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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顾轻舟开口,声音暗沉。 秦纱大喜:“多谢你,轻舟。” 顾轻舟道:“你有什么把柄在夫人手里?” “我开过烟馆。”秦纱道。 烟土是肮脏的生意,多是帮派经营着。偶然也有上层社会的人染指,却都是偷偷摸摸。 做过烟土生意,在自恃身份的上层社会,就是一身脏。 王家如果知道了,肯定会把秦纱扫地出门,因为秦纱会玷辱王家千年来的清誉。 而秦纱自己,出身太原豪门,也把名声看得很重要。 “……我刚到你身边时,不是说我是帮派龙头的妻子,被人追杀吗?这话是不假的,我跟过他,他将我从法国带回来。”秦纱道。 秦纱当初在法国,也是经历过不少的磨难。 她十六岁就在法国。 那时候的她,仍是个小女孩子。涉世未深的女孩子, 又有点叛逆,加上家庭的背叛,她满心愤怒,故而做了很多错事。 有个男人救她脱离苦海。 她到了上海之后,虽然没有嫁人,却跟那人同居了,而那人的确是上海青帮的。 “我后来就摆脱了烟馆。”秦纱道。 顾轻舟沉吟,道:“你没有说实话。若只是那些陈年旧事,你不会巴巴跑回太原府。说吧,还有什么把柄?” 秦纱一惊。 此刻的她,才知道顾轻舟的确像她的乳娘。 看着那么不显山不露水,肚子里却全是主意。 秦纱闭口不谈。 顾轻舟道:“既然如此,你先走吧,去给我的乳娘作伴,百年后我再来找你们。” 说罢,她又看了眼司行霈。 司行霈的枪,上了膛。 秦纱活了半辈子,早已知晓人情世故,明白世道险恶,并非每个人都会维护她。而顾轻舟动了杀机。 司行霈的手下,更加无情。 秦纱咬了咬唇,只得如实道:“我在香港还有生意——堂子和赌场。” 堂子,就是高档妓院。 秦纱做的,全是非常赚钱但是很肮脏的生意。 这些生意,都需要背后有人撑腰,否则难以维持。 给她撑腰的,肯定就是保皇党。 “一旦我不听话,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当前世道,女人没有钱怎么活?再说了,如果我不听话,夫人就在太原府公开我的秘密。 轻舟,我原本就是和秦家、王家赌气,若我的秘密败露,我就会成了笑话,这让我无法忍受。”秦纱痛苦道。 这些秘密,她全部告诉了顾轻舟。 并非她妥协或者信任顾轻舟。 秦纱很通透,她知道顾轻舟是平野夫人仅剩的女儿,将来这些秘密,平野夫人也会告诉她的。 迟早她都要知道,此刻向她献殷勤,保住自己的小命,不是更好吗? “……我利用了二宝,可不会危害二宝的安全。”秦纱又道。 顾轻舟冷漠看着她:“二宝和康家是有婚约的。他如今看不见,康家愿意把晗晗给他,你知道这多么难得吗?事情如果败露,二宝会失去康家的庇护,你知道是什么结果?” 秦纱抬眸,看着她:“你很关心二宝,可夫人已经知道如何利用他了。” 她能得手,还是平野夫人告诉她的秘密。 既然平野夫人可以用秦纱来利用二宝,也可以用其他人。 “这个不用你操心。”顾轻舟道。 秦纱沉默,死死咬住了唇。 她相信,如果她没有利用价值,顾轻舟早已杀了她,不会听她说这么久的废话,也不会关心她的难言之隐。 既然顾轻舟也抓住了她的把柄,那么…… 秦纱心中,不那么惊慌了。 “我可以不杀你,也不计较今天的事。”顾轻舟沉吟良久,“不过,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要让人对你进行催眠,你不得反抗。将来我需要用你的时候,你的催眠会让你乖乖听话。”顾轻舟道。 秦纱心头发紧。 如此,自己真的成了笼中之鸟,任由顾轻舟捏扁捏圆了。 秦纱了解催眠术,她知道其中的可怕。 “好,我同意。”秦纱当机立断。 顾轻舟道:“王太太,你还真是没什么原则,对谁都能妥协。” 秦纱没觉得这是讽刺她,反而笑了笑:“如果你经历过我的那些往事,你就会知道,富足又舒心的活着,是多么重要。我可以没有尊严,但是我得有钱、有地位、有命。” 所以,谁能给她一条命,她都可以妥协。 顾轻舟道:“那好,我先收下你的尊严了。” 说罢,她让程渝上前。 程渝把秦纱领到屋檐下,让秦纱坐在台阶上。 她对秦纱进行了催眠。 程渝的催眠术还不错,故而秦纱感觉有好几分钟,她的意识是模糊的。 在那个模糊的时间里,程渝到底说了什么,如何催眠她的,她不知道。 等她彻底清醒时,顾轻舟道:“好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秦纱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顾轻舟看了眼旁边浑浑噩噩的杀手,又看了眼半死不活的朴航,今天的事情就差不多做完了。 她瞥了下司行霈。 司行霈会意,对副官道:“把他送回康家,顺便把这个,给康老太爷。” 他给了副官一个信封。 副官道是。 副官把朴航重新捆绑好,用麻袋将他装起来,塞到了汽车的后备箱中,开车去了康家。 到了康家,副官说了自己是司师座的人,姑奶奶康芝很快就迎了出来。 副官指了指麻袋。 康芝会意。 于是,副官把麻袋扛到了老太爷的院子。 “这是师座给您的。”副官把信封给了老太爷。 康老太爷接过来,说:“替我感谢你们家师座和太太。” “是。”副官道。 副官离开之后,老太爷迫不及待打开了信封,看到了供词。 看完之后,老太爷把信给了康芝。 康芝道:“审问出来了?” 老太爷颔首:“司师座很是厉害,我们审了这么久,还不如他一夜的功夫。” 说罢,他上前半蹲了身子,艰难解开了麻袋。 麻袋里的朴航,虽然浑身是伤,可未必就比康老太爷打得重。 检查了朴航,他的确是有进气无出气。 “派人去找,看看能否找到钱。”康老太爷道。 康芝道是,亲自带着人去了。 果然,康家找到了朴航藏起来的那笔钱,以及另外的几个账本。 朴航的亏空,大部分都能填补上,康老太爷很满意。 事情解决了,他问女儿:“如今怎么办?” 康芝不解:“钱和账本都有了着落,还要办什么?” “你到底跟他多年夫妻,你们俩虽然没孩子,感情总是……” 康芝舒了口气,对父亲道:“可能是没孩子,又一直住在娘家,我总觉得自己还是康家的人,故而和他没什么亲情。 自从知道他如此狼心狗肺,我的心早已死透了。如今看到他,比看到一滩烂肉还要恶心。爹,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也不难办,就是损失一辆汽车而已。” 说罢,康老太爷派人,去把朴航的旧汽车开出来,然后带着朴航出城去了。 远在城郊的时候,司机带着汽车,撞到了旁边的大树上,然后他自己头破血流爬出来。 他爬出来之后,在汽车上浇了油,然后带着康家给他的钱,远远跑了。 汽车起火的时候,朴航是昏死在后座的,故而他在平静中,结束了他的一生。 这一生不长,他一直活在痛苦里。他把养育着他的康家当仇人,又和仇人日益相处,同床共枕的妻子也令他憎恨。 最痛苦的,莫过于报仇无望。 被康老太爷弄断了双腿之后,他的痛苦更是达到了顶点。 康家若是再狠心一点,可以留住他的命,慢慢折磨他。 老太爷却给了他一个痛快。 不是为了朴航,而是为了康芝。哪怕没有感情,康芝也未必愿意看到那样凄惨的朴航。 所以,朴航在睡梦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走的时候,无声无息,和汽车一起变成了焦炭。 与此同时,顾轻舟带着秦纱和杀手,去了平野夫人那边。 平野夫人还是住在老地方。 一进门,顾轻舟就遇到了蔡长亭。 第1102章 是想要得到你 蔡长亭看了眼他们,露出了微笑。 “轻舟,你好些日子没回家了。”蔡长亭道。 顾轻舟也微笑,像极好的朋友,彼此打招呼:“你没出去忙?” “最近不忙。” “夫人在家?”顾轻舟又问他。 蔡长亭颔首:“夫人也不忙,她一直在等你。” 秦纱看了眼蔡长亭,又瞧了眼顾轻舟,心中莫名发虚。 怎么回事? 早上自己还见过了蔡长亭,那时候的蔡长亭,是否就意识到她要失败? 秦纱知道自己落入了一群人精的手里。 不过,自己的路向来不平坦,她秦纱是大意失荆州,并非无能之辈。 既然顾轻舟让她活了,那么秦纱的将来,就要再努力一把,才不会辜负顾轻舟的宽容。 “夫人知道我要来?”顾轻舟笑问蔡长亭。 蔡长亭嗯了声:“知道。” 他跟随着顾轻舟往里走,没有看秦纱,也没有看那个杀手。 他们把人带到了平野夫人面前。 看着平野夫人,顾轻舟的眼神安静中透出几缕犀利:“夫人,此事是你安排的?” 平野夫人穿着一件天蓝色杭绸旗袍,头发挽起,露出纤长的颈。 她有了年纪,肌肤也出现松弛,不似少女的皮肉那样光滑有弹性。 她看了眼秦纱,瞧见了秦纱脸上的巴掌印子,就知道那肯定是顾轻舟打的。 微微颔首,平野夫人的笑容是温婉的:“是。” “为何?” “轻舟,朴航帮过我们,他理应得到我们的回赠。”平野夫人笑道,“不过照现在看来,大概是没有成功。早知道这样,就让长亭去办了。” 顾轻舟道:“为何要利用我的师弟?” “当然是为了行方便。”平野夫人道,“他不是正好就在康家吗?” 顾轻舟哦了声。 她总感觉,平野夫人这是在遮掩什么。 假如顾轻舟是个普通人,那么她就会想,平野夫人给她的风铃,都用在二宝身上了,从而对风铃放松了警惕。 一旦她放松了警惕,那么就会有后招对付她。 平野夫人知晓她的厉害,却派一个对她完全不了解的人来出手。 秦纱教过顾轻舟的,可灯下黑的缘故,秦纱真的没把顾轻舟放在眼里。 这不是平野夫人的做派。 这是一次试探。 既试探秦纱对顾轻舟的影响,也试探顾轻舟的防备。 亦或者说,这是偷袭。 用小小的偷袭,让顾轻舟紧张。紧张之后,却什么也没发生。久而久之,顾轻舟会疲倦,那时候她才会彻底落入平野夫人的网里。 平野夫人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对付顾轻舟提上日程。 顾轻舟微微一笑。 “夫人,谢谢你。”顾轻舟道。 平野夫人倒是不解,问:“谢什么?” “这个杀手和秦纱,全部被我催眠了,所以他们都成了我的人。将来我想找到保皇党的杀手基地,大概会容易些,所以要感谢你。”顾轻舟笑道。 平野夫人的眼神一紧。 她问:“你会催眠?” “我不会,可是程小姐会。”顾轻舟笑道。 平野夫人微微抿唇。 程渝回来了,稍微打乱了平野夫人的计划,还害得她失去了秦纱这颗棋子。 既然秦纱被催眠过,平野夫人就不会再信任她了。 当然,平野夫人从未信任过她。 从此之后,秦纱只能用来做别的事,而不能用来对付顾轻舟了。 秦纱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轻舟救了我。”精明的秦纱,突然明白了这一点。 顾轻舟打她的那一巴掌,她也彻底释然了。 她看似没了价值,其实是摆脱了漩涡,即将可能成为自由的人。 秦纱的价值,从眼线或者杀手,变成了单纯的钱财提供者。 给保皇党钱,这没什么的,不少人都给他们钱,换取将来虚无的荣华富贵;可给保皇党做事,可能会身败名裂,也可能会死。 秦纱逃不过做事的命运,顾轻舟却帮她逃脱了,她成了单纯的钱财提供者。 顾轻舟看似害苦了秦纱,实则帮助了秦纱。 秦纱心中,一阵阵荡漾着暖流。 她想:“我的背叛,虽然让轻舟伤心,可她到底没有忘记旧情。” 从前的种种,顾轻舟还记得,她威胁杀死秦纱,都是说说而已。 她打了秦纱一巴掌,就算这次的事两清了,她并不记恨秦纱。 很多时候,旁人说了什么不重要,做了什么才重要。 平野夫人许诺了种种好处,也救过秦纱,却是把她当棋子;顾轻舟嘴上冷漠无情,却是用她的办法,保护了秦纱。 很多年了,秦纱很多年都在风雨里飘荡,从未有人真正考虑过她。 她的尊严、她的安危,都没有考虑过。 顾轻舟却考虑了。 秦纱总是调侃,说顾轻舟是她的孩子。在这个瞬间,她眼眶发热,几乎想要落泪。 “她是我的孩子。”她心中如此想。 她的孩子,哪怕再恨她,也用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维护了她。 秦纱心绪澎湃,面上却丝毫不露,故而平野夫人和蔡长亭也忽视了她。 事情说完,平野夫人对秦纱和杀手道:“你们出去。” 然后,她给蔡长亭也使了个眼色。 让蔡长亭带着他们退下去。 蔡长亭会意,带着秦纱和杀手走了。 他们一走,顾轻舟就微微叹了口气,走到了平野夫人身边。 她用疲倦且哀伤的声音,对平野夫人道:“我好累。” 平野夫人大为意外。 顾轻舟可从未如此情真意切过。 “夫人,为何你这次回来,对我如此的冷酷?”顾轻舟开门见山,“是蔡长亭说了什么吗?” 平野夫人眼底一冷,心中就有了冷意,心想顾轻舟愈发难以控制了,而且她时时刻刻挑拨什么。 “轻舟,你多心了。”平野夫人笑道,“长亭是咱们的人,你为何总要和他过不去?” “我不信任他。”顾轻舟道。 平野夫人微笑:“哦,这是为何?” “他是男人。”顾轻舟道。 平野夫人失笑:“你不信任男人?” 顾轻舟点点头。 平野夫人的笑意,缓慢收敛,她心中的情绪,正在缓缓酝酿、发酵。 似心有灵犀般,她很明白顾轻舟言语的用意。 蔡长亭是男人。 这个世界正在变化,可男人是主宰。不管是在日本军部还是华夏百姓的心中,男人地位都远远胜过他们。 蔡长亭只要出两成的力气,就能达到平野夫人和顾轻舟十二成的功效。 这中间的差距,足以叫人绝望。 “夫人,是谁如此急迫挑拨,您比我更清楚。”顾轻舟道,“我没有挑拨,我在还击。” 说罢,她又看了平野夫人,“再说了,我根本没有挑拨的立场。我原本就是司太太,您成功与否,对我的影响能有多大?” 顾轻舟言语中,急迫挑拨的人,是蔡长亭,她只是回应蔡长亭的离间,才说了这些话。 除此之外,平野夫人和顾轻舟是平等的,她们都是女人,她们不存在谁比谁更有优势。 平野夫人没说话。 见她沉默,顾轻舟就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夫人,您在日本多年,为何大业至今未成?将军在的时候,日本人对您也不过如此,您如今没了将军,还指望什么?” 平野夫人用力甩开她的手。 她冷冷道:“轻舟,别跟我玩花样。” “我的话,到底是玩心计,还是忠告,随您怎么想。”顾轻舟道。 说罢,顾轻舟转身就要走。 她知道,与其等待平野夫人和蔡长亭的攻击,还不如主动。 上位者都有个缺点,哪怕再精明的人也如此:他们多疑。 至高的位置只有一个,当出现可能的威胁者时,他们会敏感疑心,最后将那个威胁者除掉。 蔡长亭的地位,足以威胁到平野夫人,而顾轻舟却不会。 所以,平野夫人只要还有三分脑子,她就会把顾轻舟的这根刺埋在心里,时时刻刻提防蔡长亭。 阿蘅死后,他们之间的联盟就出现裂痕;平野四郎死后,他们之间的信任即将瓦解。 顾轻舟是渔翁,她静看鹬蚌相争。 平野夫人一回来,为何着急对付顾轻舟,因为蔡长亭明白,先下手为强。 一旦时间拖延下去,他和平野夫人之间的关系,就可能被顾轻舟挑拨利用。他想要用二宝,在顾轻舟和平野夫人中间制造裂痕。 但显然,他又错了。 顾轻舟从来不叫平野夫人为“额娘”,这就等于告诉平野夫人,顾轻舟无意分享她胜利的成果。 她走出来时,表情恬柔。 蔡长亭送完了秦纱,就在大门口等待着。 “轻舟,你又跟夫人说了什么?”蔡长亭问。 顾轻舟笑道:“不管说了什么,你总能让夫人改变主意的,是不是?” 她不等蔡长亭回答,转身离开。 蔡长亭喊住了她。 走上前几步,蔡长亭道:“轻舟,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和平相处,共谋大业?” “从头到尾,我都不是你们大业的参与者。你让我到太原府来,初衷是让我和叶督军结盟,我早已没了利用价值,你都忘了吗?”顾轻舟笑道。 蔡长亭也笑了。 他笑得突兀,且恣意:“你一直这么觉得?” 顾轻舟看着他不言语。 蔡长亭好似听到了极好的笑话,继续道:“我们在岳城交锋多次,难道我天真的以为,你会顺从我们的安排,嫁给叶督军吗?” 他不等顾轻舟回答,继续道,“我让你来太原府,动机从来都不是将你交给另一个男人,而是我想要你。” 说罢,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快且狠,好似鼓了满满的一肚子气。 顾轻舟则是愣了下。 第1103章 母女之情 风轻轻吹过顾轻舟的面颊,撩起青丝。她将短头发压在耳后,眼神中有那么一瞬间的震惊。 她竟然相信了蔡长亭的这席话。 相信了而已,从她心尖滑过,毫无痕迹。 回到家中,程渝正在等着她。 “怎样,看得出破绽吗?”程渝第一次参与顾轻舟的计划,兴奋不已,“那个老巫婆怎么说?” 老巫婆,是司行霈对平野夫人的评价,被程渝学会了。 顾轻舟笑道:“别这样称呼她。” 程渝顺从改了口风:“那平野夫人怎么说?” “她相信催眠术的,好像也遇到过,所以她没有怀疑。”顾轻舟道。 程渝大喜。 同时,程渝也有点失望:“这样吓唬王太太,没什么价值的,我应该真给她催眠,让她听话。” “我不需要她听话。”顾轻舟喃喃。 程渝看了眼她。 想起顾轻舟曾经的失落,程渝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伸手,戳了戳顾轻舟的脑袋:“我知道你缺亲情,缺得不行,可你别真的把谁都当亲人啊。你不肯对王太太下手,你心中还念着旧情,是不是?” 顾轻舟没回答。 程渝道:“你不像这样傻的,原来亲情真是你的软肋。” 想到这里,程渝在心中感叹,每个人都有缺点,就像顾轻舟,一遇到亲情就感情泛滥,丝毫没了往日的杀伐果断。 她让程渝假装给秦纱用了催眠术,其实只是让秦纱有那么一个瞬间的昏沉,并非真的催眠她。 秦纱不过教了顾轻舟两年,还主动想要利用二宝,她都能如此心软。 真可怕。 程渝又想到,司行霈杀了顾轻舟的师父和乳娘,那两个人也是保皇党的。 假如他们还活着,顾轻舟一定会死心塌地听平野夫人的话,她大概不会拒绝自己的乳娘吧? “幸好。”程渝心中冷漠的想着,“幸好司行霈了解顾轻舟,当机立断,否则顾轻舟现在不知成了什么样子了。她如此的性格,到底算好,还是算坏?” 作为顾轻舟的朋友,程渝觉得顾轻舟这点很好,她一旦认同了你,就会一辈子对你真心。 当然,如果敌人知晓了,还不知要怎么利用呢。 顾轻舟这样精明,也得罪了不少人,她的软肋可不能叫人知晓了。 “顾轻舟,王太太是有心和你作对的,你也回报了她一次,以后别多情了。”程渝劝诫她。 顾轻舟颔首:“以后不会了。” 她又问程渝:“司行霈呢?” “他带二宝出去了,说要给二宝一点苦头吃,让你别担心。”程渝道。 顾轻舟后背微僵。 这是她和司行霈说妥的。 二宝听到风铃声就会跟着跑,而且下意识对那声音有好感,司行霈需要扭转他。 如何扭转,无非是给他一点苦头吃,同时再让他听到风铃声。 这样一来,耳边再有风铃响起时,二宝就会下意识抵触,故而破了平野夫人给他的心理暗示。 当然,这不是一朝一夕的。 二宝估计要吃一两个月的苦头。 顾轻舟同意了。 这是对二宝好,能保住二宝的命,不让他再受到平野夫人的伤害。顾轻舟不能想,一想就心疼得不行。 二宝的眼睛一直没好。 当初他们逃离时,她无数次叮嘱二宝,千万别睁开眼,可二宝忍不住好奇,没有听她的话。 此事,到底跟她脱不了干系,她总感觉二宝是因她而瞎的。 “我知道了。”顾轻舟声音低沉。 程渝还想要劝她几句,佣人就进来了。 佣人是四丫,年轻又活泼的小丫头,对顾轻舟忠心耿耿:“太太,王太太又来了,要不要赶走她?” 顾轻舟收敛好了情绪。 “找你算账来了。”程渝笑道。 顾轻舟也笑了:“你先回房吧,我来对付她。” 程渝起身走了。 顾轻舟对四丫道:“别胡闹了,请客人进来。” 四丫道是。 秦纱进了屋子。 佣人端了茶给她。 顾轻舟坐在沙发里,闲闲看着她。早上打她的那一巴掌,她没有用十成的力气,秦纱脸上的指痕已经消失了。 对待秦纱,顾轻舟做到心中无愧即可,她也没指望秦纱能懂。 有的感情,别人没有的时候,自己的说出来就可笑了。 顾轻舟是不会告诉秦纱,哪怕秦纱利用她的二宝,想要害她,她还是把她当成师父。 这话,秦纱未必相信,顾轻舟也不会说。 她稳坐,静静看着秦纱。 秦纱脸上是灰败的,今天经历了这么多,她总无法回神。 喝了两口茶,心绪平静了几分,她开口了。 “轻舟,我真无颜面对你。”秦纱道,声音嘶哑。 顾轻舟轻描淡写:“跟我没关系,你对不起的是二宝。不过,二宝是傻子,他不会记仇的,王太太大可心安理得,继续过自己的好日子。” 秦纱苦笑了下:“你嘴巴真毒,一点也不饶人。” “实话而已。”顾轻舟道。 “既是实话,为什么要帮我?”秦纱抬眸,眼中已经有泪,“才两年的交情,又不值得。” 顾轻舟又是一愣。 今天很多事,都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秦纱能明白她的苦心,让她很惊讶,没想到她竟然识得好人心。 一时间,顾轻舟不知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 秦纱却没有沉默,她继续道:“我知道你把我变得没价值,才是真正让我解脱。你不必如此的。但是你为了我,这样做了。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善待我。这些年,我见识太多的丑恶,就连你的乳娘和师父,我也是提防着。 对你和二宝,你们俩像两个孤儿似的,我恻隐之心照顾过你们,也不全是好意。你却对我这么好,让我无地自容。” 说罢,她声音就哽噎了。 顾轻舟没有接话。 秦纱自己缓了缓,继续道:“现在好了,我能脱身了,夫人以后大概不会再让我办事。我这辈子算是暂时安稳了些。” 顾轻舟终于开口了:“既然安稳了,你好好过日子。王叔人很好,王璟也很善良。王家是世代豪门,很有根基的门第。 你嫁到这样的人家,前半生的漂泊都有了个结果。把你手里的生意,都交给保皇党算了。你心里若是不踏实,多留点钱在手里。 我想,你这些年赚的钱,也足够你下半辈子奢侈的。还不放手的话,我也救不了你。” 秦纱点点头:“我知道的。” 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自己资产的七成,以及香港的生意,全部给平野夫人。 剩下的三成,也足够她给女儿攒下陪嫁,以及终身依靠的。 再说了,她还有王家和王游川。 “我们还能来往吗?”秦纱道,“平野夫人已经认定我受你的控制,我跟你来往,不犯她的忌讳。我还能做你的师父吗?” “你还有什么能教我?”顾轻舟问。 “没什么能教的,但感情总不会空落落的,是不是?”她问。 顾轻舟心中一涩。 对待感情,她总是无可奈何,就像秦纱。 依照她的脾气,她真该一棍子打死秦纱的。可事到临头,她完全下不了狠心。 她并非变得软弱,只是对亲情无法抵抗。 人很复杂,感情更加复杂。顾轻舟时常觉得自己狼心狗肺,就像她对平野夫人那样。 “那好,以后常来往。”顾轻舟道,“别再做错事了。若是你再犯到我手里,我会杀了你的。” 秦纱点点头。 脑袋一动,蓄满了眼眶的泪,就簌簌滚落。 她尴尬转过脸,不着痕迹把眼泪抹去了。 她站起身,道:“我回去了。” 回到家中,秦纱恹恹将皮鞋脱了,就往床里一滚。 现在才下午三点半,不成想王游川回家了。 看到秦纱躺着,他有点担心:“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秦纱满脸的泪。 王游川诧异。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可是心情很不错的,怎么短短的时间就…… “怎么了?”王游川很关切问,“你没事吧?” 秦纱只是摇头。 “到底怎么了?”王游川又问。 “我以为自己怀孕了,不成想去医院检查,却发现没有。”她随口道。 王游川一愣。 他心中带着喜悦,手轻轻搁在她的腰上:“想生孩子?” “想生个女儿。”秦纱道,“最好像我。我年轻时很漂亮,是不是?” “现在还是很漂亮。”王游川立马道。 秦纱破涕为笑。 “还是年轻时更漂亮。只可惜,我年轻时多灾多难,不肯入家里人替我编造好的牢笼,所以吃了很多苦。”秦纱说。 王游川心中大恸。 他想要说什么,秦纱就继续道:“所以年轻的时候,我生得漂亮,活得却不漂亮。我想要个女儿,让她代替我,漂漂亮亮活一世。” 王游川感动了:“好,生个女儿。” “可惜没怀上。”秦纱又哭了。 王游川说:“不急,还有时间呢,我们又不老。” 秦纱道:“其实,我还有轻舟,她也是我的女儿。” 王游川点点头:“是,轻舟很好。” “嗯,真的很好。”秦纱道,“我前半辈子最大的成功,大概就是教导了这个孩子。” 她的情绪,慢慢收敛。 坐起身时,王游川看到她眼睛哭得红肿,可见是真的动了感情。 “才三点多,你怎么回家了?”秦纱突然想起这茬,问。 “出了点事。”王游川道。 秦纱心一提:“什么事?” 第1104章 本能 王游川说出了点事,把秦纱吓了一大跳。 她真是怕了。 王游川连忙道:“不不,不是咱们家的事,是康家的事。” 秦纱心中就有了数。 朴航怕是死了。 说出了钱财和账本的下落之后,朴航对康家就没了意义。 康家老太爷眼里容不下沙子,是不会多留朴航的。 秦纱心中有数,故意问:“康家出了什么事?” “他们家姑爷不是在庄子上静养吗?坐车回来时,车子撞到了树上,着火了。该死的司机,一瞧起火就吓到了,自己跑了,把昏迷不醒的姑爷给烧死了。”王游川道。 秦纱想,司机哪里是逃走了?分明就是康家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躲起来了。 这般一闹,康家反而令人同情。 “唉,世事无常。”秦纱道。 王游川点点头。 “我们和康家是至交,既然他们家来报丧了,我就要去看看。”王游川道。 王家是山西的实业大族,康家是金融巨头,两家生意上来往密切。 不过,王游川跟朴航不太熟,他的生意多半都是跟康家老太爷接洽的。 老太爷早已不管事了,只有非常重要的生意,或者非常亲近的生意,他才会出马,以表康家的重视。 王家既是重大生意,也是亲近家族。 王游川和朴航接触不多,他死了对王游川来说没什么感触。 “我去康家瞧瞧。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安慰姑奶奶几句?”王游川问。 秦纱知道,二宝能顺利偷出朴航,是康家和顾轻舟商量好的。 康芝什么都知道。 秦纱实在没脸见康芝,况且兔死狐悲。朴航的下场,让秦纱惊觉若不是顾轻舟,她以后大概也是如此。 如今,顾轻舟替她抽身了。 秦纱的情绪,又是一阵涌动:后怕、感激、惭愧,一起击向了她,让她的眼泪又滚落下来。 她捂住脸,道:“我这个样子,康家的姑奶奶还不知我是怎么了呢,还是不去了。” 她又道:“别人最擅长用恶意来揣测旁人。若是看到我哭肿了眼睛,谣传我是哭康家的姑爷,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游川大笑。 大笑之余,王游川也觉得秦纱考虑得有道理。 秦纱之前就哭泣了半晌,又不是听到朴航去世的消息才哭的,可外人哪里知道? 流言的可怕,王游川是清楚的。 “你好好休息,莫要太伤心了。”王游川道,“我早去早回,争取尽快回来陪你。” 秦纱点头。 王游川去了康家。 康家已经设了灵堂,陆陆续续有客人来吊唁,他在大门口处,遇到了顾轻舟。 秦纱刚刚还说顾轻舟是她的女儿呢,让王游川对顾轻舟也生出了更多的亲切感。 “轻舟?”他高声喊了她。 众人都听到了,转过脸来看王游川。 王游川含笑示意,就走到了顾轻舟和司行霈跟前。 “王叔,你也来了?”顾轻舟道,“我师父没来?”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回家就哭了一场,眼睛肿得不能见人。你若得空,去陪陪她。”王游川道。 顾轻舟心中了然,也感叹了一口气。 “好,我得空了就去看她。”顾轻舟道。 王游川又跟司行霈握手:“司师座。” “您也叫我的名字吧,我叫行霈。”司行霈笑道。 王游川依言,当了长辈。 旁边又有熟人,和王游川打招呼,王游川先过去了。 顾轻舟和司行霈往里走。 她准备来康家,在半路上被司行霈拦下了汽车,两个人就一块儿来了。 司行霈已经派人用飞机送二宝去了平城,打算在平城军中苦训他两个月,让他长点记性。 顾轻舟知道不能溺爱孩子,就同意了。 只是,此事还没有跟康家说,顾轻舟借着吊丧,也要去见见康三太太和康晗。 他们往里走,有佣人找到了顾轻舟。 “司太太,姑奶奶请您。”佣人道,“您这边请。” 顾轻舟认得出,这是康芝院子里常用的女佣人。 她给司行霈使了个眼色,道:“回头见。” 司行霈答应了。 他往灵堂去,顾轻舟则去了后院。 康芝是借口病倒了,暂时还没有去灵堂。 灵堂那边也没有正式发丧,乱糟糟的,亲戚朋友却是来了不少。 康芝这边,倒是空荡荡的。 不少人来看望她,都被佣人拦住了,说姑奶奶昏倒了,要静养。 顾轻舟进了里卧,发现康芝披头散发坐在床上,脸色的确很不好看。 瞧见了顾轻舟,她挤出了笑容。 “爹说要给你道谢。”康芝道,“要不是你,爹和我也不能出这口气。” 顾轻舟小心翼翼坐到了她的床旁边。 看着康芝的神色,顾轻舟问:“姑奶奶,会不会是我多管闲事了?有时候难得糊涂……” 康芝忙道:“别这么说,我可不想糊里糊涂的被骗,我不是那种人。” 然后,她很坦诚道,“我爹逼问他的时候,我在旁边气得恨不能亲自挖下他一块肉。可他真的死了,我却又有点难过。” 顾轻舟沉默。 康芝道:“不是为他难过,是为了我自己。这么多年了,光阴都浪费在这个人身上,连孩子都没有。如今呢,我也三十多了,青春再也捡不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心情就很糟糕。 顾轻舟能体会到这种心情。 有时候人就是如此,在眼前的时候恨得牙根痒痒,可真的消失不见了,却又能想起他的好来。 一旦心软了,就难以对他的死无动于衷。 朴航是康家杀的,顾轻舟知道康芝只是一时间的伤感。毕竟下得了手,说明她对朴航是真的没了感情。 顾轻舟这一整天都在感叹,人性的复杂,令她应接不暇。 人不是简单的正面、反面,情绪也不是。 “我们还是很感激你的。”康芝收拾好了情绪,重复这一句道,“朴航一死,他解脱我们也解脱了。” 顾轻舟不再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康芝的手。 康芝的情绪很糟糕,可远远没有到想哭的地步。 她之所以不见人,就是想要酝酿情绪。 然而,还是哭不出来。 不过,朴航一死,她的三个哥哥怕是都要动心思,康芝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有一番坎坷。 她没空去装腔作势,还不如先躲起来养精蓄锐。 “姑奶奶,你休息吧,我去灵堂上柱香。”顾轻舟道。 康芝点头。 她又对顾轻舟道:“常来玩。” 顾轻舟同意了。 从康芝的院子出来,顾轻舟径直去了灵堂。 上香完毕,顾轻舟到了旁边的小花厅休息,康晗就找到了她。 好几天不见二宝回来,康晗急坏了。 “师姐,二宝呢?”康晗拉着顾轻舟的手,眼睛里全是急切。 顾轻舟还记得,当初遇到康晗时,她可怜兮兮的,一双大眼睛却明亮有神,如今亦然。 “你父母呢?”顾轻舟答非所问。 康晗不解,道:“他们在外头待客。” 顾轻舟站起身,对康晗道:“你带着师姐去找你母亲吧。” 康晗说好,又问:“二宝怎么不来?” “我回头告诉你。”顾轻舟道。 康晗明显是急了。 她和二宝的感情,已经深到了“相依为命”,离开了二宝,康晗一刻也坐不住。 她知道师姐那边有事,才让二宝去的,不成想二宝竟然一去不复返,康晗几乎要哭出来。 顾轻舟在大门口,找到了康三老爷。 康三老爷也疲倦了,听说顾轻舟有话找他说,他当即请顾轻舟去他的院子。 康三太太就在院子里。 顾轻舟当着他们的面,说道:“二宝回平城了。” 康三老爷和太太都吃惊。 康晗张大了嘴巴,眼泪就滚了下来:“二宝不要我了吗?” 顾轻舟搂住了她。 康三太太也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司师座请了一名美国籍的教官,训练一批特种军官,为期是两个月。机会难得,我想着二宝看不见,总得有点特殊技能防身,所以让他也参加了。”顾轻舟道。 康三老爷和太太松了口气。 “他能学吗?”康三老爷问。 “能的,他的听觉和嗅觉很好,学起来不费劲。”顾轻舟说。 康晗却不依不饶:“我不想二宝学什么,师姐你让他快回来吧。” 说罢,她又哭了。 康三太太再三道:“晗晗,你要听话,这是对二宝好,也对你好。” 康晗道:“我就要二宝在我身边。” 一时间,她也无法理解。 顾轻舟没空留下来开导她,就把她交给了康三老爷和太太,他们一定能说服康晗的。 况且,顾轻舟并没有完全撒谎。 什么美国籍的教官是假的,司行霈自己有很厉害的教官。 这次回去,第一是改变二宝对风铃声的依赖,第二也是教他更加厉害的防身术。 从前不知道二宝还有这个能力,顾轻舟和司行霈也没有多想,而且那时候顾轻舟要留他在身边,帮他治疗眼睛。 如今,顾轻舟算是认清楚了现状。 她再抱有糊涂的念头,盼着二宝痊愈,就会继续害了二宝。 她现在是把二宝当瞎子了。 她还在想办法治好二宝。在这个过程中,她却不再逃避了,她要好好照顾他,让他学会更好的生存本能。 第1105章 你喜欢我,与我不相干 夏天到了。 顾轻舟换上单薄的夏布衣裳,宽大的斜襟短衫,以及葱绿色长裙,身形轻盈而姣好。 司行霈又回平城去了。 顾轻舟带着程渝,去看叶督军给他们准备的房子。 房子就在叶督军府的后街,离督军府很近,离平野夫人也近。 崭新的房舍,木制的门窗,却镶嵌了五彩窗玻璃,有种俄式的绚丽。 程渝看了眼,对顾轻舟道:“这院子还挺时髦。” 卓五少今天休沐,跟着一块儿参观,也说很新颖时髦。 “我还是喜欢透明的玻璃窗。”顾轻舟道。 “换就是了。”程渝道。 顾轻舟摇摇头:“五彩玻璃窗更贵,既然装上了就用吧,反正是新派的东西,我也要尝试接受。再说了,这些都是民力,平白浪费要遭天谴。” 程渝就道:“我们轻舟忧国忧民。” 顾轻舟作势要打她。 院子很宽敞,有三进院落,前院后院还带个后花园,比平野夫人那栋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轻舟原本就打算,过了夏天搬入。 不成想,屋子里的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而且很宽敞。 院子里树木森森,浓密树影下,有几分难得的阴凉。 顾轻舟对程渝道:“搬过来避暑,倒也不错。” 程渝说:“对,院子很宽敞。我要西跨院,那院子种满了翠竹,瞧着可爱。” 顾轻舟还在犹豫。 程渝极力撺掇她:“搬吧。咱们住的那栋小楼,实在吵闹得厉害。每次夜里……” 顾轻舟立马打断她:“好,选个良辰吉日就搬。” 程渝大喜。 她拉了卓莫止,又去逛西跨院。 顾轻舟也跟着进去了。 西跨院收拾得很整齐,屋子里除了五彩玻璃窗,就是一张西式大弹簧床,软而阔,非常舒服。 除此之外,屋子里全是木制家具,又透出传统的古色古香。 别说顾轻舟了,就是程渝这般不着调,也察觉出来了,问顾轻舟:“这些都是督军府的人置办的吗?” “对啊。”顾轻舟道。 “这都是什么眼光?要么干脆时髦派,要么全用旧东西。如此新旧掺杂,怎么感觉……” 说到这里,程渝突然将食指按在唇上,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在顾轻舟身上穿梭,脸上笑得很神秘高深。 顾轻舟问:“笑什么?你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这院子的确是为你量身定制的。”程渝道。 顾轻舟不解。 程渝说:“你看看,你这一套老式的衣裙。而你平时出门做客,又爱穿旗袍皮草。 外头瞧着摩登,内里实在老旧,就跟这房子一模一样。漂亮的窗户,却是老式的桌椅,又有张很舒服的床。” 顾轻舟撸了下袖子:“让你免费住了,还要排揎我,你欠揍呢?” “来啊。”程渝也打开了架势要迎战。 卓莫止看着她们俩,心想不会真打起来吧? 真打起来的话,我帮谁比较好呢?帮房东司太太,还是帮爱人程小姐? 帮了任何一方,都可能落个扫地出门的下场,卓五少自觉人生的选择好艰难啊。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顾轻舟和程渝并未打架,因为程渝嘴贱,顾轻舟已经习惯了。她每次想要揍程渝,也就是做做样子。 打架的话,司行霈不在,顾轻舟未必就有胜算。 没胜算的事,顾轻舟才不做。 一番嬉闹,顾轻舟回眸间,就看到有个人立在院门口。 他一袭黑衣,衬托得身材修长,匀亭手指微扬,冲顾轻舟打招呼,是蔡长亭。 “他怎么来了?”程渝低声问。 “他就在对面街上住,走过来很方便。”顾轻舟道。 程渝横了她一眼:她并不是这个意思。 蔡长亭走近,程渝带着卓莫止进了屋子,准备再看看其他的家具等,是否还需要她另外添置。 卓莫止则低声对程渝道:“那是谁?生得那样漂亮,是唱戏的名角吗?” 程渝很警惕:“你喜欢他啊?” 卓莫止哭笑不得:“我不喜欢兔子。” 程渝狐疑:“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我从来没碰过兔子的。”卓莫止道。 程渝道:“那你自己想做兔子吗?” 卓莫止脸一下子就黑了,道:“太恶心了,快住口。” 程渝哈哈笑起来。 既然卓莫止如此说了,程渝也就放心了。 她问卓莫止:“你来太原府也快一个月了,没听说过蔡长亭?我不信叶督军的军官学堂里,没人提过他?” 程渝就不相信,军中那么多人,没人对蔡长亭感兴趣? 玩兔子也不算什么污点。 卓莫止道:“原来他就是蔡长亭?那他比传说中更漂亮些,也不像兔子。他看上去挺……” 蔡长亭虽然漂亮,却丝毫不阴柔,他漂亮得没有性别,也不忸怩做作,是个堂堂正正的漂亮人。 “……他是平野四郎的养子吗?听说他跟日本军部关系很不错,自身却是中国人。”卓莫止道。 程渝点点头:“这个人不简单,可别打他的主意,小心死在他手下。” 卓莫止避如蛇蝎:“我不会打他的主意。” 他们这边谈话,顾轻舟和蔡长亭都没有听到,他们俩徒步出了院子。 朴航的葬礼已经过去了半个月,顾轻舟再也没见过平野夫人。 平野夫人也没有找过她。 顾轻舟很清楚,上次自己的挑拨,在平野夫人心中起了作用。 若不是她深思熟虑,也不会这么久不联系顾轻舟了。 蔡长亭也消失了很久。 如今,是他先出现了。 “打算搬到这里来?”蔡长亭看了看这院子,颇为欣赏点点头。 顾轻舟则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院子里虽然没有佣人,可顾轻舟进门前,反锁了大门的。 蔡长亭很自然道:“翻墙进来的。” “这样,不失礼吗?”顾轻舟看着他,表情却很安静。 她修长羽睫微动,像蹁跹的蝶。 蔡长亭道:“在你面前,我又不是第一次失礼。上次有些话,没有和你说清楚,心里总是想着。” “什么话?”顾轻舟反问。 “为何要把你接到太原府来。”蔡长亭道。 顾轻舟哦了声,似乎想起来了。 她在桐树下停了脚步,借助那点阴凉和蔡长亭说话。 蔡长亭却突然用力拉了她。 顾轻舟吓一跳,几乎跌入他的怀里,脸色微变。 她还以为蔡长亭打算行轻薄之事,不成想蔡长亭指了指她的身后。 一只颜色鲜艳的虫子,从树上掉了下来。 这种虫子通体翠碧,长了满身柔软的毛,南方叫“洋辣子”,它的毛有毒,随着掉入身上而释放毒素,被蛰一下又痛又痒,非常遭罪。 顾轻舟吓一跳。 刚刚若不是蔡长亭拉她,这东西就要掉在她的后颈。 顾轻舟想想,心底发寒。 “这鬼东西!”她后怕捂住了胸口。 蔡长亭笑道:“你怕这虫?” “你不怕?”顾轻舟斜睨他。 蔡长亭很干脆道:“怕。” 顾轻舟:“……” 他们就离开了桐树,往正院的屋檐下走,两个人走得很快,似乎想要赶紧离开那虫子。 顾轻舟心中盘算着,明天叫人来打上药水,先把院子里的虫子杀死,自己再搬进来。 她想着,就到了正院。 尚未住人,两人也无法进屋喝茶,只得立在屋檐下闲聊。 蔡长亭说起了上次之事。 “……当初请你来太原,并非拿你当棋子。”蔡长亭道。 顾轻舟听闻此言,表情不动,只是略微一笑,浅浅的笑容似蜻蜓点水。 “还是那句话,我从不相信你会嫁给叶督军。”蔡长亭道,“只要你不想这样做,没有人能逼迫你。轻舟,我了解你。” 顾轻舟嗯了声:“你的确了解我。” “那么,你就懂了我的心意。”蔡长亭道,“我的心意,上次也在司行霈面前对你说过,我不躲躲藏藏。” 顾轻舟微笑。 她玩味斜睨他:“你喜欢我?” “喜欢。”蔡长亭很认真,表情端庄肃穆,像在神圣的祷告,言语也很轻柔。 顾轻舟又笑了:“你很有眼光,谢谢你。” 蔡长亭心头一窒。 她没有说,不要喜欢我、为什么喜欢我。 对她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她就是那样优秀,你可以喜欢她,就好像天际的云彩。云彩高高在上,飘过你的心房,你心中落下了影子,是你自己的事,跟云彩无关。 云彩没有招惹过你,任何人都可以仰望它。 云彩是美丽的,你可以喜欢它,也可以不喜欢它。喜欢与不喜欢,都是你的喜好,与云彩本身不相干。 顾轻舟没有女孩子应有的羞涩。 她像个心灵空阔的智者,面对众人的质疑或者倾慕,都无喜无悲。 你可以喜欢我,你也可以讨厌我,但我都不在乎。 这种感觉,让蔡长亭心中窒闷,这远比讨厌他更叫他沮丧。 “很多人喜欢你。”蔡长亭淡淡道。 顾轻舟说:“我做好了自己。我努力的时候,不是为了谁喜欢我而努力。至于换来什么样子的结果,我不在意的。” 蔡长亭笑了。 笑容生涩,有点阴冷。 他望着远处明艳的骄阳,只感觉那阳光炙热刺目,把人的心照得空落落的,四处通风,都寻不到藏匿之处。 “我希望你也可以喜欢我。”蔡长亭道。 “那你保持希望。”顾轻舟道,“这也是你的希望,和我无关。” 你的喜好、你的希望,全不与我相干。 第1106章 愤怒的蔡长亭 蔡长亭没有再开口。 上次以为,他没有说清楚。今天才知道,他说多了。 多余的话,毫无意义。 顾轻舟靠着栏杆,思考着平野夫人、蔡长亭和自己的事。 她想,三角是最稳固的,也是最难撼动的。 他们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蔡长亭上次那番话,今天这番话,到底用意何在? 顾轻舟想了想:“麻痹我吗?” 女人对爱慕自己的男人,都是下意识放松警惕,认为他不会害自己,毕竟有爱情在里头。 然而,蔡长亭的这种爱慕太廉价。 他曾经也说爱慕阿蘅,还不是看着阿蘅惨死,丝毫不挽留她? “长亭,你有很大的理想,是不是?”顾轻舟突然开口。 蔡长亭道:“什么理想?” 顾轻舟笑而不语。 蔡长亭就懂了。 他道:“我有的。一个人有很大的理想,难道是错误的吗?轻舟,我愿意陪伴你、辅助你。” 如此赤裸裸的承认了。 顾轻舟就知道,平野夫人和蔡长亭都沉不住气了。 他们全部想要拉拢顾轻舟。 顾轻舟才是名义上的“固伦公主”,她才是拥有清廷血脉的人,她才是复国名正言顺的人。 平野夫人是什么? 对清廷而言,平野夫人只是“媳妇”,说得难听些,就是个外人。 阿蘅一死,顾轻舟的立场变得至关重要。 “挟天子以令诸侯”,顾轻舟在这盘棋局里的地位,越发明显了。 随着平野四郎的去世,她的作用变得至关重要。 “然而,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也不需要你的辅佐。”顾轻舟笑道,“你不怕我将这话告诉夫人?” “夫人会相信吗?”蔡长亭温柔笑道,“你时常挑拨我们的关系,这席话你告诉夫人,无非又是一场挑拨。” 顾轻舟就笑起来。 原来他如此大胆,也是捏住了顾轻舟和平野夫人的软肋。 也好,大家平分秋色,谁也不落后半步。 “我有时候挺恨老天爷的。”蔡长亭道。 “恨什么?” “恨我们出身的年代。假如我们再提早出生三十年,也许就不是现在的局面了。”蔡长亭道,“轻舟,你也不是现在的你了。” “我喜欢现在的我。”顾轻舟笑道,“司行霈也喜欢现在的我,我们很满足。” 蔡长亭微笑了下。 他们俩说了很久的话,虚虚实实的,谁也不会相信谁。 直到程渝和卓莫止找过来。 看到了卓莫止,蔡长亭就用日语问顾轻舟:“这位程小姐,不和高桥荀好了吗?高桥荀可是回来了。” “你操心人家的爱情作甚?”顾轻舟笑道,“程渝没有插足旁人的婚姻,自己又是单身,愿意爱谁都光明正大。” 蔡长亭对这话,倒是赞同,他道:“对,一个人的爱情,不管经历多少遭,都是走过一条路。爱情的多少,只是选择的寡众,不能用来评价她的人品,更不是衡量她成就的标准。” 顾轻舟一开始挺意外的。 后来才回味过来,心想蔡长亭这是在投我所好,让我可以给他机会。 真是狡猾万分的人。 和蔡长亭相处,时时刻刻都要提防他下拌子。 有趣归有趣,但太累了。 顾轻舟此刻非常想念司行霈。在司行霈身边,她可以完全不动脑子,做个贪吃贪睡的傻瓜。 做傻瓜好幸福。 这个瞬间,顾轻舟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 的丈夫。 程渝和卓莫止走近,她问顾轻舟:“你们用日语说什么?是不是说我们的坏话?” “程小姐误会了,怎么敢说你的坏话?”蔡长亭道,“我在跟轻舟说,程小姐和卓少帅很般配。” 蔡长亭知道卓五的身份,卓五就感觉此人很危险。 他笑笑,没开口。 程渝则大喜:“蔡长亭,你嘴巴真甜。你长得这样美,嘴巴又甜。要是没有遇到莫止,我一定会爱上你的。” 她说得很夸张。 蔡长亭听得出反义,故而道:“那也不一定啊,高桥先生比我更可爱。” 程渝一怔。 顾轻舟第一次看到蔡长亭为了点小事反击别人,平常他都是不在意的,可以看得出,他今天心情非常不好。 卓莫止也有点尴尬。 顾轻舟轻咳,道:“长亭,我们要去吃饭了,一起吗?” 蔡长亭道:“不了,回头见。” 说罢,他小跑几步往前冲。 顾轻舟和程渝、卓莫止都不知他要干嘛时,却见他借助跑起来的力道,一跃而起,直接翻墙出去了。 他居然不走大门。 顾轻舟也很意外。 蔡长亭一直是从容不迫的,似温柔的春风。翻墙而出的行为,似乎只有司行霈那种兵痞才做得出来。 程渝则目瞪口呆:“这兔子今天发疯了?” 她又把蔡长亭比作兔子。 蔡长亭虽然生得美,男人却无法享受他,故而他真不是兔子。 “还不是你先挑刺的。”顾轻舟直接道,“你没事惹他作甚?” “我看不惯他。”程渝道,“瞧他那样,分明就是想要撬墙角。司行霈不在,我得看紧你。” 顾轻舟失笑,原来是替司行霈鸣不平了。 她道:“那我回头告诉司行霈,让司行霈高兴高兴。” “给司行霈发电报,他回去都大半个月了,也该回来了。平城又没战事,他老在平城干嘛?是不是养了小妾?”程渝道。 程渝嘴里没边,刚被蔡长亭堵了一顿也没长记性。 顾轻舟戳了下她的脸。 他们三个人出门,顾轻舟吩咐副官,让人过来给院子除虫。 “先除虫吧,等半个月我们再搬家。”顾轻舟说。 “那时候都要热死了。”程渝嘟囔,“顾轻舟,你能不能别矫情?” 顾轻舟对这种说法不能理解,问她:“我可以矫情的时候,凭什么不让我矫情?我就要先除虫!” 卓莫止旁观了片刻,终于笑出声。 见惯了自家姊妹、姨娘、兄弟们你死我活的争斗,见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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