很少。 饶是如此辛苦,她的童年也是有点趣事的。 她不敢回想,因为回不去了,秦纱的出现,打开了记忆的闸口。 又过了两天,司行霈果然从河北回来了。 他带来了好消息。 叶督军特意款待他,请了军中将领作陪,故而司行霈喝得醉醺醺的回来。 司行霈一回来,程渝就去了饭店。 卓五一周只有一天的休息,他已经回学堂了,程渝一个人形单影只,实在不愿意听到楼上的动静。 他们都是年轻人,闹起来不知克制。 “喝醉了吗?”顾轻舟问。 司行霈道:“没醉,有点多了。” 然后他抱住了顾轻舟,低声道:“今晚要让太太受苦了。我这满身的力气,又有酒气,怕是无处发散。” 顾轻舟一开始还以为,他道辛苦是要她帮他洗澡。 后来才知道,他着实是满身的力气。 两次的鏖战,顾轻舟累得虚脱。 顾轻舟又累又困,就忍不住闹了情绪。 司行霈对自己什么德行是很清楚的。 他瞥见顾轻舟的锁骨,上面布满了吻痕,有点心疼。 掀起她的睡衣,只见她身上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他便自责了起来。 他起身找到了药,趁着她睡熟给她涂抹。 这些药膏是顾轻舟自己调治的,效果最好。 顾轻舟第二天早上没起床。 一直睡到了中午,她还以为身上会火辣辣的疼,不成想下地之后,并没有太多不适。 她下楼吃饭。 司行霈在二楼的书房里,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也跟了出来。 佣人端了一碗燕窝粥给她。 顾轻舟坐下时,司行霈走了过来。 “你昨晚真的喝多了。”顾轻舟骂他,“以后不准喝这么多酒。” 司行霈道:“听太太的,以后不敢了。” 他还想要说什么,顾轻舟急忙打岔。 她不想再谈下去。 依照她对司行霈的了解,越是深入谈论此事,越是会勾起他的欲念,对顾轻舟而言又是一场浩劫。 吃了饭,程渝还没回来,司行霈问顾轻舟:“要不要去看电影?” “不,我不想看电影。”顾轻舟道,“前些日子你不在家,我想了很多事。有个小趣事,是我小时候玩过的,我想再玩一次。” 司行霈很少听顾轻舟提及她的儿时,当即来了精神:“什么趣事?” 第1093章 司行霈的付出 顾轻舟道:“捉鸟。” 江南十里不同音,到处都有各种方言和俚语,故而司行霈对顾轻舟说的趣事不太了解。 “什么叫捉鸟?”司行霈问。 顾轻舟道:“就是在一处空地上,支撑起大网,然后等鸟儿来吃食时将它们逮捕住。” 司行霈这时候才明白,所谓的捉鸟,就是字面意思。 他略感咋舌。 勾了勾顾轻舟的下巴,他问:“你小时候过得这样无聊吗?捉鸟也算趣事?” 顾轻舟翻脸:“我很喜欢。” 司行霈道:“我没有捉过。不过,用枪打鸟,我倒是可以。” 他想到这里,心思就转动了,“我们去打猎?” “谁要打猎?”顾轻舟把银勺搁在碗里,一脸不悦,“真不去捉鸟?” “去,怎么不去?”司行霈毫无原则妥协了。 他喊了副官进来。 他让副官去准备两杆长枪,以及一面大网。 大渔网放在车子的后备箱,长枪放在后座,顾轻舟和司行霈就出发了。 “带枪作甚?”顾轻舟问。 司行霈是怕捉不到,令顾轻舟伤心,还不如带上长枪,到时候打几只哄她高兴。 这话,他藏着没说,只是道:“防身,我们是要去郊外。” 顾轻舟了然。 既然是要捉鸟,就要往城郊的树林里走。 车子开出城,官道就由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颠簸得厉害。 司行霈手握方向盘,一边看路一边问话:“捕鸟的乐趣在哪里?” 顾轻舟沉吟:“小时候我也去摘过莲蓬,还有其他的,反正挺好玩,不过总记得捕捉鸟雀。” “冬天吗?”司行霈问。 “不是,我们那次去,是五六月天,就像现在这个时节。在河滩的空地上,撒下谷子,一直等到下午的时候,鸟儿就下来。”顾轻舟道。 她又告诉司行霈,“他们总不爱带我玩,那次还是我偷偷跟着去的。” 司行霈看了眼她。 和乡下的女孩子相比,她更加白皙红润,不可能没有男孩子喜欢她的。 “怎么会不带你玩?”司行霈问。 提到这个,顾轻舟略微尴尬:“我乳娘管得严,我师父也管得严。每次男孩子对我示好,我乳娘就要找到人家家里去。 乡下的人家,都不愿意得罪我们,因为我乳娘有钱,师父又有医术。乡下常会有点灾祸,少不得借点现钱,都要靠我乳娘;一旦不舒服了,又要靠我师父治病。” 司行霈就懂了。 她在乡下,人家还是把她当“城里顾家的大小姐”,从而和她隔膜开来。再加上她乳娘的直白,一般人家都不敢高攀。 谁家都要面子,被她乳娘找上门去很难堪,索性不准自家小子招惹顾轻舟。 “他们抓了好多的鸟,用泥巴裹上烤了吃,吃完了就跳到河里去游泳。”顾轻舟道,“我分了一只鸟,可鲜嫩了。” 司行霈问:“你童年记忆里的玩乐,就这么一件事?” 顾轻舟嗯了声:“唉,就这件比较清晰,而且好玩。你不在家时,我胡思乱想,就想到了。” 司行霈立马打起了精神,道:“那你等着,回头我替你抓上百只,咱们拿回来炖汤红烧,做出十几种的菜来。” 顾轻舟眉开眼笑,不停的点头。 她很满足。 有个男人可以陪着她幼稚,对她而言是弥足珍贵的。 顾轻舟并非顽童,只是念头一起,就无法克制。 她心中一愉快,人的智商就好像喂了狗,故而她问出一些不知所谓的问题,比如“司行霈,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这样的问题,司行霈也会认真回答:“你是我的,我不得好好养吗?养废了谁还给我?” 顾轻舟就作势要打他。 然后她也问,“你希望我怎么亲切称呼你?” 司行霈道:“霈哥哥。” 明明是初夏时节,顾轻舟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除了这个呢?”顾轻舟又问。 司行霈道:“哈尼。” 她忍了不适,再问:“还有没?” “阿霈哥。”司行霈道。 顾轻舟彻底败下阵来,低声道:“算了,并不是每个夫妻都需要昵称对方,我还是保持原样吧。” 司行霈不解道:“你为何想要昵称我?这原本就很肉麻。你直接叫我的名字,把姓去了不就可以吗?” 顾轻舟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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